第六章 血洒汉江

朝鲜战争 王树增 第2页,共2页

坦克在前后掩护,中间是步兵、炮兵、工兵和车队,增援的队伍在狭窄的土路上足足延伸出三公里。

部队前进了大约一公里,土路上的一座桥梁被中国军队炸毁。整个行进停止,等待工兵修桥。这时,正是中国军队在五公里外的砥平里进攻最猛烈的时候,已经负伤的弗里曼上校在电话中向柯罗姆贝茨上校大喊:“迅速向我接近!”

整整修了一个晚上桥才修好。

十五日早晨,五团继续出发。刚过了桥,立即受到中国军队的阻击。阻击的火力来自两侧的高地,行进又停下来。由于是白天,五团在美军飞机的支援下向公路两侧的高地展开,一营、二营以及两个炮兵营的三十六门火炮掩护三营和车队沿着公路向前推进。

阻击美军骑兵第一师五团的是中国第三十九军的一一六师和第四十二军的一二六师。

这恐怕是美军骑兵第一师五团入朝作战以来遇到的最顽强的阻击。中国军队占领了公路两边所有的有利地形,他们居高临下射击,虽然火力的猛烈程度比不上美军,但是中国军队迫击炮的落点十分准确,停止在公路上的车队和坦克因目标明显伤亡很大。五团的一营和二营分别向两侧的高地进行冲击,在空中火力的支援下,他们拿下一个又一个高地,但是,高地常常是刚刚占领立即又被反击下来。“伤亡巨大的中国军队好像越打越多,中国士兵的忍耐力和对死亡的承受力是惊人的。”战后柯罗姆贝茨上校这样说。

美军战史中对中国军队阻击的评价是:“非常坚决,异常顽强。”

五团与中国阻击部队的交战一直打到中午,增援的队伍原地没动。

弗里曼的二十三团在砥平里依旧承受着中国军队的攻击。这一次,中国军队在白天依然没有停止攻击。看来砥平里的局势真的不妙了。增援的五团因受到阻击而进展缓慢,这令柯罗姆贝茨上校被夹在李奇微和弗里曼两边的责骂之中。中午时分,他明白了自己要不就受军法处置,要不就创造出个奇迹,已经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距离砥平里只有五公里,如此近的距离竟然是如此遥远。

最后,柯罗姆贝茨上校下了决心:不管那些载满物资的卡车,也不管那些与中国士兵扭打在一起的士兵,甚至不管那些炮兵了,他要亲自率领一支坦克分队,凭借着厚厚的装甲冲到砥平里去。

柯罗姆贝茨抱定了一死的念头。

下午十五时,坦克分队组成完毕:一共二十三辆坦克,四名专门负责排雷的工兵搭乘在第二辆坦克上,坦克连连长乘坐第四辆负责指挥坦克的前进,上校本人乘坐第五辆坦克指挥全局,三营营长和l连连长乘坐第六辆指挥步兵,三营l连的一百六十名士兵分别蹲在后面的坦克上跟随冲击。同时,一营和二营受命在公路两侧边前进边掩护,炮兵要不惜把炮弹打光也要把中国军队的阻击火力压制住。上校还要求空军的轰炸机向面向公路的两个斜面进行最大可能的饱和轰炸。

在坦克分队的最后,有一辆收容伤员的卡车,至于这辆卡车能不能冲进砥平里,就只有看它的运气了。

柯罗姆贝茨给弗里曼打电话:“恐怕运输连和步兵进不去了,我想用装甲分队突进去,怎么样?”

弗里曼说:“我他妈的不管别人来不来,反正你要来!”

四十五分钟后,这支孤注一掷的坦克分队开始前进了。

美军轰炸机沿着坦克分队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高地开始了猛烈的轰炸,公路两侧两个营的美军则全力向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发动钳制火力进攻,联络飞机在头顶来回盘旋,担任引导炮兵射击和报告前方敌情的任务。坦克分队每辆坦克的间隔是五十米,整个突击分队的长度为一点五公里。

在接近砥平里的地方,有一个叫曲水里的村庄,坦克分队刚刚看见村庄里的房舍,就遭到中国军队迫击炮的猛烈拦截,长长的坦克队伍被迫停下来。无论天上的飞机和地上的坦克的火力如何压制,中国士兵的子弹依旧雨点般地倾泻而来。坦克上步兵的任务是掩护坦克前进,但是这些步兵很快就跳下坦克,跑进公路边的雪坑里藏了起来。柯罗姆贝茨在对讲机中大喊:“我们打死了几百名中国人!”但依然阻止不了坦克上步兵的逃跑。当坦克继续前进的时候,几十名步兵包括两名军官被扔下了。

曲水里是个小村庄,公路从村庄的中央通过。中国士兵从村庄两侧的高地上向进入村庄的坦克分队进行射击,手榴弹在坦克上爆炸,虽不能把厚装甲的坦克炸毁,但是坦克上的步兵无处躲藏。有的中国士兵直接从公路两侧的房顶上跳到坦克上与美军士兵格斗,并且把炸药包安放在坦克上引爆。坦克连连长因为有的坦克已经燃烧,要求停下来还击,被柯罗姆贝茨上校拒绝了,他叫道:“往前冲!停下来就全完了!”

通过曲水里村庄后,坦克分队的数辆坦克被击毁,搭乘坦克的l连一百六十名士兵只剩下了六十人。

在距离砥平里约两公里的地方,公路穿过了一段险要的隘口:这是一段位于望美山右侧在山腰处凿开的极其狭窄的豁口,全长一百四十米,两侧的悬崖断壁高达十五米,路宽仅能勉强通过一辆坦克。

当柯罗姆贝茨的第一辆坦克进入隘口的时候,中国军队的一发反坦克火箭弹击中了坦克的炮塔。四名工兵乘坐的第二辆坦克进入隘口以后,火箭弹和爆破筒同时在坦克两侧爆炸,坦克上的工兵全被震了下来。受到打击最严重的是坦克连连长乘坐的第四辆坦克,在被一枚火箭弹命中之后,除了驾驶员还活着,其余的人包括坦克连连长希阿兹在内,全部死亡。幸存的驾驶员把这辆燃烧的坦克的油门加大到最大限度,猛力撞击已经被毁坏的坦克,终于使狭窄的隘口公路没有被堵死。

冲过隘口的坦克掉头压制中国士兵对隘口的攻击,没有通过的坦克也在后面向中国士兵开火。一直搭乘坦克到这里的美军步兵成了中国士兵射击的靶子。至于队伍最后面的那辆收容伤员的卡车,虽在中国军队的夹击下一直跟随到这里,但它只是到了这里,卡车被打坏了,车上的伤员全部下落不明。

冲过隘口,柯罗姆贝茨在坦克中看见了在砥平里外围射击的美军坦克以及与中国士兵混战在一起的美军士兵。他立即命令与砥平里的美军坦克会合,然后向中国军队围攻砥平里的阵地开炮。

砥平里的美军二十三团一听说骑兵第一师五团到达的消息,如同得到百万援军一般欢呼起来。实际上,美骑兵第一师五团的增援部队此时到达砥平里的只有十多辆坦克和二十三名步兵,二十三名步兵中还包括十三名伤员。增援的坦克一路冲杀过来基本上已经没有弹药了。因此,柯罗姆贝茨上校九死一生地到达砥平里,除了给了二十三团以心理上的支援外,没有军事上的实际意义。

所幸的是,十五日下午,中国军队停止了攻击。

对砥平里攻击的停止,是在中国军队基层指挥员的坚决要求下决定的。

在中国军队的战史中,下级指挥员在战斗中向上级指挥员提出“不打”的要求,砥平里属罕见一例。

对砥平里之战意见最大的是第三十九军军长吴信泉。

二月六日,上级的指示是:第四十二军集中力量打砥平里。但因为第四十二军距离砥平里太远,这个命令并没有执行。后来,命令第四十军和第四十二军各派一个师包围砥平里,但最后对砥平里实施的包围,仅仅是在北面和西面。在东、南两个方向没有中国部队,这叫什么包围呢?原来的指示是:第三十九军的一一五师和一一六师沿汉江北岸东进,一一七师到龙头里集结,但实际上还没等到集结,一一七师又奉命南进。横城反击战结束,一一五师受命西进,从东面打砥平里,部队前后绕了一个大圈子,这样的调度别说打仗,来回急行军也把部队拖垮了。一一五师由于距离砥平里的路程远,直到十二日下午十五时才攻击马山,而在一一五师打马山的时候,砥平里的西、北两面都没有枪声,后来才知道第四十军和第四十二军是上半夜攻击的,后半夜攻击停止了。

十五日上午,吴信泉军长接到关于对砥平里攻击的三个师一律归第四十军指挥的命令时,他就感到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显示出诸多不利的迹象。邓华指挥部完全可以直接指挥三个师作战,怎么打到困难重重的时候反而突然变更指挥权呢?而“邓指”又打来电话,命令“十六日务必拿下砥平里”。在砥平里坚守的美军并非原来估计的兵力数字,不但有六千人之多,而且防御工事十分坚固,我军以野战方式攻击根本攻不动,况且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的火力十分猛烈,我军参加攻击的三个师所有的火炮加起来才三十多门。兵力和火力的对比如此悬殊,十六日拿下砥平里的依据是什么呢?战士的伤亡实在是太大了,已经不能再这样伤亡下去了。

当邓华指挥部给第四十军打来电话,责成第四十军军长温玉成统一指挥对砥平里的攻击,并要求“十六日务必拿下砥平里”时,温玉成几天来一直积存的不满爆发了。这位富有战斗经验的军长明确地表示,这场对砥平里的战斗,是没有协同的一场乱仗,是以我军之短对敌人所长的一场打不胜的战斗,必须立即退出攻击。

温玉成军长直接给邓华打了电话,明确建议撤出战斗。

邓华让温玉成“不要放下电话”,立即向彭德怀报告了温玉成的建议。

彭德怀表示同意。

二月十五日下午十八时三十分,志愿军总部收到“邓指”的电报:

各路敌均已北援砥平里之敌,骑五团已到曲水里。今下午已有五辆坦克到砥平里,如我再攻砥平里之敌,将处于完全被动无法机动,乃决心停止攻击砥平里之敌。已令四十军转移至石隅、高松、月山里及其以北地区。三十九军转移至新旧仓里、金旺里、上下桂林地区。四十二军转移至蟾江北岸院垡里、将山岘以北地区。六十六军原州东北地区。一二六师转移至多文里、大兴里及以北地区,并以一部控制注邑山。各军集结后,再寻机消灭运动中之敌。因时机紧迫未等你回电即行处理毕。

砥平里战斗结束。

砥平里战斗,中国军队的伤亡人数是惊人的。参加攻击的中国军队八个团中,仅第四十军参加攻击的三个团就伤亡一千八百三十余人。三五九团三营的官兵几乎全部伤亡,三营营长牛振厚在撤退时说什么也不离开遍布着他的士兵尸体的阵地,最后硬被拖下来。三五七团团长孟灼华在向上级汇报士兵伤亡的情况时因痛苦万分而泣不成声。

中国军队对砥平里的攻击是失败的。

战后,志愿军邓华副司令员为此作了专门的检讨。

十五日夜,天降大雪。

当晚,砥平里环形阵地中的美军士兵和法军士兵紧张地等待着中国军队的再次攻击。大雪中,环形阵地的周围先是漆黑一片,然后突然出现了密集的火把,但是中国军队没有攻击。火把在砥平里环形阵地的四周晃动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白雪茫茫,天地间一片寂静。

十五日夜,中国士兵在火把的照明下,寻找并且抬走了阵亡官兵的遗体,没有寻找到的很快便被纷飞的大雪掩埋了。

中国士兵抬着伤员和阵亡战友的遗体、押解着俘虏开始向北转移。

第三十九军指挥部撤退时,经过了一个星期前横城反击战中一一七师歼灭美第二师九团一部的鹤谷里战场。战场的公路上依旧布满了坦克和汽车的残骸,横七竖八的美军士兵的尸体僵硬地躺在雪地上,很多尸体已被美军自己投下的凝固汽油弹烧成一团焦炭。不远的地方,由第三十九军军保卫部押解着的三百多名美军俘虏正在一个小村庄里碾米,为他们自己准备行军的干粮,他们似乎已很内行地在大雪中围着牛拉的石碾子转圈。

近四十年后,一位美国历史学家在南朝鲜收集关于朝鲜战争的资料时,特别访问了砥平里。一位南朝鲜老人说,他当年曾经在这里掩埋过中国人民志愿军士兵的尸体。根据老人提供的线索,美国历史学家在北纬三十七度线附近挖出了十九具中国士兵的遗骸,遗骸四周的冻土里还散埋着中国士兵用过的遗物,包括军装、子弹、水壶、牙刷、胶鞋等等。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二日,中国新华社电:

新近在南朝鲜境内发现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安葬仪式,今天下午在朝鲜军事分界线边境城市开城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举行。我十九具烈士遗骨,是今天上午在板门店召开的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第四百九十五次秘书长会议上,由军事停战委员会联合国军方面移交给朝中方面的。这是自朝鲜战争停战以后,在南朝鲜境内发现志愿军烈士遗骨最多的一次。同时发现的还有数百件志愿军烈士用过的各种遗物,也已交给朝中方面。

愤怒的彭德怀

砥平里战斗之后,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三四四团二连文化教员李刚的名字被列入了烈士名单。他所在部队为他开了追悼会,战友们为他写的悼词登在部队的油印小报上。

一年以后,李刚的战友们才发现他没有死。

一一五师奉命攻打砥平里时,身为文化教员的李刚被指定为战地担架队队长。部队的攻击严重受阻,战士们伤亡很大,李刚主动参加了爆破组。他和几个士兵一起炸毁一个地堡之后,地堡里没被炸死的美军士兵突然向他开枪,子弹从他左膝关节处直贯大腿根部,大腿肌肉被撕开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骨头外露。李刚忍着剧痛用绑腿带连同棉裤一起把伤口捆住。就在这时候,部队开始从砥平里撤退了。

战友们轮流背着李刚撤退。他的湖南老乡看见他伤得如此严重,为他落了泪。刚撤出战场没多久,撤退的人流就被美军飞机发现,立即遭到轰炸和扫射。一颗凝固汽油弹在李刚身边爆炸,他滚到一道山沟里,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李刚在极度的寒冷中有了一点儿知觉。他感觉到天正下着大雪。他已经完全被冻僵,血似乎已经流尽。所有的声音,那些枪炮声和人的嘶喊声全都消失了,包围他的是一片寂静。

他一动也不能动,直到大雪把他彻底掩埋。

李刚的战友没能找到他,也许是他被大雪掩埋了的缘故。撤退的路上,连队所有的人都在惦念他。有人说他不但腿被打断了,而且肠子也被打穿了;后来有人说看见李刚被抬进包扎所;又有人说包扎所让汽油弹击中了——总之没有人看见李刚从战场上下来。

几天过去了,三四四团的判断是:李刚已经牺牲。于是,三四四团的保卫干事李家许为李刚的追悼会写了悼词。

就在李家许写悼词的时候,三四四团另外两个掉队的士兵正在大雪中寻找追赶部队的路。他们走过一条山沟的时候,觉得踩上了什么东西,扒开雪一看,是个人。这个被埋在雪里的人穿的是志愿军的干部服,胸前棉衣里有一块小红布,这是共产党员的标志。两个士兵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他们听见这个人的心还在跳动。于是,两个士兵检查了他的伤,开始为他重新捆扎受伤的腿。捆扎的时候,这个干部醒了,喊:“为什么捆我?为什么捆我?”

两个士兵说:“我们也是共产党员,只要我们活着,就不能丢下你不管。”

李刚在两个不知名字的战友的拖拉下,在茫茫雪夜中开始了艰难的行进。

天亮的时候,他们进入一个小村庄,遇到了一位朝鲜老人和他年轻的女儿,还有一位朝鲜人民军女军医。所幸的是,那两个士兵中的一个人是在日伪统治下的东北地区长大的,居然能说日语,而朝鲜的成年人一般也都会日语。女军医立即为李刚处理伤口,但是,这时的李刚冻伤比腿伤更为严重。朝鲜老人和他的女儿便把李刚的裤子剪开,用雪用力揉搓着李刚被冻伤的双腿。李刚的腿上结了一层冰,他们用木棍将冰打碎,再用雪搓,他们用这种朝鲜民间治疗冻伤的办法,一直搓到李刚的双腿发红、血液开始流动后才停止,然后他们用棉絮重新把伤腿捆紧。朝鲜老人对李刚说:“七天之内不能解开,如果因为疼得受不了自己解开的话,你的腿就完了。”

这个小村庄里,隐藏有十多名中国伤兵。

半夜,村庄里的朝鲜人,绝大多数是老人和女人,抬着中国伤兵开始转移。李刚在离开朝鲜老人和那位朝鲜姑娘的时候,落了泪。躺在担架上的李刚被腿伤的剧烈疼痛折磨得浑身颤抖,但他不敢出声,因为现在还在敌占区。这些朝鲜老人和女人抬了一夜,直到把中国伤兵交给了从中国东北地区来的支前担架队。这支由中国东北农民组成的担架队,在朝鲜战争中表现得极其勇敢,常常深入到敌我交界处寻找中国军队掉队的伤兵。这其中有中国的老人。当有的伤兵对让年龄能当他们父亲的老人抬着而不忍时,老人说:“孩子,咱还不老,听说在苏联不到六十岁就不算老人!”那个时候,新中国百姓生活的一切标准,都是以苏联人为准的。

天亮的时候,为了避免空袭,李刚被抬进一个村庄隐蔽,他被安置在只有母女两人的朝鲜人家中。母女两个为李刚喂水喂饭,但是,李刚突然出现的高烧令母女两个害怕起来。高烧中的李刚大小便失禁,母女两人烧水为他擦洗,如同照顾自己的亲人。当美军的飞机开始轰炸这个小村庄时,朝鲜母女冒着轰炸,背着昏迷中的李刚往山上转移。

后来,李刚终于被转交给了向祖国方向开去的一支车队。

车队向祖国方向开的时候,又遇到空袭。李刚所乘的汽车被打中,燃烧起来。车上的其他伤员都跑了,可李刚不能动。司机喊:“上面那是谁?不想活了?快下来!”没有回答。司机爬上燃烧的卡车,把已经浑身着火的李刚背下来,把他拖到沟里,用铁锨往李刚身上盖土,将火扑灭了。

李刚被转送上一列火车。这是伤员专列,车厢中的人挤得满满的。李刚的昏迷不醒令火车上的军医为这个志愿军的生命担心。要想让他活下来,唯一的希望是立即动手术。火车上没有麻药,伤员们围成一圈,看着医生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在李刚身上动刀子。这是令李刚不断疼昏过去的手术,伤口挤出了一大碗脓血,在贴近骨头的地方,医生取出了一块弹片。

历经一个月的辗转之后,李刚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在长春的医院里,医生们对这位已浑身溃烂的志愿军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抢救。伤口严重感染带来的持续高烧令医生几次绝望,感染最后延伸到李刚的脑袋里,他头颈僵硬,痛苦万分。医生的诊断报告上写着:颅内压力极高,随时有生命危险。

经过多次的腰椎穿刺,脑压减下来了。但是,已八个月不能吃东西的李刚已经成为一个骨瘦如柴、浑身因大面积褥疮而一动也不能动的人。最后,他体质虚弱到连液体都输不进去了,医生和护士把他抬进急救室,日夜护理。

李刚还是活下来了。

最后的一关是腿部伤口的治疗。他的伤是炸裂型伤,肌肉翻开,骨头外露,多次手术均不能治愈,最后在切除了新生的大片肌肉之后,用不锈钢丝才勉强缝合。他的膝关节由于严重的骨髓炎,每天必须抽出大量的积液,医生认为必须截肢。幸运的是,中国著名的骨科专家陈景云先生从美国回来,知道长春的医院里有这么一位志愿军同志,就亲自赶来为李刚的膝盖做最后的努力。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手术做完,陈景云先生昏倒在手术台边。

李刚真的活了。

这个消息让三四四团的官兵们高兴了很久。

令九死一生的李刚没想到的是,活下来,等待他的是历次政治运动中不断的政治审查。最后,他被内部审查机关定为“负伤后被俘,被美国人训练成特务,被派遣回国从事特务活动”。他被赶出部队,当了装卸工。“文革”中,这位在朝鲜战争中炸掉了敌人的地堡,被中国士兵、朝鲜百姓以及无数的医生所救治的志愿军被关押和劳改达十年之久。

东线的中国军队已经开始撤退。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在汉城正面节节阻击联合国军后,也逐渐后退,准备撤过汉江。此时,那个被写进日本军队教科书的中国团长范天恩却受命坚决顶住,一步也不准后退。

范天恩和志愿军其他师、团主官一样,在第三次战役后受命回国集训。在回国的路上,范天恩觉得自己很神气,他坐着一辆美军吉普车,司机是南朝鲜军的俘虏,美军的北极鸭绒睡袋暖和极了,躺在车里虽然颠簸一点,但范天恩觉得,在战场上麦克阿瑟也不过是这个待遇了。谁知,乐极生悲,也许是连续的战斗令范天恩难得能有时间安心睡觉,所以一路睡得昏天黑地,还没进入中国边境,露在睡袋外面的脸就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尤其是双手,已经严重冻伤。

到了沈阳,刚开始治疗冻伤,却接到立即返回前线的命令。范天恩双手溃烂钻心地疼,但他还是立刻动身了。在回前线的路上,他无论如何也不坐美军的吉普车了。他爬进一辆向前线运送物资的卡车的驾驶室里,身边带着好几箱饼干和罐头,驾驶室由于有发动机的烘烤,范天恩神气而舒适的感觉又回来了。吃饱之后,他认为这回可以好好睡上两天了。但是,卡车刚进入朝鲜境内就翻了车,范天恩从驾驶室里被甩了出来,饼干和罐头损失了不算,他的大腿被砸伤了。为了尽快赶回前线,他不得不沿路拦车,日夜兼程,神气的心情一扫而光。双手的冻伤加上腿部的剧痛,范天恩在天寒地冻的路途中吃尽苦头,等他终于赶到师指挥部,见到师长杨大易的时候,整个人已是蓬头垢面,腿肿得又粗又亮。杨大易师长看他这个样子,说什么也让他留下来治疗。范天恩说:“用担架把我抬上去!”

就是在那一天,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的三三五团奉命上去,把坚持了数天之久的三三四团从阵地上换下来。因为杨大易师长的关照,范天恩骑着一头黑骡子上了阵地。在察看地形和调整部署的时候,士兵们看见他们的团长拄着棍子走路,都心疼地搀扶着他。

范天恩向全团下达的命令是:“各营做死守的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范天恩所在的团指挥所决不后退一步!”

三三五团在“火海战术”的冲天火焰中连续八天顶着美军的猛烈攻击,阵地岿然不动。

美军的攻击在十五、十六日达到高潮。

范天恩知道,东线正在打一个叫砥平里的地方,听说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杨大易师长把目前的形势说得很明白:部队都集中到东线去了,在这里阻击的只有三三五团以及第五十军的一个团。为保障东线的战斗,这里就得坚决顶住。如果东线还没打完,这里垮了,指挥员掉脑袋是小事,对整个战线引起的严重后果,不是一个脑袋能承担得了的。

五八〇高地是距离团指挥所最远、美军攻击最猛烈的一个阵地。坚守在那里的一营伤亡严重,而且早已断粮,几天中士兵们只能吃雪充饥。白天阵地丢了,晚上再反击回来。弹药没了,就组织人在敌人的尸体中寻找。阵地再次丢失的时候,一营一百多名伤员自动组织起突击队,坚决要把阵地夺回来。范天恩在指挥所里坐立不安,虽然在师长不断的询问中他总是回答一句话:“阵地丢了我负责!”但是,右翼的三三六团撤退了,美军的榴弹炮都打到指挥所来了,炮弹直接命中指挥所的掩蔽部,把范天恩和政委赵霄云都埋在了塌陷的土石中。

在命令警卫连把右翼的缺口堵上之后,五八〇高地支撑不住了。一营所剩无几的兵力再也抵挡不住美军的轮番进攻,阵地丢了,夺回来,又丢了。范天恩不得不把三营派上去。但没过多久就听见报告:美军的炮火太凶猛,三营出现大量的伤亡。范天恩手上的兵力就这么多了,于是他破天荒地向军长梁兴初请求增援。梁兴初在提醒范天恩要掌握好“九分之一”的预备队之后,把军侦察连给了他。军侦察连上去之后,一营还是在电话中说:“光了!打光了!”

军长在电话中的口气严肃了:“你可得注意了范天恩!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不要总听下面叫苦!预备队不能轻易出手!”

其实,梁兴初最了解范天恩,这个人如果叫了苦,情况定是真的危急了。梁兴初要求军作战科长亲自上三三五团去看看。

作战科长不但到了三三五团指挥所,而且上了最危急的五八〇高地。

午夜的五八〇高地简直就和白天一样,美军的照明弹一个接着一个地悬挂在天空,把高地和部队隐蔽的小树林照得雪亮。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小路上拥挤着人流,补充的士兵往上爬,负伤的士兵往下抬,在美军的炮击中,时而有序时而混乱。作战科长跟在冒死往山上送干粮的炊事员的身后爬到山顶,山顶上所有的树都已被炸断,只剩下了烧焦的木桩。不知被炮弹翻了多少遍的冻土变成了松软的浮土,踏上去没脚脖子。作战科长找到一营营长,发现这个营长不但活着,而且精神依然饱满:“对军长说,只要给我点反坦克手雷,我就能守得住!”

根据作战科长的汇报,梁兴初军长把一一四师三四一团的一个营调来了,他亲自把营长刘保平、教导员刘德胜领到一个高地上,从这里可以看见五八〇高地:“听说你们两个打仗一贯勇敢。我让你们听从范天恩的指挥,配合三三五团的一营,在五八〇高地上守三天。要有思想准备,准备牺牲生命。”

教导员刘德胜回答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忘了在哈尔滨的烈士陵墓上,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范天恩得到了军长亲自派来的援兵。

美军炮火的猛烈程度是范天恩前所未见的。除了天空的飞机不间断地轮番轰炸之外,向五八〇高地射击的美军炮兵至少还有三个炮群,同时在前沿还有数十辆坦克围着射击。五八〇高地的防御面积仅仅有六百平方米,但是每天落在上面的炮弹就有两万发以上。所有通往高地的小路全部在美军炮火的封锁下,伤员转运下来和补充队伍上去以及弹药的补充,都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电话线不断地被打断是范天恩最恼火的事情,电话班的士兵连续出击抢修,抢修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牺牲。战后撤退的时候,范天恩数了一下收回来的最后一根电话线上的接头,竟有三十个之多,几乎每一个接头都是一个年轻的生命换来的。

十五日白天,东线砥平里的中国军队在进行最后一搏,西线范天恩的五八〇高地也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营长刘保平,一九四一年就已是一一四师的战斗英雄。八连位于前沿阵地,他就在前沿指挥战斗。美军向他们这个小小的高地所动用的各种类型的飞机达七十架,四十多辆坦克沿着高地的前沿围成一圈一齐开炮,以掩护美军士兵的集团冲锋。在打退美军的几次进攻之后,阵地上只剩下十几个人了。刘保平冲上前沿,用机枪向敌人扫射,他的腹部被美军的炮弹炸开一道口子,肠子流了出来。刘保平一手托住肠子,一手坚持射击,最后鲜血流尽倒在前沿。教导员刘德胜在主阵地上指挥战斗,各连伤亡之大使三个连最后不得不编成一个连。刘德胜以自己的勇敢做表率,阵地始终没有丢失。

十六日,是范天恩最难熬的一天。连日的战斗令他精疲力竭,没能医治的手上和脚上的伤也增加了他的焦躁。范天恩打过不少的恶仗,从来没感到这么别扭过,他甚至觉得这是在受欺负,而凭他的性格,是最容不得受欺负的。美军的火力和兵力大大地超过了自己,这样的仗他还真的没打过。“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打歼灭战。”这是毛主席的战术,他范天恩打起来从来得心应手,可现在全变了,他有点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第一次在打仗时盼望撤退的命令快一些到达,他从没有如此为士兵的巨大伤亡而愧疚难当。但是,范天恩接到的命令依旧是“坚持下去”。他知道阵地一定要坚守,这一点他决不含糊;他也知道战斗会有牺牲的,他早就准备把自己随时交出去;但是,面对战士成排成连的牺牲,范天恩还是心如刀绞。

十六日,砥平里的中国军队已经开始撤退,范天恩的五八〇高地依旧在坚持。

在五八〇高地上,由于不断的增援,中国士兵有三三五团一营的、三三四团三营的、军侦察连的、三四一团三营的,幸存的士兵们集中在一起,根据范天恩的命令组成一个阻击的整体。三三五团一营营长奉命把这些来自不同营连的士兵集合起来,每个人发给两颗反坦克手雷。晚上,范天恩又派上来一些人,一问,是炮兵。原来,炮兵由于炮弹打完了没事干,范天恩给他们每人发了几颗手榴弹,让他们立即上五八〇高地。范天恩给高地上打电话,还是那句话:“即使敌人上来了,团指挥所也不后退,我范天恩和你们一起阻击敌人!”

十六日上午十时,五八〇高地不行了。范天恩把通信班的战士集中起来。这个班的战士全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都有文化,聪明机灵,每人都有一支卡宾枪。范天恩对他们说:“上高地上去!保卫那里的营干部,不能让他们死光了!还有就是,坚守阵地,不准后退一步!不愿意上去的留下!”

这个班全上去了。上去的时候正赶上美军的一次猛烈进攻,这些年轻人没辜负范天恩平时的宠爱,很漂亮地打退了美军。

下午的时候,高地上又不行了。范天恩正在焦急的时候,外出筹粮的民运股长回来了,他带着二十多名文化教员,居然把李承晚叔叔的大庄园摸到手了,一下子弄到不少粮食。范天恩说:“把那些文化教员给我留下,粮食多了,部队留一点儿,剩下的分给朝鲜老百姓!”

那个时候的中国军队中,由于大部分士兵没有文化,因此每个连队都配备了给战士补习文化的教员。这是中国军队中非常珍贵的一份财产,最危险的时候也往往不惜代价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现在,范天恩顾不上了,高地上需要活着的人。这二十多名文化教员有的在战场上抢救过伤员,但大部分根本没有上过前沿,不知道真正的战斗是个什么样子。范天恩每人给他们五颗手榴弹,简单地向他们讲述了手榴弹怎样拉火和投掷,然后让他们上了五八〇高地。

在五八〇高地上,平生第一次投出手榴弹的文化教员们打得出乎意料的勇敢。他们都读过许多书,平时私下里议论说美国的强大是世界第一,但是,当他们投出的手榴弹在美军士兵中爆炸,他们看见美军士兵在自己的反击下滚下山坡时,他们才第一次体会到一个真理:当你勇敢的时候,你就是最强大的。

十六日晚,撤退转移的命令到达三三五团。

范天恩放下电话,一头昏倒在地上。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七日,中国军队从东线和西线全线撤退。

第三十八军立即部署部队转移。此时汉江已有解冻的迹象,这令梁兴初军长万分担心。在大部队过江的时候,掩护撤退的是三三八团和三四一团的两个营,由一一三师副师长刘海清和一一四师副师长宋文洪带领,在南岸阻击敌人。眼看汉江要解冻,这两个营撤不过江来,只有上山打游击一条路了。为此,他们烧了随身携带的机密文件,准备最坏的情况发生。但是,令他们奇怪的是,美军竟然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全面攻击,于是,他们得以在十八日安全转移到江北。

在第三十八军最后两个营撤过汉江的第二天,这条他们在一个月前曾不畏牺牲地冲过去的大冰河——汉江——解冻了。

当地的朝鲜人说,志愿军命大。南来时,多年不封冻的江封冻了;北撤时,一过江,江上的冰就哗啦一下全化了。

正是那天,美第九军军长霍奇少将给李奇微发了一封喜讯般的电报:

正在进攻汉江桥头堡的美二十四师右翼第一线团,今晨再次发动进攻,但没有受到敌人的任何抵抗。敌人的散兵壕中没有人,装备都遗弃了,炊事员用具也散乱在各处。我已命令恢复同敌人的接触,为查明其抵抗能力实施战斗侦察。

李奇微刚从砥平里回来。砥平里战斗平静后,他立即飞到这个他认为万分重要的地方,接见勇敢战斗的二十三团团长弗里曼。李奇微所说的“万分重要”,并不是指一个砥平里的得失,而是指这是美军参战以来第一次“坚守住了”。对李奇微来说,这是一个极有意义的信号,那就是:中国人是可以打败的。关于这支军队如何神勇的一切神话都是夸张的。只要战术得当,美国人可以在朝鲜站住脚。尽管弗里曼对他说,砥平里的战斗是他“参加过的最残酷的战斗”,李奇微还是如同看见整个朝鲜战争的胜利一样,兴奋地在布满尸体的砥平里战场上来回踱步,他说:“我们很幸运没有被中国人整垮,我们熬过来了。”而美军战史的记载是:“在朝鲜战争中,中国人的全力进攻第一次被击退了。”

但是,面对第九军军长的电报,李奇微还是表现得相当保守。他的回答是:中国军队的后退可能是引诱我军的圈套,务必谨慎行事。

正是李奇微的谨慎,使中国第三十八军得以安全转移至汉江北岸。

朝鲜战争中的第四次战役,以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六日彭德怀命令西线志愿军阻击部队全部转移至汉江以北为标志,结束了它第一阶段的战斗。

彭德怀的分析是:中国军队以高度的战斗精神进行了顽强的阻击战斗,致使美军平均每天的北进速度仅为一公里。但是,我军没有根本摆脱被动挨打的状态,战线在不断地向北推移。中央军委派出的第十九兵团于二月从安东出发,到达前线最早也要四月。后勤运输依旧困难,部队弹药缺乏和饥饿状况没有解决。为此,必须继续撤退,等待补充部队的到达和后勤供应的改善。总之,要“争取两个月的休整时间”。

十七日,彭德怀致电志愿军各军,对第四次战役作了如下总结:

从此次敌人进攻中可以看出,不消灭美军主力,敌人是不会退出朝鲜的。这就决定了战争的长期性。同时,这次敌人之进攻,比第一、第二次战役时敌之进攻所不同之点是:兵力多,东西两线兵力靠拢;纵深大,齐头并进,相互呼应。经我韩集团顽强积极防御,二十三天毙伤敌万余,致敌未能进占汉城,吸引敌主力于南汉江以西,并赢得时间,使我邓、金集团歼灭横城地区伪八师、美二师一个营及伪三师、五师各一部,共毙伤俘敌约一万二千人,取得反击战的第一个胜利。但胜利极不完满,未能造成适时切断敌之退路,致被围之敌大部逃脱。十三、十四两晚,攻击砥平里之敌,虽有进展,但敌迅速纠集三个师增援。进至横城之敌被击溃和消灭,但原州敌纵深仍未打破。各个歼敌时机已慢了一步,遂将主力转移到上茶峰里、洪川线及其东西地区待机歼敌。

彭德怀对中国军队的撤退是有顾虑的。

退肯定要退;但是,退的速度不能太快,退的距离不能太远,不能影响中国军队的士气。同时,也是最重要的,要考虑政治上的影响。彭德怀对洪学智说过这样的话:“人家会责问我们,你们怎么回事?上一仗打得那么好,一下子打到三七线,怎么这一仗又一下子撤得那么远?面对这样的问题,怎么向民主阵营、向中国人民和朝鲜人民交代?”

彭德怀给各军制定了“撤退指标”,明确规定一天最多能退多少公里。而且指出:只要敌人不进,我就不退;敌人退了,我还要进一点。

明确出“撤退指标”,在战术上是不科学的。中国军队的战术传统是:撤退就要大踏步地撤退,以保存实力;在大幅度后退和前进中寻找战机歼灭敌人。但是,朝鲜战场有其特别的特点,志愿军既要力争歼灭敌人,又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朝鲜半岛的地势地形也不允许中国军队大踏步地进与退。然而,战争的残酷在于,这一点又恰恰给了李奇微制定的“磁性战术”以可乘之机,他最担心的是与中国军队脱离接触而寻找不到战机。第四次战役中,在接触线的节节阻击给中国军队带来的巨大困难和巨大伤亡就是一个无情的例证。

军事形势是非常严峻的,下一步到底怎么打下去,彭德怀在痛苦与矛盾中萌发了回一趟北京的念头。

就在彭德怀决定撤出砥平里战斗的十六日,他曾致电毛泽东,电文的大意是:我拟乘此间隙,遵照前电利用月夜回中央一次,面报各项。如同意我拟二十一日晨到安东。为争取时间,请聂总备专机在安东等我,以便当日即可到京……

在战场前景未卜的时候,作为主帅的彭德怀提出回京,足以想见彭德怀已迫切需要中央了解朝鲜战场上最真实的情况。

前线最吃紧的问题,彭德怀认为是兵力的不足。他曾连续给毛泽东和周恩来打电报陈述困难,催促第十九兵团尽快入朝。直到十一日,中央军委来电,电报由周恩来起草:

在这次战斗中,我如反击不得手,敌人确有进出三八线可能。但如敌乘胜急进,二月底即可到达金川、铁原之线,而我十九兵团无论车运或步行均无法于同时赶到瑞兴、金川、铁原之线。敌如在到达三八线后观望并整理一个时期然后北进,则我十九兵团当可于三月十日起开始到达上述指定之线。从目前形势看来,后一种可能较大。但美帝也正如蒋介石一样,早晚市价不同,亦有可能在自以为大胜时急进。果如此,我们必须考虑在平壤、元山之线以南地区予以反击,而不可能准备在敌人进出三八线时即予以反击。

彭德怀接电后,不安和忧心加剧了。

鉴于目前中国军队的处境,彭德怀认为有关战场的实际情况用电报说明既费时又说不清楚,他必须回国把一切当面谈清楚。

毛泽东回电同意彭德怀回京。

彭德怀简单交代了一下工作,于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日匆忙上路了。他带着参谋和警卫员乘吉普车沿着弹坑累累的公路向北疾驶。二十一日晨进入中国境内,到达安东,在那里直接上飞机。飞机降落在沈阳加油的时候已是中午,前来迎接他的军政首长请他到休息室休息和吃饭,彭德怀眉头紧锁、心情恶劣:“我不吃饭也不休息!你们别管我!”他就站在飞机上等,飞机加完油后,立即飞向北京。

下午十三时,飞机降落在北京的机场,彭德怀立即让司机开往中南海。当得知毛泽东不在中南海而在西郊玉泉山的静明园时,他又立即往那里赶。到了静明园,因为毛泽东在睡午觉,秘书和警卫人员不让他进去。谁都知道毛泽东的习惯是夜间工作,天亮时才休息,而且入睡艰难,他的午觉一旦睡了,没有人敢打扰。秘书要为彭德怀准备饭,彭德怀大吼一声:“我有急事向毛主席汇报!”然后不由分说,推门而进。

毛泽东没有恼怒,边穿衣服边说:“只有你彭老总才会在人家睡觉的时候闯进来提意见!”

听说彭德怀一路一顿饭也没吃,毛泽东表示彭老总不吃饭他就不听汇报。

彭德怀勉强吃了点东西,开始汇报朝鲜战场的情况。他围绕着“不能速胜”的观点,根据与美军作战和国内战争的区别,详细地陈述了自己的见解,并且再次说明第三次战役后他为什么命令部队停下来。

毛泽东听完之后,明确表示:“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朝鲜战争能速胜则速胜,不能速胜则缓胜,不要急于求成。”

毛泽东的表态令彭德怀的压力减轻不少。

彭德怀沉重地谈到了毛岸英的牺牲,毛泽东听了长时间吸着烟。

第二天,彭德怀开始找各方面的领导商谈支援前线的问题。聂荣臻是个心细的人,特地命一架专机把正在咸阳工作的浦安修接到了北京,让彭德怀夫妻见面。彭德怀回京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当他看见自己的老伴出现在他下榻的住所时,吃惊而又高兴,他感受到了老战友的关心。

二十四日,彭德怀专门找到苏联驻中国的军事总顾问沙哈诺夫,商谈希望苏联出动空军掩护后方交通线以及支援防空武器的问题。沙哈诺夫重复“苏联不宜介入朝鲜战争”的老调,令彭德怀十分扫兴和愤怒。

二十五日,由周恩来主持,召开了军委扩大会议,主要讨论如何支援志愿军的事,参加会议的有军委各总部、各军兵种和国务院有关部门的领导。彭德怀介绍了朝鲜前线的情况,他充满感情地说:“志愿军在朝鲜正在抗击敌人的猛烈进攻。对志愿军的现状你们可能不大了解。国内只知道取得三次战役胜利的一面,并不知道严重困难的一面。第一批入朝作战的九个军,经过三个月的作战,已经伤亡四万五千多人,另外,生病、冻伤、冻死、逃亡约四万人。原因是:第一,敌人武器占绝对优势,有大量的飞机、坦克和大炮参战,而我军武器相当落后,没有飞机,没有坦克大炮,只有步兵轻武器。第二,由于敌机对我军后方猛烈轰炸,道路桥梁被炸毁,我军晚上抢修,敌机白天轰炸,后方运输线根本没有保障,所有粮、弹物资,服装、油盐供应受到很大的影响。在朝鲜无法就地筹粮,蔬菜基本上没有。连队断炊,战士患夜盲症已不是个别现象。第三,现在敌军仍在进攻,由于第三次战役南进过远,各种物资供应在敌机的轰炸下,根本没有保障,造成许多战士冻伤生病,衣服破烂,弹药缺乏,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因此不得不后撤。目前的困难是:后方供应线屡遭破坏,兵员不足,弹药缺乏。几十万志愿军既得不到充足的粮食和炒面供应,更吃不到新鲜蔬菜,第一线部队只能靠一把炒面一把雪坚持作战。战士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许多战士患上夜盲症,严重影响了作战行动。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志愿军既没有空军掩护支援,又缺乏足够的高射火炮,如不迅速解决对敌空军的防御措施,将会遭受更大的损失,无法坚持这场战争。”

在会议讨论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时候,有些领导开始强调自己部门的困难,彭德怀实在听不下去,禁不住拍案而起:“这也困难,那也难办,你们整天干的是什么?我看就是你们知道爱国!难道几十万志愿军战士是猪?他们不知道爱国吗?你们到朝鲜前线去看看,战士住的什么,吃的什么,穿的什么!这些可爱的战士在敌人飞机坦克大炮的轮番轰炸下,就趴在雪地里忍饥挨冻,抗击敌人的猛烈进攻,他们不是为了保卫国家吗?整个北朝鲜由于战争的破坏,物资粮食根本无法就地解决,在第一线的连队缺粮缺菜缺衣的现象相当普遍,其艰苦程度甚至超过红军时期。经过几个月的苦战,伤亡了那么多战士,他们为谁牺牲,为谁流血?战死的、负伤的、饿死的、冻死的,这些都是青年娃娃呀!难道国内就不能采取紧急措施吗?”

彭德怀的声音震动会场。

会议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回到住所,浦安修看彭德怀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彭德怀余怒未消:“前线战士那样苦,北京还到处跳舞!我这个官老爷当然饿不着冻不着,可那些年轻的战士呢?我这个司令员不能睁着眼睛不为他们说话!”

二十六日,彭德怀再见毛泽东。经过商讨,当即决定给斯大林发电报,要高射武器和车辆,购买可以装备六十个师的苏联武器,请求苏联派出两个空军师参战。同时,决定动员国内青年参军以增加朝鲜战场前线兵力。

三月一日,彭德怀离开北京回前线。

彭德怀的这次回京,起到了相当的作用,他促使中央军委作出了有利于改善前线条件的一系列决定:第十九兵团尽快赶到朝鲜前线;第三兵团的三个军立即入朝参战;给西线部队补充的五万新兵和七千名老兵立即运往朝鲜;刚成立的中国空军立即派人去朝鲜修建机场;炮兵出动一个高炮师、一个战防炮师和三个火箭炮团,四月再出动两个榴弹炮团;向苏联购买的一万七千辆汽车拟给志愿军大部分;准备十万张床位的医院,接受八万名伤员,等等。

彭德怀在沈阳等地短暂停留之后,于九日回到朝鲜前线志愿军指挥部。

彭德怀回到朝鲜前线后得到的第一个有关战事的消息是:中国军队节节后退的局面已经无法控制。其后果是:放弃汉城,退到三八线以北。

“撕裂作战”:最艰难的时期

就在彭德怀离开北京准备回朝鲜前线的那一天,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李奇微、第九军军长霍奇、第十军军长拜尔斯以及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在骊州的美第九军指挥所内举行了作战会议,讨论反击作战的问题。

砥平里战斗之后,联合国军在李奇微的催促下,迅速恢复向北进攻的态势,并且没有受到中国军队的严重抵抗。李奇微再次确定了他的判断:中国军队正处于困难境地,必须立即开始新的攻势,进一步扩大北进的战果。

作战会议进行到吃早餐的时候结束了。

这时候,美国人已经知道,他们再也不能把关于朝鲜战场的一切命名为“石竹花”之类的温暖名词了,于是,新制订的作战计划被定名为“屠夫作战”。

“屠夫作战”的目的是:为了不给中朝军队以休整和重新编成的时间,再次发动进攻。在西线,摧毁南汉江桥头堡,占领汉江一线;在中线,推进到砥平里——横城——芳林里北侧一线;在东线,进至江陵北侧一线。修理战线的凹凸不平,以准备下一次正式的北进行动。

二月二十日,李奇微签署了第八集团军作战命令:

美第九军和第十军自二月二十一日十时起,以宁越、平昌为轴线,沿着原州、横城发起进攻,消灭汉江东部和“亚利桑那”线(芳林里、大美洞、玄川里、新村、丰水院、五二七高地、杨平一线)以南的敌人,韩第三军团掩护美第十军东侧翼。

在调集兵力的时候,李奇微感到了兵力不足。南朝鲜第三军团在中国军队发动的横城反击战中受到严重损伤,无论兵力还是士气上都无法让美军对其侧翼放心。而以美军现有的部队,要在这么宽大的正面上实施北进,还要不让中国军队抓住间隙,就必须增加战线上北进兵力的密度。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把史密斯的陆战一师拿上去。

可是陆战一师自长津湖大撤退后,部队的官兵很长时间惊魂不定,加之人员和武器装备损失较大,用船转运到釜山上岸后一直处在休整状态。在“霹雳作战”开始的时候,李奇微给这支被称为美国最精锐的部队一个让全师官兵感到很没面子的活:去山里讨伐游击队。

用美军陆战一师去对付游击队,一是因为游击队实在是太难对付;二是因为陆战一师在长津地区的损失太大。陆战一师的官兵对李奇微给他们的这个任务大为不满,且不说陆战一师是正规精锐作战部队,还因为自从陆战一师一进山就开始了疲于奔命。游击队行踪无定,他们一会儿跑到这个村庄去救被游击队包围的南朝鲜军,一会儿又跑到另一个村庄去掩护被游击队袭击的运输车队。在绵延起伏的荒山雪岭中,陆战一师不但捉不到游击队的主力,而且自己也出现了伤亡。精锐的正规军陆战一师对“一驱赶就逃走,一撤离又出现”的捉迷藏式的战斗十分厌烦,他们说:“驱赶苍蝇不是陆战师的任务。”

陆战一师终于又要上战场了。

当李奇微把“屠夫作战”的一切部署完毕之后,他接到了一个令他很不舒服的通知:麦克阿瑟要亲临前线了。

麦克阿瑟目前的处境很尴尬。当中国军队发动第三次战役,把联合国军一直赶到三七线附近的时候,惊慌失措的麦克阿瑟多次表示,正是因为美国政府捆住了他的手脚,所以战争肯定要失败了。以致西方盟国的普遍印象是:朝鲜战争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但是,自从李奇微来到朝鲜战场后,发动了一系列针对中国军队的攻势,并且取得了令人意外的成果,从而证明了中国军队并不像麦克阿瑟将军说的那么“不可战胜”。于是,麦克阿瑟必须为自己表露过的悲观情绪找出一个适当的借口,这是让麦克阿瑟十分难过的事。在麦克阿瑟身边工作的人后来回忆说:“他已经精疲力竭,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的光辉”,“就连他那顶油渍渍的军帽,也不显得怎么精神,他是一个斗败了的人”。

麦克阿瑟很快就开始了辩解行动。他再次提出“对中国进行报复的措施”:“轰炸中国本土,鼓励蒋介石军队在中国的东南沿海进行军事行动,封锁中国一切海上交通”。他描绘说:“中国军队只有十天的食品和军火的供应,如果美国不但得到增援,在蒋介石部队的配合下实施两栖登陆作战,那么中国人就会饿死,或者投降。”最令新闻界惊讶的是,这位“逐渐恢复了精神状态的将军”居然宣布了一条耸人听闻的主张:“我要在敌人的后勤供应线上,用原子能工业的副产品来设置一道放射性废料区域,把朝鲜和满洲隔开。”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官员们对麦克阿瑟的一切扩大战争的主张一直抱有高度的戒备,他们认为麦克阿瑟在“有条不紊地制造一份记录,一旦战事再次恶化,他好拿出来为自己做辩护”。

麦克阿瑟振振有词地再三声明,当初面对中国军队第三次战役的后退,是“一种巧妙的战略行动”——“我拉长了中国人的后勤线”,“现在的局势说明我的战略的有效”。一向对麦克阿瑟的虚荣极端不满的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官员们听了之后质问说:“什么拉长了中国人的后勤线?照这么说我们到菲律宾去,中国人的后勤线不是更长了吗?”国务卿艾奇逊说得就更加刻薄了:“很难设想还有任何人能做出比这更可恶和愚蠢的声明了……这是最明显和最傻气的企图,想硬说我们通过在朝鲜半岛上的一路撤退,真的就骗过了中国人,真是荒唐透顶!”

当然,对麦克阿瑟最警惕的还是李奇微。当他得知麦克阿瑟要来前线的时候,他预感到不愉快的事很快就要发生了。

果然,麦克阿瑟一下飞机就在成群的记者面前摆出一种审时度势的样子,并且给了记者们一个很强烈的印象:是他这个远东司令官来到前线,和前线的将领们商量之后,才制订出一个重大的战役决定的。麦克阿瑟在记者们面前煞有介事地宣布:“我刚下令恢复进攻!”

李奇微和前线战场上的美军军官们都清楚,“屠夫作战”计划与麦克阿瑟没有关系,而且麦克阿瑟的话等于向中国方面通报美军的进攻即将开始。为此,大为不满的第八集团军副参谋长霍迪斯少将故意问首席新闻检察官沃勒斯中校:“如果一位将军违反了新闻发布方面的保密规定该怎么办?”

李奇微对“总司令官努力保持自己的光辉形象”的做法愤怒不已:“麦克阿瑟将军向报界的谈话将危及为他而战的士兵们的生命。一成不变的是,每当一次重大攻势发动之前,麦克阿瑟将军就视察进攻部队,并象征性地打响出发的枪声。这一举动对于部队的士气不无好处,但同样对敌人的情报界也是价值连城的。”

麦克阿瑟心情不错地回到东京,但是他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遭到来自美国本土的美国军人家属请愿团的围攻。

麦克阿瑟邀请女士们观赏日本樱花的客气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士们连珠炮般的质问打断了:

“我们是来向你要儿子的!去年你答应让孩子们回家过圣诞节。”

“我的丈夫正在朝鲜流血,那些黄皮肤的中国人正像围猎一样捕杀他!”

“我的可怜的约翰最怕冷,我想让他回家!”

麦克阿瑟忍着怒火说:“女士们,第八集团军的任务是统一朝鲜。如果你们想和前线的亲属团聚,请耐心地等待他们的服役期满。”

“让孩子们回家!”

麦克阿瑟厉声道:“尊贵的太太们,你们太过分了!你们放心,我会照顾你们的亲属的,我会命令他们的长官,把他们,也就是你们的儿子或丈夫,统统派到第一线上去!让他们去冲锋!去踩地雷!明白吗?!”

麦克阿瑟摔门而去。

此时,李奇微的“屠夫作战”攻势在大雨和泥泞中开始了。

中国军队进入了朝鲜战争最艰难的时期。

为了将在横城战役中被中国军队的突破所造成的凹状战线拉平,在西线美军做北渡汉江准备的同时,美陆战一师、骑兵第一师、英军第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鲜军第三、第六师开始向横城一线的中国第四十二军、第六十六军发动猛烈的攻击。第四十二军与第六十六、第三十八军为邻,在鹰峰、中元山、没云岘一线与美军展开了艰苦的战斗。

第四十二军军长吴瑞林心里很清楚,部队处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面对美军的猛烈进攻,坚守现有阵地是不可能的,他主张在这样的阵地阻击战中,兵力要按照“前轻后重”的原则,而火力配备要按照“前重后轻”的原则,“以空间换取时间”。总之,要以不多的兵力在前沿阵地与美军反复争夺,消耗美军的时间,以落实上级“尽可能迟滞敌人北进速度”的指示。

为此,吴瑞林命令一线阵地上的团、营、连干部和战斗骨干一律抽下来一半,储备在二线阵地上,一旦一线拼光了,便可迅速重新组织战斗。

吴瑞林还在阵地后面留了一个团的预备队。

还不到下雨的季节,朝鲜半岛却大雨连绵。寒冷的雨水使阵地上一片泥泞,中国士兵白天一身泥水,到了夜晚浑身便结成了泥冰。三七一团九连在连长蒋洪信的带领下,在鹰峰阻击阵地上坚持了十六个昼夜,在与美军坦克和数次集团冲锋的搏斗中,全连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三七〇团六连连长郑家贵带领士兵在阻击阵地拼到了最后关头,美军两个连的兵力和十辆坦克把小小的阵地紧紧围住,然后强攻,阵地上的美军士兵和中国士兵扭打在一起,双方士兵的厮打和咒骂声响彻山谷。最后,郑家贵的刺刀拼断,枪托砸断,身边的石头也被他扔光了,几十个美军士兵包围了他,他带着浑身的泥泞和血迹拉响了特地留给最后时刻的炸药包。

在广滩里至龙头里的公路上,位于公路中段的宝龙里是美军北进的必经之地,三七七团二连的阵地就在宝龙里。美骑兵第一师对宝龙里的攻击规模最后竟达到一个团的兵力。阻击到第五天的时候,二连前沿阵地上只剩了二班长赵兴旺一个人。美军以两个连的兵力分两路向这个只有一个中国士兵的阵地爬上来,赵兴旺在阵地上来回奔跑,机枪和手榴弹一直没有停止,美军以为阵地上来了大量的增援兵力,始终没能爬上来。美骑兵第一师为夺取宝龙里阵地,用了六天的时间,先后组织了三十二次攻击,并付出了二百二十多名美军士兵的生命。

阻击战打到最艰苦的时候,前线传来的一个消息令各级干部紧张起来:一个中国士兵用机枪把一架美军飞机打下来了。

关崇贵是三七五团一连一排二班的副班长,机枪手。二十四日,他所在的连队在六一四高地阻击英军第二十七旅一个营的进攻。一连连夜上的阵地,挖了一夜的工事,天一亮敌人就攻上来了。一连的官兵又困又饿,仗打起来本来就窝火,打到下午的时候,英军的攻击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十几架美军战斗机也飞来助战。美军飞行员自从入朝作战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地面射击,所以他们从来是贴着中国士兵的头顶飞,俯冲时机翼几乎能掀去中国士兵的帽子,飞机射下来的机枪子弹和扔下来的炸弹给中国士兵造成极大的伤亡。机枪手关崇贵被炸急了,端起机枪就要打飞机。弹药手马可新赶快制止:“副班长,咱可别犯错误!”

志愿军有条纪律,不准对空射击打飞机。规定这条纪律是有道理的:轻武器对空射击不仅打不下飞机,反而会暴露地面目标,从而招致更准确的轰炸。这是中国军队在入朝参战初期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以至于这条纪律被强调得十分严格,违反后的处理也很严厉。

急了眼的关崇贵大叫:“大不了枪毙我!”

关崇贵开枪了。第一次射出的七发子弹没有打着。一架飞机向他俯冲下来,他又开了枪,还是七发,结果眼前的情景连他自己都看呆了:一架p-51型战斗机翅膀一斜,屁股后面冒出黑烟,一头栽进山沟,然后就是剧烈的爆炸声和一团冲天的火焰。

“打中了!把那家伙揍下来了!”阵地上的中国士兵欢呼起来。

飞机上的美军飞行员跳了伞,但由于高度太低,没等伞张开就掉在树上被树枝戳死了。

一连一排有个兵用机枪把美军飞机打下来的消息迅速传到团里,团里立即命令查是谁开的枪。营部派人上阵地问,没人敢承认,都说不知道。关崇贵认为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能连累别人,于是,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干的。

没等营部的人通知如何处理关崇贵,英军更疯狂的进攻又开始了,关崇贵端起机枪在阵地上来回扫射,他想自己只要还没死就先多打死几个敌人。

一个营的英军最终没能攻下中国军队坚守的阵地。

关崇贵打下飞机的事逐级上报,一直报告到彭德怀那里,以请求处理意见。正为志愿军防空火力薄弱而焦急的彭德怀一听,异常兴奋。在询问了打飞机的经过之后,他说:“这个纪律犯出了条经验,就是手中轻武器是可以打下敌人飞机的,鼓舞了志愿军战士对空作战的信心,要对这个战士重奖!”

宣布立功命令的时候,关崇贵觉得是在做梦:他被授予了“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记特等功。

关崇贵还是觉得自己违反了纪律,好歹要求记一个处分。

三七五团政委包楠森对他说:“你别犯傻了,再犟下去,我真的处理你!”

志愿军总部决定在各部队开展向关崇贵学习的活动,推广用轻武器击落敌机的经验。

关崇贵的斗志因此受到极大的鼓舞,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表现出惊人的勇敢和顽强。他率领一个班坚持阻击敌人,全班战士先后全部伤亡,阵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大部队向后撤退了,三天之后,美军的飞机还在向这个阵地轮番轰炸,轰炸的间隙他们依稀听见仍有抵抗的枪声。绝大部分美军说,轰炸已经好几天了,不可能再有中国士兵的抵抗,但枪声确实还在响。军长吴瑞林放心不下,下决心派两个营从阵地的两侧包抄上去。部队冲上去以后,看见在这个布满英军士兵和中国士兵尸体的阵地上,果然还有个活着的中国士兵,他就是关崇贵。

原来,在大部队撤退的时候,关崇贵没有下来。他隐蔽在阵地的石缝中向敌人射击,始终没让敌人占领这个小阵地。弹药和食品没有了,他就在尸体中寻找,孤身一人的他竟在这个阵地上坚守了两天三夜!当冲上去的中国士兵看见他的时候,由于饥饿和疲劳,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在他的身旁,堆着从英军尸体上搜集来的步枪、机枪、冲锋枪,竟有三十多支。

关崇贵的顽强精神令所有的中国官兵肃然起敬。

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得知后,命令:对这个士兵连升三级使用!

关崇贵从副班长被直接任命为副连长。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授予了关崇贵“一级战士荣誉勋章”。

关崇贵是勇敢的,也是幸运的。

在中国军队处于艰难的时期中,士兵们所面临的困苦和牺牲都是巨大的。春寒料峭,冰雪未融,冷雨霏霏。没有粮食,很多部队开始吃野菜和树皮。一套棉衣一个冬天没能脱下过,屁股的位置甚至已经露出肉来,战士们用粗针缝上一块布遮住磨烂的袖口使露出的半条胳膊冻得发紫。许多人手被冻得裂开大口子,血流得令他们不得不用线缝合以止血。每撤退到一道阵地上,饥寒交困的士兵就立即用简单的工具修筑阻击工事,同时还要修筑防炮洞以应付坦克大炮的轰击和飞机的轰炸。如果还能再有点时间,战士们就拔掉阵地前的野草,扫清射界,打出防火带。天亮了,除了警戒哨在警戒外,只要敌人没有进攻,战士们就随便往嘴里填些什么,然后倒在冰冷的泥水中闭上眼。在战斗中,弹药的极度缺乏令中国士兵丧失了保卫阵地和他们自身的基本条件,朝鲜中部那些山岭上的石头常常是他们用来与大炮坦克搏斗的武器。无数的中国士兵腹中空空、衣衫褴褛地倒在了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中。当大部队向后撤退时,他们的遗体从此默默地躺在一阵阵的冷雨里。连美军陆战一师的士兵们看见中国士兵的遗体时,都不禁浑身震颤,美军陆战一师军史记述道:“这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卧着,很多还与美国士兵的尸体抱在一起。由于尸体的冷却,已无法把他们分开。中国军队撤退的时候,有时也掩埋尸体,但是由于匆忙,无论是本国士兵还是敌国士兵的尸体,均掩埋很浅,几乎仅仅是一层被炸弹翻耕过的尘土。”

三月五日,美军陆战一师七团在天亮时发现,前方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上已经没有人了,联合国军占领了横城。

此时,联合国军各部队都到达了“屠夫作战”计划所指定的占领线——亚利桑那线。

“屠夫作战”实施中,二月二十二日,美国陆军部公布战报称:开战以来,中国军队损失二十万六千人,其中被杀伤十八万五千人,冻伤和生病两万一千人,不含俘虏。同时,陆军部还公布了另一份战报:开战以来,美军共损失五万二千四百四十八人,其中死亡八千五百五十三人,伤三万三千七百八十一人,失踪八千七百二十四人。

还是同时,美军高层传阅着一份机密“情报”:“中共军第四野战军司令员林彪调离朝鲜,任命彭德怀为入韩中共军司令员。”仗打到现在,号称有世界上最灵敏的情报机构的美军,居然连战场上对手的司令官是谁都没搞清楚,又从何而来的精确到“个”位数的战场伤亡战报呢?

彭德怀回到朝鲜前线的时候,李奇微已完成“屠夫作战”计划,并着手实施新一轮的作战行动。

美国人为这个新的作战计划取名为“撕裂作战”。

如果说“屠夫作战”充满血腥气味的话,那么“撕裂作战”则带有了战术的味道。李奇微对“屠夫作战”的成果并不满意,因为在对中线的攻击中,没能彻底把中国的第四十二军和第五十军捉住歼灭,而对中国第四十军和第三十九军的攻击“因为大雨而影响了攻击效果”。李奇微认为:“中国军队不是被打败了,而是主动的撤退了。”那么,美军下一步的战斗任务首先是从中国军队的手里夺回汉城,但是,从正面夺取势必会发生规模很大的战斗,于是李奇微决定还是从中线迂回。所谓“撕裂”,就是指在战场中线撕开口子并打进去,把中国军队和北朝鲜军队隔离开,威胁防御汉城正面中国军队的防线,并对汉城形成包围。

“撕裂作战”的目标是:美军到达从汉城以东向春川转向沿三八线南侧各要点之间的连线。李奇微把这条线定名为:“爱达荷线”。

想必美国人在朝鲜半岛上每每惦记着他们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的家乡,于是远东在那段岁月里有了“亚利桑那”和“爱达荷”这样的地名。

三月七日,“撕裂作战”从美第二十五师横渡汉江开始。

凌晨五时五十分,美军开始了炮火准备。在汉江的江岸上,李奇微脖子上挂着两颗手雷亲自督战。他对他的部下说,“指挥官要和正在进行激烈战斗的部队在一起”,他今天就是来做表率的。做着表率的李奇微心里还是有一点担心,原因依旧来自他的长官麦克阿瑟。发动“撕裂作战”的计划不得不报请麦克阿瑟批准,为了防止麦克阿瑟再来前线表演,李奇微把这次作战的调子压到了最低点,可是麦克阿瑟还是表示要来。李奇微只好发去一封“措辞小心谨慎”的电报,“请求麦克阿瑟出于安全的原因放弃在战役前夕视察前线”。庆幸的是,这一次,麦克阿瑟同意了,表示等战役顺利开始之后他再来。

此刻,在李奇微的面前,美第二十五师渡江前的炮火准备可以称得上是“这次战争中最猛烈的炮兵射击之一”。一百四十八门野战炮、一百辆坦克、四十八门重型迫击炮,加上二十五辆m-16自行高射机枪、一百挺重机枪,还有天空中的十多架轰炸机,一齐向江对岸中国军队的阵地开火,情景之壮观令李奇微十分满意。火力准备二十分钟后,美第二十五师开始渡江,但是,立即遭到中国军队炮火的封锁。一发炮弹居然打到了李奇微的身边,李奇微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打不烂的中国军队。美军使用了最先进的渡江器材,中国军队的炮火和射击逐渐减弱,美军第二十五师顺利地渡过汉江。

或许是西点军校的毕业生都会这一手。李奇微离开汉江南岸后,乘直升机来到他预计战斗最激烈的原州前线,站在路边观看美第十军的进攻。依然有大批的战地记者跟随着李奇微,李奇微本能地感到现在需要做些什么了。这时,陆战一师一个瘦弱的士兵背着沉重的电台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原来这个士兵的鞋带松了,每走一步就踩绊一下,背上的电台使他无法蹲身系上鞋带,因此他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那个士兵冲着站在路边的李奇微喊了句什么,李奇微没有听清,但他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为这个士兵系上了鞋带。记者们不失时机地拍下这个珍贵的镜头。照片见了报纸,结果引起的讽刺多于赞扬,人们说李奇微在出风头。李奇微解释说:“那个士兵如果自己蹲下来系鞋带,沉重的电台就可能令他站不起来了。他在叫我,我就去了,这是在帮助一个有困难的人,完全是涌上我心头的一种冲动促使我这样做的。”因为报纸又拿他脖子上的两颗手雷顺便做了文章,于是他顺便再次解释说:“我不想不反抗就当俘虏!”

处于极端困境中的中国军队不得不再次后退,但是面对美军大规模的进攻,大多数中国军队的阵地都是在士兵全部伤亡的情况下才被美军占领的。在汉江南岸,中国军队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在美军渡过汉江的时候,依旧有几个连队在进行顽强的阻击,这些连队中的中国士兵全部战死。在横城、原州方向,中国军队的阻击也十分顽强。一线的部队伤亡极大,以致在战斗中要把严重减员的连队的建制打乱,再将数个连队的幸存人员编成一个新的连队,往往一个团只能编出四至八个连。

彭德怀回到前线指挥部的时候,开始了两天的“撕裂作战”已经给整个战线造成不利的局面:联合国军如果从中线突破进来的话,势必造成对汉城的包围。如果再不采取较大距离的撤退,很可能陷入更大的被动。于是,彭德怀致电各军:从三月十日起,全线开始运动防御,有秩序地较大规模地向北撤退。

在给周恩来的电报中,彭德怀提出了放弃汉城的想法:

我于九日拂晓前安抵司令部,敌于七日又开始全线进攻,为继续疲劳敌人缩短我之护线,争取时间,决放弃汉城,采取运动防御,保持有生力量。吸引敌人主动进击三八线……运输情况未改善,部队仍经常吃不上饭,今后就地筹粮已不可能。兵力增大,供应需多,敌空军近有增加,我空军不能相应掩护交通运输,此种困难不会减少而会增加,将影响有决定性的下一战役。

一九五一年三月十四日,中国军队放弃汉城。

中国军队占领南朝鲜首都汉城的时间为:七十天。

在彭德怀决定放弃汉城的那天,南朝鲜第一师的侦察小组潜入汉城市区,他们发现城里已经没有中国军队了。这几个侦察兵在总统府升起南朝鲜国旗,高喊了“万岁”,然后带着一个北朝鲜俘虏回到师部。南朝鲜第一师师长白善烨这才知道中国军队已经撤退,汉城已是一座空城。白善烨立即给指挥他的美第一军军长奥丹尼尔打电话,要求准许南朝鲜第一师立即进入汉城,奥丹尼尔的答复是:“开始!”

这是擅自改变李奇微作战计划的行动。李奇微原来的计划是:在中线突破后包围汉城。但是现在要在还没有实施包围时就进入汉城了。

十五日早上,南朝鲜第一师从不同方向进入汉城市区。

没有抵抗,更没有巷战,南朝鲜军队回到了一片废墟的汉城。

汉城的收复令李承晚大喜过望,他立即给麦克阿瑟致函表示感谢。

第二天,麦克阿瑟给这位南朝鲜老头儿回了一封冷冰冰的信:

暴军退却,令人欣慰。但这次与去年九月不同,敌守备部队未遭决定性失败,夺回汉城虽然在心理上具有极重要的意义,但从军事角度上看,不可认为今后汉城的安全完全有保障。本人认为,贵国政府立即返回汉城是不明智的。

麦克阿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强烈地感到,中国军队的撤退,似乎有某种设置陷阱的阴谋。

由于麦克阿瑟的低调,无论是南朝鲜、美国还是中国方面,对汉城的易手都没有更为激烈的反应。

李奇微更没有迷恋汉城的收复,他仍在命令美军坚决向“撕裂作战”的预定目标北进。

彭德怀命令损失严重的中国一线阻击部队转移到后方休整,其中第五十军和第六十六军回国,第三十八、第四十二军撤退至肃川和元山以西地区。

中国人民志愿军二线部队于十二日正式接敌。

由于彭德怀果断地命令部队大规模撤退,致使李奇微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没有达到目的,这就是美军空降一八七团的汶山空降作战。汶山空降作战的目的,是利用空降兵的迅速机动,把大量部队投到中国和北朝鲜军队撤退的路上,实施包围。情报说只要在汶山实施空降,至少能把两万四千中国士兵围在美军的天罗地网中。李奇微甚至准备亲自带领士兵跳伞,他的理由是他是一个老伞兵,但是被部下以他五十六岁的年龄为由拒绝了。不甘心的李奇微又跑到空降场去,他要亲眼看着美军伞兵怎样把大批的中国士兵包围,然后杀死。这次空降行动组织了c-119飞机八十架、c-46飞机五十五架,但空投开始后却事故百出:第一轮空降偏离了预定空降点,结果三十多名参谋落地之后遭到北朝鲜士兵的追杀。在后来的跳伞中,又有八十四名士兵伤于跳伞事故,部队着陆后十八名士兵因遭到地面火力射击伤亡。中国军队的地面对空火力将五架运输机击伤,还有一架运输机在返回基地的途中爆炸,机上人员全部死亡。结果,汶山大规模的空降作战没有包围住任何一支撤退中的中国部队,中国部队转移的速度之快令李奇微再一次感到十分意外。

二十日,美军占领“爱达荷线”。

“撕裂作战”完成。

是日,中国军队撤退至三八线以北——中国军队发起第三次战役的地方。

而在一九五一年的二月至三月间,日本以及西方国家的报纸充斥着如下的标题:

b美军在三八线停止行动/b

b保留通过外交解决的途径/b

b美军谨慎地进至朝鲜战争的出发点/b

b第八集团军距离三八线十八公里/b

b预感到中国军队的反击/b

b李总统出席釜山群众集会:打到北方去!/b

b英国期待中国的态度/b

b距离三八线一点六公里/b

b南朝鲜军队巡逻队越过三八线/b

b杜鲁门希望体面地结束战争/b

b麦克阿瑟说他准备会见敌军将领/b

b……/b

至此,朝鲜战争的前景扑朔迷离。

不死的老兵去了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中午,麦克阿瑟正在他的官邸招待客人进餐,他的副官眼泪汪汪地悄悄走进来。麦克阿瑟的夫人走过去听副官说了些什么,转身回到麦克阿瑟身边,轻声地对丈夫耳语了一下。麦克阿瑟的表情一下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温柔的、让在场的人都可以听见的口气对妻子说:“琼,我想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麦克阿瑟被解除远东最高司令官职务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全世界。

这个赫赫有名的美国“远东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否与正在进行的朝鲜战争有关?

正在朝鲜进行的战争怎么了?

美国人打不下去了还是中国人失败了?

在战争双方经过大规模的拼杀之后,交战的战线又回到起始时的状态,难道战争就此结束了?

“撕裂作战”完成,联合国军进入汉城,麦克阿瑟无疑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但是,情报部门所提供的越来越多的情报都在提醒麦克阿瑟:中国人正在准备一场反击作战。侦察机上的飞行员多次发现,在通往前线的路上运动着大批步行的中国军队,主要由骡马组成的运输队有时在山间小路上蜿蜒达十几公里。在肃川至平壤的公路上,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的中国军队的大型卡车队在移动。无线电监听中不断出现中国军队新的部队番号。

麦克阿瑟由此陷入了矛盾:是在“爱达荷线”上停下来?还是继续前进?停下来,这条线显然不是防御大规模攻击的有利地区;继续前进,又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中国军队的进攻呢?

“在这种政治因素很浓的战争中,最高统帅只说一些基本的方针,而让现场指挥官下决心的例子,世界战史上极为罕见。”麦克阿瑟指责华盛顿说,“我没有得到过华盛顿有关行动方针一类的训令。我经常背着手踱步。结果好就受到表扬,坏就受到指责。”

“如果做,就会受到责难;如果不做,也要受到责难。”但是,作为军事将领,麦克阿瑟决不会让部队停止在三八线这条不存在军事意义的界线上。不管政府怎么考虑政治问题,他必须果断地决定他的部队要前进到什么地方去,前进到那里以后准备干什么。

麦克阿瑟决定继续北进。

他的判断是,与其停止,不如前进。他的这个想法得到了李奇微的赞同,因为李奇微也是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的。他们一起回顾了一九四四年冬天,美军在欧洲战场的莱茵河畔遇到的类似情况,那时候下决心继续前进的是艾森豪威尔将军。当时艾森豪威尔将军的观点听起来有点古怪:“敌人占优势,并且拥有进攻的决心,我军缺乏足够防守的兵力,所以,除了进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完成任务,并确保部队的安全——正因为兵力少,才必须进攻。”

李奇微在麦克阿瑟的同意下,制订出新的作战计划:在整个战线上发起新的攻势,全线进至“堪萨斯线”,以应对中国军队可能发动的反击。

被命名为“堪萨斯线”的目标线是:从临津江口南岸,经过板门店,斜穿三八线,至涟川北,一直到华川水库。这是一条起自三八线北侧二十公里左右、与三八线基本平行的战场线。“堪萨斯线”宽一百八十四公里,其左翼可以依托大海,而华川水库宽达十六公里,也是一个军事上防御的依托,从而可以共同构成威胁中国军队的指挥与补给的三角地带。

新的作战计划被定名为“狂暴作战”。

“狂暴”,英文为rugged,可以理解成“崎岖不平”的意思。不知美军是指越往北朝鲜半岛地势越不平,还是指美军的前途犹如崎岖山路般的艰险。

困扰李奇微的问题是,几乎在每一条进攻的路线上,美军都会受到中国士兵异常顽强的阻击,局部战斗进行得艰苦而残酷,但是,这绝对是中国军队小股的阻击部队。那么中国的主力部队上哪里去了呢?或许他们正在什么地方张开大网等着已经精疲力竭的美军士兵呢。

中国第四十军为掩护大部队转移,在洪川附近迟滞着美军陆战一师的北进。战斗在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争夺与丢失中进行,缓慢而惨烈。在一个叫吾野坪北山的阻击阵地上,三五四团四连在伤亡一半的情况下依旧阻挡着美军陆战一师北进的路。中午的时候,二排长接到报告说,美军正向四连主阵地的侧翼迂回,而在美军迂回的方向上没有我们的部队。实在抽不出兵力了,四连指导员命令于廷起、李克先、曾南生三个士兵去守卫一个小山包,保障二排侧翼的安全。

就在三个中国士兵爬上那个小山包,准备保卫二排阵地侧翼的时候,二排主阵地上却已站满了美军——二排因为伤亡太大失去了阵地。三个士兵立即参加了对二排阵地的反击,于廷起负伤被抬下去,李克先和曾南生两个人开始面对美军一个排的攻击。山包上灌木很密,美军上了山没看见这里有中国人,于是就坐下来休息,屁股刚刚着地,手榴弹就飞来了,接着就是横扫过来的子弹。李克先和曾南生先隐蔽后偷袭,没被打死的美国士兵滚下了山包。

美军开始加大兵力,动用大炮和飞机,向这个只有两名中国士兵的小阵地进行反复冲击。战斗持续到下午,李克先腿部中弹,伤势严重,两个人决定转移。曾南生背着李克先,美军士兵在后面一步步地跟着,机枪子弹追着他们打,李克先说什么也不走了,他让曾南生留下两颗手榴弹。曾南生不肯丢下李克先,李克先说:“你背不动我,反正美国兵没发现我藏的地方,你快回主阵地上拿担架去!”

曾南生,年仅十八岁,湖南长沙人,从小生活贫困,他卖过报纸、摆过地摊、扛过大件,后来参加了解放军。他把李克先安顿好就往连队的主阵地上跑。为了节省时间,他直接从陡峭的山崖上往主阵地上爬,等他爬上了连队的阵地,发现阵地上已经没有人了。连队什么时候转移的,他不知道。他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最后决定回到李克先身边去。但是,还没等他跑回李克先隐蔽的地方,就看见三个美军士兵已经把李克先围住,接着,曾南生就听见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内心万分痛苦的曾南生最后终于追上了撤退中的部队。

两年零四个月后,曾南生牺牲在朝鲜黄海道长丰郡项洞里的一次战斗中。

中国二线部队第二十六军一参战就赶上了艰苦的阻击战。

雷保森,二十四岁参军并入党,是个作战勇敢的士兵。他所在的部队在七峰山附近阻击美军,他带领四班在一条公路上与十二辆美军坦克搏斗,击毁了十一辆,全班竟无伤亡。部队开始向北转移,负责掩护撤退的六班阵地发出要求增援的信号。雷保森带领士兵接近六班阵地时,才发现阵地上挤满了头戴钢盔的美军士兵,六班的士兵已经全部牺牲。四班立即向美军冲上去,用身体形成一道阻挡美军前进的前沿阵地。美军发现这不是一支大部队,于是蜂拥而来。但令美军没想到的是,一声呐喊之后,中国士兵竟然进行了反冲击!雷保森的四班以惊人的胆量冲向美军,并且立即展开肉搏战!雷保森连续打倒几个和他扭在一起的美军士兵,第一个冲上六班的阵地。但是,当他回头招呼自己的士兵时才知道,在刚才的肉搏战中战士们都已牺牲,到达六班阵地上的人除了他,只有一个叫周士武的士兵了。

雷保森在阵地上看见了六班全体士兵的遗体,从这些死去的士兵手中沾满血迹的镐头上看,这里进行的是一场血肉搏斗。雷保森搜集到二十多个美式鸭嘴手雷。美军的冲锋又开始了。阵地的三面全是美军士兵,黑压压的,不知道有多少。雷保森和周士武在阵地上奔跑着,向三面拥上来的美军射击,但是美军越来越近了。周士武的双眼被打瞎,看不见了,雷保森对他说:“天快黑了,你顺着北面的陡坡往下滑,我掩护你!”

周士武向北面的山坡慢慢地滑去。

雷保森砸坏机枪,手握最后一颗手榴弹,等待美军的靠近。

美军距离他很近了,他想把手榴弹扔出去,但是手榴弹掉在了地上。他负伤的右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他用左手捡起手榴弹,用牙扯出拉环,把手榴弹扔出去。趁着爆炸升起的烟火,雷保森纵身跳下悬崖。

在一个黑夜里,两个朝鲜农民在悬崖下发现了多处骨折、浑身血迹的雷保森,他们用木板抬起这个中国士兵,向中国军队撤退的北方走去。

“狂暴作战”开始不久,随着中国军队的撤退,美军陆战一师接近了华川水库。但是,根据南朝鲜第六师的情报,华川水库不但有中国军队坚守,而且中国军队已把水库的闸门全部打开,北汉江江水因此猛涨,南朝鲜军不少士兵和装备已被大水冲走。陆战一师七团也许对“水库”这个词特别敏感,不久前在长津湖水库遭到的厄运令他们至今心有余悸。但是,也许就是在这样的回忆中,他们居然想学习一下中国军队的战术,对华川水库来一个突然袭击。

李奇微亲自审查和批准了陆战一师的作战计划。

袭击部队以七团为主,又特别配备了一个特种兵连。美军一改乘坐汽车白天行军的惯例,携带着个人补给品和弹药,开始利用黑夜步行前进。

打开华川水库闸门,用大水来减缓美军北进的速度,是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三四四团干的。他们于九日凌晨四时在师作战科副科长沈穆的带领下来到大坝,让看守水库的朝鲜工人把十个泄水闸门全部提了起来。大水下泻,不但冲走了美军的一个炮兵阵地,连公路都被冲垮了。

美军陆战一师的袭击部队想突然占领水库,然后把水闸关上。

美军袭击部队到达水库边,在乘橡皮舟渡水库的时候,被中国士兵发现了,立即遭到射击。七团留在北岸的两个连也同时遭到中国军队的猛烈反击。没有大炮的支援,山高雾大飞机也支援不了,美军士兵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陆战一师一营奉命强渡水库,但是他们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他们认为合适的渡口,断崖上全是中国军队坚固的阵地。

七团袭击水库大坝的时候,为其掩护的三团开始向通往水库方向上的一个高地进行猛烈攻击。坚守在这个高地上的是三四四团的一连,连长赵志立。这场战斗打得昏天黑地,美军陆战一师三团连续以一个营的兵力一次次地进攻,每一次都被一连打了下去。为了夺取这个阵地,三团用了四天的时间,伤亡了四百多人。战斗的残酷和中国士兵的顽强令美军万分震惊,他们牢牢地记住了华川水库边上的这个小小的高地。

一年以后,朝鲜战争进入谈判阶段。在谈判中,美国方面突然提出一个要求:是否可以见见在华川水库指挥战斗的中国军队指挥官。美国人要“看看这个死硬的军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中国第三十九军三四四团一连连长赵志立,在他指挥阻击战斗的时候,他想到过死,就是没想到他会一战出名,而且把名出到了联合国。

赵志立被打扮了起来,新军装,新鞋。为了表明中国军队的军官不是美国人说的那种“粗暴的家伙”,中国军方还特别为赵志立准备了一个公文包和一副眼镜,把他打扮成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在政治部门教给他许多历史知识之后,赵志立来到了板门店。

面对美国记者,问题的核心是,美方不相信在华川水库边那个小山头上阻击美军的仅仅是一个连,因为进攻的是美军最精锐部队的一个营。记者们说赵志立起码是个加强营的营长,中国人在说谎。

赵志立回答:“我今年二十二岁,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中的一名步兵连长。我率领的连队同美军陆战一师第三团作战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接下来,赵志立详细地回忆了华川水库战斗的全部经过,甚至为证明战斗是自己指挥的,他还详细地叙述了那个小高地的地形和地貌。

记者们似乎对这位年轻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军官的仪表表示出更大的兴趣。于是,赵志立,一个中国军队中普通连长的名字和照片登在了西方国家的报纸上,报纸称他为“东方直布罗陀战斗的胜利者”。

华川水库战斗进行到天黑的时候,李奇微承认中国人的战术不是那么好学的,于是宣布袭击失败。

进行袭击作战的美军陆战一师七团撤回原驻地。

在后来陆战一师的战史中,美军这样写道:“这是越过三八线进行辉煌进攻的结束。如果第七团再有一两天时间的话,就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

就在美军全力向“狂暴作战”所确定的“堪萨斯线”北进的时候,随着美军大举接近甚至越过三八线,麦克阿瑟与美国政府长期积存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三月里的一天,一份由美国国家安全局送来的绝密情报放在了杜鲁门总统的桌上。这是从东京侦获到的一份西班牙、葡萄牙驻东京大使发给本国政府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是这两个国家的大使向本国政府汇报他们与麦克阿瑟将军谈话的要点。麦克阿瑟在与西班牙、葡萄牙大使谈话时,对美国政府使用了极其尖刻的语言,并表示他能够把正在进行的朝鲜战争扩大为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从而彻底消灭共产党中国。麦克阿瑟还说,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西班牙、葡萄牙政府不要感到惊慌,至于苏联,肯定会因为害怕卷入战争而置之不理。

在朝鲜战争的问题上,杜鲁门与麦克阿瑟的分歧很简单,即:麦克阿瑟从一开始就准备把战争扩大,期望朝鲜战争能够最终演变成一场至少席卷亚洲的大规模战争,从而达到他“彻底消灭亚洲的共产党势力”的目的。而以杜鲁门为首的美国政府以及美国众多的西方盟国都认为,朝鲜战争是西方的主要敌人苏联玩弄的一个转移盟国军事力量的游戏,只有欧洲才是盟国军事防御的重点,西方应该把朝鲜战争当作一场局部战争来处理,而且这场战争应该结束得越早越好。

麦克阿瑟不断地提出扩大战争的建议,却不断地遭到华盛顿的否决,这使他与总统之间的不愉快逐渐尖锐起来。威克岛会见时,双方虽很客气,但是实际上已经貌合神离。甚至有人说,从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在威克岛见面的时候起,杜鲁门就有撤掉面前这个老家伙的念头;而杜鲁门之所以对麦克阿瑟如此尊重和热情,是总统“狡猾的政治手段”使然。

当联合国军在朝鲜战场上开始反击并取得胜利时,麦克阿瑟摆脱了李奇微的军事成功给他带来的尴尬而重新狂妄起来,可是杜鲁门政府却陷入了极端的矛盾之中。大多数美国政府官员,包括杜鲁门总统本人,以及“最强硬的反共分子”国务卿艾奇逊,都对朝鲜战争抱有“见好就收”的念头,认为联合国军既然又打回了三八线,联合国军的体面就有了;当然,能打到鸭绿江最好,但是根据与中国军队这一段的作战情况看,这种可能实在是太小了。固然,像麦克阿瑟所建议的那样,封锁中国海岸,轰炸中国本土,台湾参战,甚至使用原子弹,不是不能够把中国置于死地,可由此带来的苏联对欧洲的威胁和盟国的分裂,会使所有这些努力最终得不偿失。总之,坚持统一朝鲜会损害美国的根本利益,既然面子已经保住还是停战为好。经分析,美国人认为中国很可能接受停战的主张,因为就现在的战线来看,交战双方实际上谁也没吃亏,中国“无论从利益还是从面子上讲,也都能说得过去”。于是,杜鲁门开始寻找谈判的机会和对话的可能,并让国务院和国防部拟定停战谈判的政策。

为停战而努力的杜鲁门读了情报部门送来的电报后,不禁怒火万丈。他“下颏绷得紧紧的,张开的手掌猛拍桌面”。他认为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这个老家伙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侦获来的电报所提供的证据无法公开,收拾“老家伙”还要寻找别的途径和借口。

用什么方法来表明美国政府的停战意图呢?

恐怕还是要沿用老一套的政治方式:发布一份声明和一份向中国方面讨价还价的方案。经过艾奇逊、马歇尔等高级官员的反复商讨,一份可供总统发布的声明拟出来了。为了稳妥起见,参谋长联席会议给麦克阿瑟发了一封电报,就总统的声明问题向麦克阿瑟征求意见:

国务院正在草拟一个总统声明,要点如下:联合国已经肃清了南朝鲜大部分地区的侵略者,现在准备讨论解决朝鲜问题的条件。联合国认为,在大军向三八线以北挺进以前,应进一步做外交上的努力,以便取得和解。这就需要时间来判断外交上的反应,并等待新的谈判的发展。鉴于三八线没有军事意义,国务院已问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你具有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在以后几个星期内取得充分的行动自由,以便保障联合国部队的安全并与敌人保持接触。希望你表示意见。

三月二十一日,麦克阿瑟回电,他没有理会参谋长联席会议征求意见的电报,而是再次申说美国政府对他的指挥权的限制,“使他无法去扫清北朝鲜,或者不能做出明显的努力来达到这一目的”。

华盛顿仍在为总统声明的发布做准备,包括逐一征求所有参战国驻华盛顿代表的意见,并要求取得他们的一致赞同或支持。

最后敲定的总统声明措辞谨慎而含糊,充满似是而非的语言和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但是,想要谈判的意思还是清楚的:

我作为政府的行政首长,应联合国的请求,在朝鲜行使统一的指挥权,并在与提供战斗部队支持联合国在朝鲜行动的各国政府充分协商之后,发布如下声明:

联合国在朝鲜的军队正从事击退向大韩民国和联合国发动的侵略行为。侵略者蒙受重大的损失之后,已被逐回去年六月最初发动非法进攻的地区附近去了。

有待解决的问题是按照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七日安理会的决议所提出的条件来恢复该地区的国际和平与安全。联合国宪章的精神与原则要求尽一切努力来阻止战争的蔓延,并避免苦难的延长和生命的损失。这里有一个在该地区恢复和平与安全的基础,它应该是一切衷心希望和平的国家所能接受的。

联合国统一指挥部准备进行能终止战争并保证不再发生战争的部署。这种部署能为解决朝鲜问题开辟更广阔的道路,其中包括外国军队撤出朝鲜。

联合国已宣布这个世界组织的政策是:允许朝鲜人民建立一个统一的、独立的民主国家。

朝鲜人民有权享有和平。他们有权利按自己的选择,适应自己的需要,选择自己的政治以及其他制度。

朝鲜人民有权获得世界组织的援助以医治战争的创伤。联合国已准备给予这种援助,并为此设立了必要的机构。联合国会员国已提出要给予慷慨的帮助。目前需要的是和平,在和平的情况下,联合国才能把它的资源用在创造性的重建事业上去。

令人遗憾的是,那些在朝鲜反对联合国的人对原来可以而且仍然可以为朝鲜带来和平解决的机会很少加以理会。

迅速解决朝鲜问题就能大大地为减轻远东国际紧张局势而开辟道路,应按照联合国宪章中所规定的和平解决争端的程序来考虑这一地区的其他问题。

在未达成令人满意的结束战斗的部署以前,联合国的军事行动必须继续下去。

杜鲁门希望中国方面能够理解声明中明显的停战信号,并期望声明能引起巨大的国际反响。

但是,令杜鲁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精心准备的总统声明还没有发表时,远在东京的麦克阿瑟抢先发表了自己的声明。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四日,美军在汶山实施空降的那一天,麦克阿瑟又上前线了。回到东京后,他的声明发表了:

战事仍然按照预定的日程与计划进行着。现在我们已大体上肃清了共产党在南朝鲜有组织的军队。愈来愈明显,我们昼夜不停的大规模海空袭击已使敌人补给线遭受了严重的破坏,这就使敌人前线部队无法获得足以维持战斗的必需品。我们的地面部队正出色地利用这一弱点。敌人的人海战术无疑是失败了,因为我们的部队已适应敌人的作战方式。敌人的渗透战术只能使其小股小股地被消灭。在恶劣的天气、地形和作战条件下,敌人的持久作战能力要低于我军。

比我们在战术上的成功具有更大意义的是,事实清楚地表明,赤色中国这个新的敌人,缺乏工业能力,无法提供进行现代战争所需要的足够多的重要物资。敌人缺乏生产基地,缺乏建立、维持以至使之投入作战的哪怕是中等规模的空、海军所需要的原材料。敌人也无法提供成功地进行地面作战行动所必需的武器,如坦克、重型大炮以及科学技术为军事战役所创造的其他精巧的武器装备。起初,敌人数量上潜在的巨大力量大大弥补了这一差距,但随着现代大规模毁灭手段的发展,单靠数量已无法抵消这些缺陷本身所固有的危险性了。控制海洋和空中,进而也意味着控制补给、交通和运输,其重要和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在现在并不亚于过去。我们现在拥有这种控制权,加上敌人在地面火力上的劣势,其作用更加倍增。

这些军事上的弱点,在赤色中国进入朝鲜战争时,就已清楚无疑地表现了出来。联合国部队目前是在联合国的监督下进行作战的,因而相应地使赤色中国得到了军事优势。即使这样,事实还是表明,赤色中国完全不能以武力征服朝鲜。因此,敌人现在已经必然痛苦地认识到,如果联合国改变它力图把战争局限在朝鲜境内的容忍决定,而把我们的军事行动扩展到赤色中国的沿海地区和内部基地,那么,赤色中国就注定有立即发生军事崩溃的危险。确认了这些基本事实以后,如果朝鲜问题能够按照它本身的是非加以解决,而不受与朝鲜无直接关系的问题(如台湾问题或中国的联合国席位问题)的影响,则在朝鲜问题上作出决定并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

决不能牺牲已经受到极其残酷蹂躏的朝鲜国家和人民。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军事方面的结局在战斗中去解决。但除此之外,基本问题仍然是政治性的,必须在外交方面寻求答案。不用说,在我作为军事司令官的权限之内,我准备随时和敌军司令在战场上举行会谈,诚挚地努力寻求不再继续流血而实现联合国在朝鲜的政治目标的任何军事途径,联合国在朝鲜的政治目标是任何国家都没有理由反对的。

麦克阿瑟的声明让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官员们感到:“这位联合国军司令官简直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有效的办法来使总统勃然大怒了。”

麦克阿瑟的声明使杜鲁门一切周密的停战准备化为枉然。

麦克阿瑟声明的内容和华盛顿已斟酌完毕的声明内容观点正相反。

麦克阿瑟违反了总统去年针对他而签发的“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公开发表有关外交政策的声明”的训令。这是对国家最高决策机构和决策者的公然违抗,是对美国宪法赋予总统权威的挑战和蔑视。同时,麦克阿瑟的声明等于以最后通牒的方式通知中国方面,盟国要用全部的力量来对付中国,这无异于宣布远东的朝鲜战争将会演变成一场世界大战。

西方盟国把麦克阿瑟的声明称为向共产党宣战的“战书”。

麦克阿瑟的行为更严重的错误在于:这是在向美国国家领导军队的政体进行挑战,而美国三权分立的政权之本就是文官治国。

愤怒的杜鲁门立即召集会议,他说:“我现在唯一能说的是我深感震惊。我从未低估过我同麦克阿瑟之间的困难,但是自威克岛会晤之后,我曾指望他能尊重总统的权力。现在我认识到,我本人除了解除这位国家的最高战场指挥官的职务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向与麦克阿瑟有间隙的国务卿艾奇逊更是暴跳如雷,“麦克阿瑟信口开河”,他声明里的东西“简直使人对谈判提议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这真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状况,因为这会使我们的盟国“不知道是谁在管理美国”。在表示坚决同意总统的决定的同时,艾奇逊是这样评价麦克阿瑟这位美国的五星上将的:“这是个肮脏的农夫!”

至于如何下手,杜鲁门还要考虑一下。

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很可能会引起政治上的轩然大波。

参谋长联席会议给麦克阿瑟发了一封电报,提醒他要遵守总统的训令,并且要求他如果向中国方面提出谈判的话,必须立即向总统报告“并等待命令”。

麦克阿瑟立即回电,表示自己的声明仅仅是“一位战区司令官的局部观点”,是“一位战区司令官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发布的那种公告”。

白宫一边提醒着麦克阿瑟说话小心一点,杜鲁门和他的官员们一边研究如何稳妥地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而麦克阿瑟此时还在继续他的言论,在与记者的谈话中,他再次说到他的军事指挥“被束缚在一张人为的罗网之中”,他“是在打一场没有明确目标的战争”,而关于三八线问题则“是政客们侵犯了军人的职权”。

导致麦克阿瑟被解职的导火索终于冒出火星了。

四月五日,美国众议员马丁在众议院的发言中当众宣读了一封麦克阿瑟的来信。这封信是麦克阿瑟发表声明的前三天写给马丁的回信。之前,马丁在他给麦克阿瑟的信中认为,不在朝鲜战争中利用福摩萨(台湾)军队是“愚蠢透顶”的事情,于是,麦克阿瑟的回信是:

五日来函附来了你在二月十二日的演讲稿。我以莫大的兴趣阅读了它,我看出,多少岁月流逝了,而你的英姿未减当年。

关于赤色中国在朝鲜参战而造成的局势,我的看法和建议已极其详尽地阐述并呈交给华盛顿。总的来说,大家都知道并了解这些意见,因为这些意见只是遵循传统的方式给暴力以最大所谓还击而已。我们过去一直是这么做的。你关于利用福摩萨的中国军队的意见既符合逻辑,也符合传统。

有些人似乎不可思议地难以认识到:共产党已选择亚洲这个地方来着手征服世界,而我们对由此引起的战场问题却展开了讨论;他们难以认识到我们在这里是用武器为欧洲作战,而外交家们则仍在那里进行舌战。如果我们在亚洲输给了共产主义,那么欧洲的陷落也就不可避免了;如果我们在这里赢得胜利,则欧洲就很可能避免战争而维护了自由。正如你所指出的,我们必须赢得胜利。除了胜利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当杜鲁门在报纸上看见这封信时,终于怒不可遏。麦克阿瑟凭什么煞有介事地说共产党决定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他所管辖的地区?他有什么权力说美国的政策是不符合逻辑的和违背传统的?

第二天,杜鲁门把国务卿艾奇逊、国防部长马歇尔、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召集到办公室,明确表明一定要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在场的人都表示没有异议。

杜鲁门在他当天的日记里对麦克阿瑟有这样的描述:“麦克阿瑟通过马丁又扔出一颗政治炸弹,这看来像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接着,解除麦克阿瑟职务的问题被提到参谋长联席会议上,因为国务卿艾奇逊认为得到“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一致支持至关重要”,他不希望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看起来“像一位意气用事的总统所采取的鲁莽行为”。

虽然国防部长马歇尔希望关于这一事件得到参谋长们“严格的军事意义上的意见”,但是陆军参谋长柯林斯、海军参谋长谢尔曼和空军参谋长范登堡的意见还是集中在了“麦克阿瑟对政府政策的攻击”上。最后,参谋长们一致认为:“总统完全应该有这样一位战场司令官,他的观点和他的政府的基本政策更为一致,他更能响应作为总司令的总统的意见和意志。”当然,参谋长们私下里还一致认为,他们并不“欣赏即将发生的这件事”。陆军参谋长柯林斯说:“参与对一位杰出战士的免职,实非一件易事。”

接下来,事情转入用什么样的方式通知麦克阿瑟的问题。哪一种方式更合理而又稳妥呢?华盛顿多数人认为,通过军方渠道来发布是极不明智的,“对麦克阿瑟将是奇耻大辱,因为他的司令部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会知道将军是在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解职的”。

四月十日,杜鲁门决定由正在远东视察的美国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把解除职务的命令当面交给麦克阿瑟。

但是,由于通讯线路的故障,陆军部长还没有领受命令,《芝加哥论坛报》就抢先把这个消息捅出去了。

于是,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凌晨一时,杜鲁门临时召集白宫记者团,宣布了解除麦克阿瑟职务的命令:

我深感遗憾地宣布,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已不能在涉及他所担任职责的问题上全心全意地支持美国政府和联合国的政策。根据美国宪法赋予我的责任和联合国特殊委托我的责任,我决定变更远东的指挥。因此,我解除了麦克阿瑟的指挥权,并任命马修·b.李奇微中将为他的继任者。

对于有关国家政策的各种问题进行全面而热烈的讨论是我们自由民主立宪制度的不可缺少的因素。但是,军事司令官必须服从根据我国的法律和宪法所规定的方式下达给他们的政策和指示,这是一个基本的条件。在危急时期,这一因素尤其必要。

麦克阿瑟将军作为美国最伟大的司令官之一已经完全确立了他在历史上的地位,对于他在重大责任岗位上对国家做出的卓越和非凡的贡献,全国人民深怀谢意。由于这一原因,我为不得不对他采取的行动深感遗憾。

之后,由白宫秘书宣读的解职命令是:

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

我深感遗憾的是,我不得不尽我作为总统和美国武装部队总司令之职,撤销你盟军总司令、联合国军总司令、远东总司令和远东美国陆军总司令的职务。

你的指挥权将交给马修·b.李奇微中将,立即生效。你有权发布为完成计划前往你选择的地点而必需的命令。

关于撤换你的原因将在向你发布上述命令的同时公之于众。

当美国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正式接到麦克阿瑟被解除职务的电报时,他正在李奇微的陪同下视察朝鲜前线。晚上,在一片风雨中听到第八集团军参谋长利文·艾伦在电话中转达电报的内容时,佩斯着实吓了一跳。他立即让李奇微跟自己来到指挥所的门外。外面下起了冰雹,佩斯让李奇微把脖子上的手雷收起来,他说:“马修,把这些该死的手雷拿掉,万一冰雹把它们给砸响了,美国就没有了陆军部长和朝鲜的司令官了。”

李奇微对自己接任麦克阿瑟的职务感到万分意外。

四月十二日,李奇微到达东京上任。

在李奇微见到麦克阿瑟的时候,麦克阿瑟表情平静。他们谈论了一些关于战争局势的问题,麦克阿瑟第二次在东京给李奇微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接下来的谈话让李奇微听起来便古怪离奇了。

麦克阿瑟说,他已经收到各种报价,请他谈他与总统之间的矛盾,有人愿意出十五万,有人愿意出三十万,最多的愿意出一百万。麦克阿瑟还告诉李奇微,有一位“杰出的医学界人士”对他说过,杜鲁门患有恶性高血压,“大概活不过六个月了”。

麦克阿瑟回到了美国。

虽然美国人理解政府拥有宪法赋予的权力和义务去监督军方,但他们还是认为杜鲁门不该这样对待一位曾率领美军在巴丹岛和仁川港“取得巨大胜利的英雄”。七百万美国人自发地来到大街上欢迎麦克阿瑟归来。麦克阿瑟的支持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九,而杜鲁门的支持率下降为百分之二十九。麦克阿瑟感慨万千地说:“的确,在战争中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胜利。”

一九六二年五月,在做了包括胆囊切除在内的几次大手术之后,面容憔悴、虚弱不堪的麦克阿瑟回到他一生戎军之路的起点——西点军校,发表了在他销声匿迹多年后的一篇极富诗意的演讲,这最后的演讲与他在太平洋上曾经创造的赫赫战功一样,令世人长久怀想。

麦克阿瑟演讲的题目是《老兵不死》:

我的生命已近黄昏,暮色已经降临,我昔日的风采和荣誉已经消失。它们随着对昔日事业的憧憬,带着那余晖消失了。昔日的记忆奇妙而美好,浸透了眼泪和昨日微笑的安慰和抚爱。我尽力但徒然地倾听,渴望听到军号吹奏起床号时那微弱而迷人的旋律以及远处战鼓急促敲击的动人节奏。

我在梦幻中依稀又听到了大炮在轰鸣,又听到了滑膛枪在鸣放,又听到了战场上那陌生、哀愁的呻吟。然而,晚年的回忆经常将我带回到西点军校。我的耳旁回响着,反复回响着:责任,荣誉,国家。

今天是我同你们进行的最后一次点名。但我愿你们知道,当我到达彼岸的时候,我最后想的是学员队,学员队,还是学员队。

老兵永远不死,他们只是慢慢离开。

我向大家告别。

一九六四年四月五日下午十四时三十分,麦克阿瑟于华盛顿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病逝,终年八十四岁。

不死的老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