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奇微:向中国军队总司令官致意

朝鲜战争 王树增 第2页,共2页

美国人的手举了起来。

木柄手榴弹的爆炸声令四连飞快地赶到道大里。

仅仅几分钟之内,南朝鲜军的一个整营便死伤几十人,被俘几十人,其余的全部溃散到山林中去了。王清秀还是没看见冷树国的影子。

五班在连队歼灭敌人的时候,又往前追击去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冷树国五班的五名中国士兵到达一二四师穿插的目的地济宁里。从高处,他们看见小河边的公路上有几十辆汽车,还有牵引火炮的大型牵引车。

等后续部队上来?

不,冲上去!堵住他们!

冷树国已经冲上了那条小河。小河上的冰被他猛烈的动作踩裂,他掉进刺骨的河水中。对面的敌人发现了他,子弹蜂群般地飞过来。

冲!一定要向前冲!

敌人车队最前面的吉普车发动了,冷树国的子弹向吉普车射去。吉普车的轮胎立即被打爆,横在公路上,挡住了整个车队逃跑的路。

冷树国和白文林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三名中国士兵,凶狠地向大群的敌人冲过去。敌人被这几名中国士兵的气势吓坏了,所有的卡车都在倒车,企图寻找逃跑的路,结果混乱地挤成一团。一辆卡车的车厢上落上了一颗中国的木柄手榴弹,立即引起巨大的爆炸。这是一辆装满弹药的卡车,冲天的气浪把几个中国士兵都掀倒了。在连锁的爆炸中,车辆的碎片漫天飞扬。冷树国在沟里抬起头,一种说不出的欢悦占据了他的整个心头。

等王清秀带领连队跟上来的时候,公路上已经布满敌人的尸体。

王清秀问:“人都在?”

冷树国说:“没有伤亡!就是没抓到一大堆俘虏让你看看!”

王清秀说:“你这回要立大功了!一是穿插快,咱们师堵住了至少两个团的伪军;二是你不抓是不抓,要抓就抓个大个的!”

王清秀指的是与冷树国搏斗的那个美国人。经过俘虏甄别,那个美国人是南朝鲜军第二师的顾问,一个美国陆军上校。

没过多久,志愿军部队里开始流传着一个士兵的故事,说他的“11号”赛过了汽车轮子,追得美军顾问没处跑。

团长张景耀看见冷树国的时候,发现这个跋山涉水拼命追击敌人的士兵脚上竟然没有鞋,于是当场许诺一定给冷树国找双好鞋穿。

中国第四十二军一二四师三七二团四连五班班长冷树国被授予的荣誉称号是:“追击英雄”。

和第四十二军同属左路纵队的第六十六军打得也很凶猛。其主力部队踏着两尺多厚的积雪,冲破敌人设置的重重火力,突破了国望峰、华岳山、高秀岭等高地,向南朝鲜军队的纵深快速穿插,协同第四十二军歼灭了南朝鲜第二师的三十一、三十二团和第五师的三十六团。第六十六军一九六师五八七团三连连长张续计,在突破国望峰阵地时,一人连续拿下敌人的五座堡垒,为部队开辟出前进的道路。五八六团四连的尖刀班,经过五个小时的殊死战斗,占领了华岳山,他们占领华岳山的时间正好是一九五一年一月一日零时,他们被授予了“首破三八线英雄连”锦旗。

到一月二日,中国军队的整个右翼纵队已经突入联合国军防御阵地纵深达二十至五十公里。

在李奇微最担心的汉城防线的正面,其一线防御部队是南朝鲜军的精锐部队第一师。这个师在除夕之夜陷入全面的混乱,天亮之后,师长白善烨发现自己的部队仍在继续崩溃,根本无法执行他下达的“有组织地撤退”的命令。中国军队强渡临津江的行动开始后不到一个小时,师右翼的十二团就打来“已经无法支撑”的电话,并随即开始撤退。江边的二线阵地刚刚开始收容失散士兵,又传来这个团的预备队已经被中国军队三面包围的消息。十二团一退再退,电台联系中断。好容易恢复了联系,团指挥所根本无法报告真实情况,只是说“四周都是中国人的锣、鼓、喇叭和军号的声音”。

第一师左翼的十一团因其右翼的崩溃,团长文亨泰说他们“必须撤退”。

作为第一师预备队的十五团,在中国军队攻击开始后不久,便看见十二团的士兵大量地拥入自己的防区。十五团团长给师长白善烨打电话,要求炮火支援,阻拦中国军队的攻势,并且说:“不管敌我,马上开炮!”结果,炮还没开,中国第三十九军的士兵就跟在十二团士兵的后面拥了过来。连同十五团在内,所有南朝鲜军第一师的阵地都没有坚持过午夜就垮了。十五团团长赵在美的解释是:“我们虽然得到一一五毫米榴弹炮的支援,但是敌人已经逼近阵地五十米,炮火支援已失去意义,阵地上很快进入了肉搏战。”

南朝鲜军战史对其第一师于一九五一年元旦那天的战斗有这样的记录:

在通宵达旦的激战中迎来了新年。辞旧迎新之际,敌人发动所谓“元旦攻势”,矛头指向汉城,而我军却不断撤退。

第十二团第一营昨夜被打散,在庚申里、碑石巨里附近重新集结,转移到莲谷里一带。第二、三营突围成功,但到东豆川西南又被敌人包围,再次被打散。

敌人同我军掉队人员混杂在一起,继续冲击过来,迫使我军继续后退。为支援后退的部队,第十五团副团长指挥的补充队,由龟岩里前出到二九五高地附近,但遭到敌人猛烈的袭击,队伍被打散。第三营的六连要求炮兵的支援,但由于敌我距离太近,又难以观测而未成,结果一八〇高地失陷,六连出现大量的伤亡。敌人又攻击五连,该连连长阵亡。最后这个连弹药耗尽,全连彻底被打散。

营长崔炳淳中校集合起约一百名人员,会同搜索连和工兵连,移至一高地,决心阻击敌人。但敌从一八〇高地出击,向补充连阵地攻击,用刺刀和手榴弹展开白刃战。敌人夺取了该高地。

第十一团的一营,从昨夜起就一直受到敌人的威胁。当敌人从积城南下,突破第三营的防御阵地攻击到马智里时,营长命令第一、第二连撤退。第三营改变防御方向,同第十五团二营衔接阵地,决心阻击敌人。就在这个时候,师里的撤退命令下达了。因此,从那时起,全团开始分阶段迟滞敌人。

是日,师司令部由新山里移至汉城市碌番洞。

突破汉城正面防御阵地的是中国第三十九军的士兵。

负责汉城正面防御的南朝鲜第一师,在中国军队打响第三次战役的第二天,就把指挥部一下子撤到了汉城市区,由此可以想象到这个南朝鲜军的精锐师溃逃的速度是何等的快。由于南朝鲜军队迅速溃败,在第二线防御的美军暴露在中国军队的攻击下了,美军第二十四、第二十五师和英军第二十九旅因此损失严重。

中国第三十九军突破临津江之后,昼夜急促追击当面的南朝鲜军第一师,其先头部队于回龙寺与美第二十四师的二十一团遭遇。在歼灭美军一部后,他们又在议政府以西的釜谷里围住了英军第二十九旅的两个连。

釜谷里,中国第三十九军的军史中一个十分显眼的朝鲜地名。

这是个距离南朝鲜首都汉城仅三十公里的小镇,是通往汉城公路上的一个重要的三岔口。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三四七团奉命迅速占领这个地方。全团立即分四路以强行军的速度前进,催促其前进速度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到达。三四七团有的士兵在极度的奔跑中昏倒,实在跑不动的伤员就躺在公路边等待收容队。短暂的“原地休息”的命令一下达,士兵们就躺在雪地上胡乱抓几把雪塞进嘴里。

在接近釜谷里的一个高地上,团长李刚召集营长们开会:“这是一场艰苦激烈的战斗,但我们必须把敌人卡在这里,等待主力的到来!”

此时,包括团长李刚在内,三四七团并不知道,守在釜谷里的军队已不是南朝鲜军了。

三日黎明,三四七团到达釜谷里。当地的一个老百姓说,这里的敌人是一个联队。因为三四七团一直认为这里只有南朝鲜部队,所以把“一个联队”听成了“一个连队”。在经过初步的研究之后,一营副营长傅学君带领三连冲了上去。激烈战斗的时候,傅学君觉得仗打得有点不对劲儿,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这里并非仅有“一个连队”,而是整整的一个团;与中国军队交战的不是南朝鲜军,而是英国人!

三四七团遭遇的是英军第二十九旅的皇家来复枪团。第二十九旅是英军中的精锐部队,是著名将领蒙哥马利的部队,二战中参加过诺曼底登陆战役。皇家来复枪团以擅打阵地战闻名,其官兵的军服上都佩戴着这个团的标记:一只绿色的老虎。

傅学君立即从阵地上撤下来向团指挥部跑。

天色已亮。英国人发现了他,并向他射击,他的胳膊中弹。他跑进一间空屋子里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继续向团指挥所跑。英国人的火力继续追着他,他的腿也中弹了。等他坚持跑进团指挥所的时候,已浑身是血。他向团长李刚报告了真实的敌情。

这时,二连已经占领了一个小学校,歼灭了一个连的敌人,并且抓了三百多名英军士兵,这些俘虏被关在小学校里。现在二连正与英军对峙着。

又有消息传到团指挥所:在前边的七连副连长王凤江牺牲!

就是那个在渡大冰河的时候,站在齐胸深的冰水中,把他的士兵一个个托上冰层的王凤江。

在与英军交战的前沿,王凤江看见团副参谋长上来了,大喊一声:“五号!你下去!这里太危险!”话音还没落,一发炮弹几乎是在他的身边爆炸了,一块弹片削进了他的头部。

王凤江,中国东北地区的农民,参军后在第三十九军所历经的多次残酷的战斗中,他成为立战功最多的人。

王凤江牺牲后,他的战友在这个中国军队著名的英雄身上只找到两件东西:别在上衣兜上的一支用旧零件凑起来的自来水笔和口袋里几粒充饥的板栗。

三四七团面临的局面十分严峻。

釜谷里是个洼地,三面是山,控制着由议政府通往汉城的公路和一条铁路。英军第二十九旅的这个“绿老虎团”已经占据着这里的有利地形,准备一旦战局有变掩护其主力向南撤退。

天上的飞机来了,地上的坦克出动了,英军开始向三四七团的阵地反击。

三四七团的几个连队伤亡巨大,眼看着就要顶不住了。

一一六师全师公认的又年轻又有文化的参谋长,二十八岁的薛剑强,一直跟随着三四七团打到釜谷里。他在前沿与师长汪洋通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焦急:“抓了三百多俘虏,是英军二十九旅的!都在小学校里憋着呢!快让三四八团上来!”

就武器装备来讲,英军占绝对的优势,因此与英军对峙,战斗空前惨烈。而且,三四七团是夜晚打进釜谷里的,天亮后才发现,几个重要的制高点没有及时占领,它们对中国士兵构成了巨大威胁。战斗到中午,三四七团与师指挥部的电话和电台联系断了。下午,军电台转来一封电报,说三四七团伤亡很大。师长汪洋急了,带上参谋上了前沿,他们直接上到三四七团的阵地,汪洋师长刚上阵地,就看见担架抬着薛剑强下来了,薛剑强的警卫员仍在哭。

一一六师年轻的参谋长已经牺牲。

必须把英军阻击在这里,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团长李刚决定把七连派上去,把卡在公路上的一个制高点拿下来并且守住它。控制了这个制高点,英军就等于被关在了釜谷里的这块洼地里。

七连连长厉凤堂和指导员张鼎先带领部队首先控制了公路边上的那个小学校。他俩爬上学校的墙头往公路上一看,黑压压的一大片汽车。厉凤堂知道,汽车是敌人的命,逃跑全靠这玩意儿,守住公路和守住汽车,敌人就绝对跑不了。于是,他带领战士迅速抢占公路边的小高地,刚刚把这个高地占领,还没喘口气,英军就攻上来了。

七连,这支由中国工农红军发展至今的连队,它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

对于英军来讲,这个高地关系着他们的生死。

英军的炮火极其猛烈,高地上一尺多厚的雪立即变成了发烫的泥水。没有办法修筑工事和掩体,中国士兵们就在泥水中抗击着英军士兵的一次次进攻。弹药很快打完了,指挥所派出的送弹药的士兵全部死在了路上,英军密集的火力把高地通往团指挥所的路严密封锁了。

很快,指导员张鼎先牺牲。接着,排长们也全部牺牲。当重机枪被打坏时,连长厉凤堂负重伤倒下。阵地上没有干部了,厉凤堂在血泊中看着给他包扎的司号员郑起已经说不出话来,但郑起明白连长的眼神,连长在对他说:去指挥战斗。

郑起对奄奄一息的连长说:“放心,阵地由我负责,坚决守住!”

郑起最崇拜的人就是副连长王凤江,突破临津江的前一天,在隐蔽洞里他和他崇拜的人聊了很长时间。从他知道王凤江牺牲的时候起,他便觉得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什么,心口一直在疼。

郑起集合起阵地上的人,一共还有十三人能坚持战斗,其中有六名共产党员。

郑起把十三个人分成几个战斗小组。有的人建议指挥员的位置要靠后,郑起不同意,他知道连长就是靠前指挥战斗的,他也要在最前面。并且指定了在他牺牲后接替他指挥的人。

英军在数门迫击炮的轰击之后又开始了进攻。公路上的坦克把炮口对准这个高地进行瞄准射击,英军士兵成散兵队形一排排地向高地上爬来。

郑起在阵地上奔跑着:“打!打!打胜了明天进汉城!”

在打退英军的几次进攻后,郑起发现阵地上没有子弹了。他决定去敌人的尸体中搜集子弹。

郑起在英军士兵的尸体中爬来爬去。英军的机枪几乎是跟着他的身影来回射击。他不断地跳进弹坑躲避,最后他用树枝把自己的军帽挑起来乱晃,帽子被子弹打得碎片横飞。

郑起从敌人的尸体中背回来十几条子弹袋和一堆手榴弹。

在他分这些弹药的时候,发现又有六个人牺牲了。

高地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公路上,英军的汽车还在,汽车上坐满了英军士兵。

由于这个高地还在中国军队手里,英军仍然无法逃走。

郑起把干粮袋中的最后一点儿干粮给大家分了,然后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英军发起了最后一次进攻,六辆坦克参加了向高地的冲击,而步兵人数是前面数次进攻的几倍。

等到已经能把英国人的钢盔看得很清楚的时候,郑起发出了开火的命令。

阵地上仅剩的七名中国士兵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开枪了。郑起一边扔手榴弹一边喊:“阵地是同志们用血换来的!不能让敌人夺去!”

英军士兵已经拥上阵地,所有的中国士兵都端起了刺刀。

突然,郑起跑向阵地上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举起了自己的小铜号。他用尽力气,把这把军号的最大音量吹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号声令英国士兵疑惑了一下,然后他们立即转身向后跑。

正准备迎接死亡的中国士兵感到奇怪:就快占领高地的敌人听见号声,突然停止了射击,大祸临头似的向下狂奔!

在三四七团指挥所一直紧张地观察这个高地动向的人也迷惑不解:这军号声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郑起一遍一遍地吹着军号,一直吹到嘴唇出血,一直把敌人吹到公路上。

公路上已经起了大火,英军的汽车在三四七团主力的打击下开始燃烧。

七连,以几乎全部伤亡的代价,在这个高地上坚守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主力部队,把英军第二十九旅的皇家来复枪团的一个营歼灭在这里。

今天,英军皇家“绿老虎团”的团旗,陈列在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里。同时陈列的,还有郑起在阵地上吹响的那支小铜号。

釜谷里的战斗结束一年以后,郑起应邀回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在北京参观了几天之后,九月三十日,郑起接到一个红色请柬,上面写着:敬请光临——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

在中南海的怀仁堂,毛泽东宴请两千多名各界来宾,共庆新中国诞生三周年。

毛泽东所坐的桌子是一百号,郑起坐的桌子是六十六号,由于排列的原因,郑起和毛泽东仅仅相隔一张桌子。

十九岁的郑起,出生于一个苦命人家,两岁时父亲去世,三岁时母亲改嫁。他要过饭,放过猪,要不是参了军,他根本不知道人吃饱饭是什么滋味。

郑起端着一杯酒,走向毛泽东。

他说:“敬毛主席一杯酒。”

毛泽东问:“是志愿军的代表?”

郑起说:“是,从前线来。”

毛泽东放下酒杯,拉起了这个年轻士兵的手。郑起回到朝鲜的战壕后,对他的战友们说,毛主席的手热热的,又厚又软。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中国军队全线逼近汉城。

这时,中国志愿军部队中开始流行这样一支歌:

志愿军不怕困难多,

经得起寒冷经得起饿。

两条腿撵上四个轱辘,

翻了高山过大河。

不怕美国反击凶,

隐蔽好了它炸不着。

不管飞机满天飞,

照样开会照样唱歌。

朝鲜人民军一起干,

朝鲜游击队来配合。

美军的防线abc,

一攻就是全线突破。

志愿军不怕困难多,

经得起考验经得起磨。

不到胜利不停休,

不赶走美帝不回国。

“到汉城去!汉城有姑娘!”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上午,志愿军司令部情报参谋跑进彭德怀的指挥部,报告说他们在美军的无线电报中截听到了美军准备从汉城撤退的对话。

彭德怀立即电令右翼纵队的第三十九、第五十军以及北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迅速向汉城攻击。

战役开始以来一直困扰着彭德怀的悬念消失了:联合国军并不准备在汉城以北地区组织防御以死守汉城。

彭德怀知道,中国军队对汉城的占领,将是一个震惊世界的事件,因为那里是南朝鲜的首都。对于中朝军队来讲,这是取得抗美援朝战争重大胜利的一个标志。

但是,与此同时,彭德怀的心中还是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安。

在高阳以北大约两公里的一个叫碧蹄里的小村,中国军队第五十军遭遇了美军第二十五师三十四团一个营的阻击。第五十军的两个连对美军阵地发动了凶猛的进攻,战斗仅仅进行了二十分钟,美军便被俘二十八人,其余的全部丢下阵地向汉城方向退去。由于美军撤退的速度很快,与美军协同作战的英军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在中国军队的包围和攻击中了。一个营的英军在高阳东南的仙游里高地受到中国军队的围攻,三十分钟后,英军士兵也丢下阵地跑了。由于这个高地对于迟滞中国军队对汉城的占领至关重要,且英军第二十九旅的一个重坦克营会因为这个高地的丢失而被切断退路,所以,三日整整一天,从议政府方向调来的英军达一千多人,他们配合从高地上退下来的士兵,在两百多门大炮的支援下,对中国军队占领的阵地进行反复的攻击。中国军队的阵地前布满了英军士兵的尸体,中国士兵以视死如归的血战坚持在阵地上。进攻的英军士兵看见在这个几乎被炸平的高地上,打不死杀不绝的中国士兵戴着从死亡的英军士兵头上摘下来的钢盔,在烈火硝烟中时隐时现地呐喊拼杀,这种亦真亦幻的情景实在令他们心惊肉跳。

英军士兵在整个朝鲜战争中,神差鬼使地始终走着厄运。他们或是在美军的指挥下被派往进攻的第一线,迎接中国军队猛烈的第一波进击;或是在撤退中被美军甩在身后,与追击的中国军队进行残酷的胶着战。这次,当英军意识到美军已经溜之大吉,不会返回来接应他们,再不跑很可能来不及了时,他们便开始了快速的撤退。他们认为凭着自己机械化的运输装备,中国士兵的两条腿是绝对追不上的。况且,他们那支装备着曾在二战中让德国人吃尽苦头的“百人队长式”坦克的坦克营,一定会给仅仅只有轻武器的中国军队一点颜色看看。

但是,他们不曾想到,这恰恰决定了英军第二十九旅著名的“皇家重坦克营”悲惨的命运。

四川籍士兵李光禄是中国第五十军的一名爆破手,他白天跟着连队在荒凉的小路上急行军,小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儿,他心里嘀咕:不是在追击敌人吗,是不是走错了路?这条道哪像是有人走过的?正想着,前边传下一串命令:

“准备好爆破筒!”

“准备好炸药!”

“爆破手上来!”

李光禄跑到前边,排长说:“闻到汽油味了没有?现在我们正在小道上和公路上的敌人并排着比速度,要超到敌人的前边去!要准备打铁家伙!”

在不停地翻山越岭之后,连队进入一条山谷,山谷里铺满白雪,一条公路黑漆漆地卧在白雪中间。

连长说,这个地方叫佛殊地。

在公路边埋伏好,中国士兵一律反穿棉衣,棉衣的白里子使他们趴在雪地上不容易被发现。向南急行军时出的汗把棉衣湿透了,现在掉头向北趴着,西北风一吹,棉衣立即冻得铁板一样硬。李光禄觉得很冷,还很饿,肚子咕咕地响个不停。他抓起一把雪塞到嘴里,并把腰带系得更紧一些。一个念头总是缠着他:我们在这里等什么?我们是不是已经在敌人的前面了?好像是有股什么味儿,是汽油味?

正想着,北面公路拐弯处闪出一道灯光,然后是一长串的灯光。大地一下子颤抖起来,传出轰隆隆的声音。

敌人的坦克!而且很多!

突然,坦克队伍前边的一辆吉普车起火了。

埋伏在雪地里的中国士兵开火了。接着就是猛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山谷被火光照得通红。

坦克向中国士兵冲了过来。

李光禄不由得万分紧张。当炸坦克和汽车的爆破手,是他自己要求的,而且还表了“把敌人的坦克炸成死乌龟”的决心。说是那么说,可真的要炸坦克,李光禄从来没干过。听说坦克刀枪不入,专门往人身上压,一压人就成了一块肉饼。没有胆量的人看见那东西稀里哗啦地开过来,吓也能吓得半死了。这时,身后二排的机枪响了,打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身上,像敲小锣似的叮叮当当乱响,而坦克不在乎地呼啦啦开过去了。

李光禄手心出汗了,正骂自己这个爆破手怎么能让敌人的坦克从眼前就这么开过去的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来,接着就是指导员的声音:

“同志们!三班长周士杰已经炸坏了一辆坦克,向三班长学习呀!”

李光禄一个鲤鱼打挺,抱着炸药包和爆破小组的人一起冲了上去。

敌人的第二辆坦克停下来,转动着炮塔四面射击。

小组中的杨厚昭首先拿着爆破筒向坦克扑上去。他想从稻田斜着接近公路,稻田离公路的路面有两米高,全是雪,他爬了几次都滑了下来,最后跟着坦克跑了几步,才上了公路,并且把爆破筒塞进了坦克的履带里。但是,还没等杨厚昭卧倒,坦克履带就把爆破筒甩到稻田里爆炸了。接着,小组的刘凤岐又上去了,这次他拿的是一个大炸药包,足有十斤,他上了公路,把炸药包放在坦克前面的路面上,点燃了导火索。但是,炸药包还没爆炸,坦克就碾了上去。

李光禄知道要看自己的了。

他抱起一个更大的炸药包爬上公路,他把身体尽可能低地贴在地面上,眼睛盯着前面的坦克。坦克走几步,停下来射击,然后再走几步,钢铁的履带压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吱吱咯咯地冒出火星。浓重的汽油味扑过来,让人喘不过气来。坦克机枪射击时迸出的弹壳下雨似的四处乱溅。李光禄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这钢铁的东西,他感到这东西是那么的巨大。他在地上滚动,避免这钢铁的家伙压到自己身上,他在脑海中不停地算计着导火索燃烧的时间和坦克的速度,以盘算出炸药包放置的位置。最后,李光禄把导火索一拉,将炸药包向他算计好的位置一推,翻身滚到稻田中。就在他的滚动还没有停止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李光禄觉得自己被抛起来又摔下去,顿时昏了过去。

李光禄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剧烈地疼痛,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嘴里很咸很苦。吐出几口鲜血之后,他趴在地上啃了两口雪,这才清醒了一些。他倒在稻田中的碎冰上,身上还压着一大块冻土。他向公路上看去,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呛人的浓烟贴着地面滚动。他爬起来,看见这辆坦克冒着火斜在路边上,后面不远的地方,还有一辆坦克在燃烧,不知是被谁炸毁的。

佛殊地山谷在短时间里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爆破筒、炸药包和手榴弹爆炸发出的闪光连成一片。公路上和稻田里,几辆坦克已经着火,其他的坦克乱哄哄地到处乱开,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很大的撞击声。爆炸声和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到处是奔跑的人影。

李光禄又抱起一个炸药包向一辆坦克冲过去。

突然,他听见刘凤岐在喊:“没有炸药了!”

李光禄往指挥所跑。

在指挥所里,营教导员看见李光禄浑身是血。

“你负伤了!快包扎!”

李光禄说:“我要爆破器材!”

这时传来营长的喊声:“快看,一个大家伙!”

李光禄顺着营长指的方向看去:一辆他们从没有见过的特别巨大的坦克正开过来,速度很慢,看上去像一座山包在移动。坦克停了一下,炮管中突然喷出一道光芒刺眼的火,顿时,公路边的一间茅屋燃烧起来。

这是英军第二十九旅“皇家重坦克营”的巨型喷火坦克。

李光禄抓起一个炸药包和几个手榴弹,朝那个大家伙冲过去。

他一下就跑到了巨型坦克的面前。

李光禄愣住了。现在再看,这辆坦克实在是太大了,手上五斤的炸药包肯定不管什么用。他围着这个大坦克转了一圈,然后一纵身,爬了上去。在喷火坦克的护板上,他立即感到火焰般灼热的烘烤,脸如同被剥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坦克上每一个地方都滚烫滚烫的。他向上看,坦克炮塔的顶盖开着半边,将身体挪上去看,看见里面有两个英军士兵。坦克边开进边疯狂地转动炮塔,李光禄不顾烫手,紧紧地抓住坦克上的一个铁环,另一只手安放炸药。从坦克中射出的一串子弹从他的腋下飞出。

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而且说的是中国话,把李光禄吓了一跳。

“中国人!到汉城去!汉城有姑娘!”

这辆巨大的坦克上安装着广播喇叭!

李光禄用嘴拉着导火索,然后纵身跳下来。

“投降吧,中国人……”

闪电过后便是一声霹雳。

巨大的火球包裹了巨型坦克。

当李光禄再次苏醒后,他艰难地爬向一辆小得多的坦克,并把它炸毁。这是一辆装载着燃油的坦克,坦克爆炸的时候,汽油溅了李光禄一身,他成了一个火人,身上的棉衣被烧透。他扑打着,越扑打火燃烧得越猛烈。在窒息和疼痛中,他在雪地上滚来滚去。其他的士兵都跑来帮他,火被扑灭了。

在担架上,李光禄想着他的棉衣,心直疼。天这么冷,棉衣没有了怎么再去炸坦克?

这天晚上,英军引以为自豪的“皇家重坦克营”的三十一辆坦克被中国士兵用最原始的爆破手段击毁了。

中国军队对汉城的弧形包围在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上午基本形成。

李奇微要么坐着吉普车,要么换乘联络飞机,他在各个前线师的阻击战场间跑来跑去,和所有的军长、师长就战局交换着意见。这时,有情报说,汉江的南岸也出现了中国军队渗透的迹象。于是军长和师长们异口同声地说,一线部队的抵抗能力已经到达相当的限度,在汉城以北重新组织防御几乎是不可能了,现在唯一应该做的是继续撤退。而且从整个战略上考虑,必须放弃汉城,在汉城以南预定的防御线上再组织有效的抵抗。

麦克阿瑟下达了放弃汉城的命令,各部队撤退的目标和任务是:

一、美第二十五师,并配属英军第二十九旅撤退下来的部队,在汉城外围占领收容阵地,担任第一线部队的收容和渡江掩护任务;

二、美第一军和第九军平行撤退,占领水原至杨平一线的阵地;

三、美第十军并指挥南朝鲜军第二、第五、第八师,确保杨平至洪川一线的阵地,解散南朝鲜第二军团,其所属各师归美第十军指挥;

四、南朝鲜第一军和第三军确保洪川至注文津一线阵地;

五、美第三师转移到平泽附近,美骑兵第一师转移到安城附近。

从这个命令中可以看出,联合国军的撤退不仅仅是放弃汉城,而且是大踏步地撤退,一直撤退到三七线附近。

李奇微在日记中对朝鲜战争中的这次撤退有这样的说明:“我本来就知道,在中国军队竭力发动进攻的时候,汉城是不能长期保持住的。第八集团军的方针是尽可能给敌人以更多的损失,接着就迅速脱离,后退到新的方向上去。”

但是,李奇微知道,从汉城撤退是一次极其危险的军事行动:把汉江以北的大量部队和各种坦克、火炮和车辆撤过乱冰堵塞的汉江时,一旦受到中国军队的拦截和被迫在汉江边上进行决战,联合国军的损失将是巨大的,其后果绝对是灾难性的。

为此,李奇微把放弃汉城的决定向美国驻南朝鲜大使穆乔通告,并且请他立即通知李承晚,要求南朝鲜政府目前仍然留在汉城的机构必须在下午十五时以前撤离汉城。自下午十五时之后,汉江桥和所有的交通要道仅供军队使用,民间的一切行人和车辆一律禁止通行。

没过多久,穆乔在电话中传达了李承晚对李奇微的质问:“李奇微将军讲过,他是准备长期留在朝鲜的,可他到朝鲜上任才一个星期就要从汉城撤退,难道他的部队只会撤退吗?”

李承晚的后一句话刺痛了李奇微:“告诉那个老头儿,我现在是从汉城撤退,而不是离开朝鲜!”接着李奇微又说,“让他看看他的军队是怎样在中共军队的进攻面前像羊群一样溃逃的吧!”

放下电话,李奇微任命美骑兵第一师副师长帕尔默准将为交通协调组组长,特许他以第八集团军司令的名义行使交通管制权,特别是对汉江大桥的管制。李奇微知道,如果汉城几十万的难民与他的军队同时争抢撤退的道路,那情景将是他的对手最希望看到的。

汉城,这座有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城市,在五个月之内,第三次变换了它的主人。

而且,在麦克阿瑟下令放弃汉城约七十天后,联合国军又重新占领了这座城市。

短短的时间内,反反复复地在战争双方间易手,作为一个首都城市,汉城的遭遇在世界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普通的百姓再一次成为战争最深重的受害者。

在北朝鲜军队第一次攻进汉城时,汉城五十万人逃离了这座城市。虽然随着战局的变化,不久前已有十几万汉城市民逃离,但仍然有一百万市民估计联合国军绝不会放弃汉城——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抛弃自己的家而逃亡。因此,当李承晚宣布“迁都”的时候,汉城又一次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至少有一半的市民——大约五十万人决定再次逃亡,因为他们相信李承晚政府这样的宣传:共产党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朝鲜政府的官员、军队的将军和普通军官的家属们更是不顾一切地把家产丢下,乘坐一切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向汉江南岸逃去。

一九五〇年六月汉城大逃亡的情景在一九五一年一月又一次出现了。

十五时之前,允许难民通过美军在汉江上临时搭建的两座浮桥。

汉城几十万难民背着包袱,扶老携幼,争先恐后地向汉江边拥去。狭窄的浮桥由于挤满了车辆和人流而摇摇晃晃,其通过的速度极其缓慢,不断有人被挤下浮桥掉在布满浮冰的江水里,凄凉的叫喊声在寒冷的风雪中令人毛骨悚然。尽管一部分难民从仁川被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荷兰的船只接走,同时联合国救援机构尽全力向难民分发食品、衣服,并提供医疗和收容服务,但有幸得到帮助的仅仅是难民中的极少人,大部分难民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在越来越近的炮火声中惊恐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李奇微亲自在汉江桥头指挥部队撤退。

十五时已过,帕尔默准将坚决地执行着李奇微的命令,难民已经不允许在桥上通过。为执行这个命令,宪兵甚至向难民开了枪。

李奇微是这样记录自己看见的情景的:

在军用桥的上游和下游,演出了一场人类的大悲剧。在刺骨的寒风中,难民们纷纷从冰上渡江。由于冰上很滑,他们连滚带爬地向南逃命。紧抱着婴儿的母亲,背着老人、病人、残疾人的男人,扛着大包袱的和推着小型两轮车的人们,从江北岸的堤坝上突然跑下来,从冰上横穿过去。其中,有的赶着高高地堆着行李和载着孩子的牛车走去,公牛几乎将四条腿悬空,沉入薄冰里。于是,人流发生了极大的混乱。没有人去扶助那些跌倒的人。在这悲惨的逃难中,谁也没有时间去帮助邻居。没有人流泪哭泣,只能听见在冰上走路的痛苦的喘息声。

作为一个美国人,李奇微本能地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居然在那一瞬间如此清晰地浮现,为此,他对自己想到的问题不寒而栗:

如果美国有两百万市民受到严寒和原子弹攻击的威胁,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如果两百万市民被禁止从道路上通过,武装宪兵命令他们“必须下车往山冈上逃命”,他们将怎样保全生命呢?韩国的国民比较顺从,习惯于听从命令,而且有克服困难、自求生存的坚忍性。可是,美国人体力弱、任性、主张权利、缺乏克服困难的魄力,这样的人,遇到这种悲惨情况的时候,将会以什么方式保护自己呢?

在联合国军向汉江南岸撤退时,汉城市区内则进行着规模巨大的破坏活动。

在南朝鲜最大的国际机场金浦机场上,来不及运走的大约五十万加仑航空燃料和三万加仑凝固汽油弹被点燃了,巨大的火焰和浓烟笼罩在汉城的上空。刚刚在“石竹花”行动中运到南朝鲜的各种军用物资堆积如山,本来的转运计划被中国军队迅速的推进所破坏,于是只有就地销毁。“没想到前沿阵地就维持了一支烟的工夫!”美第八集团军的后勤军官们抱怨说,“五十万加仑的燃油烧起来是个什么情景?地狱一般!”

向汉江南岸撤退的南朝鲜士兵的心中同样是一片茫然。

南朝鲜第一师师长白善烨在撤退途中遇到美军第一军军长米尔本,他问:“您认为,这场战争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

“我不清楚。”米尔本说,“我们只是按命令办事。我们不知道对方的情况,所以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变化。我认为,在最坏的情况下,联合国军很可能撤退到日本去。”

“美国人要跑回日本去!”这句话传到南朝鲜军队和百姓之中,所引起的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夜晚来临了。

美国记者这样描述了那天夜晚的汉城:“警察已经撤走,汉城成了掠夺之城。巨大的黑烟在寒风中飘动,喧闹的机枪声响彻夜空。”

在汉江桥上,联合国军仓皇撤退。汉江冰面上难民涌动的时候,中国军队正在向汉城的正面攻击,汉城市郊已经出现了中国士兵的身影。在中国军队攻势的左翼,一支部队已经到达汉城以东的横城。

深入横城的中国部队是由第四十二军一二四师副师长萧剑飞率领的三七二团。这个团在横城附近一个叫静冰厅的小村遇到了停在公路上的两辆敌人警戒车,短促的战斗后,从俘虏的口中得知,这是美第二师三十八团派出的一个侦察营。

两军遭遇,三七二团没有迟疑,立即扑了上去。

正在居民家睡觉的美军士兵对突然的袭击没有防备,中国士兵逐屋扔进手榴弹,再用步枪和机枪扫射,美军士兵顿时血肉横飞。负责攻击美军炮兵的中国士兵动作迅速,美军士兵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志愿军,逃窜中大部分被打死。占领村庄四周高地的中国士兵立即与美军的警戒部队交了火,由于中国士兵冲得猛烈,两国士兵随即进入到面对面肉搏战的状态。

这场遭遇战惊动了李奇微,因为横城出现了中国军队的主力,说明美军左翼溃败的速度比他预料的要快得多。

一月四日,最先进入汉城市区的是中国第三十九军军侦察队的侦察兵,他们看见在到处冒着烟和火的街道上有一些市民正往墙上贴写有“欢迎中国志愿军”汉字的标语。这些标语覆盖在那些写有“欢迎联合国军”的英文标语之上。

他们立即向指挥部报告了情况。

指挥部命令第三十九、第五十军和北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立即占领汉城。

第三十九军的先遣部队之一,是由副团长周问樵率领的一一六师的三四八团。还在第二次战役的时候,一一六师师长汪洋提出一个问题:白天小部队能不能运动?当时周问樵就表示“个把连队还是可以的”。第三次战役开始后,由周问樵率领的先遣队一直走在主攻部队的前面,死死地跟在联合国军撤退部队的后面。他们走小路,躲敌机,在没有出现一个士兵伤亡的情况下,几乎是跟着敌人的后脚跟进入了汉城。

这支进入汉城的中国部队立即被一群说中国话的市民包围起来。汉城的中国华侨大多数是山东人,熟悉的胶东口音让中国士兵们感到亲切而激动。这些中国华侨向中国士兵诉说美军是怎样逃跑的,并且表示愿意提供中国士兵所需要的一切。

周问樵带着警卫员直接走进了李承晚的公馆。他对南朝鲜总统的家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在李公馆里,他看见了世间最富丽堂皇的房子:客厅、卧室、餐厅、书房、钢琴、落地的绸缎窗帘,还有衣柜中上百件华丽的衣服,上百双皮鞋。公馆里的落地收音机居然还开着。

他命令报务员给师长发报,说他“进来了”。

他走进李总统的盥洗室,火盆中的火还在燃烧,四处的墙壁光滑闪亮。

他脱下衣服,一抖,大个小个的虱子掉在火盆里,噼啪乱响。

这个满脸泥垢,头发粘连在一起,皮肤粗糙而僵硬,浑身散发出一种刺鼻子的汗酸味和浓重的火药味的中国军人,在越过了无数的荒山野岭和历经了无数惨烈的激战之后,终于躺在了南朝鲜总统热水荡漾的浴盆里。

收音机里传来“美国之音”播音员描述南朝鲜军队战绩的声音:“国军给予共军重大杀伤后安全转移。”

报务员走进来,说师长要和他讲话。

汪洋问:“你现在哪里?”

周问樵说:“李总统公馆!”

志愿军总部立即颁布了《入汉城纪律守则》,它以电报的形式向志愿军入汉城部队颁布。其主要内容为:

一、迅速肃清残敌,镇压反抗的反革命分子;

二、维护城市治安,恢复革命秩序,严禁乱捕乱杀;

三、保护工厂、商店、仓库等一切公共建筑;

四、保护学校、医院、文化机关、名胜古迹等一切公共场所;

五、对守法的教堂、寺院、宗教团体一律不加干涉;

六、不干涉守法的外侨,不侵入外国使馆,为防止意外,外国使馆可以派军队进行保卫;

七、向市民宣传胜利,宣传防空、防特、防火,严格遵守群众纪律,不得随便进入民房;

八、凡入城部队必须自带三至五天的粮食、蔬菜,严禁抢购物资,乱买东西;

九、切实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注意军容风纪和清洁卫生。

五日,在朝鲜半岛上的两个重要的城市——平壤和汉城,各有二百四十门大炮同时鸣放二十四响礼炮,以庆祝对汉城的占领。

对于中国士兵来讲,这是一个非常的时刻。

在这之前的漫长的中国战争史中,从没有任何一名中国士兵武装进入到任何一个异国的首都之中。

在这之后,一直到今天,也没有。

李奇微撤离汉城的时候,并不是很匆忙。直到担任后卫的美军撤退后,他才离开他的指挥部。他收拾起桌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把他平时穿的那件睡衣钉在了墙上,然后在旁边写下一句话:

“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谨向中国军队总司令官致意!”

一瓶牙膏主义

中朝军队三十多万官兵,冒着狂风暴雪,在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严寒中,流血牺牲,忍饥受冻,克服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连续八昼夜不间断地攻击,把战线向南推进达八十至一百公里,其前锋已经到达三七线。

一九五一年一月五日,中国共产党的机关报,也是新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人民日报》第一版显著位置的大字标题是:《朝中军队发动新攻势,光复汉城向南疾进!》。同时,《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祝汉城光复》的社论:

汉城的光复,又一次证明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的强大。美国绝对优势的空军、海军、坦克和大炮,在伟大的中朝人民军前面,无论在进攻和防御中,都已证明无能为力。中朝人民军今天已经向全世界表明了自己是强大的和平力量。他们完全有力量消灭与赶走美国在朝鲜的侵略军,恢复朝鲜的和平。

社论最后用前线指挥官的口气这样号召:

向大田前进!向大丘前进!向釜山前进!把不肯撤出朝鲜的美国侵略军赶下海去!

胜利的消息令中国百姓欢喜若狂,奔走相告。如果说在朝鲜战争开始的时候,中国的普通百姓还对自己的军队是否应该到异国去打仗、是否是强大的美国军队的对手持有一些怀疑,两个月之内三次战役的连续胜利,特别是第三次战役对南朝鲜首都汉城的占领,令在历史上饱受列强欺辱的中国人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国家和军队是如此强大,特别是中国军队的交战方是有十五国之多的外国联军。于是,对民族实力骄傲的热情骤然席卷了整个中国大地。

中国的首都北京组织了声势浩大的庆祝游行。在新年瑞雪飘飞的北京街头,工人、农民、学生和妇女们的游行队伍川流不息。庆祝游行的热浪立即蔓延到全中国的城镇和乡村。中国人民纷纷自发捐献出钱物慰问志愿军,各界团体以及青少年写的慰问信更是雪片一样飞向千里之外的朝鲜。

当国内的报纸到达朝鲜前线彭德怀手中的时候,他由于长时间的缺少睡眠和紧张不安正处在极度的疲劳和焦躁之中。他看了报纸后,紧张与焦躁更加严重:“大游行,庆祝汉城解放,还喊口号,要把美国侵略者赶下海去……有些人只知道我们打了胜仗,不知道我们取胜的代价和困难。速胜论的观点是有害的。我们的报纸怎么能这么宣传?解放个汉城就这样搞,要是丢了汉城,怎么交代?”

彭德怀所说的“胜利的代价和困难”,是指自中国出兵朝鲜后三次战役打下来的损失。部队伤亡是巨大的,主力部队,尤其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精锐部队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军等,战斗伤亡尤其大。很多连队中的战斗骨干损失大半,基层干部的牺牲比例令人痛心。不少部队目前的兵员数量减少了三分之一。在与武器装备现代化的联合国军作战中,中国军队赢得胜利的唯一优势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前仆后继,不怕牺牲。正如美军战史中所描述的:“在地面密集的炮火和各种火器编织的密不透风的封锁下,在天空上铺天盖地的飞机的航空炸弹、凝固汽油弹和机关炮所构成的死亡的大网下,中国士兵一波一波地进攻潮水般涌来。在照明弹惨白的光亮中,联合国军士兵惊恐地看着这些后面的士兵踏着前面士兵的尸体毫无畏惧地向他们冲击而来。这些中国士兵义无反顾,毫不退缩。”彭德怀和其他志愿军将领都是经历过抗日战争和国内解放战争的军人,战争中的伤亡似乎已经不能再令他们过分地伤情;但是,朝鲜战争中,中国士兵和基层指挥员伤亡的速度和数量已经超出了他们感情的承受能力。朝鲜战场上每一次战斗的胜利,都是用中国年轻士兵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作为这些士兵的指挥官,彭德怀对此刻骨铭心。

当中国军队的前锋越过汉江,继续向南突进的时候,彭德怀下达了一道顿时引起各方激烈争论和迷惑不解的命令:“全军立即停止追击!”

联合国军在朝鲜战场上的长距离的撤退,再次引发了西方阵营中政治态势的混乱。包括英国在内的几乎所有的西方大国,均因朝鲜战局的再次恶化,尤其是汉城的丢失,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慌。盟国几乎异口同声地质问杜鲁门:联合国军是不是打不下去了?还不撤出那个该死的远东半岛?东京那个傲慢的美国老头儿到底是个什么人?麦克阿瑟是反共的老英雄还是通敌的老间谍?

就在中国军队发动第三次战役、联合国军的前沿迅即崩溃的时候,麦克阿瑟给华盛顿发去一封电报,要求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重新考虑他被否决了的针对中国的行动,扬言不然联合国军就要付出被迫撤退的惨痛代价。麦克阿瑟所说的“针对中国的行动”,是他在朝鲜战争一开始就提出的一系列扩大战争的主张:封锁中国的海岸,袭击中国东北的机场,蒋介石参战和骚扰中国东南大陆等等。对于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来讲,麦克阿瑟电报的内容是预料之中的:面临战场上的失利,这个老家伙肯定会打来这样的电报,继续表达一个威胁性的信号:要么将战争扩大,要么只有被迫撤退。

战后,美国军方有人重新读了战争时期麦克阿瑟打给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数十封电报,得出的结论是:麦克阿瑟是一个脱离现实的指挥官;一个希望把战场上的每一个胜利都归功于自己而不承担任何失败责任的指挥官。他的每一封电报都附加着这样的条件:要么给我所需要的东西,否则后果由你们承担。

一月九日,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经杜鲁门总统批准,给在东京的麦克阿瑟回电,电报措辞极为含糊:“不大有可能发生政策转变或其他外来不测事件以致有理由要加强我们在朝鲜的努力”,“封锁中国也要等到美国在朝鲜的地位稳定之后,同时还需要和英国等盟国商谈”,“因为要考虑英国经过香港同中国进行的贸易以及联合国的同意”。“至于对中国本土的攻击,恐怕只有待中国在朝鲜之外攻击美国部队时,才能授权进行”。电报明确拒绝了麦克阿瑟邀请蒋介石部队参战的要求。最后,关于朝鲜战局的发展,电报是这样说的:

在保障你部安全和保卫日本的根本使命这一首要考虑之下,逐步坚守阵地,尽可能给敌人以重大的打击。

如果根据你的明确的判断,为避免人员和物资的严重损失而必须撤退的话,那时可以将你的部队从朝鲜撤至日本。

麦克阿瑟接到电报后“愤怒之极”,他认为这是给他布下的一个“陷阱”,是要求他做出“完全矛盾的选择”。什么叫“逐步坚守阵地”,否则就“从朝鲜撤至日本”?

第二天,麦克阿瑟回电说:既要守住朝鲜又要保卫日本,我们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如果华盛顿不能确定美国在远东的利益,以美军现有的兵力,在朝鲜的军事地位难以支撑下去。他说:

联合国军在长期艰苦的征战中已经精疲力竭,并因为那些无端指责他们在被曲解的后退行动中的勇气和战斗素质的可耻宣传而感到苦恼。士气在急剧下降,作战效率受到严重威胁,除非要求他们以生命换取时间这一政治基础,得到了明确的说明、充分的理解以及紧迫到了作战的危险可以欣然接受的程度。

他再次向华盛顿发出质问:

根据你们电报的合理解释,敌人的优势实际上倒是一个决定性的尺度。因此,我的疑问在于:目前美国的政策目标究竟是什么?是在于目前的有限时间内尽可能保持在朝鲜的军事地位,还是在能够实施撤退时就立即撤退以尽量减少损失?

最后,麦克阿瑟把前途描述得一片黑暗:

在受到非同寻常的限制和被迫面临种种困难的情况下,本军在朝鲜的军事地位是难以保证的,但是它能坚持一定的时间,直至全军覆灭,如果压倒一切的政治考虑这样要求的话。

麦克阿瑟咄咄逼人的要挟和气势汹汹的质问,是给予杜鲁门的一系列难题。公平地说,作为战场司令官,受制于本国政府的远程控制而不能随心所欲,是一件令一名担负战争胜负责任的职业军人很痛苦的事情。麦克阿瑟所提出的问题,连杜鲁门本人也无法果断地给予答复,原因很简单,整个美国政府都处在混乱的境地里。面临朝鲜战争的重大失败,美国究竟应该怎么办?没有人能对此下个结论。矛盾的本质是清楚的:和中国人在朝鲜的战争肯定是一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战争。如果继续打下去,又怎样才能不动用美国和盟国更多的力量而胜利?有没有为避免盟国对欧洲安全的担心和对朝鲜问题的指责,而迅速在朝鲜战争中赢得胜利的可能性?如果没有这种可能,朝鲜战争最好现在就停下来。但是,怎么才能停下来?用什么方式停下来才既符合美国在远东的利益,又令美国政府和美国军队不丢面子?

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中的高官们对麦克阿瑟的电报表示出极大的不满,认为这是在公开指责“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的并经总统批准的行动方针是不可行的”。华盛顿敏感地意识到:麦克阿瑟的这封电报是“留给后人看的,目的是一旦事情到了一团糟的时候,他能就此推卸一切责任”。

国防部长马歇尔看到电报中关于士气的说明时说:“一个将军埋怨他部队的士气之日,便是应当检查他自己的士气之时。”

国务卿艾奇逊的反应更加激烈:“无需任何证明,我完全相信这位将军的桀骜不驯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而且对其总统的意图基本上不尊重!”

国务卿以官场的清醒说出了问题的实质。

麦克阿瑟这个美军海外指挥官和美国总统的矛盾已经超出了军事范畴。

不管怎么说,杜鲁门总统在召集了一系列会议之后,还是准备安抚一下麦克阿瑟,目的是再静观一下战场形势的变化。

从战后披露的史料分析,杜鲁门和他的同僚们当时已经收到美军在朝鲜战场的指挥官——第八集团军司令李奇微将军传来的某种信息,这种信息的核心观点是:最后的胜利且不可妄说,但是美军在朝鲜半岛坚持下去,并且在军事上给予中国军队某种打击,是完全可能的。

艾奇逊在华盛顿的政治圈内到处听取各种意见,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一劳永逸地让麦克阿瑟明白,美国正在进行一番特殊的事业,他那没完没了的节外生枝已经让政府忍无可忍”。

杜鲁门总统决定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使麦克阿瑟安静下来:

一、由参谋长联席会议发出电报,第三次重申华盛顿的意见,即:美国在朝鲜的长期坚守虽然不可取,但为进行外交努力而争取时间将符合美国的利益。要给中国人“尽可能重大的”惩罚,不轻易撤出朝鲜,除非确实迫于军事上的需要。

二、派陆军参谋长柯林斯去远东,就华盛顿的决定与麦克阿瑟当面商量。“没有电报往来这一套繁文缛节”,更便于阐述华盛顿的理由。同时,柯林斯将赴朝鲜调查战场的实际情况。

三、以总统私人的名义给麦克阿瑟将军发一封电报,以便让这位将军“理解美国对外政策的原委”,从而使他跟上“自己国家的对外政策”。

关于为什么总统给一个下属发去私人电报?杜鲁门的考虑是:麦克阿瑟多次说,他的电报被参谋长联席会议截留,总统根本不知道。杜鲁门发去私人电报,为的是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总统是知道一切的,一切是总统决定的。

杜鲁门的电报十分冗长,除了对以往说过的观点进行重复之外,基本上没有新的内容。但是电报至少起到了这样一个作用:彻底地、再次地说明美国政府在朝鲜问题上的基本立场:既不能扩大战争,冒引发世界大战的危险;又要在战场上有作为。同时,总统的私人电报还多少满足了麦克阿瑟将军的虚荣心。

陆军参谋长柯林斯到达东京。麦克阿瑟又一次问起华盛顿“已经屡次答复”过他的那个问题:有无增兵的可能?柯林斯的回答依然是:没有。之后柯林斯到达朝鲜战场,亲自巡视了美第十军和第八集团军,特别听取了战场指挥官对战局前途的预测和具体的战术计划。

当柯林斯回到华盛顿后,一系列政府决策开始果断地实施了,显示出美国政府对朝鲜战争的前途有了重新估价:

签署增拨两百亿美元作为国防费用的法案,使本年度军事预算增加百分之八十,达到四百五十亿美元;

将征兵年龄从十九岁扩大到十八岁,并且延长服役期限;

将国民警备师编入现役;

加强军火生产,每年生产新型作战飞机五万架,坦克三万五千辆;

策划单独对日本签订和约问题,加速武装日本。

美国不是要撤出朝鲜,而是要全面强化战争机制。

彭德怀的焦灼是有道理的:局势并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我们取得了朝鲜战争的决定性胜利”。

事实证明,真正残酷的战争还在后面。

然而,“我们无比强大”和“我们已经胜利”的情绪已经从国内蔓延到了朝鲜前线的志愿军官兵中。

“过了三八线,凉水拌炒面。”对极度艰苦的生活的埋怨,随着胜利的情绪产生了。打过三八线的官兵们有了一种设想:快打,快胜,快回国。“速胜”的思想让官兵们对战争急躁起来:“从北到南,一推就完,消灭敌人,回家过年。”

于是,“一瓶牙膏主义”一时流行于正处在战争前线的中国军队中。

牙膏是奢侈的东西,中国士兵中很少有人使用,使用这种很文明的东西的,是干部,而且是团以上干部。

“一瓶牙膏主义”的意思很难明确地解释。一种解释是,预测或者盼望战争很快结束,最好是在一瓶牙膏没有用完的时间内;另一种解释是,朝鲜国土是狭长的,其形状像一瓶牙膏,打仗就像挤牙膏一样,一鼓作气把美国兵挤出去算了。

第四十军开了一个会,想统一官兵的思想。这是这个军的师、团主官入朝鲜后的第一次相聚,见面彼此开着战场上的玩笑:

“你还没到马克思那儿去报到?”

“彼此彼此,你也是王八活千年嘛。”

接着就交换礼物,都是缴获的一些新奇玩意儿:咖啡牌或者大象牌的美国香烟,各种式样的打火机,精致得像玩具般的小手枪,金笔尖的派克水笔,能够聚光的手电筒。

说到部队目前存在的思想问题时,大家就严肃了起来。第四十军在战场上可以说是完成了任务,仗打得还可以,但是这些师、团长们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觉得在朝鲜打仗很“憋气”。伤亡不小,而且牺牲的都是能打仗的老战士,让人想起来就难过;歼敌不多,三次战役加起来才万把人,和国内战争中一场战斗下来的歼敌数量没法比;敌人的机械化难以对付,一个山头付出那么大的伤亡打下来,冲上去的时候,敌人坐着坦克和汽车跑了;夜间围住的敌人如果天亮前不解决,天一亮,飞机、坦克来了,就不能说解决敌人了,顶得住顶不住还是个问题;既然敌人怕死跑得快,那么就让他再快点,只要有炒面和弹药,干脆追着他的屁股打,赶羊一样一追到底,他下他的海,我回我的家。

与第四十军一样,志愿军各军都开过类似的会。

会议记录被送到彭德怀那里,更加重了他深藏内心的不祥的预感。

没有人比彭德怀更了解在朝鲜前线的中国军队所面临的巨大困难。

第四十军打给志愿军司令部的电报中说:“部队极端疲劳,困难很多。三八线以南的群众跑光,敌人把房子烧了,粮食抢光,使部队吃饭、休息都很困难,体力大大减弱。后勤供应不上,部队急需粮食、弹药、鞋子等补充……”

此时,志愿军全部拥挤在三八线以南的狭窄地区,所有的部队都缺少棉衣、药品、粮食、弹药。士兵中疾病蔓延,在渡过临津江时出现的大量冻伤还没有恢复,由于天气寒冷,部队没有御寒的棉衣,新的冻伤又大量出现。有一个师已经因冻伤使上千名士兵失去了战斗力。由于志愿军已推至三八线以南,后勤补给线一下延长了五百至七百公里,美军的飞机日夜封锁,运输工具又极端缺乏,前线的部队几乎处在令人担心的困境当中。

在朝鲜战争的后期,彭德怀已回国任职后,在一次作战会议上,他回忆了第三次战役后的情况:“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害怕过,可当志愿军打过三八线,一直打到三七线的时候,我环顾前后左右,确实非常害怕。当时倒不是考虑我个人的安危,而是眼看着几十万中朝军队处在敌人攻势的情况下,真是害怕得很。我几天几夜睡不好,总想如何摆脱这个困境。我军打到三七线后,已向南推进了几百公里,本来后方的物资供应线就很难维持,这时敌人又派飞机对我军运输线猛烈轰炸,使志愿军的各种物资、粮食、弹药的供应十分困难。空中有敌人飞机炸,地面对着美军的坦克大炮,左右沿海是美军的舰队,敌人不下船就可以把炮弹打过来。加之时值寒冬腊月,到处冰天雪地,战士们吃不饱穿不暖,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在这种严重的情况下,志愿军随时有遭厄运的可能。我不能把几十万军队的生命当儿戏,所以必须坚决地停下来,不能前进,并做好抗击敌人反攻的各种准备。”

苏联驻北朝鲜大使拉佐瓦耶夫实际上是斯大林在朝鲜的军事观察员。他对彭德怀突然停止第三次战役极为不满。他把自己的意见告诉斯大林,指责彭德怀是“军事上的保守主义”,说他从没见过打了胜仗的指挥员命令部队停止追击敌人的,他的主张是“抓住战场主动权,乘胜追击,解放全朝鲜”。

彭德怀对这种指责火冒三丈:“拉佐瓦耶夫?他打过什么仗?第二次战役时我们停止追击,就是他不同意!我难道不想扩大战果追击敌人?可靠两条腿追四个车轮,能有什么结果?我难道不知道乘胜追击的道理?我们中国军队历来主张猛打猛冲,击溃敌人后应该追击,不给敌人喘息的时间。但是,朝鲜有朝鲜的特殊情况,我军战斗减员和疲劳不说,朝鲜是个狭长的半岛,东西海岸敌人到处可以登陆,我们的战略预备队上不来,仁川的教训不能重复!彭德怀不是为打败仗才来朝鲜的!”

金日成对彭德怀停止对敌人的追击更是想不通。作为北朝鲜的领袖,他渴望的就是把联合国军赶出朝鲜,实现统一全朝鲜的理想,但眼看着中朝军队已经打到三七线,却停止了攻势,这令他无论如何睡不着觉。在和彭德怀的讨论中,金日成一再要求彭德怀命令部队全线“继续前进”,而彭德怀在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兵力和对峙状态之后,认为必须休整才有可能发动新的战役。两个人因为意见不同而不欢而散。夜半,彭德怀的警卫人员说,金日成屋子里的灯光一直亮着。于是彭德怀就给金日成送去两片安眠药。但是,彭德怀知道,金日成需要的不是安眠药。

一月十一日,彭德怀和金日成就此问题举行正式会谈。

在君子里的巨大的矿洞里,中国军队一方有彭德怀、洪学智等,北朝鲜一方有金日成、朴宪永等。双方就苏联大使的“只要向南进攻,美军就会撤出朝鲜”的观点进行讨论,讨论时分歧极大,以至于各方的话里有了很浓的火药味:

朴宪永:“只要志愿军继续向南进攻,美军一定能退出朝鲜。”

彭德怀:“真的吗?如我军去追,美军一定会退吗?”

朴宪永:“是的。”

彭德怀:“美军既然要退出朝鲜也好,这符合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马立克所提出的要求。”

朴宪永:“如我军不迅速南进,美军就不会退。”

彭德怀:“你们的依据是什么?”

朴宪永:“美国人民反对,资产阶级内部矛盾。”

彭德怀:“这是一个因素,但今天还不能起决定作用。如再消灭美军三至四个师,五至六万人时,这个因素就会变成有利条件。再过两个月后,志愿军和人民军的力量要比现在大得多,到那时再视情况向南进军。”

朴宪永:“到那时候美军就不一定会退了。”

金日成这时插话:“最好半个月内,志愿军有三个军向南进攻,其余休整一个月后再南进。”

这时,彭德怀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重重忧虑了,他越说越激动:“你们说美军一定会退出朝鲜,但你们也要考虑一下,如果美军不退出朝鲜怎么办?希望速胜,又不做具体的准备,其结果将会延长战争!你们把战争胜利寄托于侥幸,就可能把战争引向失败!志愿军需要休整两个月,休整前,一个师也不能南进!如果认为我这个中朝联军总司令不称职,可以撤职!你们如果认为只要我们一南进,美军就会退,那么,我提议由仁川至襄阳线以北的全部海岸的警备和维护后方交通线,都归中国志愿军担任,人民军五个军团十二万人已经休整两个月了,归你们自己指挥,照你们的愿望向南进攻。美军如果按你们的想象退出朝鲜,我当然庆祝朝鲜解放万岁;如果美军不退走,志愿军按预定的南进计划南进作战!”

彭德怀激动的发言令在场的人息声屏气,陪同会谈的中朝双方其他人员看此情景,都一个个地悄悄溜了出去。

毛泽东在一月十一日致电彭德怀:

如金日成同志认为不必补充休整就可以前进,则亦可同意,人民军前进击敌并可由朝鲜政府自己直接指挥。志愿军则担任仁川、汉城及三八线以北之守备。

这封电报,说明了毛泽东对彭德怀停止进攻决定的支持。

当时,毛泽东认真分析了朝鲜战场上中国军队的处境,并认识到敌人实力犹存,正在伺机北进。至少,毛泽东对“美军会退出朝鲜”的判断很不以为然,因为“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是毛泽东对战争对手本质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认识。

彭德怀把这封电报给金日成看了。

现在,彭德怀明确同意北朝鲜军队单独南进,金日成和朴宪永却说:“人民军没有恢复元气,不能单独南进。”

彭德怀:“那么去试验试验,取得点经验教训也是宝贵的嘛。”

金日成:“这不是好玩的,一试验就会付出几万人的代价。”

彭德怀:“不是说我一南进,美军就会退吗?那么这种前后矛盾的说法我很难理解。”

彭德怀的意思很明白:中国士兵的生命同样宝贵!

在朝鲜战争结束很久以后,彭德怀于“文化大革命”中被诬陷关押。为了新中国身经百战的战将在其身陷囹圄的时候,回忆他在朝鲜战争中的这段日子时写道:“我军将敌人驱至三七线后,敌人改变计划,从日本和国内抽调新生兵力四个师,又从欧洲抽调老兵补充部队,集结在洛东江的预备防线。从东线战场方面撤退之兵力亦集结于洛东江。总之,敌人一步一步在诱我南进攻坚,待我军疲劳消耗殆尽,再从正面反击,从侧翼登陆截击,以断我军后路。志愿军入朝后,不到三个月,连续经过三次大的战役,又值冬季,而且全无空军掩护,也未曾休息一天,疲劳之甚可以想见,战斗和非战斗减员已接近部队的半数,急需休整补充,准备再战。”

彭德怀坚持志愿军在休整之后才能南进。

在第三次战役中,中国军队前进了上百公里,战役开始时位于前沿第一线的南朝鲜军队损失也是巨大的。但是,连彭德怀都承认这个事实:美军几乎是不战而退的。志愿军的官兵都知道,三八线并不是他们打过去的,几乎可以说是走过去的。美军大踏步地撤退,实际上是按计划进行的大规模机动,从军事战略上说他们“溃败”是有些牵强的。凡战场上出现这种大规模的撤退,精明的军事家必会十分警惕,因为这往往是有计划的大规模反击的前兆。

历史证明了李奇微正是这么设想的。

李奇微说,后退并不意味着失利。美军这次大规模后撤的好处是“占有了一条横贯朝鲜腰部的战线——由平泽往东,经原州至东海岸的三陟”,第八集团军终于有了赖以立足和作战的战线。

此时,如果几十万中朝军队继续南进的话,将正好落入李奇微的圈套。因为在三七线上,联合国军以逸待劳,已经修筑起十分坚固的工事,等待中朝军队的到来。饥饿和缺乏弹药的中朝士兵将在补充充足的联合国军的火力网中大量伤亡。而且,联合国军随时会发动猛烈的反击,以其占优势的机动手段把中朝军队切割成数段。同时,善于两栖登陆作战的麦克阿瑟决不会放过从东西两边海岸登陆夹击的好战机。那样,中朝军队就要陷入灭顶之灾了——六个月前北朝鲜军队长驱直入而惨败,正是大举盲目南进的结果;一个多月前联合国军贸然北进而遭到失败,也是刚刚发生过的事。

中国传统的节日春节即将来临,志愿军前线部队开始筹备过年的物资,国内运来的慰问品也陆续到达部队。毛泽东向在朝鲜打仗的中国士兵发出“爱护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指示;志愿军总部号召全体志愿军官兵开展“拥护朝鲜劳动党和政府,爱护朝鲜人民”的活动。

第三十八军率先提出“十条纪律规约”:

一、尊重朝鲜人民,要当成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样看待。严禁调戏、侮辱妇女。

二、遵守民情风俗。进门脱鞋,说话讲礼貌,经常挖厕所,不随便大小便,不在室内乱吐痰,保证室内外清洁卫生。

三、住房子要商量。要给群众留一定住处,不准强住,不得全部占光,不准强占灶头。对群众的东西,不论有无房主,均应爱护,妥加保管。

四、借用家具、木材、铺草要爱护,用后要还,损坏要按价赔偿,走时要道歉。

五、雇请向导民工,要按规定付给工资,态度要和蔼,严禁打人骂人,不得随便抓差。

六、爱护群众利益。不损坏一草一木,不拿一针一线,不随便吃群众的东西,不践踏一棵青苗。

七、借粮食、柴草要分清对象,遵守规定。按数付给柴票、草票,严禁翻箱倒柜浑水摸鱼,一扫而光。

八、买东西要公平,按价给钱,不强买、贱买,不争购、赊账,严禁杀耕牛和六十斤以下的小猪。

九、宣传教育群众。动员群众回家。召开群众会议,宣传我军胜利,揭发美、李军罪恶,提高群众觉悟。利用空闲时间,帮助群众劳作,以实际爱民行动团结群众。

十、关心群众疾苦,告诉防空办法,积极协助群众隐蔽粮食物资。加强管理,做饭、烤火,不得粗心大意,严禁烧毁房屋,不得随意玩枪误伤群众。

志愿军司令部认为既然是休整,不如抓紧时间把军官集训一下,即使是临阵磨枪也有一定效果。于是下达通知,由志愿军参谋长解方主持,邀请苏联军事专家讲课,在中国的沈阳市举办一个由师、团长参加的诸兵种联合作战的集训班,参加集训的人必须立即回国。第三十九军军长吴信泉认为,在敌人说不定哪天就会反击的时候,从前线调大批师、团长回国,显然不妥当。况且,志愿军既没空军又没海军,虽有炮兵,但数量不多、口径不大,集训“诸兵种联合作战”,现在只能是纸上谈兵。但是,绝大多数指挥官认为,敌情的掌握是上级的事,能回国看看当然是好事。于是,在那些日子里,志愿军前线的师、团指挥员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乘坐过路的各种车辆开始向国内赶。其中不少人心中都有另外一番激动,因为他们都是在全国解放后才结婚的,结完婚就出国作战了,中国人都说“久别胜新婚”,将与自己新娘重逢令这些指挥员一路上有了久已没有的好心情。

然而,就是在这时,一个关系到不久以后朝鲜战场局势的严重问题正悄悄地显露出来。

其时,美军在朝鲜前线的侦察活动十分频繁,美第三师已开始向战线的防御正面调动,而中国军队的主力因为正在休整,所以于前线的位置目前过于靠北,只有少量的部队突出在前沿,这种态势极容易在敌突然反攻时面临猝不及防的境地。

这一忧虑被从北京转达到了朝鲜战场上的志愿军总部,彭德怀在召集专门的会议研究后认为,“敌人没有进攻我汉江南岸桥头阵地的企图”,而志愿军部队的部署还是按准备春季攻势的态势为好,特别是位于战线后部的主力,如果太靠前将不利于休整。

于是,一个关系着战争命运的提醒被搁置了。

这是彭德怀漫长的军事生涯中少有的判断失误。

失误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

事后的评论总会显得苛刻,更何况当时的战场形势错综复杂。说彭德怀没有预料到敌人反击是不符合事实的,但是,彭德怀没想到的是,灾难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