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打到三六线去!
上任仅仅几天就面临着不可逆转的大规模撤退的李奇微,将美军撤退的那些天视为他军事生涯中最苦闷的时刻。
如果从战场演变的前因后果上看,也许联合国军阵地的丢失直至汉城的放弃,作为刚到任的司令官他不应该负直接的责任,但作为战场指挥官,军事和政治上的压力以及媒体添油加醋的渲染,却令他度日如年。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即刻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的部队目前到底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境地里,具体地说,就是联合国军是否已经面临着准备向日本撤退的局面。正如麦克阿瑟对他指示的那样:“无论如何在最后的时刻确保釜山桥头堡,以保证部队在情况最坏的时候撤回日本。”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将成为千里迢迢跑到朝鲜率领联合国军的残兵败将撤离战场的一位司令官,这个名声无论对他个人的声誉还是对他职业军人的前途都必会起到悲剧性的影响。李奇微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美军战史记载道:“李奇微开始像一个士兵那样履行他的职责,把麦克阿瑟同远在七千英里之外的华盛顿之间的政治和军事纷争一概抛在脑后。”
从一开始,李奇微就不认为美国人在朝鲜输定了。当柯林斯视察前线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感觉透露给他的西点军校老同学。他在地图面前详细地分析了自中国军队参战以来,三次大的战役每一点演变的原因和过程。李奇微最后的结论是:美国人完全有理由再试一试。
联合国军撤出汉城,在三七线附近加强了防御力量,准备抗击中国军队随之而来的进攻,可是,战场上却出现了令人迷惑不解的寂静。有消息说,中国军队新的攻势将于二十日开始。为此,联合国军前沿阵地上的官兵整日处在紧张和恐惧之中。但是,又有空中侦察报告说,没有发现中国军队大规模进攻的迹象,甚至在接触地段根本没有发现中国士兵的踪影。中国军队销声匿迹了,如同联合国军第一次向鸭绿江进攻受到伏击后,中国军队突然消失了一样。没人能说出中国军队的司令官脑子里正在盘算什么。因为按照一般规律,中国军队如果继续进行大规模的进攻,联合国军只能继续撤退;如果中国军队的进攻持续不断,联合国军最终被赶到大海里不是不可能的。这也许是中国军队司令官的又一次更大的阴谋?或者说,这是更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联合国军整个前线弥漫在一种前途未卜的气氛里,人人都心情烦躁地预感着各种可能的不幸。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的参谋们不是应麦克阿瑟的要求已经作出详细的撤出朝鲜的计划了吗?不是连撤退的细节,包括撤退的序列和运输的手段都已经制订完毕了吗?甚至连南朝鲜军的去向,当然还有南朝鲜政府官员和他们的家属的去向也考虑到了吗?听说要把这些人转移到海中的一个岛屿上去,犹如中国的蒋介石跑到海中的一个岛上一样。
在骊州第八集团军指挥部里,李奇微在光线微弱的瓦斯灯下,细心地翻看了中国军队在朝鲜参战后美军方面每一天战斗的机密记录。迄今为止,中国军队与联合国军进行了三次大的战役,前两次是联合国军处在进攻状态后遇到中国军队打响了遭遇战,后一次联合国军是防御状态,中国军队打的是阵地攻坚战。李奇微在战斗记录中发现了一组至关重要的数字:
美第八集团军第一次向鸭绿江进攻,遭到中国参战部队大规模打击的日期是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五日,真正大规模的战斗从二十六日开始,十一月二日联合国军主力撤到清川江南岸,战斗历时八天;美第八集团军第二次向鸭绿江进攻,十一月二十五日遭到中国军队的攻击,激战持续到十二月二日,中国军队停止了对溃败的联合国军的攻击,战斗历时八天;第三次,中国军队于十二月三十一日开始大规模进攻,一月八日中国军队停止追击,战斗历时也是八天。
八天,三个相同的战时数字!
李奇微知道了,中国军队的任何攻势,无论发起时参战兵力规模多大,战斗延续的最长时间是八天。
“八天”是由中国军队的后勤补给能力决定的。
在联合国军强大的空中封锁下,中国军队的后勤补给线受到严重威胁,甚至不断中断。中国军队物资运输的手段本来就处于接近原始的状态,运输在汽车和火车受到空中封锁之后,只能依靠人力和畜力。山路崎岖,气候恶劣,支撑数十万大军的粮食和弹药供应就成了难上加难的事。在一个战役开始之前,中国军队后勤准备的最大限度,只能是为一个士兵提供大约维持一个星期的粮食和弹药,而且这些粮食和弹药还得让士兵自己携带着。一旦粮食弹药消耗完,后勤补充如果不及时,战役就只能停止。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军队再凌厉的攻势也只能持续一个星期。
李奇微将这种现象称为中国军队的“礼拜攻势”。
其实,这也是中国军队在占领汉城后为什么没有继续扩大战果的最根本的原因:中国军队还不具备持续攻击的能力。
李奇微终于把朝鲜战场上混乱的进进退退分析出清晰的条理:“礼拜攻势”大大限制了中国军队的作战。而且,即使在战役进行当中,中国军队也不敢在白天进行大规模的攻击行动,因为联合国军的空中打击所造成的威胁是他们不可克服的。他们每每在夜间作战,天一亮就立即隐蔽,这又极大地限制了中国军队的攻击速度,限制了中国军队的战役发展。
军事上任何富有成效的作为在如此至关重要的限制中是不可能实施的。
李奇微总结出了对付中国军队的有效办法:当凶猛的“礼拜攻势”接近尾声的时候,以强大的反击力量立即投入前沿,向弹尽粮绝的中国军队毫不迟疑地开始攻击。
“接近他们!打击他们!”李奇微向他的部下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需要无限期地留在朝鲜,直至美军由防御转为进攻。”但是,面对危机四伏的战场,面对“被俘往往比死去更加可怕”的命运,李奇微承诺对任何一支被切割包围的部队,他都将“尽一切可能去努力营救”。他说:“要让所有的部队知道,我们不会抛弃他们,不会让他们处于绝境。我们会为他们一战,除非援救行动明显要导致同部队人数相等甚至更大的损失。”李奇微给自己要采取的第一步行动定名为:“猎犬行动”。意思是像猎狗一样跑上去寻找中国军队到底在哪里,主动创造战机,大胆地接触中国军队的前锋,把正处于物资短缺困扰中的中国军队死死缠住。“不是都在说联合国军到底应该怎么办吗?依我看,联合国军的出路只能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就在彭德怀命令中国军队全线停止追击一个星期后,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五日,李奇微的“猎犬行动”开始实施了。
为了使美军官兵更加明确自己的战术思想,李奇微将联合国军今后与中国军队作战的总的战术原则定义为:“磁性战术”。他催促位于前沿的所有部队立即行动,派出小规模的侦察队,大胆地向北侦察,“一直到发现中国人的真正的防御线为止”。
李奇微特别要求:美军士兵充当侦察队的主力。
十五日,在水原至利川间的两军对峙线上,李奇微派出的侦察队开始了主动向北的试探性侦察进攻。
由汽车搭载步兵,几辆坦克为前导,采取小股多路的方式,沿着接触线上的宽大正面向北进行威力搜索,向中国军队伸向前沿的每一根触角进行小规模的攻击,并且密切观察中国军队的反应。开始是连、排级的兵力规模,后来上升到团级的兵力规模,并配合大量侦察机的空中侦察。同时,情报部门派出大量特工向北渗透。美军地面的侦察队没有寻找到中国部队的痕迹,他们看见的只有在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中生火取暖的朝鲜农民——“只有这些零星的农民还证明着这片不毛之地尚存有生命的迹象”。偶尔,有少量中国军队的侦察兵出现,发生了数次小规模的遭遇战,战斗短暂,基本上以中国侦察兵消失在雪野中为战斗结束。
“猎犬行动”持续了八天,根据数支美军侦察队的侦察报告,李奇微虽然并没有彻底弄清中国军队的意图和防御阵地的具体位置,但至少可以证明,中国军队暂时没有发动新的战役的能力和企图。
可是,在美第八集团军的正北方,十七万中国军队的存在是明确的事实。这些军队究竟布防在哪里?他们现在正干些什么?下一步的作战意图又是什么?
二十二日,麦克阿瑟亲自飞临朝鲜。在第八集团军司令部,他审查了李奇微制订的向北进攻的计划。接着,像往常一样,麦克阿瑟向记者们发表了讲话:
由于补给线拉长造成的敌人战略上的弱点正在逐步发展,疾病也在敌军士兵中蔓延,中国人不知道怎么去控制广泛传播的流行病,以致他们的战斗力遭到破坏。现在有不少关于中国人要把我们赶下海去的流言飞语,正如早些时候北朝鲜人说要把我们赶下海一样是无稽之谈,没有人能把我们赶下海去。本司令部决心要在朝鲜保持一个阵地,只要华盛顿决定让我们这样做。
在联合国军决定再次北进的时候,麦克阿瑟接受了以前的教训。这一次,他对北进的目标说得含糊而保守:“要在朝鲜保持一个阵地。”
李奇微的目标却不是这样,他有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向北进攻!直至碰到敌人的主抵抗线为止!”
第八集团军的参谋们把这次北进行动称为“霹雳作战”。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五日,“霹雳作战”开始。
联合国军方面集中了五个军共十六个师,外加三个旅、一个空降团及其全部的炮兵、坦克和空军力量,其地面部队兵力达到二十三万人。西线是进攻的主攻方向,东线辅助进攻。其态势为:
西线,美第一军以土耳其旅、美第二十五、第三师、英军第二十九旅为第一梯队,在野牧里、水原、金良场里一线三十公里的地段上展开,向汉城方向实施进攻,南朝鲜第一师为预备队;美第九军以美骑兵第一师、英军第二十七旅、美第二十四师为第一梯队,在金良场里以东至骊州一线三十八公里的地段上展开,向礼峰山方向实施进攻,南朝鲜第六师为预备队。
东线,美第十军以美第二师,空降一八七团,南朝鲜第八、第五师为第一梯队,在骊州至平昌以东一线七十二公里的地段上展开,向横城、阳德院里、清平里方向实施进攻,美第七师为预备队;南朝鲜第三军团以南朝鲜第七师为第一梯队,在桧洞里至旌善以东一线三十公里的地段展开,向下珍富里、县里方向实施进攻,南朝鲜第三师为预备队;南朝鲜第一军团以南朝鲜第九师、首都师为第一梯队,在北洞里至玉溪一线三十公里的地段展开,沿东海岸实施进攻。
战役的总预备队是位于大田的美军陆战一师和南朝鲜第十一师。
南朝鲜第二师担任后方的警戒和掩护交通运输的任务。
联合国军此次北进战役计划、显示出李奇微与沃克在战术思想上的迥然不同,特别表现在对美军与英军的使用上:
一、美军担任战役的主攻,集中在汉城方向的西线,南朝鲜军集中在东线辅助进攻;
二、针对中国军队惯用的分割包围的战术,采取互相靠拢,齐头并进,稳扎稳打,东西呼应的协同作战方式;
三、坚持“磁性战术”的原则,坚决近距离地与中国军队接触,不间断地持续进攻,不给中国军队以补充的时间,与中国军队拼消耗,并且在局部战斗中采取“火海方式”:即依靠优势的炮兵、空军和坦克的火力,对中国军队实施密集的高炽烈的火力突击,以杀伤中国军队的有生力量。
中国军队方面没有想到美军的反攻发动得如此之快。
甚至连远在华盛顿的美国政府还在为朝鲜战局忧虑时,联合国军大规模的反击战役已经迅速地开始了。
“霹雳作战”一开始,李奇微就穿上他的伞兵战斗服,把两颗甜瓜形手雷照例挂在脖子上,然后打电话给美国第五航空队司令官帕特里奇:“帕特,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在共军头上兜兜风,看看他们在干些什么?”
帕特里奇回答:“很乐意奉陪,将军。我正好可以在你面前显示一下我的飞行技术。”
由空军司令官帕特里奇亲自驾驶的一架老式at-6型教练机起飞了。飞机飞行的速度很慢,机身是帆布制作的,但飞起来十分平稳,这很利于李奇微对地面的观察。飞机沿着两军接触线深入到中国战区一边达三十二公里,很低地飞过山峦与河流,在任何怀疑有中国大部队的村庄、小镇和谷地的上空反复盘旋。飞行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大地被白雪覆盖,山谷间的松林呈现出一片很暗很深的绿色,无数条道路蜘蛛网一般裸露在雪中的大地上,寂静得令人感到这个世界仿佛有一点不那么真实。“我们很难发现一个活动的生物。”李奇微在他后来的回忆录中写道,“没有篝火的烟雾,没有轮痕,甚至没有被践踏过的雪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大部队的存在。”
李奇微不知道,就在他乘坐的这架低空盘旋的at-6教练机的机翼下,在一座白雪覆盖下的大矿洞里,他的对手,中朝军队的总司令官彭德怀和北朝鲜领袖金日成以及一百多名中朝高级官员,正愉快地观看一出名叫《阿妈尼》的歌剧。大矿洞里,歌喉婉转动听,舞姿婀娜动人。
由志愿军文工团创作并演出的歌剧《阿妈尼》,是文工团员们在朝鲜战场上领受任务而仓促创作的。尽管如此,它在中朝高级干部会议的开幕式上还是受到了欢迎。金日成专门把剧本要来,说要亲自翻译成朝鲜文演出。同时在开幕式上演出的还有北朝鲜人民军协奏团的演员们。她们身上穿着毛呢的军服,腰扎武装带,脚上是高筒皮靴,这样的装束穿在女孩子身上真是好看。而中国人民志愿军文工团的演员们没有演出礼服,上台演出穿的就是平时穿的棉布军装,因为入朝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是在部队当兵就是深入前沿慰问,所以多数人的军装上还打着补丁,女孩子们的手也是黑糊糊的。中国军队的高级将领们为此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他们对志愿军政治部主任杜平说:“我们发起个募捐,凑点儿钱给文工团的同志也做上一套阔一点儿的衣服穿,咱也体面体面!”
这是朝鲜战争中中朝双方高级干部唯一一次“欢聚一堂”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北朝鲜首相金日成和朝鲜劳动党中央政治局的主要负责人、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和志愿军其他领导人、东北人民政府主席高岗、志愿军各军的主要负责人、中国第十九兵团来朝鲜参观的领导干部,还有北朝鲜人民军总部和各军团的主要负责人,共计一百二十二人。与会的中朝人员混编成六个大组,在那个巨大的矿洞里围坐在一起。没有那么多桌椅,很多人就地坐在地上,就连吃饭也成了问题。因为美军飞机的骚扰,会议没有张贴彩旗和标语,但无论如何,这对于处于战争时期的中朝双方来讲,会议的规模已经是很豪华了。
会议通过了推举苏联的斯大林和中国的毛泽东为大会主席团名誉主席的决定,然后通过了大会主席团名单和秘书长人选。
彭德怀首先作了题为《三个战役的总结与今后的任务》的报告。这个报告是经由毛泽东亲自审定的,彭德怀手中的报告稿上,落满了毛泽东亲手修改的红色铅笔的印迹。毛泽东修改得最多的,是论述中朝两国和两国军队的关系问题的段落,毛泽东在报告稿上写下如下的话:
以金日成同志为首的朝鲜劳动党和人民军,在朝鲜五年来的斗争中有了伟大的成绩。他们坚决反对美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建立了为人民服务的人民政权,建立了英勇的人民军,和苏联、中国及其他人民国家建立了友好关系,现在又正在和美国侵略军及李承晚匪军进行着英勇的斗争。因此,一切在朝鲜的中国志愿军同志必须认真地向朝鲜同志学习,全心全意地拥护朝鲜人民,拥护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拥护朝鲜人民军,拥护朝鲜劳动党,拥护朝鲜人民领袖金日成同志。中朝两国同志要亲如兄弟般地团结在一起,休戚与共,生死相依,为战胜共同敌人而奋斗到底。中国同志必须将朝鲜的事情看做自己的事情一样,教育指挥员、战斗员爱护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不拿朝鲜人民的一针一线,如同我们在国内的看法和做法一样,这就是胜利的政治基础。只要我们能够这样做,最后胜利就一定会得到。
毛泽东十分清楚地知道,中国军队没有在异国作战的经验,而且,自战争开始以来,中朝双方已出现意见分歧,这对战争的进程是十分不利的。强调对北朝鲜的尊重,是为战争能够取得胜利提供一个可靠的政治基础。
彭德怀对此深有感触。在他呈给毛泽东的报告稿上,已经将这样的论述说得很多了,他认为该说到的话基本上都说到了,可是,毛泽东依旧添上了这样很长的一段话。当彭德怀在会议上念完这段话的时候,全场响起了掌声。但是,不管掌声如何热烈,在会议讨论的时候,分歧依旧存在,甚至引发了激烈的争论。在第三次战役后,是否“乘胜追击”的问题,是一个中朝双方极为敏感的问题。
因此,在报告中,彭德怀就第三次战役胜利的意义、胜利的原因、战术上的几个问题、下一战役的思想准备、加强后勤工作、三八线以南地区应实施的政策、中国人民志愿军向朝鲜劳动党和人民军学习等七个问题作了详细的阐述。之后,彭德怀特别突出地就当前急需统一思想的几个问题阐明了自己的观点:第三次战役后为什么不追击?对敌人的优势装备应该如何估计和应对?朝鲜战争的前景是怎样的?取得最后胜利应该具备的条件是什么?最后,在这个报告中,作为朝鲜战场上中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员,彭德怀说明了两个重要观点:在政治上,美国决不会自动退出朝鲜,除非受到更大的打击;在军事上,中国军队擅长的夜战、分割迂回、敌后渗透等战术,证明是有效的。
这两个观点对未来朝鲜战争的演变起了重要的影响。
会议的第二天,后勤工作问题引起大家的高度关注。
中国士兵普遍存在“三怕”的担忧:一怕没饭吃,二怕没有子弹打,三怕负伤后抬不下来。全面负责后勤工作的洪学智副司令员在发言中指出,志愿军后勤工作存在的主要问题是物资供应不上,伤员抢救不及时,部队往往在挨冻受饿的情况下作战。由于没有制空权,三次战役打下来,损失的汽车达一千二百多辆,平均每天损失三十辆。志愿军后勤工作人员太少,没有充足的物资,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和道路条件,没有健全的组织机构,仗没法持续地打下去。
无论会议上的发言和争论如何地激烈,在会议开始后的第一天,前线传来的消息使会议蒙上了一层焦灼不安的气氛。
二十五日,前线传来敌人进攻的消息,彭德怀十分惊讶,他命令前线部队密切监视敌人的动向。
第二天,前线传来的报告更加明确:敌人已经开始了全面进攻。
彭德怀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发生了。
联合国军的进攻发生在中国军队最不适于进行战斗的时候。
中国军队目前的状况是:前线的几个军经历三个不间断的战役后,兵力严重减员,士兵疲劳,后勤供应十分短缺,而原准备在下个战役使用的第二批入朝作战部队第三兵团和第十九兵团还没有赶到,连为前线补充的四万名老兵和八万名新兵也没有到达。就兵力而言,现在敌我双方几乎相等,但与装备占绝对优势的联合国军作战,这却是一个危险的兵力对比。更为危险的是,部队没有应战的思想准备,从目前各军的位置上看,如果应对敌人开始的全面进攻,就需立即重新部署调动。
彭德怀站在大矿洞外的山头上,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的爆炸声,美军的飞机已开始昼夜不停地对平壤和其他重要目标进行轰炸。
身经百战的彭德怀能够预料到局势的发展将会多么危险。应该庆幸的是,部队在三八线上及时停了下来,如果继续南进,在部队更加困难的时候敌人进行反击,后果不堪设想。
二十七日,彭德怀向志愿军各部队发出“停止休整,准备作战”的电报。
深夜,彭德怀向毛泽东发出如下电报:
(一)美军约三个团(后续部队不详),分三路越金良场里、水原线北数里,有相机攻占汉城市、江北岸桥头阵地的模样,企图以此稳定联合国内部目前严重混乱现象。为增加帝国主义阵营矛盾,可否以中朝两军拥护限期停战,人民军与志愿军从乌山太平里、丹邱里(原州南)线,北撤十五至三十公里,消息如同意,请由北京播出。
(二)敌继续北犯,我不全力出击,消灭一个师以上,保持桥头阵地,甚为困难。出击将破坏整训计划,推迟春季攻势,且目前弹、粮全无补充,最快亦须下月初旬才能勉强出动。我暂时放弃仁川及桥头阵地,在国内外政治情况是否许可……如不可能停止敌人北进,政治上又不许可放弃汉城、仁川,即须被迫部署反击,但从各方面考虑,甚为勉强。以何者为是,盼示复。
建议“拥护停战”从彭德怀的嘴里说出来,可以想见战场局势的危险:停战是联合国根据一些国家的提案提出来的,中国方面已经予以坚决拒绝,因为这个把戏的目的是让联合国军利用停战来获得喘息的时间。连彭德怀自己在两天前的报告中也曾明确指出:联合国军是不会自动退出朝鲜的。现在,在联合国军已经开始大规模进攻的情况下提出停战,并且要主动后退三十公里,政治的天平会倒向哪一方?况且,汉城怎么办?放弃?这么快就放弃汉城怎么向中朝人民交代?对中国军队的作战士气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彭德怀在不眠之夜把这些问题的后果一一想到了。可是,迎敌而上,出击作战,军事上又不允许。按现在中国军队的状况,如果出击,各方面都极其勉强,因此必然会凶多吉少。军事上的常识是,部队的出击应该是一切准备完毕之后的行动。战争史上没有哪一次勉强的军事出击是以胜利为结局的。战斗一旦展开,是要流血的,绝不能用士兵的生命去做一次企图侥幸取胜的赌博。如果部队遭到重大损失,军事上的被动不说,政治上会更说不过去……
战争就是政治。
电报发出后,连彭德怀自己都认为,毛泽东肯定不会同意他的意见。
果然。
二十八日晚,毛泽东回电。其内容不但没有出乎彭德怀的预料,其要求更令彭德怀大吃一惊:
德怀同志:
(一)一月二十七日二十四时给我的电报及给各军准备作战的命令均已收到。
(二)我军必须立即准备发起第四战役,以歼灭两万至三万美李军,占领大田、安东之线以北区域为目标。
(三)在战役准备期间,必须保持仁川及汉江南岸,为确保汉城并吸引敌人主力于水原、利川地区,战役发起时,中朝两军应取突破原州直向荣州、安东发展的办法。
(四)中朝两军北撤十五至三十公里发表拥护有限期停战的新闻是不适宜的,敌人正希望我军撤退一段地区,封锁汉江,然后停战。
(五)第四次战役后,敌人可能和我们进行解决朝鲜问题的和平谈判,那时谈判将于中朝两国有利。而敌人则想于现时恢复仁川及汉江南岸桥头堡,封锁汉江,使汉城处于敌火威胁之下,即和我们停战议和,使中朝两国处于不利地位,而这是我们决不能允许的。
(六)我军没有补充兵,弹药也不足,确有很大困难,但集中主力向原州、荣州打下去歼灭几部分美军及四五个南朝鲜师的力量还是有的。请你在此高干会议上进行说明。此次会议应即作为动员进行第四次战役的会议。
(七)中朝两军在占领大田、安东以北地域以后,再进行两个月至三个月的准备工作,然后进行带最后性质的第五战役,从各方面说来都比较有利。
(八)宋时轮兵团应即移至平壤、汉城、仁川、水原区域休整,并担任巩固该区域,防止敌人在仁川及镇南浦登陆。在将来的第五次战役中,该兵团即担任西部战线之作战。
(九)执行第四次战役时,请你考虑将中朝两军主力分为两个梯队,各带五天干粮蔬菜,一梯队担任突破及一段追击,第二梯队担任又一段追击,以便能使战役持续十天至二十天,歼灭更多敌人。
(十)你的意见如何,盼告。
毛泽东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十九时
毛泽东不但不同意部队后撤,而且指示立即发动第四次战役,其战役目标是位于三六线上的大田和安东!
二十九日,中朝高级干部会议立即改成第四次战役的动员会议。
彭德怀心里很清楚,按照毛泽东的要求打到三六线上去,是没有任何可能性的,至于在三六线上休整部队,更是一种绝对的想象。现在,在三七线上的部队想休整,人家已经不让你休整了。第四次战役在勉强发动的状况下,最好的结局根本不是打到大田、安东一线去,就连现有的三七线能否保住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中朝军队所进行的战斗是正义的,但这仅仅是战争胜利的政治保证,而军事上的保证又是什么呢?交战双方装备的极度悬殊决定了军事占领上的极大差距,弥补这个差距所付出的代价目前只能是更多士兵的生命。
撤退,在军事上是合理的,但政治上不允许。
进攻,军事上不现实,但政治上需要。
第四次战役必须打了。
彭德怀给毛泽东回电:
……
(乙)我军情况:鞋子、弹药、粮食均未补充,每人平均共补五斤,须(需)二月六日才能勉强完成。特别是赤脚在雪里行军是不可能的。将各军、师直属队、担架兵抽补步兵团,亦须(需)数日。十三兵团主力由现地出动至洪川、横城集结,约二百公里。我们拟于二月七日晚出动至十二日晚开始攻击。
(丙)攻击部署:以邓华同志率三十九军、四十军、四十二军、六十六军首先消灭美二师,然后进攻堤川美七师或伪八师、二师,得手后看情况。以韩先楚同志往汉城指挥三十八军、五十军及人民军第一军团坚持汉江南岸阵地,相机配合主力出击。以金雄同志往平昌,指挥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首先消灭伪七师,得手后向荣州前进。
(丁)九兵团目前只能出动二十六军共八个团,须(需)二月十八日才能到铁原做预备队,其余因冻伤均走不动(一个师三天只走十五里),四月才能大体恢复健康,影响了我步兵比敌步兵优势,这是严重问题。第四次战役,敌我步兵相等,情绪比敌高,我还存在许多弱点。消灭敌两三万人后,敌利用技术优势,我亦不能取得两三个月的休整。第三战役即带着若干勉强性(疲劳)。此(四)次战役是带着更大的勉强性。如主力出击受阻,朝鲜战局有暂时转入被动的可能。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建议十九兵团迅速开安东补充整训,以便随时调赴前线。
彭德怀军事部署的意图是:以现位于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坚决阻击敌人于汉江南岸,人民军第一军团担任海岸防御和汉城守备任务;而东线则放敌人进来,然后以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第六十六军分割歼灭之,人民军第三、第五军团担任侧翼掩护。可以说,这样的一个部署并非是按照毛泽东的要求向三六线进攻的部署,而是企图通过阻击和局部的运动防御,迫使敌人的进攻停下来的权宜之计。
这是彭德怀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进攻了。
就是这个计划,虽然还没有实施,但看上去已经险象环生:西线有联合国军最精锐的、兵力强大的攻击力量,是联合国军的主攻方向,而中朝军队在这个方向上只有三个军(军团),这三个军(军团)将要出现的巨大伤亡且不说,一旦阻击不住,将会导致中朝军队防线的全面崩溃。东线虽然采取的是先放后打的原则,而且有战斗力弱的南朝鲜军可攻击之,但是,将要在东线作战的几个军(军团)目前都在距离攻击地域上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休整,于是所有部队将要仓促准备,连续行军,疲于对敌……
对于几十万中朝士兵来讲,朝鲜战场上的最严峻的第四次战役,就这样开始了。
“共军士兵们,你们今天过年了!”
当美第二十五师师长基恩透过吉普车的前窗,看见了那座岩石裸露的山峰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溜溜的感觉。
威廉·基恩,一九一九年毕业于西点军校,在美国陆军任职已达三十一年。二战中曾在布莱德雷手下任过参谋长,在北非和欧洲都参加过战斗。现任美国陆军参谋长柯林斯对他的评价是:“忠诚可靠,不屈不挠,具有稳定性格。”
自基恩率领第二十五师进入朝鲜作战以来,第二十五师的表现令他一直处在沮丧的情绪中。原本属于这个师的二十四团,也就是那个由黑人士兵组成的团队,因为作战消极被上级解散了。四个月前,当北朝鲜军队全力向釜山防御圈施加压力的时候,沃克命令第二十五师沿着晋州公路和海岸公路发动一次进攻,以确保釜山防御圈南端的安全。这次进攻,由于寄托着沃克对第二十五师的极大期望,所以被正式命名为“基恩作战”。进攻中,基恩的部队虽然攻占了晋州,却受到埋伏在山里的北朝鲜人民军的突然袭击,第二十五师损失惨重,撤退下来后,全师很不光彩地被沃克将军调到后方去整顿。“基恩作战”以一次失败的战例被写进美国陆军的战史中。
这次,第二十五师还是要沿着海岸公路攻击,这里的地形和四个月前那次倒霉的“基恩作战”时完全一样。眼前这座叫修理山的山峰看上去有种不吉利的样子。基恩知道,现在的对手可能会比北朝鲜军队更加有战斗力,而且中国军队的战术更无章法,因此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基恩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再一次与失利的战例联系在一起,然后进入将他送入军队的西点军校的教材中。
从“霹雳作战”一开始,基恩就给自己定下一条雷打不动的原则:齐头并进,严格按照每天前进的公里数推进,只要到达了计划中本日的调整线,无论如何也不再前进一步。
于是,位于西线的美军第二十五师的前锋部队一线平铺,由西向东并列着土耳其旅、三十五团和南朝鲜军十五团。
修理山,汉城南边的一个重要高地,俯瞰着由水原通往仁川和汉城的公路,是北进汉城的必经之路。
目前,在修理山防御的,是中国第五十军的一个师。
自从水原向北进攻以来,美军第二十五师一直和中国的这个军接触,并且一路交战打到这里来。中国军队的阻击迄今为止不算猛烈,甚至可以说算不上什么阻击,拿参谋人员写给李奇微的战报讲,“仅仅遇到中国人无关痛痒的抵抗”。二十六日,“霹雳作战”开始后第二天,第二十五师的部队除了土耳其旅在乌山附近受到猛烈的射击之外,三十五团轻易地驱赶了少数抵抗的中国士兵,进入了有城墙的水原城。水原城里的朝鲜老百姓对美国兵说:“中国人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二十七日,当第二十五师接近修理山的时候,中国军队的抵抗逐渐激烈起来。第二十五师这天没有前进到计划中的位置,并且遭到了中国军队“有组织的迫击炮的袭击”。侦察报告很快送到基恩手中:从修理山到光教山一线,中国军队修筑了相当规模的阵地,南麓棱线上有一连串的堑壕,遍布着密集的射击口。
基恩否决了参谋们提出的绕过修理山、利用公路和坦克中队向北进攻的建议。一旦激战来临,基恩反而不断地想起四个月前的那次失败,他决定夺取修理山之后,再利用装甲纵队前进。
向修理山中国阻击阵地进攻的命令下达了。
基恩确定的攻击时间是:一月三十一日。
中国第五十军,由中国国民党第六十军改编而成。一九四八年秋,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第一兵团围困长春,面对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国民党第六十军军长曾泽生率部起义。一九四九年一月二日,此军被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授予第五十军番号。改编之后,补充了共产党的大批干部和优秀的青年知识分子以及在东北地区招收的大批新兵。六月,第五十军奉命南下,十月参加鄂西战役,俘虏国民党第七十九军官兵七千多人。十一月,第五十军随第二野战军进入四川,随后参加成都战役,俘虏国民党军八千余人。一九五〇年二月,第五十军归入第四野战军序列,入湖北,参加修筑汉江大堤工程。
作为入朝参战的第一批部队之一,第五十军参加了第一、第二、第三次战役,一直被部署在西线的主攻方向上,全军作战英勇,战果累累。在第三次战役中,该部队在攻击汉城的主要攻击线上迅猛挺进,以在高阳附近歼灭英军“皇家重坦克营”一战闻名于战史,并且是首先突入汉城的部队之一。第三次战役后,第五十军一直追敌至水原附近,是中国军队在朝鲜半岛上向南打得最远的部队之一。
第五十军现任军长曾泽生,政治委员徐文烈,参谋长舒行。
在一九五一年朝鲜战争第四次战役开始的时候,第五十军最先在美军强大的攻势面前接受了严峻的考验,为此,中国士兵用血肉之躯阻挡着美军的坦克与大炮,热血洒遍汉江南岸绵延陡峭的山峰。
一月三十一日晨,美军第二十五师师属炮兵群经过两天的准备,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火力准备。从朝鲜半岛西海岸外海的航空母舰上起飞的攻击机也飞临修理山上空进行了猛烈的轰炸。美军从中国军队阻击阵地的两翼同时发动进攻。还在火力准备的时候,参加冲击的美军就已从两翼使用营级炮火协助,仅仅担任左翼主攻的三十五团二营的营级炮火就包括了数十门七十五毫米无后坐力炮、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六十毫米迫击炮以及二十一辆坦克上的滑膛炮和数辆m-16自行高射机枪。修理山一线中国军队的阵地全部被硝烟和火焰所覆盖。
美军第二十五师三十五团首先冲击。
左翼攻击的第一梯队是二营营长麦特利中校指挥的f连。在炮火准备向中国阵地的反斜面延伸的时候,f连士兵呐喊着开始向修理山中国阵地的前沿冲击。他们在阵地前沿受到中国军队迫击炮火的拦截,同时也受到侧射火力和手榴弹的杀伤,但是他们还是一步步地接近了前沿棱线的顶端。开始时,中国士兵射出的子弹十分密集,f连出现较大的伤亡后,曾经一度停止了攻击。一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中国士兵的火力逐渐稀疏下来,f连终于爬上了前沿棱线。中国士兵的阻击突然减弱,令f连顺利地占领了阵地棱线,麦特利中校颇感意外。在占领的阵地上清点战斗结果时,麦特利中校发现f连伤亡三十人,而中国士兵留在前沿阵地上的尸体是四十三具。
右翼攻击的第一梯队是由格兰德中尉指挥的e连。在一〇五毫米榴弹炮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的弹幕掩护下,e连冲过攻击路线上的一片开阔的稻田,然后接近了前沿棱线。美军士兵沿着枯枝覆盖、乱石累累的陡坡往上爬,立即受到上面射来的步枪子弹的拦截。格兰德中尉命令各排散开,从不同的方向向上跃进,在岩石的掩护下,美军士兵们喊着口令一齐向上投手榴弹,然后一步步地向山顶移动。也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e连以伤亡二十多人的代价占领了前沿棱线。留在这个阵地上的中国士兵的尸体共有二十多具。在格兰德中尉也为今天的攻击如此顺利而感到奇怪的时候,他看见被f连赶下来的大约五十多名中国士兵沿着山沟在向后跑。
中国军队在修理山阵地的前沿修筑了很深的堑壕和很结实的隐蔽工事,但美军仅用了三个小时就打下来了,麦特利营长和格兰德连长面对胜利却相视无言,被打怕了的他们一时不知道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包括基恩师长在内,美军第二十五师官兵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必须在战斗前进行猛烈的炮火准备,以把中国军队阵地上的工事全部摧毁,这样对其战斗人员的杀伤也出乎意料的多。在修理山,他们发现那些死在阵地上的中国士兵,绝大部分是因为炮击和轰炸而死的。尤其是抵近射击的榴弹炮和无后坐力炮对其工事射击口的直接瞄准射击,基本上在进攻前就能把中国阵地上的一切炸飞。
对于中国军队来讲,面对美军强大火力的攻击,把阻击阵地设置在正斜面上的传统做法已经成为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正斜面一旦承受炮火射击,人员和工事会受到惨重的杀伤和破坏。为此,美军的军事教材上写道:“对拥有优势火力的敌人进行防御时,如果把阵地线选在正斜面上,结果就会白白地成为敌人的饵食。”更何况,美军的火力装备是中国军队不可比拟的。
三十一日中午,修理山中国军队一线前沿阵地丢失。
从修理山的前沿阵地,可以看见不远的一处高地上,中国士兵正在紧张地修筑阻击工事。格兰德中尉主张立即攻击。他的主张受到麦特利营长的否决:“对方是中国人,没那么便宜的事,等着火力支援吧!”
麦特利在等着空军的火力支援。
没有空中支援的时候是不能攻击的。
美军士兵坐在岩石上吃着南朝鲜民工送上来的食品,其中有很热很浓的咖啡。伤员和死亡士兵的尸体已经全部抬下去了。太阳温暖地照着,除了从中国阵地上传来的修筑工事的声音外,一切都很平静。喝了热咖啡的美国兵有的开始在岩石下打盹,只有格兰德中尉越来越不耐烦,他不时地看看天空,怎么支援的飞机还没有来?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突然,剧烈的枪声从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响起,机枪子弹暴雨般地向美军士兵倾泻下来。美军士兵滚到岩石后面,紧张地端起枪,被射中的士兵因为疼痛尖厉地叫喊起来。
射击还在持续,美军士兵们感到中国士兵随时可能冲击过来。
太阳已经西斜,e连接到了开始攻击的命令。
麦特利营长说:“飞机马上就来了!立即占领前面的高地!”
格兰德看了看仍没有飞机的天空狠狠地骂了一句。
中国军队的阵地开始受到炮火的袭击,硝烟和火焰腾空而起。e连的士兵沿着岩石的缝隙向中国军队的阵地接近的时候,居然看见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中国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操纵着一门迫击炮进行射击,他们根本没把美军士兵的接近当一回事,这让美国兵十分惊讶。“这是中国士兵顽强抵抗的证据,”格兰德中尉后来说,“他们的镇静令人害怕。”
美军爬到高地腰部的时候,中国士兵的火力加强了。大量的步枪一齐射击,从声音上听,至少有两挺机枪。爬在最前面的阿卜拉哈姆排暴露在中国士兵的火力下,美军士兵像坠落一样从山腰上滚下来,混乱地分散开。负伤的士兵大声地叫着排长,排长自己滚在一块岩石的后面喘个不停,并且通过无线电向格兰德连长报告:“我们陷入困境!我们陷入困境!”格兰德又看了一眼天空说:“坚持一下!飞机马上就来!”
可是,该死的飞机还是没有踪影!
美军士兵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阿卜拉哈姆排正处在危急中,从他们的侧后,中国士兵猛烈的反冲击开始了。最先受到反击的是二营的一排,一排的美军士兵疯了一样地向后跑,但是中国士兵的刺刀就在他们的屁股后面追。在阿卜拉哈姆排的身后,出现了一队利用背负的a字形木架运送弹药的中国人,从这些中国人背上的东西上看,好像不是弹药箱,可能是装在布袋中的食品。阿卜拉哈姆排已处在三面都有中国士兵的境地中,美军士兵们息声屏气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也许遭到中国军队反击的一排完蛋了?追击他们的中国士兵掉过头来开始收拾趴在半山腰上的阿卜拉哈姆排。侧射、背射和正面的射击令这个排处在完全挨打的困境中,排长立即要求撤退:“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被全部消灭!”格兰德向麦特利营长报告撤退的请求时,麦特利一口拒绝了:“再忍耐一下!飞机马上就来!”
格兰德中尉忍无可忍,他们已经等了四个小时:“即使飞机现在来,也来不及了!再说,来了又能怎么样?往山上扔汽油弹?我们的一个排在上边!”
麦特利营长终于同意撤退。
格兰德把连队能够集中的炮火全部调来掩护阿卜拉哈姆排撤退。十八门各式火炮,加上八门一〇八毫米的迫击炮,一齐向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射击,短短的几分钟内竟然发射了两百多发炮弹。当幸存的美军士兵在炮火的掩护下跑下来的时候,他们破口大骂空军,然后就清理伤亡情况,结果发现其中两个死亡的士兵是刚补充来的新兵,叫什么名字谁都不知道。
美军的飞机来了,是一群a-7“海盗”式攻击机。盘旋之后俯冲下来,黑压压地向中国军队的阵地狂轰滥炸。冲天的黑烟和火柱遮住了西斜的夕阳,天空顿时暗了下来。麦特利营的美军士兵又开始大骂,因为他们看见这些飞机并没有轰炸令他们受到严重损伤的中国阵地,美军飞机轰炸的是修理山的主峰。
正骂着,美军士兵看见中国阵地的前沿上有两个人影在昏暗的天色中晃动,他们认定那必是负伤的美国兵在寻找下山的路。于是他们喊叫着,招呼那两个人快点下来,喊了半天,那两个人根本没理会,再仔细看时,发现那是两个中国士兵,正在美军士兵的尸体上搜着什么。
第二天,麦特利营继续攻击,但是,当他们缓慢地爬上高地时,发现阵地上已没有中国士兵,一些被打坏的苏制轻机枪和步枪散落在被炮火熏黑的土地上。
二月二日晚,一夜的风雪。
三日天亮的时候,美军第二十五师开始向修理山主峰攻击。
令从右翼攻击的美军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没费什么力气就爬上了修理山的主峰。同时,左翼的土耳其旅也传来好消息,说他们也上了主峰。主峰上雾很大,美军士兵看见他们右前方的棱线上有两路纵队在向他们的背后运动,但在浓厚的雪雾中看不清楚是什么人。美军判断可能是土耳其人,因此他们没有开枪。放心不下的美军军官向土耳其旅司令部打电话,但是电话的那一端没有会说英语的军官,双方说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不久,天黑下来,修理山山顶上的美军士兵个个心中恐慌,军官们也是个个焦虑不安——他们知道,天一黑,中国人说不定就会从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依旧打前锋的麦特利营长决定让g连连夜向主峰靠拢,以便在紧急时刻支援主峰上的e连。可是,g连的联络兵在黑暗中不断地叫喊,e连却没有任何回答。正在焦灼不安的时候,黑暗中有一支部队走来,队伍中一个声音传来,是英语:“我们是土耳其连!我们是土耳其连!”g连还没看清楚就走过去了。这个情况反映到美军指挥所,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黑暗中那支部队走过的地方,正是中国军队的狙击手出没的地方,是明令禁止通行和特别戒备的地段。这是一支什么部队?为什么通过阻击线而没有发生任何战斗?
没过多久,土耳其旅派来的联络官到了美军指挥所,说在他们和美军的阵地之间,存在一个四百多米的空隙,要求派部队把这个危险的空隙填补上——美军军官们这才知道,原来一直以为右翼已经被土耳其旅占领,现在看来,在右翼的部队根本不是土耳其人!
上半夜发生的各种奇怪的事把美军弄糊涂了。
午夜到了。
美军第二十五师三十五团二营一排的阵地上空突然飞来了手榴弹,同时步枪和机枪的子弹也密集地飞过来,而这些射击居然是在距离他们不到十五米的地方进行的!美军士兵立即从战壕中爬出来,向可以藏身的岩石后面四处爬散。阵地立即就丢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土耳其旅的阵地上传来更为激烈的枪声,不一会儿,一群浑身是血的土耳其人跑到了美军二排的阵地上,他们用混乱的手势说,他们完了,被击溃了。
在中国第五十军阻击部队设下的圈套中,土耳其旅开始交厄运了。白天,他们往修理山上爬的时候,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因此他们报告说,他们占领了阵地。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就在他们的脚下,中国士兵正息声屏气地监视着他们。在修理山阻击阵地上,中国士兵修筑了极其坚固的工事,那些伪装严密、建筑结实的火力点和隐蔽部,由掩盖着的交通壕连接在一起,里面不但有电话线,而且囤积的物资可以让中国士兵坚持一个星期。宣布占领阵地的土耳其士兵实际上正坐在中国士兵的头顶上!
在麦特利营长的指挥所里,土耳其旅旅长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的部队被打了下来。正说着,三十多名土耳其士兵跑进了指挥所,弄得正在强词夺理的旅长十分尴尬。旅长和他的士兵们用土耳其语说了一会儿之后,如释重负地对麦特利上校说:“我们的士兵说,美国人也把阵地丢了!”
由于土耳其旅的溃败,修理山主峰上只剩下美军的e连了。
中国士兵开始向e连的阵地进行反复冲击。黑暗中,中国士兵的影子时隐时现,他们好像有投不完的手榴弹。顶峰上的e连不断地报告说:“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一句话:“坚持下去!”
格兰德觉得绝望的时刻到了。炮兵的射击由于目标观测不准确而效果不大。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发射的照明弹不但对美军没什么帮助,却正好暴露了e连的位置。在照明弹的光亮下,格兰德看见中国士兵向山顶蜂拥而来,主峰上中美士兵立即进入了肉搏战。在肉搏战中,修理山山顶被拉锯式地反复易手,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
天一亮,美军的飞机来了,中国士兵不得不撤出战斗。
e连伤亡了一大半士兵,跟随连队行动的炮兵也伤亡了三十多人。
但是,土耳其旅负责攻击的阵地还在中国军队手中。恼火的基恩师长把土耳其旅的残兵换下来,派师预备队第二十七团的一个营上去。三营是由奇伊中校指挥的,这个营不但配属有迫击炮和a-16自行高机炮,同时还有一个营的野战炮兵归他们使用。
他们要攻击的是四四〇高地。
奇伊营长乘直升机察看他要接防的阵地,他看到了四四〇高地上“穿着褐色衣服的中国士兵”。同时,他还看见了在修理山主峰方向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那是中国军队再次向修理山主峰进行的包围冲击。
奇伊的三营也很快就尝到了和中国士兵打仗的滋味。
向高地接近的每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打前锋的f连刚一出击,“瞬间就出现八名士兵的死亡”。与炮兵的协同也不那么顺利,炮火的支援虽然猛烈,但总好像效果不明显,因为中国士兵的阻击没有丝毫的减弱。为了在火力上达到压制效果,奇伊在一个排的攻击中使用了五门自行高机炮和二十挺重机枪,它们一齐向迎面的中国阵地进行连续不断的射击。但令美国人吃惊的是,为什么在这么强大的火力下,中国士兵依旧还在阻击,好像他们根本死不完似的。在付出极大的代价之后,三营攻击到四四〇高地的最后一个阻击阵地。奇伊用上了所有的炮兵,并且引导美军“海盗”式飞机加入战斗。美军炮火的密度足以摧毁高地上的所有生物,但是唯独中国士兵还在射击。“海盗”式飞机的飞行员由于看错了地面的指示,竟把炸弹投到正在射击的a-16高机炮的头上,奇伊在无线电中大声地咒骂之后说:“我们要感谢空军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美军战史对朝鲜战争中四四〇高地的战事有如下记载:
斯基纳中尉发挥了百折不挠的勇敢精神。士兵们不愿意突击,中尉就跳着吼叫,于是,萨马中士和沃拉中士等人一齐鼓励士兵,并且踢着他们的屁股往山顶上推。大约一分钟后,全体人员都站了起来,中尉一声令下,可是全体人员都跑下了山坡。
斯基纳中尉组织起突击队。在越过山丘后,听到两米距离上子弹的呼啸声。他们边突击边射击,突然,周围陷入了平静,实际上他们陷入了错觉之中。在这一瞬间,好像泄气了,斯基纳中尉知道,实际上他们才前进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二月六日,在给美军以极大的杀伤之后,中国军队放弃了修理山阵地,开始向后撤退。
美军士兵在战壕中开始享受南朝鲜民工运上来的香烟、点心、干燥的袜子以及邮件。战后有人仍记得,那一天,在修理山主峰弥漫的硝烟中萨马中士读信的声音:“亲爱的,你现在在干什么?告诉我……”
中国第三十八军在朝鲜战争的第二次战役中获得了“万岁军”的称号,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历史上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但是,这之后,这个军的军史上记载的却是一段无比惨烈的战斗经历,这就是从一九五一年一月底开始的汉江阻击战。
阻击战是一月二十八日于前沿阵地泰华山开始的。泰华山阵地与西边的第五十军的阻击阵地相连,山下的公路向东可通利原,西北可通汉城,这是联合国军北进的必经之路。在第三十八军的正面,是美军骑兵第一师和美军第三步兵师的进攻部队。
最先迎击联合国军进攻的,是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六团的五连。五连坚守的阵地是泰华山主阵地的前沿,名叫草下里南山。
五连连长徐恒禄,山东莒县人,时年二十七岁,在国内战争中曾屡立战功。当五连发现美军进攻的时候,他正在阵地最前沿的三三一高地上,在这个高地上坚守的是六班。六班负责观察的士兵报告说:“远处的公路上多了一趟树。”徐恒禄举起望远镜一看,不禁浑身一紧:是敌人,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和十几辆坦克,正分三路向五连阵地草下里南山运动。
徐恒禄知道,最激烈的战斗来了。他立即命令隐蔽在后山的部队上来,并且严令不准暴露目标,以防止美军的炮火杀伤。然后他把兵力布置在公路边的灌木丛中,准备等美军走近了再给予其突然袭击。
徐恒禄的想法实现了。美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遭到来自公路两侧灌木丛中的猛烈射击。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美军展开队形,集中炮火向灌木丛轰击,一个连的美军士兵同时向灌木丛冲击而来,但是,灌木丛中却没有了中国士兵的影子。美军正不解的时候,密集的子弹又从右翼突然射来,紧接着,在手榴弹的烟雾中冲出十几名端着刺刀的中国士兵,美军丢下伤员和死亡士兵的尸体,一窝蜂似的向后逃命。
美军军官知道,自从他们开始向北攻击以来,现在才是真正遇到中国军队的阻击线了。
五连的突然袭击确实奏效了。
但是,接下来的战斗使他们开始流血牺牲。
第二天,天一亮,美军按照李奇微“火海战术”的原则进行火力准备了:数十门火炮加上三十多辆坦克一起向小小的草下里南山阵地轰击,使整个阵地如同被犁过了一样。蹲在防炮洞里的中国士兵被浓烈的硝烟呛得喘不上气来,士兵们的耳膜被震出了血。炮火整整轰击了一个小时才减弱,八架飞机紧接着来了,轮番扔下大量的凝固汽油弹,草下里南山整个山包都燃烧起来。徐恒禄担心在最前沿的三个警戒战士,于是冒着炮火向前跑,炮弹在他的前面爆炸,但是他不在乎,因为他已在连队的支委会上作了决定:把连队的主要干部分散开,要死别一块死,只要还有一个人,就坚决指挥部队打下去!
到了最前沿,徐恒禄有点转向了:工事没有了,原来的山包也没有了,树木被炸得东倒西歪,没有倒下的树燃烧着如同一支支火炬。怎么不见那三个战士的影子呢?他估算出大致的位置,用手扒开滚烫的土,结果,扒出来一个活的,一个负伤的,最后的一个已经牺牲。
突然,被徐恒禄从土中扒出来的那个战士说:“连长!敌人上来了!”
两个营的美军,在坦克的掩护下,向草下里南山阵地开始了进攻。
五连各排坚守的阵地几乎同时开始了殊死的搏斗,双方士兵一直在互相胶着的状态中对阵地进行着反复争夺。
中午的时候,美军退下去了。
草下里南山阵地上还活着的中国士兵此时反而没有了恐惧和紧张,他们只是感到又渴又饿。战斗前还可以吃阵地上的雪,现在阵地上已经没有雪了。炒面放在嘴里,嘴里一点唾液也没有,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排三班长牟林向徐恒禄要了块干净的手绢,带上三个战士和三袋炒面,爬出去好远才找到一片雪地。他在手绢上撒上一层雪,再撒上两把炒面,然后包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让雪融化,这样“蒸”出来的炒面团软软的,潮湿着,还有点温热。当他把自己制造出来的“食品”带回阵地上时,获得了一片惊讶和赞许之声。
十二时三十分,吃饱了的美军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这次兵力增加到一个团。
草下里南山阵地曾一度丢失,但在徐恒禄指挥的反击中又夺了回来。当美军再次进攻的时候,五连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二十多人。团指挥所上来个通信员,带来了给徐恒禄和一排长记功的决定和一个命令,命令他们至少还要坚持五个小时。
美军士兵上来了,他们发现向他们头顶上砸下来的除了手榴弹之外,还有石头。
六班长王文兴负伤了,但是他坚决不下去。在反击的时候,他再次负伤,倒在地上不能动了。徐恒禄抱起他准备给他包扎,突然,腿已经断了的王文兴拿着两颗手榴弹跪了起来,脸上似乎还有一种微笑。他说:“连长,反正我活不成了,就是死也要死个够本!”
王文兴挣脱开徐恒禄,顺着山坡向正在往上爬的美军滚了下去,一直滚到美军士兵的中间,然后,他怀中的手榴弹爆炸了。
徐恒禄两眼发红,举起枪喊:“为六班长报仇!”
战士们端着刺刀向山下扑去!
五连以几乎全部伤亡的代价,在草下里南山阵地坚守到了上级规定的时间。
在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四团二营九连的阻击阵地上,有个叫潘天炎的中国士兵。一个团的美军向他所在的阵地进行了猛烈的炮火轰炸和反复的进攻,最后,他所在的九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潘天炎十八岁,个子很小,所以当美军再次向这个阵地攻击的时候,美军军官举起望远镜一看,认定这个阵地上已经没有活着的中国士兵了。这时的潘天炎正因为肚子疼在蹲着屙屎。敌人上来了,他提起裤子就干开了。潘天炎人小心眼多,他把六颗手榴弹捆在一起放在工事前边,用一根电线连接上所有的拉环,然后自己躲在一边,等敌人上来之后,他一拉电线,炸倒了一片。美军士兵又摸上来的时候,他突然喊了一声:“同志们!敌人上来了!”美军士兵听见这突然的喊声,全趴在地上不动了,潘天炎跳起来就扔手榴弹。美军弄不明白这个阵地上到底还有多少中国士兵,于是开始炮击,炮击完毕之后加大兵力再进攻。最后,小个子中国士兵潘天炎准备死了,他奔跑在阵地上根本不隐蔽自己,手榴弹和卡宾枪一齐使用,就在他决心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增援阵地的部队上来了。中国士兵很羡慕这个勇敢而命大的小个子兵。后来文工团的演员还专门用他的事迹编了一段单弦,单弦在志愿军各部队广泛传唱:“有一位青年战士,名叫潘天炎,打退鬼子的九次冲锋,军功章佩戴在胸前。”
二月二日,三三四团三营九连阻击阵地上所有的防炮洞全部被美军的炮火和飞机炸毁。在弹药耗尽、人员严重伤亡的情况下,九连被迫放弃阵地。为掩护战士们撤退,三排副排长王青春主动一个人留在阵地上吸引敌人。当战士们刚刚撤下来的时候,美军包围了阵地。王青春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安然地拆坏了武器,然后仰面躺了下来,美军士兵向他的头部开了枪。
九连打到最后剩下不到三十人,在侧翼阵地丢失、连队所在阵地处在三面包围的危急情况下,全连没有一个人撤退。激奋的三营营长命令把营指挥所前移,表示阵地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就不能丢失阵地。
在三三七团的阵地上,一个被称为“战士的母亲”的班长姜世福的牺牲令战士们万分悲痛。姜世福是一位面容消瘦、性格稳重的人,平时关心士兵无微不至,战士们都很喜欢他,说他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他所在的三连在阻击战斗中因为伤亡巨大不得不从阵地上撤退。指导员白广兴最后一个离开阵地时,发现了已受重伤的姜世福。姜世福的双腿被炸断,腹部也受了枪伤,血快要流干了。指导员要背他下去,他醒来了,对指导员说:“我掩护,你快走!我求你一件事,跟同志们说我姜世福没向敌人低头!”指导员坚持要把姜世福背下去,这时美军又冲上来了。姜世福恳求指导员立即转移。无奈中指导员走了。姜世福坐在阵地上,身下是一片鲜血,直到美军士兵像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样把他围住的时候,姜世福从容地拉响了藏在身上的两颗手榴弹。
第三十八军的军、师、团主要指挥员,都是从沈阳昼夜兼程赶回前线的。所有回沈阳参加集训的干部,千里迢迢地回到沈阳,仅仅进行了个开幕式,看了一场为开幕式助兴的京剧,就接到了立即回前线的命令。因为美军的全线反攻开始了。在往前线赶的时候,副军长江拥辉遇到了从前边送下来的大批伤员。伤员们看见自己的军首长,不免牢骚满腹:
“敌人搞的是火海战术,山头都炸平了,草木都烧光了,守在山上真窝火!”
江拥辉知道,第三十八军的士兵们所遭遇的远不止这些。
第三十八军在汉江南岸的阻击,不但伤亡巨大,而且险象环生。二月二日夜,美军居然模仿中国军队的战法,美第二十四师十九团以夜行军渗透到了中国军队防线的后方。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的侧后发现美军,炮弹已经打到师指挥所了。军指挥部立即命三三八团连夜奔袭山中里解围。三三八团行动神速,插得坚决勇敢,终于把渗透到中国军队后方的美军的两个营基本上歼灭了。三三八团的官兵为此伤亡巨大,战后中国军队的战地救护队满山遍野地抢救负伤的中国士兵。在狼藉的战场上,一个牺牲的中国士兵的身边,岩石上刻着一道又一道的线条,活着的老战士说,那记录的是打死美国兵的数字。美军的伤亡同样巨大。战斗结束后,中国军队用电台和美军指挥部联系,让他们来运走美军士兵的尸体和伤员,中国军队表明可以保证其安全,结果美军真的派来了直升机,来来回回地运了整整一上午。
二月七日,中国第五十军和第三十八军同时接到彭德怀的命令:第五十军主力撤至汉江北岸组织防御;第三十八军继续留在南岸迟滞敌人。
就是在那一天,没能来得及结婚就从炎热的武汉街头走向寒冷的朝鲜战场的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三四二团一营营长曹玉海在战斗中牺牲了。
当日,三四二团二营、三营在岩月山的阵地失守,一营所在的三五〇点三高地因位置突出成为美军猛烈攻击之地。战斗前,军指挥部专门把战斗英雄一营营长曹玉海叫来,当面交代任务。美军的攻击空前强大,很快,二连的阵地失守了。为了夺回阵地,曹玉海带领部队顽强反击,一直坚守到弹药已绝的危急时刻,曹玉海饮弹倒下。教导员方新接替他的指挥,并且向团指挥所报告:“营长在打退敌人第四次进攻时牺牲。”方新说完,停顿了一下,突然,他提高了嗓门喊道:“我向党保证,全营血战到底!”
就在曹玉海倒下的地方,二十七岁的营教导员方新,在美军冲上阵地的时刻抱起一枚迫击炮弹跳进了敌群。
中国士兵与美军在汉江南岸以血肉相搏的时候,正是中国传统节日春节来临之际。
在中国军队阻击阵地的前沿,美军架起了巨型喇叭,向坚守阵地的中国士兵用汉语喊话。声音是个软绵绵的女声:
“共军士兵们,你们今天过年啦!可你们待在山上多苦!吃不上饭,喝不上水,脚也冻肿啦。”
“我们联合国军队,是为解放朝鲜来的,联合国已经宣布你们是侵略者!”
“投降吧!中国人!”
同时,美军飞机撒下不少传单。在一张写有“恭贺新年”四个大字的传单背面写着:“新年在望,可是你老婆在家还不起账,你很可能死在外国的战场上。”
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士兵们是因为炊事员破天荒地送来了肉,才知道今天是春节。第三十八军虽然战斗残酷,但是这个春节却搞得很热闹。军机关组织干部带上干粮、木炭、糖水,甚至还有肉上阵地慰问,文工团的演员们也不顾危险上前沿为士兵们演出。送上阵地的慰问品,有不少是从中国国内运来的,战士们攥着分到的几块彩色纸上写有“中国制造”的糖果都舍不得吃。后来,直到许多士兵永远倒在朝鲜半岛坚硬的冻土上的时候,那几块糖果依旧揣在他们最贴胸的口袋里。
春节过后的几天里,在阻击美军猛烈进攻的时候,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时常听见这样的呐喊:
“同志们!东线部队打了大胜仗啦!敌人的猖狂长不了啦!”
彭德怀之所以命令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不惜一切代价迟滞美军北进的速度,是因为在战场的东线,一场惊心动魄的反击作战正在策划着。
这就是著名的横城反击战。
损失最严重的一仗
就在西线的中国第三十八、第五十军用血肉之躯阻击联合国军向北反攻的时候,东线向横城和砥平里地区北进的联合国军以快于西线的速度一路推进,于是,他们最终从整个战线上突出了出去。
战场上出现的这种状态,使对战局十分忧虑的彭德怀突然感到,扭转被动局面的机会可能来了。
战场上的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果断地抓住且利用。
二月五日,彭德怀电令第四十二军和北朝鲜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对东线北进的联合国军进行阻击,以减轻西线中国阻击部队的压力。同时,邓华指挥的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六十六军奉命向东移动,以待寻找战机。
彭德怀已经在脑海中勾画出一个在东线打反击的初步设想,但是他还没有完全的把握。死死地顶住西线,将大兵团快速集中于东线,对战斗力相对较弱的南朝鲜军发动规模较大的反击,如果反击成功,将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目前中国军队节节撤退的局面,也许还可能令联合国军的攻势停止。但是,彭德怀心里很明白,在东线组织起反击行动,至少要具备三个条件:一、东线联合国军北进的位置形成前突态势;二、参加反击的部队能够及时到达战斗发起地点;三、这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在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必须能够把攻势凶猛的美军阻击在汉江附近,如果在向东线调动大部队的时候,西线的阻击防线垮了,那么别说反击,整个战线将面临全面崩溃。
二月九日,联合国军在东线的态势为:美第二师二十三团和一个法国营被中国第四十二军阻击于砥平里以北;南朝鲜第八、第五师进至横城以北的丰水院、上苍峰里、釜洞里、梅日里一线;再往东,南朝鲜第七、第九师以及首都师则拖后于下珍富里、江陵一线。至此,展开于砥平里和横城一线的联合国军已经从整个战线上突出。而美第二师的二十八团及荷兰营、美第二师师部及其九团尚在原州,美第七师及空降一八七团在他们的后面,于是,东线上突出的联合国军相对孤立了。
在西线阻击的中国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虽然阻击线在一点点地后退,但还是在很大程度上迟滞了美军的向北推进。
邓华指挥的东线各军已快速到达了预战位置。
战机成熟了。
可是,彭德怀依旧还有一个难以决断的选择。联合国军在砥平里和横城一线有两个突出部,先打哪一个更为有利呢?彭德怀三思之后决定先打砥平里。他在八日打给各军的电报中指出:“根据目前情况,须集中三个军主力首先歼灭砥平里附近之敌为有利。请邓华同志速与四十二军司令部靠拢,以便与各军取得联系。如何部署,请邓速决速告。”电报发出后不久,彭德怀又突然改变了决定,他立即再打电报给各军:
甲、砥平里地区据已知情况为美二师二十三团、法国营、美二十四师一至两个营,另美二师九团似已使用于石谷里方向,合计约八至九个营,如我攻击该敌一昼夜不能解决战斗,则利川地区之英二十七旅、伪六师及原州南北地区美二师二十八团与美七师均可来援,伪五、八师与空降一八七团亦会策应西犯或北犯。假如我两昼夜不能解决战斗,则水原方向之美军之一、九两军团亦可能抽出两至三个师东援。这样如万一吃不下,打成消耗战,甚至洪川至龙头里公路被敌控制,则我将处于极为不利情况,这一着必须充分估计。
乙、横城东西地区据已知为伪八师、五师、空降兵一八七团及美七师一部,敌数量较多,但伪八师、五师较弱,我可集中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六十六及三、五两军团的兵力,初战把敌人打动打乱的把握较大。如果攻击得手,再向原州及以南扩张战果,可能将敌整个部署打乱,即在万一不利情况,我亦可控制洪川枢纽地区,有利对我尔后作战……前电先打砥平里,此电先打横城附近之敌。如无意见,则请邓金韩依此精神具体部署之。
彭德怀的顾虑是明显的:对于火力强大的美军和法国营,无论中国军队在兵力人数上占何等优势,还是没有打下来的把握,不如先挑战斗力较弱的南朝鲜军队来打。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一日晚,横城反击战开始了。
邓华兵团首先的反击目标是横城西北的南朝鲜第八师,他们期望由此打开缺口,向原州的美军防线进击。其具体部署为:第四十二军(配属第三十九军一一七师及炮兵二十五团一营),以一二四、一一七师为先头部队,向横城西北鹤谷里、上下加云防线进攻,切断南朝鲜第八师的退路;以一二五师前出至横城西南介田里、回岩峰地区,阻击敌原州方向可能出现的援敌,并策应第六十六军作战;以一二六师配置于砥平里以北地区,继续牵制砥平里之敌。第四十军(配属炮兵四十四团两个营、二十九团两个连)由正面向横城西北的南朝鲜第八师突击。第六十六军以一九六、一九七师向横城东南方向突击,切断横城之敌的退路。第三十九军为预备队,配置于龙头里东南地区,逼近砥平里,如果反击作战开始后砥平里之敌南逃,予以坚决追击。
士气可鼓不可泄。
但是,对这次横城反击作战是否能取得胜利并达到预期效果,彭德怀心里依旧不踏实。在他给各军发出电报之后,他给毛泽东致密电如下:
砥平里附近之敌一两天难以解决战斗,改为攻击横城周围之伪五、八两师及美七师之十七团、空降一八七团(此刻尚无捷音),于十一日黄昏开始,首先求得歼灭两三个团,得手后再歼两三个团。如能求得歼灭五、六个团,估计可能暂时稳定(半月)。如反击不得手,敌将疯狂追击(机械化与空军),三八线很难立稳脚。目前只有坚决反击,不惜一切,争取胜利,争取时间,稳定局势。否则将付出更大代价,困难亦更多。
无法知道毛泽东读到这封电报时的心情。
毛泽东要求彭德怀立即发动第四次战役,并把中国军队的战线向南推进到三六线上去,而目前的战场局势是:西线的中国军队不得不向三八线以北后退。
二月十一日黄昏,中国军队的四个军开始了向横城地区的大规模反击作战。
中国第四十军负责正面攻击的目标是南朝鲜军第八师。
第四十军军长温玉成和政委袁升平把一一八师和一二〇师放在了第一梯队的位置上,主要的突击力量是年轻的师长邓岳指挥的一一八师。温玉成不但把军主要炮兵力量配给了这个师,还将作为预备队的一一九师的主力团三五五团加强给了邓岳。而一二〇师的任务是:首先打开南朝鲜第八师坚守的圣智峰和八〇〇高地,以保证一一八师攻击路线侧翼的安全。这个部署没出各师指挥员的意外,因为以往的仗就是这么打的。第四十军的士兵中流传着这么一个顺口溜:一一八打,一一九看,一二〇围着团团转。
邓岳的一一八师再次证明了中国军队大胆迂回,分割包围的战术的有效。
邓岳在研究地图的时候发现,在一一八师主攻方向的正面,有一个两条公路会合的“丫”字形路口,这显然是一旦攻击开始,善于逃命的南朝鲜军溃逃的必经之路。要想不打击溃战,更多地消灭敌人,就要派部队插进去,封堵这个“丫”字形路口。令一一八师其他指挥员惊讶的是,邓岳一反小部队穿插的惯例,这一次他要派一个整团插进去。从攻击开始线至那个“丫”字形路口,足有二十五公里,穿插部队必须在黎明前插到位并且占领路口,才能把正面南朝鲜第八师二十一团的后路真正封死。
多年以后,西方的军史学家仍对中国年轻的师长邓岳的战法称赞不已:两个团从正面并肩突破,一个团从中路穿插到后位。险棋!新奇!
邓岳放在正面的三个团并非一线进击,而是互相配合,互相掩护:三五三团在左,三五四团在右,并肩突破南朝鲜第八师二十一团的防御阵地;负责穿插的三五二团从两个团中间渗透进去,直插敌后。这样做,是为了加强迂回发展的迅速。邓岳不信南朝鲜军的一个团能经得住中国军队三个团的冲击!
三五二团,是邓岳手中的主力团,以敢打敢拼闻名。这个团的团长罗绍福是个老红军,曾是邓岳的老班长。
反击战一开始,一一八师就迅猛地向南朝鲜军队的阵地冲击而去。左翼的三五三团一个小时之内就突破了南朝鲜军两个连的防御阵地。右翼的三五四团二营仅用了半小时就攻占了当面的阻击阵地,歼灭了南朝鲜军的一个加强连。三五二团趁这两个团打得正激烈的时候,迅速向敌后发展。他们在前沿没有受到阻击,但是,在经过一个叫上榆洞的地方时,参谋长冷利华被敌人的阻击炮火击中牺牲。冷利华一九三九年入伍,身经百战,三次当选战斗模范,他的死令战士们悲痛不已。
三五二团七连是穿插的尖刀连,他们在冷利华牺牲的地方,与一个排的南朝鲜士兵相遇。七连的士兵凶猛地冲上去格斗,整个南朝鲜搜索排无一人生还。三五二团逐渐脱离大部队的战线,独自深入到了敌后。进入一座大山中后,朝鲜向导迷了路。七连长张洪林依靠指北针在厚厚的积雪和迷宫一般的沟壑中带领士兵顽强前进,他们终于到达了地图上指示出的一座高地。上了高地,看见正前方的小山上有吸烟的星火。小山上的南朝鲜士兵万万没想到,在距离打得正热闹的前沿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三千名中国士兵正在悄悄地通过。
只要敌人没发现,三五二团就向前奔。在公路上,不时地看见从前沿逃下来的南朝鲜士兵在路边横躺竖卧,他们看着这支几千人的队伍在黑暗中急行军,由于没想到竟能是中国军队,因此根本不予以理会。有些南朝鲜士兵觉得跟着大部队逃命安全,于是就跟进了三五二团的队伍。中国士兵也不知不觉,他们这样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在向后传口令时因为不会说汉语,才被中国士兵发现缴了枪。由于带着俘虏不方便,中国士兵把这些南朝鲜士兵推到了一边继续赶路。
六个小时后,三五二团接近了那个“丫”字形的路口。
突然,前边灯光大作,一队由一百多辆汽车组成的敌人的车队迎面开来。
三五二团没有犹豫就扑了上去。
成束的手榴弹投出去,汽车顿时燃起大火。一阵混乱之后,数辆坦克冲出来,开始进行还击。
这时,一个叫于水林的战士向坦克冲了过去。
于水林,个大身长。战前班里分到两颗反坦克手雷,他抢了过来。这种手雷很大,手榴弹袋装不下,别在腰上跑起来又不对劲儿,于是他就把手雷放在自己的米袋子里,米袋子的一头是炒面,一头就是这两个大家伙。行军时怕把手雷丢了,就把袋子口系得很紧。现在,当他向坦克冲上去的时候,袋子口怎么也解不开了,于水林急得没了主意。班长以为他害怕了,冲他喊:“于水林!你到底有没有决心?”情急之下,他一使劲儿,硬把布袋扯开了。于水林拿着反坦克手雷,一直冲到巨大的坦克面前,把手雷往坦克的履带中一塞,巨响之后,坦克被炸毁了。于水林连续炸毁两辆坦克,又端枪追击从坦克中跳出来的美军士兵。战斗中,他的右臂连中数弹,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他就用左手举着手榴弹继续追击敌人。就这样,他抓到了八个美军士兵。
三营教导员翟文清当即决定给于水林请功。
战争结束多年之后,三营教导员翟文清已成为一一八师副师长,他没有忘记在战场上倒在他身边的战友,包括举着手雷冲向美军坦克的大个子士兵于水林。于水林被转运到后方养伤,之后,就和部队再也没有联系了。部队的档案中只记载着于水林是热河人。于是,翟文清派人到承德地区去寻找,费尽周折也没有下落。翟文清不甘心,寻找的努力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朝鲜战争结束十年后的一天,他终于查到于水林是内蒙古昭乌达盟赤峰县美丽乡美丽河村人。
美丽乡,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
美丽河村极端贫困。
于水林是这个贫困村里最贫困的人。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住在生产队的马棚里。他的右臂已经截肢,失去了劳动能力。
没有人知道这个衣衫褴褛的残废汉子曾经连续炸毁美军的两辆坦克,并单臂俘虏了八个美军士兵;没有人知道这位孤独的残废汉子是在为保卫新中国而进行的战斗中荣立过一等战功的功臣。
当翟文清副师长千里迢迢地来到美丽河村,终于看见了于水林的时候,他紧紧地抱住他的这个大个子士兵,泪如泉涌。
当地政府得知于水林原来是个大英雄,于是给他盖了间房子,还为他找了个女人。结婚的时候,翟文清专门派人把于水林和他的女人接到部队,还做了一套全新的被褥枕头,并且特制了一块很大的英雄匾。后来,又派士兵把匾专程护送回那个遥远而偏僻的美丽河村。
翟文清是个多情而仗义的中国军人。
于水林从此每年都会被请回老部队做客。后来升为师长的翟文清又多次到美丽河村去看望一条胳膊的老于。于水林病逝时,翟文清师长亲自料理了这个曾出生入死的老战士的一切后事。
当于水林参加的这场战斗结束的时候,三五二团击毁美军汽车一百四十多辆,榴弹炮二十多门,高射机枪十挺。
被三五二团歼灭的美军部队是美第二师的一个装甲营。这个营奉命增援正在溃败的南朝鲜第八师,美军根本没想到在距离前线几十里的地方,会遭遇到中国军队大部队的突袭。
美军战史资料对这次战斗的描述是:
韩国一个团的溃败又一次导致了一场重大伤亡。当时,美军一个炮兵连在一支护卫队的掩护下,正沿着横城西北三英里的一条狭窄公路北上,显然没有任何侧翼保护。这支部队是去支援北面几英里处的韩国第八师的。夜间,中共部队进行反攻,韩国部队溃败逃跑。接着中国人突然向美军炮兵蜂拥扑来。五百多人中仅三人幸存。横城伏击战是整个战争中美军生命损失最惨重的一仗,大约有五百三十人丧命。这场悲剧是由韩国部队的溃败开始的,再加上美国部队战术运用不当造成的。
三名幸存者中有一位列兵,他战后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
中国人打中了最前面那辆车上的司机,整个一列车队都停了下来。人人手忙脚乱,只要一个人倒下,中国人马上就来抢走他的武器。有人喊叫道:“这里有一个!”我就开了火,但那只是一棵树。有人又喊道:“我们从这里冲出去!”我晕头转向,好像整个世界在我的脚下爆炸了。真是血流遍野。当时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在横城反击战中,另一个中国师创造了一个得意之作,即在朝鲜战争中一个师在一次战斗中歼敌最多、缴获最多。
这个师是第三十九军的一一七师,师长张竭诚。
在横城反击作战中,第三十九军担负的任务是牵制砥平里地区的联合国军。根据彭德怀的指示,为了加强横城方向的突击力量,决定把第三十九军的一一七师配属给第四十二军。一一七师受领的任务与第四十军的一一八师一样:打穿插。
一一七师出师不利。
师长张竭诚领受任务后,立即率领部队向反击发起线前进。趁着月光,全师安全地渡过汉江,经过连续两个夜晚的行军,终于接近了目的地龙头里。但是,在向龙头里靠近的时候,美军的夜航飞机在距离前沿十公里左右的地方连续轰炸,形成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线。在组织部队通过封锁线时,副师长彭金高负伤。张竭诚刚安排人把彭金高抬下去,又传来了更为不幸的消息:政治部主任吴书负重伤。张竭诚立即又组织人把吴书抬过了敌机封锁区。在一间民房里,医生们开始对吴书进行紧张的抢救。吴书的胸部和头部都被弹片击中,鲜血已经把军装浸透,他呼吸微弱,脸色苍白,突然,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握住了张竭诚的手,叫了一声“师长……”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到了龙头里,开师党委会,少了两个常委,气氛异常沉重。张竭诚再次坚决地重申了全师的任务:十一日夜,从上吾安里敌接合部的间隙进入战斗,沿药寺田、仓村里、琴垡里一线,向横城西面的夏日、鹤谷里实施穿插迂回,务必于十二日晨七时前占领夏日、鹤谷里公路西侧的有利地形,彻底切断敌人的退路,配合正面攻击部队歼灭安兴的南朝鲜第八师及美军第二师一部。其部署是:以三五一团为前卫,攻占夏日公路,三四九团负责攻占鹤谷里,三五〇团为师预备队。
十一日,中国士兵们睡了一个白天,提前吃了晚饭,携带五天的干粮,并配足弹药,每人左臂上系上了白色的毛巾,十六时四十分,一一七师进入了穿插的出发地,一个叫儿柴里的小村。大雪茫茫,连亲自带作战科长到这里侦察过的张竭诚都分辨不出哪儿是道路了。群工科找来了两位朝鲜向导,一个分给了前卫团,一个留在了师指挥部。
十七时,反击的炮声响了,正面攻击的部队已开始行动。根据第四十二军指挥部的指示,一一七师的动作与正面攻击同时开始。于是,张竭诚命令:“前卫团,出发!”
一一七师,七千人的队伍,依照三五一团、师指挥所、三四九团、三〇五团、机关、后勤分队的序列,开始了大规模的敌后穿插。
公路两边的民房在敌机的轰炸中燃烧着,凝固汽油弹的气味令人窒息。一一七师沿着公路前进,如同在火海中穿行。半个小时后,全师进入黑暗的山谷。他们悄悄地穿过南朝鲜第八师十六团的阵地左翼,除了尖刀连不断地与敌人排级规模的搜索队遭遇之外,一路上没有大的战斗,全师一直没停地向夏日前进着。
午夜,张竭诚接到报告:三五一团走错路了。核实之后,张竭诚立即调整部署。这时三五一团的电报来了,他们已经知道走错了,决定翻山去夏日。
邓华指挥部来电:正面攻击部队已突入敌人阵地,敌人开始向横城方向溃败,望穿插部队按规定时间到达阻击地点。
师侦察队奉命抓个俘虏查问情况。
师侦察队在崎岖的山路上搜索,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儿。正着急,发现在雪地中有一根美式的军用电话线,顺着电话线前进,见到一个小村落,靠近一间房舍,听见说话声,是美国人。排长吴永章一挥手,侦察队员们扑了上去。战斗很快结束,抓到三十多个美军士兵,全是黑人。一问,是美第二师九团的一个黑人排,他们担任着南朝鲜第八师的后方警戒。
跟上来的三四九团的士兵又带来一些俘虏,是南朝鲜士兵,他们身上都有一个红布口袋,这是新兵的标志。
所有的俘虏站在雪地上直发呆,他们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些中国士兵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怎么会在战线的后方被俘虏。
部队继续前进。翻过一座满是积雪的大山,上到山顶的时候,士兵们已精疲力竭。天开始亮了,往山下一看,一条公路延伸而来,这就是鹤谷里。公路上一片寂静,中国士兵们知道,他们已经跑在敌人汽车轮子的前边了。
本来是前卫的三五一团走错了路。意识到这个错误的时候,一群散兵乱哄哄地插进了他们的队伍,是一群溃退下来的南朝鲜士兵。短暂的交手之后,俘虏说有一条近路可以去夏日,于是就让这个俘虏带路。这可真是一条近路,可以说根本没有路,中国士兵们跟在南朝鲜俘虏的后面,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前进,下山的时候几乎是滚下来的。南朝鲜俘虏真的把三五一团带到了夏日。刚到达那里,就看见公路上的汽车一眼望不到头地排列着。侦察队又抓回来一个俘虏,审问后得知,这是美第二师九团的部队以及南朝鲜第八师撤退下来的部分人员,并且他们已经知道中国军队到达了这里,正在抢占公路边的高地。
最先到达的是三五一团的二营。二营没有犹豫,立即发起了攻击,虽然眼前的敌人数量至少是二营兵力的一倍。
中国士兵们把疲劳和饥饿丢在脑后,凶猛地冲了过去!美军和南朝鲜士兵几乎没有反抗,就让中国士兵俘虏和打死了两百多人,中国士兵迅速占领了公路两侧的高地。
被打散的美军士兵和南朝鲜士兵全部躲在公路附近的一个山沟里。
天已经大亮,跟随上来的三五一团政治委员彭仲韬看见几个中国士兵端着枪,冻得缩着脖子,看管着蹲在公路边的两百多名美军俘虏,顿时吓了一跳,赶快命令参谋带一个班和一挺机枪来加强俘虏的看管。
一一七师,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穿插目的地,从而卡死了敌人从横城南逃的路。
三四九团团长薛复礼为部署部队占领所有的要地,正在各个山头之间奔跑,听见有人冲他喊什么,回头一看,八个南朝鲜士兵正坐在不远的地方烤火!这些南朝鲜士兵左臂上都扎着新兵的红布条。他们把戴着美军军官帽子、穿着南朝鲜军官呢大衣的薛复礼当成自己的长官了。薛复礼走过去,拔出手枪就射击,连续两枪都是不发火的子弹,第三发才响,南朝鲜士兵早跑了。
张竭诚打电话对薛复礼说:“我看见敌人的坦克跑来跑去,要组织打坦克!把路给堵死!”
一名叫赵鸿吉的班长带着几个战士,钻在一座小桥下面对坦克下了手,连续炸毁的两辆坦克顿时将公路堵死。
此时,南逃的敌人开始突围。
一一七师开始了顽强的阻击战斗。
三五一团在最前沿。美军第二师九团全力向二营阵地猛烈攻击,四连在最前面,他们卡在公路上向每一辆企图突出去的汽车开火。美军向四连阵地连续进攻,二排出现了巨大的伤亡,阵地上只剩下副排长和两名战士,他们和再次冲上来的美军士兵扭打在一起,直到一一牺牲。四连把连队的文化教员、炊事员、司号员、通信员都组织起来,顽强地坚守在连队的主阵地上。五连在连长、指导员及所有连级干部全部牺牲之后,司号员马德起代替指挥,始终坚持在阵地上。三连的弹药全部打光后,士兵们就用石头、用刺刀反击美军的进攻,美军始终没有突破三五一团的阻击阵地。
从北面撤退下来的敌人越来越多,汽车和坦克把数里长的公路挤得水泄不通。
天逐渐黑下来的时候,空中升起了三颗信号弹,中国军队的总攻开始了。
公路上,在连成一片的枪炮声中,尖厉的军号声令美第二师和南朝鲜第八师的官兵们感受着世界末日般的恐惧。美军的飞机在盘旋,扔下的照明弹把战场映成白昼。到处是汽车和坦克燃起的大火,中国士兵冲上公路,与联合国军士兵混战在一起。
午夜时分,战斗结束。
一一七师歼灭敌人三千三百五十名,击毁和缴获汽车和坦克二百余辆,各种火炮一百多门。
中国军队发动的横城反击作战迫使南朝鲜第三、第五、第八师以及美第二师一部和空降一八七团开始后撤,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国军队在整个战场上面临的压力。
在中国军队发动的反击作战的打击下,东线的联合国军有了全线动摇的迹象。但是,就在联合国军各部队不同程度地开始后退的时候,战线上有一个点却始终原地未动,这就是美第二师二十三团、法国营以及配属部队支撑着的联合国军的前哨阵地:砥平里。
砥平里——一个后来无论是美国军队、法国军队还是中国军队都留下了刻骨记忆地方——这些记忆是由一连串残酷的血腥场面所组成的。
大雪掩埋的遗骸
二月十三日早晨,面容疲惫的美第二师二十三团团长保罗·l.弗里曼上校站在砥平里环形阵地的一个土坡上,等待着美第十军军长克洛维斯·拜尔斯将军的到来。天空依旧是雾蒙蒙的,广袤的雪野十分寂静。看来司令官的直升机还要等一阵子才能飞来。
连续两天两夜的枪炮声响彻砥平里四周,令这位美军上校一直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听说中国军队大规模地向横城方向进攻后,美第二师和南朝鲜第八师都在迅速溃退。现在,在砥平里的这个小小的环形阵地上,所有的人都在连续不断的炮声中来回跑动,指挥所里充满大祸临头的气氛。在弗里曼的“高度戒备,准备迎击中国人的进攻”的命令下,美军士兵们彻夜紧握着自动步枪,紧张地等待阵地四周响起中国士兵的胶鞋底摩擦冻土的声音以及那直刺心脏的尖厉的小喇叭声。
两天过去了,中国人没来。
这天早上,听不见炮声了。也许中国人推进到南边去了?然而,弗里曼向四个方向派出的侦察队回来后都报告说,发现中国军队在东、西、北三个方向正在集结部队。在这一带上空例行公事的美军侦察机飞行员也报告说,发现一支庞大的中国部队正从北面和东面向砥平里接近。另外,早上从师部派出的企图北上与砥平里取得联系的一支侦察队,走到砥平里以南大约六公里的地方遭到来历不明的中国军队的袭击。一切再清楚不过了:砥平里阵地孤零零地嵌在中国人的攻击线上,二十三团已被包围。中国人肯定正在策划对砥平里的作战,只有白痴才会在这里等着中国人潮水般的攻击。
二十三团必须立即撤退。
弗里曼决心今天就带部队一走了之。整个战线都向后移动了,二十三团单独顶在这里没有任何道理。但愿那个脖子上总是挂着两颗手雷的家伙不会把二十三团的弟兄们忘了。
弗里曼忘不了自己向砥平里北进时遇到的麻烦。在一个叫双隧道的地方,二十三团由六十人组成的侦察队受到中国军队的伏击,米切尔中尉带着士兵们丢弃了所有的重装备跑到山上,这个过程中就有九个新兵因为害怕而落后,他们全部被中国士兵打死了。中国人一次又一次地向山上攻击,弗里曼派出f连前去营救,结果f连也陷入中国军队的攻击之中,处于投降的边缘。一直熬到天亮,在飞机轰炸的掩护下,侦察队和f连的幸存者才被救出来。直升机从那个阵地拉出的尸体比活着的人多一倍。
中国人一旦开始攻击,就决不会轻易停止,他们的顽强和凶猛是著名的。最好还是不要跟中国人交手。
接近中午的时候,拜尔斯的直升机来了。
美第二师隶属美第十军管辖。在中国军队向横城的反击作战开始以后,越来越恶化的战局令拜尔斯大发脾气。他在给李奇微的电话中埋怨是软弱无能的南朝鲜军队把第十军给害了。拜尔斯说:“我的第二师在中国人的攻势面前首当其冲,遭受重大损失,尤其是火炮的损失,这全是由于南朝鲜第八师仓皇撤退所造成的。该师在敌人的夜间进攻面前彻底崩溃,致使第二师的侧翼暴露无遗。南朝鲜军队对中共士兵怀有非常畏惧的心理,几乎把他们看成天兵天将,当中国军队出现在南朝鲜军队阵地上时,许多南朝鲜士兵头也不回飞快地逃命!”
拜尔斯一下飞机,立即就砥平里的问题和弗里曼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他听取了弗里曼关于立即撤退的建议及其理由,拜尔斯同意了弗里曼的要求,至少他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个团放在中国军队的虎口上,况且团长都没有能在这里坚持下去的信心。
拜尔斯表示“同意撤退”之后就飞走了。
弗里曼立即命令参谋人员制订撤退计划。
当弗里曼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的时候,却收到了一条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命令:不准撤退,坚守砥平里!
命令是李奇微亲自下达的。
李奇微对拜尔斯说:“你要是撤出砥平里,我就先撤了你!”
坚守砥平里的决定出于李奇微对整个战局的独特判断,他因此成为真正令彭德怀感到棘手的战场对手。
首先,李奇微认为“霹雳作战”并没有因为中国军队在横城地区的反击而受到严重的挫折。美第二师和南朝鲜第八师的损失,仅仅是中国军队在无关要局的阻击战中的孤注一掷造成的。中国军队局部的进展,并不意味着他们全面的困境得到缓解,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勉强发动的攻势,反而令现在的中国军队更加困难。联合国军在中国军队的横城反击之后,战线的形状并没有重大的质量上的改变,因此,放弃砥平里这个位于前沿的交通要道,势必令美第九军的右翼空虚。如果中国军队再趁势攻击的话,很可能招致整个战线的龟裂,“霹雳作战”便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了。李奇微相信他曾经在汉城的撤退中向其“致意”的彭德怀也会看到这一点。于是,他的结论是:“敌军为这次攻势的成功,攻占砥平里是绝对必要的。因此,我军无论如何要确保砥平里,不管付出多大的牺牲。”
李奇微给第十军下达的作战命令是:
一、砥平里的美第二师第二十三团,死守砥平里阵地;
二、第十军以位于文幕里的美第二师第二十八团即刻增援砥平里的第二十三团;
三、美第九军、英第二十七旅和南朝鲜第六师,向砥平里与文幕里之间移动,封闭美第十军前面的空隙。
砥平里,这个小小的朝鲜村庄,注定要成为一个空前惨烈的血战之地。
砥平里坐落在一个小盆地中,小盆地的直径大约五公里,四周都是小山包:南面是最高的望美山,标高二百九十七米,西南是二四八高地,西北是三四五高地,北面是二〇七高地,东北是二一二高地。
接到死守阵地命令的弗里曼开始重新制订防御部署。形成环形阵地当然是最理想的阵地,但其周长至少有十八公里,弗里曼的兵力显然不够。二十三团的兵力包括一个法国营在内有四个步兵营以及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中队,总人数约六千人,但要在这么长的环形范围上部署没有缝隙的阻击线还是不够。弗里曼在清川江边吃过由于防御阵地有缝隙而让中国军队钻到身后的苦头。最后,弗里曼划定出直径为一点六公里的环形范围,并开始修筑阵地。
美第二师二十三团在砥平里最后完成的防御体系是:一营在北面的二〇七高地的南端;二营在南面的望美山;三营在东面的二〇二高地;法国营的阵地地形最不妙,处于砥平里西侧一片平展的稻田和铁路线的周围。各营之间没有缝隙。即使这样,弗里曼还是觉得兵力太少,不得不把预备队减少到危险的程度:团只留一个连,各连只留一个排。为了使这个远离师的主力团背后达十六公里的纵深地带的安全,只能在阵地中间加强钢铁的防御了:弗里曼在环形阵地内配备了六门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十八门一〇五毫米榴弹炮、一个连的高射武器、二十辆坦克和五十一门迫击炮。环形阵地的前沿,全部环绕着坦克挖了壕沟,密集地布置了防步兵地雷和照明汽油弹。各阵地之间的接合部,全部用m-16高射机枪和坦克作为游动火力严密封锁。甚至在中国士兵有可能接近的地方,二十三团泼水制造出了陡峭的冰区。
二月十三日日落前,二十三团完成了火炮的试射,并测试了步兵、坦克和炮兵之间的通讯联络系统,准备好了充足的弹药和十日份的食品。
天黑了,四周寂静得可怕。
美军和法军士兵各自守在阵地的战壕里,等待着他们无法预知的命运。
中国军队确实要打砥平里。
对中国军队来讲,横城反击作战取得可喜的战果,特别是美第二师位于横城的部队已经开始撤退,南朝鲜第八师的战斗力也受到重创,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常规,砥平里的美军为了不至于孤立无援定会向南撤退,而如果趁其撤退之时在运动中给予打击,确实是个扩大战果的好战机。另外,当时中国军队对砥平里敌情的了解是:不到四个营的敌兵力已经逃得差不多了,敌所依托的是一般的野战工事——这绝对是一块送到中国军队嘴边的肥肉。
不准确的敌情判断和盲目的乐观情绪带来的是轻敌思想。由此,中国军队对砥平里的攻击看上去就像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大杂烩:攻击战先后投入八个团,八个团分别来自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三个军,而负责战场统一指挥的是第四十军的一一九师。
一一九师师长徐国夫领受任务时就想不通。别说还没有看过地形和深入了解敌情,这样打乱建制地组成攻击部队,并且让一一九师成立“前指”,而徐国夫对其他部队的情况一概不了解,由于部队严重缺乏通讯手段,一旦打起来实际上很难协同。徐国夫要求把战斗发起时间往后拖一下,以便了解敌情和战场地形,与参战的各个部队沟通协商一下,特别是,他想等一一九师的主力团三五五团回来,这样打起来心里才能有点底。但东线指挥部坚决不同意:“敌情不过是一两个营,可能已经逃跑了一部分,必须迅速抓住敌人,不能拖延!”
砥平里反击战预定的攻击时间是十三日上午。
但此时在砥平里的中国军队无法实施攻击。徐国夫师长仓促召集参加攻击部队的指挥员会议。令他恼火的是,第四十军三五九团团长没来,派来的是政委。第四十二军的三七五团只派来个副团长,但这位副团长却带来了砥平里的真实情况:那里不只有一两个营的敌人,而且敌人根本没有要逃跑的迹象,摆出的是坚守的架势。徐国夫立即把情况向上级报告,但没有得到回应。
会刚开完,又传来让徐国夫吃惊的消息:配合攻击砥平里的炮兵四十二团,因为马匹受惊暴露了目标,现已遭到空袭,不能按时参加战斗。这意味着火力本来就弱的中国军队没有了炮火支援,只能靠手中的轻武器作战了。
这时,第四十二军一二五师三七五团在向砥平里接近的路上遭遇敌人而受阻,第四十军一一九师三五六团也因行动迟缓没按时赶到攻击地点。结果,在徐国夫指挥的方向上只有三五七团和三五九团两个团。
砥平里交战双方兵力和火力对比严重失衡的攻击在十三日傍晚开始了。
徐国夫当时不知道,其实还有几支中国部队也参加了对砥平里的攻击,只是由于通讯手段落后他们没能互相联系上。
在指挥混乱的攻击中,只有中国士兵无所畏惧的献身精神在砥平里被火光映红的夜晚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三五七团三营七连在连长殷开文和指导员王玉岫的带领下,向着敌人炽热的火力扑上去。突击排通过冰坡的时候,在敌人的猛烈枪击中伤亡严重,但是他们无畏生死地顽强突击,终于占领了敌人的前沿阵地。但阵地立刻受到美军极其猛烈的炮火袭击,连长殷开文牺牲。阵地开始在中美士兵手中来回易手,指导员也牺牲了。七连以其巨大的伤亡,在美军的阵地前沿与之争夺,他们没能接近美军的主阵地。三五九团九连指导员关德贵是个有名的“爆破英雄”,在第一次战役中他带领士兵顽强地坚守阵地,手和脚都被凝固汽油弹严重烧伤。在这次攻击中,他带领突击队冲在最前面。在攻击第一个山头的时候,他的胳膊负伤;在打第二个小山包的时候,他的腿又中弹,棉裤和棉鞋都被鲜血浸透。
徐国夫指挥着两个团一直打到天亮,没能占领一块敌人的主阵地,部队伤亡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奉命参加打砥平里的战斗时,全师上下都很高兴。因为听说砥平里敌人兵力不多,觉得这下能立大功了。所以,十三日在研究作战计划时,师长王良太主张以三四四团为一梯队、三四三团为二梯队、三四五团为预备队进行攻击。三四三团团长王扶之对这个主张有意见,王团长是个敢打硬仗的好手,他觉得把他列在二梯队心有不甘,而且他多少有点“私心”:砥平里就那么点敌人,跟在三四四团后面进去,不是什么功也没有了吗?于是,王扶之提出三四三团和三四四团并肩打进去。师长和政委交换了意见,同意了王扶之的建议。
黄昏,三四三团开始攻击。在攻下第一个山头的时候,他们向师指挥部报告:“我们打到砥平里了!”
师指挥部的回答是:攻击并且占领!
当王扶之再次打开地图核对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打下的不是砥平里,而是砥平里外围一个叫马山的山头。更让王扶之意外的是,通过对俘虏的审问才知道,砥平里根本不是“没多少敌人”,坦克大炮不说,光兵力就有六千多!
王扶之赶快向师指挥部报告,并且立即命令部队:天亮之前,无论如何要做好敌人向马山外围反击的准备。
参加对砥平里攻击的第四十二军一二六师三七六团也犯了和三四三团一样的错误。这个团被配属第三十九军,接到攻击砥平里的命令后,团长张志超立即带领部队开始行动。他们迅速拿下挡在他们攻击路线上的一座小山,并且按照地图上所指示的路线,向砥平里扑过去。按照判断的方位和计算的行进时间,应该到达砥平里的时候,他们发现山谷中有一个小村子。夜色中,有开阔地、有房舍、有公路、有铁路,一切都和地图上的砥平里标志一致,于是三七六团毫不迟疑地开始了强攻。二营打头阵,团属炮兵压制敌人的火力,三营从侧翼配合,尖刀班的士兵每人带着十几颗手榴弹冲进村庄一齐投掷,霎时间,这个村庄被打成一片火海。守在这里的美军顶不住了,向暗夜中溃退而去。张志超兴奋地向师指挥部报告:“我们已经占领砥平里!”
指挥部一听很高兴,没想到砥平里这么好打,还有几个团没用上呢!于是命令同时向前运动准备攻击砥平里的三七七团停止前进,因为砥平里的战斗结束了。
一二六师师长黄经耀究竟是有经验的指挥员,越想越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于是又打电话给张志超,问:“你给我仔细看看,公路是不是拐向西南?铁路是不是拐向东南?”
张志超说:“这里的公路和铁路是平行向南的!”
黄经耀头嗡的一下大了:“张志超!你给我误了大事!你打下的那个地方叫田谷,砥平里还在田谷的东南!给我立即向砥平里攻击!”
三七六团赶快集中部队,以一营为主攻,向真正的砥平里攻击。一营在七门山炮和二十三门迫击炮的支持下,连续向砥平里攻击了三次,炮弹很快就打光了,兵力损失无法补充,天亮的时候没有任何成果。
十四日,白天到了。
美军的飞机铺天盖地而来,轮番在中国军队的所有阵地上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射击和轰炸。中国军队的官兵们自从入朝作战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飞机集中在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天空中。美军飞机整整轰炸了一个上午,然后,砥平里的美军和法军开始出动坦克和步兵,向中国军队的阵地进行极其凶狠的反击。在三四三团二营的马山阵地,从砥平里出击的美军和法军多达五路,火力之强令阵地上的中国士兵抬不起头来。二营伤亡严重,班和排的建制已经被打乱,但从不同方向冲击而来的美军一次又一次发起冲锋,二营营长王少伯在给王扶之团长的电话中声音都变了调:“团长!快下命令撤退!不然,二营就打光了!”
王扶之的回答是:“要是把阵地丢了,我杀你的头!”
说完,王扶之就后悔了,后悔不该在这样的时刻对部下说这种话。但是,不是要坚决打砥平里吗?马山这个地形优越的冲击出发点要是丢了,还怎么打下去?
王少伯硬是指挥士兵们在马山阵地上坚持了一个白天,虽伤亡巨大,但阵地没丢。
在另一个方向,三五九团的阵地上没有可蔽身的工事。美军飞机来回地俯冲轰炸扫射,这些飞机有的来自美国海军的航空母舰,有的来自南朝鲜釜山的机场,重型轰炸机则来自日本板付机场。它们在很低的高度上掠过,发出的啸音震耳欲聋。与三五九团阵地相邻的高地依旧在美军的控制之下,美军在高地上使用坦克的直射火炮和m-16高射机枪,居高临下地近距离向中国军队的阵地进行射击,中国士兵的射击完全被压制了,处在束手无策被动挨打的境地。团长李林一刚在电话机中向各营传达了“坚守阵地”的命令,线路就被炸断了。想和最前面的三营取得联系,但在连续不断的轰炸中三营根本听不见。李林一给通信连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接通电话线!结果连续冲上去七个电话员,全部倒在半路上,无一生还。
天终于黑下来了,熬过白天的中国士兵向砥平里主阵地冲击的时刻又到了。
十四日夜晚,中国军队参加砥平里攻坚战的各团都已到齐,他们从四面八方一齐向这个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小小的环形阵地开始了前仆后继的攻击。
在炮弹和手榴弹连续不断爆炸的火光中,美二十三团各营的前沿阵地同时出现了激战状态。中国士兵冒着美军布下的一层又一层的拦截火力毫无畏惧地冲锋,前面的士兵倒下,后面的士兵踏着尸体前进,环形阵地内到处是跃动的中国士兵的影子,这些身影因为棉衣的缘故看上去十分臃肿,但他们滚动前进时却灵活而迅猛。美军所有的坦克和火炮用最密集的发射速度向四周喷出火焰,在中国士兵冲击的每一条路上形成一面面弹雨之墙。接近午夜的时候,激战到达最高潮,与地面上流淌的鲜血相呼应的是战场上空大约每过五分钟就升起的一群密集的照明弹,由几十条曳光弹组成的光带接连不断地平行或者交叉地穿过照明弹的白光之下。美军支援的夜航飞机投下了由降落伞悬挂着的更为刺眼的照明弹,长时间地如巨大的灯笼一般在砥平里双方士兵的头顶上摇荡。
望美山方向的美军阵地在午夜时分失守了,二营g连的一个排只剩下施密特中士还活着,三排也只剩下六名士兵。在营长爱德华的严厉命令下,连长希斯在得到了弗里曼团长从团预备队抽出的一个特种排和几辆坦克的补充后,开始对中国军队进行反冲击。但是,美军负责掩护的迫击炮受到中国军队炮火的压制,反冲击的士兵还没冲出多远就出现了六人伤亡。在继续向前冲击的时候,中国士兵的子弹从侧面射来,原来旁边的阵地也被中国军队占领了。突击排很快全部伤亡,希斯亲自带领士兵冲击,结果在一个土坎上被子弹打倒。一个士兵拽着他往回拖,赶上来的拉姆斯巴格上尉在照明弹的光亮下看到了这样的情景:这个士兵的胳膊被打烂,一块皮肤挂在断裂的伤口上。他用一只手拉着一个人,这是胸部中弹已经昏迷了的希斯。这时,中国士兵开始了又一轮的冲击,g连活着逃回环形阵地的士兵仅仅是很少的几个人。
在砥平里环形阵地与中国士兵彻夜血战的,还有一个法国营。法国营由拉尔夫·蒙克拉中校指挥。蒙克拉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法国军人,军服上挂满了各种军功勋章,他在他所经历的战斗中曾经十六次负伤,现在一条腿还瘸得厉害。朝鲜战争开始的时候,他是法国外籍军团的监察长,军衔是中将。他认为能带领法国军队参加朝鲜战争是一种殊荣,自愿把自己的军衔降为中校。当中国军队开始冲击的时候,这个老中校立即命令拉响手摇警报器,警报器尖锐而凄厉的声音“好似鬼哭狼嚎”般响彻夜空。法国士兵一律不带钢盔,头上扎着红色头巾,高声叫喊着“卡莫洛尼”。“卡莫洛尼”是一个墨西哥村庄的名字,九十年前在这个村庄有六十五名法国外籍军团士兵在与墨西哥士兵的战斗中全部战死,无一投降。这个法国营中的大部分士兵,都是法国原外籍军团的老兵。他们在和中国士兵拼刺刀的同时,还踢那些从前沿跑下来的美军士兵的屁股:“该死的,回到那边山头上去!反正你得死,不如死在山头上!”但是,法国人的反冲击也连续失败,弗里曼团长不得不使用预备队来堵住蜂拥而上的中国士兵。
由于g连阵地失守,环形阵地已被中国军队突开一个很大的缺口,环形变成了凹形。
就在砥平里环形阵地出现危机的时候,二十三团团长弗里曼上校的手臂中弹。
也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中国军队最不愿意看见的景象出现了:天又一次亮了。
与砥平里血战同时进行并且同样残酷的,还有在美军向砥平里增援的方向中国军队所进行的阻援战。在那里,中国士兵的血肉之躯所面对的是滚滚而来的美军坦克群。
十三日,当砥平里开始受到中国军队攻击的时候,李奇微命令美第二师二十八团立即北上增援。二十八团没有走出多远,便受到中国军队的阻击,双方发生激战并形成胶着状态。
十四日,砥平里的弗里曼上校一次又一次要求立即增援的电话弄得李奇微心烦意乱,他只有再派出增援部队去解救被围攻中的二十三团。但是,美第十军的正面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部队了,如果再增派部队,只有动用预备队。战争中防御一方如果到了动用预备队的地步,至少说明整个防线的兵力布局已到捉襟见肘之时了。
拜尔斯后来说,第十军正面的防线,由于砥平里的突出,原州与砥平里之间出现很大的空隙,如果中国军队不那么专注地攻击砥平里,而是在围攻砥平里的同时,向原州方向实施如同像横城反击规模的猛烈攻击,那么联合国军队的东线肯定会全线崩溃。
拜尔斯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他还没有他的上司李奇微那样更深刻地洞察到中国军队“礼拜攻势”的规律。正是横城一役,使美第二师和南朝鲜第八师受到打击并且后退,才造成了原州防线上危险的空隙,但是从中国军队发动横城反击战至今,已经有几天了,中国军队持续大规模进攻的时间只能是八天,而在大规模攻势结束后到发动新一轮的战役,至少需要一至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因此,持续的攻击对当时的中国军队来讲已经没有可能。如果中国军队具备持续进行大规模攻击的能力,根本不会等到现在,所有的联合国军队包括拜尔斯本人早已经乘船逃离朝鲜了。
李奇微命令美骑兵第一师五团立即北上增援砥平里,他要求五团无论受到何种规模的阻击也要突进砥平里,哪怕只突进去一辆坦克。
李奇微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坚守砥平里。
美骑兵第一师五团团长是柯罗姆贝茨上校。十四日下午,五团在距离砥平里以南六公里的地方集结了部队。这是一个庞大的而混杂的部队:五团的全部兵力加上两个野战炮兵营、一个装备m-46重型坦克的坦克连、两个装备ma-76g型坦克的坦克排、一个工兵连、一个装载着支援砥平里各种物资的大型车队,还有一个准备到砥平里处置伤亡美军官兵的卫生连。
鉴于砥平里的危急,增援部队不顾美军夜间不战斗的惯例,于十四日下午十七时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