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毛主席争光!”
“冲上岸去,砸烂敌人!”
不断有士兵在对岸射来的枪弹和炮弹炸起的巨大冰块的撞击中倒下,顺水流走,但是,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当他们的脚一踏上对岸的土地时,世界又属于他们了。
八连三排首先冲上江岸。湿透的棉衣变成了冰筒。士兵们奋力折断身上的冰碴,但在开枪的时候却发现枪已经结冰。有人开始往枪上撒尿,在极端的寒冷和紧张中把尿撒出来很不容易,但只要尿出来效果就很好。
八连打掉了一个美军的炮兵阵地。
五连占领了鱼龙浦。
六连渡江后插向公路桥,与美第二师师部的宪兵队遭遇。二十分钟的激战后,两个排的中国士兵全部牺牲。后来掩埋尸体的人看到,这两个排的中国士兵浑身冰甲,全部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枪口指向敌人的方向。
三五九团继续向纵深发展,对美第二师九团的三营、二营进行了攻击和包围。
这时,三五九团三营八连奉命攻击二一九高地。
已经是夜半时分。
当一排炮弹落在二一九高地上的时候,贝克连的官兵们终于意识到,灾难轮到自己了。
贝克连的迫击炮排被中国士兵包围在山腰。二一九高地战因此成为一场手榴弹战。因为双方均可利用山岩洼地掩护,枪弹几乎没有用处。美国兵发现,中国士兵的攻击在喇叭的指挥下有节奏地进行着,两声喇叭是前进,一声喇叭是投弹。中国士兵投出的手榴弹的密集程度令美国兵如同置身地狱。在狭窄的洼地里,拥挤在一起的美国兵无法躲避手榴弹,只有拼命地把手榴弹踢开。贝克连那个年仅十七岁的下士军械员克劳福德后来回忆说,手榴弹下雨般地在他身边落下,仅在手榴弹没爆炸之前他踢出去的就有“四十多颗”。
贝克连副连长乌因中尉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军官,他在混乱的对抗中命令周围的士兵向他靠拢。但是,弹药已经没有了,乌因开始投掷石块。最后,身边的石块也没有了,他站在战壕里开始投掷罐头食品。
贝克连决定放弃阵地。在企图解救山腰处的迫击炮排时,温中尉位于所有士兵的最后,中国士兵投出的一颗手榴弹在他的头顶上爆炸,弹片“削去了他的半边脸”。韦瑟雷德中尉后来估计,在两个小时里有六十多枚手榴弹投到他所在的那个山头上。
在距离向二一九高地开进整整二十六个小时后,贝克连彻底溃败了。全连从进攻时的一百二十九人,到撤下来时仅剩三十四人。三十四人中的半数还是“能自己走路的伤员”。
朝鲜战争结束后,在所有的战争史料中,都有对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贝克连的战事的记载。有把贝克连在二一九高地的战斗描述成一次英雄壮举的,也有残酷地记述出贝克连在二一九高地呼天喊地的惨状的。无论如何,中国第四十军一二〇师三五九团三营八连的士兵在那个月光很亮的夜晚对美军第二师第九步兵团三营贝克连的攻击,令战争的双方以及回顾这场战斗的任何人都难以忘却。
第四十军一一八师的两个团也于二十五日晚渡过清川江,向美第二师的各个阵地开始了猛烈的进攻。战场上各个部位的战斗都呈现出相同的情形:美军借助强大的火力支援进行顽强的抵抗,中国军队则是一波又一波地顽强进攻。美军战史记载道:“中国军队用步枪和机关枪猛烈射击,抛出了看来是永不告罄的手榴弹。他们冲上美军阵地,用刺刀把美军士兵刺死在散兵坑里。”
中国士兵捉住了一个名叫斯梅德利的美军二等兵,经过审问后把他释放了。释放时一位中国翻译对他说:“我们对你们了如指掌,我们知道你所在的乔治连所有军官的名字。你走吧。告诉你们的上司,不要使用燃烧弹,也就是凝固汽油弹打我们。你们的部队在那边,你走吧。”
二等兵斯梅德利向江边跑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后肯定要响起枪声,但是中国人没有开枪。
斯梅德利所在的乔治连是美第二师九团的一个连队。连长弗兰克·穆森在连队垮掉之后,听见一个木板房里传出哭声,进去一看,一个士兵躲在墙角身体缩成一团。
穆森问:“你在干什么?”
士兵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穆森说:“跟我来!”
士兵说:“上尉,我不想去……”
穆森抓住士兵的胳膊像提一只鸡一样把他提起来:“我命令你把你的屁股坐到坦克上去!”
穆森拔出手枪,带领他的乔治连开始突围。结果,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七十多名士兵被打死。
至二十六日,美军第二师在中国第四十军的攻击下面临着全线崩溃。
对美军第二十五师正面发起进攻的是中国第三十九军。
第三十九军中最先与美军第二十五师接触的,是有着一个很怪姓氏的中国团长,他叫耍清川。耍清川率领的三四五团于二十五日拂晓赶到上九洞,接替第四十军的防务,说好了那里有第四十军的一个侦察排在等他们。可是到了上九洞,发现根本没有侦察排的影子。三四三团团长王扶之也同时赶到了,也说没有看见第四十军的人。正说着,朝鲜老乡告诉他们,村西有敌人。耍清川团长到村西一看,他看见了美国兵。
这是美军第二十五师二十四团的先头部队。
和美军第二师一样,二十四团也是二十五日早上开始向北推进的。
耍清川当即命令:“抢占高地,把敌人阻击在上九洞以南,为后续部队的开进争取时间!”
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与美军第二十五师仓促之中开战了。
由于耍清川的三四五团已经与美军打了一天,二十六日的攻击便由三四四团打正面,而三四三团的任务是向上九洞穿插,切断美军的退路。师长王良太给了三四三团团长王扶之一个抓俘虏的“指标”:两百人。
美军已经知道中国军队发起全线进攻了,他们开始了撤退。
上九洞附近的公路上有个隘口,占领并守住这个隘口,就能把撤退的美军堵住。
到了二十六日的夜晚,中国士兵和美军在沿上九洞附近的公路上展开了人与人、人与坦克的殊死搏斗。在争夺公路边高地的时候,美军的强劲火力使三四三团损失不小,但美军对夜战的恐惧也令中国士兵更加胆大妄为。他们举着成捆的手榴弹,抱着炸药包,或是举着几根捆在一起的爆破筒,径直向美军庞大的坦克冲过去,一次不行再冲一次。由于是黑夜,美军坦克手看不清攻击来自什么方向,只有疯狂地转动炮塔胡乱射击,一直到履带被炸断,或者坦克的油箱被炸裂。燃烧起来的坦克堵塞了道路,后面的坦克就拼命地向瘫痪的坦克撞去,撞击的声音让中国士兵听上去比枪炮的声音更加惊心动魄。中国士兵的冲击队形在黑暗中形成一团又一团移动的影子。冲击到最近的距离时,美军士兵的心理防线垮了,于是满山遍野地奔逃。中国士兵开始四处堵截,成群的美国兵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会遇到迎面的打击。
黑夜是中国军队的天下。
天刚一亮,美军的飞机来了。f-86一架接一架地俯冲下来,企图寻找美军部队要求支援的地面指示信号,同时也寻找中国部队的踪迹。但是飞行员看不到美国士兵的影子,他们都跑到山上去了;飞行员也没有见到中国士兵的影子,他们也都上山隐蔽起来了。就在隐藏着中国士兵和美国士兵的杂树林中,中国士兵们猫着腰搜山,以便把那些藏在山里的美国兵捉出来。
清点俘虏的时候,团长王扶之数了数,总共一百八十多个,距离师长王良太要求的“指标”还差一点。
这些脖子上挂着刻着部队番号、职务、姓名铜牌的美军俘虏,全是美军第二十五师的,而且几乎全部是波多黎各人。
美军第二十五师里有一个黑人团,这就是遭到中国第三十九军打击的二十四团。
二十四团是一支历史悠久、战功显赫的部队。
二十四团还是一支长期遭受歧视和嘲弄的部队。
美军第二十五师步兵二十四团,是根据一八七八年美国国会通过的一项法令组建的。在十九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对印第安人的战争中,步兵二十四团以勇敢的作风备受赞誉。但是,由于这是一支由清一色的黑人组成的部队,在种族主义盛行的年代,他们虽然作战英勇,但永远是“次等士兵”。因此,二十四团的黑人官兵根深蒂固的观点是:既然不把我们当人看待,我们干吗要替他们去死?
美军第二十五师是被派往朝鲜战场的第一批美军部队之一。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美军第二十五师投入战斗后,二十四团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是扼守醴泉城。执行任务的第一天,二十四团的表现就令师长威廉·基恩火冒三丈:士兵们胡乱开了一阵子枪,然后就开始仓皇逃跑,理由是“遇到了占绝对优势的北朝鲜人民军”。第二天,美军派出的搜索队回来报告说,人民军根本没有到过醴泉这个地方,城内燃烧的大火是美军自己的炮火击中建筑物引燃的。在后来的尚州战斗中,二十四团的表现更成为第二十五师的耻辱。美国陆军战史对二十四团在尚州的表现记录如下:
在尚州以西几乎所有的战斗中,步兵第二十四团都处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士兵们擅离阵地,溜向后方。他们把武器丢在阵地上,有一次,第三营从一座高地撤下来,扔掉了十五挺机枪、十一门迫击炮、四支火箭发射筒和一百零二支步枪。
另外一次,该团的l连进入阵地时共有四名军官和一百零五名士兵,几天后,该连从阵地撤离时,散兵坑里只剩下十七人。在这期间,只有一名军官和十七名士兵是因为伤亡和其他原因离开阵地的,其余的三名军官和八十八名士兵去向不明。在下山的路上,十七名士兵的队伍不断扩大,抵达山脚时,已经拥有一名军官和三十五名士兵了。
第二十五师其他部队给二十四团起了个外号,叫“逃窜”。无论在哪里,二十四团的臂章都会引来嘲笑。美军士兵们为二十四团编了首名为“逃窜舞蹈”的小调,小调用了黑人民谣的旋律:
中国人的迫击炮轰轰叫,
二十四团的老爷们撒腿跑。
严重的种族歧视深深地影响了二十四团黑人官兵的职责感和荣誉感。
二十四团不成文的战术是:白天坚守,晚上逃跑。在刚刚到达朝鲜后的七月二十九日的战斗中,二十四团一营全营连夜跑得没了踪影,把炮兵们全扔给了北朝鲜人民军。为了防止士兵逃跑,美军建立了检查站,约翰·伍尔里奇少校有权扣留任何未经许可就撤退的士兵,结果他平均每天截获逃兵七十五名,最多的一天他抓住了一百五十名逃兵。扣留也没用,第二天,二十四团的一个连长吉尔伯特中尉又带着十几名士兵临阵脱逃了。检查军官命令他立即回到阵地,他拒绝执行命令。吉尔伯特后来以拒绝执行战场命令罪被判死刑。他为自己的辩护是:如果执行命令等于让我和其他十二名士兵去送死。在陆军法官的建议下他被改判为二十年监禁。
杜鲁门总统亲自批准了对吉尔伯特的军法判决。
一个总统亲自批准对一个中尉的定罪文件,这在美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杜鲁门总统的批件时间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恰恰是这一天,远在朝鲜战场上的二十四团又发生了一件让杜鲁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事情。
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三四七团,在一个叫上草洞的村庄包围了二十四团的一个连。中国军官在望远镜中发现,被包围的美军士兵全是黑人。经过第一次战役,中国士兵已经知道美国人中有一种皮肤是黑颜色的人,中国士兵们称这种肤色很奇怪的美国兵为“黑美”——黑色美国人的意思。
会英语的中国军官开始向被包围的美军士兵喊话,让他们出来投降。
没过多久,中国士兵看见两个黑人士兵举着白旗走出来。
但是,当中国士兵站起来准备接受投降的时候,后面的美国兵突然开火,几名中国士兵当场中弹倒下。
愤怒的中国士兵开始了猛烈的射击,被包围的美国兵中响起一片悲惨的叫声。
中国军队停止了射击,再一次喊话。
终于,一个黑人军官出来了,他手里高举着的不是白旗,而是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一个黑人举枪投降的姿势,画旁边是这个连队的人数。这个黑人军官是二十四团c连连长斯坦莱。c连一百四十八人,全部是黑人。斯坦莱来到中国军队面前解释说,刚才向接受投降的中国士兵开枪,是连里白人军官逼着干的。
美军第二十五师二十四团c连是整个朝鲜战争中向中国军队投降的唯一一个完整的美军连队。
没人知道杜鲁门总统和美国军方对这一事件的反应,至今美军所有的战史对这一事件都讳莫如深。
三个月之后,根据美军第二十五师师长基恩少将的建议,经美国国防部长马歇尔上将批准,美军宣布了一项改编计划:解散由黑人组成的第二十四步兵团。
从那时至今美军始终实行黑人和白人混编体制。
十一月二十六日黄昏,美军第二师三十八团团长乔治·佩普洛上校来到阵地上,这个阵地位于美军防线的最右边,再往右,便是南朝鲜军负责的地盘了。佩普洛上校登临前沿一看,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看上去至少有几千名南朝鲜士兵洪水般地涌入了美军阵地。一个念头立即在佩普洛的脑袋里产生了:这些南朝鲜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由他们负责的自己的右翼出了问题?
一想到这儿,佩普洛出了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美第二师师长凯泽将军也接到电话,电话是从另一个方向的美军阵地打来的,话筒里传来的是一片嘈杂之声:“韩国军队的一个整团正拥向我们的防区,我们该怎么办?”
凯泽将军顿时勃然大怒:“指挥他们!使用他们!混蛋!”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亮的时候,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沃克将军终于认识到,由于南朝鲜军队三个师在其所负责的联合国军右翼方向的土崩瓦解,联合国军的侧翼已经完全暴露在中国军队的打击面前,而此时在战线中部作战的美军已经支持不住了。由此,联合国军在圣诞节前打到鸭绿江边从而结束朝鲜战争的计划已毫无希望。美军远东司令官麦克阿瑟将军发布的“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的宣告,就要成为一个历史笑柄了。
“最奇怪的会议”和“闸门”的关闭
在朝鲜半岛西部战线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的时候,麦克阿瑟在东京举行了一次被世界军史学家称为“朝鲜战争中最奇怪的会议”。
会议时间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二十一时五十分。
美国国旗飘扬在东京第一大厦麦克阿瑟的官邸上,官邸内灯火辉煌。二战中战败的日本人似乎已经把战争遗忘得一干二净,东京繁华的街道上人流涌动,从麦克阿瑟会议室的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看去,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参加会议的人都已到齐,他们是:麦克阿瑟、惠特尼、威洛比以及被从战场上仓促召来的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尔顿·沃克和第十军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第十军参谋长埃德温·赖特。对此,美军战史描述道:“麦克阿瑟现在的言行举止马上变得自相矛盾,令人困惑——这些行为表明他既迷惑不解,又惊慌失措,还不希望他所身临其境的现实损毁他意向中的幻梦。这一系列令人奇怪的行动之第一步是,他把他的两位战地指挥官召到东京,参加一个战争讨论会。”
会议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世界军事史上还没有过这样的会议:战争的前线危在旦夕,参战的部队已面临绝境,在最需要指挥官拿出决策和办法的时候,战场指挥官却被命令丢下前线的部队,乘飞机到距前线上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去研究军事问题。
在朝鲜战争第二次战役的关键时刻,一向“敢于上前线的”麦克阿瑟这次没有上前线而是在大后方开会了。
会议一直开到二十九日凌晨一时三十分。
将近四个小时的会议讨论的军事问题是:面对中国军队的强大进攻,联合国军该怎么办?
会议开着的时候,前线指挥官的告急电报一封接一封地被送进来,报文的意思基本一致:再不全面撤退,就可能全军覆没。
会上,沃克和阿尔蒙德不断地重复着一种工作,就是用尽可能形象字眼儿来描述中国军队骇然的数量和顽强的战斗力:
“这次不是局部的反攻,完全是一次预谋好的大规模的进攻!中国军队指挥有方,纪律严整,进攻时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没有节奏,即使死伤无数,他们也还是不停地冲击!冲击!”
“中国军队都是飞毛腿,往往会在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而且出现就是一个整师!中国士兵没完没了地吹一种特制的喇叭,好像还有哨子和铙钹之类的响器,海浪一样涌上我们的阵地。他们根本不把生命当回事!”
“他们特别喜欢在我们阵地的后面打仗,他们还特别喜欢在漆黑的夜晚发起突击。那些中国士兵的视力十分奇特,黑夜既不会影响他们奔袭也不会影响他们作战,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我们无从下手的掩护。”
沃克尤其抱怨的是南朝鲜军防守的右翼的崩溃给整个联合国军战线带来的巨大危险:“没有侧翼的战线是脆弱的。中国军队擅长迂回战术,右翼的缺口如果阻击无效,我们的退路将被切断,那样的话局面不堪设想!”
麦克阿瑟此时确实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困惑中。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在联合国军发起全线进攻并计划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行动的时候,中国军队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地以巨大的兵力突然反攻了。更糟糕的是,联合国军竟然溃败得如此之快。是情报有问题?他看了一眼威洛比——这个情报大员闭着眼睛,从会议一开始他就摆出了誓死不吭声的架势。是联合国军,具体地说是美军的战斗力低下?真的是二战后的舒适生活把这帮家伙们养得胆小如鼠了?真的像有些记者说的,美军成了一支“榻榻米军队”了吗?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大批的中国军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在长达两个多星期的大规模轰炸下,他们是怎么从中国本土集结到北韩的土地上的?如此大部队的移动为什么美军的侦察机竟然没有发现?——麦克阿瑟想起来了:这就是杜鲁门那伙人不让彻底轰炸鸭绿江大桥和直接轰炸中国本土的后果!
麦克阿瑟突然想到威洛比刚刚送到他案头的一份“绝密情报”,情报的内容据说是中国军队的将领林彪对其部下的一次谈话:
如果我事先不曾确切知道华盛顿方面会制止麦克阿瑟将军对我们的补给和交通线采取适当报复性措施的话,我决不会发动这次进攻,拿我的部下和军事名誉来冒险。
麦克阿瑟明白了:是华盛顿给中国人壮了胆!这些卖国贼!
其实,连麦克阿瑟的下级军官们都不会相信这份“绝密情报”,原因很简单,指挥中国军队参加朝鲜战争的不是林彪。这份文件极有可能是从战争一开始就遍布在战场上的那些蒋介石的特工们干的,他们把这种伪造的文件扔给美军是很容易的事,只有蒋介石才迫切地希望美国对中国本土实施大规模轰炸。
麦克阿瑟当然也不会轻信这样的“情报”,但这无疑是为联合国军的溃败所能寻找到的最好的理由。
四个小时的会议没有讨论出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说最终决定了什么的话,那就只有两个字:撤退。
会议结束后,麦克阿瑟向华盛顿发出一封电报,美军战史称这封电报内容的实质是麦克阿瑟在推脱责任:
由我们的进攻行动导致的形势发展现已展示无疑。现在,把朝鲜冲突局限于针对北朝鲜军队和象征性的外来因素组成的敌军的所有希望,都应彻底排除。中国在北朝鲜投入了大批的军事力量,而且实力仍在增强。任何在志愿名义或其他托辞掩饰下进行少量支援的借口,现在都不具有一丝一毫的有效性。我们面临着一场全新的战争。
……
目前,由于鸭绿江封冻,中国人开辟了越来越多的增援和补给通道,这使我们的空中力量无法实施封锁。显然,我们目前的军力不足以应付中国人的这一场不宣而战的战争,天时地利对他们更加有利。因此而产生的形势带来一个全新的局面,这种局面扩大了从全世界范围来考虑问题的可能性,超出了本战区司令的决定权限的范围。本司令部已在其职权范围内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但它目前所面临的局势却超出了本司令部的驾驭能力。
这封电报到达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将军手里的时候,已对朝鲜战局发生逆转有所了解的布莱德雷对麦克阿瑟的措辞仍是感到了吃惊,因为几乎是在昨天麦克阿瑟还说他“对很快结束战争充满信心”,怎么一夜之间战争就变成了“一场全新的战争”,“超出了本司令部的驾驭能力”?电报明显地传达着一个信息:麦克阿瑟开始为战争失败寻找借口了——反正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如果参谋长联席会议不作出什么决定的话,出了意外我概不负责。
二十九日早上六时,杜鲁门正准备按照惯例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进行每日的早散步,布莱德雷的电话来了:“中国人把两只脚都踏进了朝鲜!”布莱德雷说,“第八集团军在清川江北撞上了大量的中国军队,右翼已经瓦解,美军正在撤退!”布莱德雷在电话里把麦克阿瑟的电报念了一遍。
杜鲁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夸口说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老家伙正在推卸责任——如果形势到了连这个狂妄的老家伙都急于寻找台阶下的时候,那么就毫无疑问地说明朝鲜战局真的面临危机了。
接着,麦克阿瑟连续发来要求增加兵力的电报,其中竟然两次要求允许他在朝鲜战争中使用蒋介石的部队。麦克阿瑟的理由是:蒋介石的要求以前被拒绝,是因为担心共产党对台湾的进攻和给共产党参与朝鲜战争的口实。现在这些担忧已经不存在了,况且朝鲜战场又急需兵力。
带着极其糟糕的心情,杜鲁门立即召开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扩大会议。
与会者听了朝鲜战局的介绍后,个个睁大眼睛默不作声。
国防部长马歇尔坚持自己的观点:美国无论作为单独的国家,还是作为联合国的一个成员,都不应该卷入与共产党中国的全面战争中去,否则就会陷入苏联人精心布设的陷阱。所以美国不应该进入中国领土,也不应该使用蒋介石的军队。
布莱德雷补充说:“如果我们卷入一场与中国的战争,我们在欧洲的力量就不能继续扩大。”
副总统艾伯·巴克利则提出一个他认为“对本政府来说是十分危险的公共关系方面的问题”:麦克阿瑟关于“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这句话已经被媒体广泛引用,而麦克阿瑟将军是否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布莱德雷说:“麦克阿瑟昨天对记者说,他正式否认说过这样的话。”
巴克利怒不可遏:“作为战区指挥官,麦克阿瑟将军应该知道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而他既然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布莱德雷只好替麦克阿瑟同时也是替五角大楼解释:“麦克阿瑟将军的声明也许是说给中国人听的,以向他们表示在这次进攻之后我们就会撤出朝鲜。”
国防部长马歇尔的结论是:这一说法目前的确令我们十分窘迫,所以我们“应该以某种方式避开它”。
会议开始讨论最实际的问题:如何体面地离开朝鲜?
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从此被提出,并且纠缠了美国政府达两年之久。
华盛顿的会议和东京的会议一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既然第八集团军已经开始安排部队的撤退,那就没有必要再向麦克阿瑟下达什么新的指示了。况且,即使华盛顿有什么新的指示,华盛顿也知道那个老家伙是不会听的。
但是,会后,杜鲁门总统告诉马歇尔,以后参谋长联席会议发给麦克阿瑟的所有电报都必须事先“通过国防部长呈递总统”。
中国第三十八军的指挥员们于二十七日看到了毛泽东打来的电报。电报中祝贺志愿军在德川方向歼灭南朝鲜第二军团主力的胜利,而后指出,下一步的任务更为艰巨,那就是以歼灭美军第一、第二、第二十五师的主力为战斗目标。毛泽东说:“只要这三师的主力歼灭了,整个局势就很有利了。”
第二次战役全线进攻打响后,第三十八军指挥员们的认识是:能不能歼灭美军的一两个师,关系到整个朝鲜战局的前途;而歼灭美军师的关键,在于第三十八军能不能穿插到位。
彭德怀命令第三十八军向三所里方向前进,把美军的退路彻底封锁住。
刚刚结束德川战斗的第三十八军的官兵们十分疲劳。当暂时松弛下来时,饥饿和困顿立即袭来。士兵们无论是挖工事还是转移行军,都可能随时随地睡着。一一三师三三八团团长朱月清刚端起一碗稀饭,用筷子搅和的时候,头一歪就睡着了,稀饭洒了一身。
向三所里穿插的部队是一一三师,一一三师的先头团就是朱月清率领的三三八团。
师长江潮在电话里对朱月清说:“命令你团立即出发!身边有地图没有?”
朱月清根据师长的指示,在地图上标出前进的路线。在地图上测量,从出发地到三所里,直线距离是七十二点五公里。
当时,三三八团没有几个团一级的指挥员明确知道要他们急促奔向三所里到底是去干什么。朱月清随即向各营下达的命令是:饭边走边吃,任务边走边下达,不准让一个士兵掉队。
德川一役,第三十八军缴获的轻武器很多,中国士兵很多人都换上了美式的汤姆枪和机枪。
十三名会开汽车的俘虏,包括八个南朝鲜人和五个美国人被挑选出来,在中国士兵的押解下,开着十三台满载缴获弹药的汽车,跟随着一一三师前进。
朦胧的月色中,一一三师的队伍不顾一切地向预定目标奔去。长长的队伍穿越山林河流,尽量保持肃静,但还是不断有人跌倒,发出很大的声响。极度疲劳的士兵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倒在山涧里时清醒了,然后再爬上来。只要队伍一停下,哪怕是一瞬间,就有人睡着了,鼾声一下子连成一片。有的士兵怕自己睡不醒掉队,休息的时候干脆躺在道路中间,这样即使是睡着了,队伍再前进时也会把他踩醒。炮兵更加艰难,他们扛着炮件和炮弹跟着步兵一步不落,气喘之声大得吓人。一一三师副师长刘海清率领的先头部队三三八团,于安山洞消灭了南朝鲜军的一个排,又于沙屯击垮了南朝鲜军的一个连。之后在翻越一千二百五十多米高的长安山时,为了防止极度疲劳的士兵由于打瞌睡掉下深渊,这个团的所有干部走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士兵抓住前面士兵的子弹带,一个拽着一个地向前移动。
在距离三所里还有十几公里的时候,天亮了。
几十架美军飞机沿大同江飞来,在一一三师数里长的行军队伍上盘旋。士兵们想,自从入朝以来照例白天是不行军的,只要一听到隐蔽的命令就赶快藏起来,然后可以好好地睡上一会儿。结果,命令在队伍中传达下来了:“继续全速前进!”
一一四师穿插的目标是戛日岭。戛日岭是自德川向西南二十公里处的一个天然屏障,在高山密林中,有一道仅十多米宽的险峻垭口,它是穿插部队向军隅里方向前进的必经之路。但是,根据可靠情报,为恢复破碎的右翼,沃克已经命令位于价川的土耳其旅先头部队向戛日岭奔来。从价川到戛日岭三十公里,乘坐汽车用不了两个小时,而一一四师距离戛日岭还有十八公里,疲劳的士兵靠步行先敌占领戛日岭的垭口已经来不及了。
土耳其旅的五千官兵是几天前才到达朝鲜的。沃克在右翼崩溃的时候让这支部队去堵缺口,这一调遣被美国军史学家形容为“用一个阿司匹林药瓶的软木塞去堵一个啤酒桶的桶口”。土耳其旅既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战场情报,也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会由美军顾问来参加他们的行动。此时,西线上的美军都在向清川江以南撤退,而他们却受命向着北面的前沿开进。土耳其旅出发几个小时之后,便传来了他们“大获全胜”的消息。根据他们自己说,他们“与蜂拥而至的中国军队进行了激烈的战斗”,经过“浴血奋战”不但守住了阵地,而且还抓获了“几百名俘虏”。美第二师的军官们听了喜出望外,立即派出情报官和翻译前去审问俘虏,结果没问几句就明白了,土耳其人打垮的是一群溃败下来的南朝鲜第七师的士兵。这些南朝鲜士兵从德川逃出来,逃进了土耳其旅布防的阵地,刚上战场的土耳其人既不懂朝语又不懂英语,被他们打死在阵地上的“中国士兵”全是南朝鲜士兵。
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和政委刘西元赶到距戛日岭只有两公里的一一四师指挥所,已在这里的副军长江拥辉向梁兴初军长报告说:土耳其旅的一个加强连先我占领了戛日岭主峰。
入夜,戛日岭主峰上闪着火堆的光亮。
江拥辉和一一四师师长翟仲禹等人经过讨论,决定采取三四二团团长孙洪道和政委王丕礼的建议:既然敌人在明处,咱们来个偷袭,悄然接近,突然开火,一举拿下戛日岭主峰。
正在商量,不远的地方传来手风琴的声音,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十分响亮,令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
拉手风琴的是三四二团二营营长姚玉荣。他是那个揣着情书入朝参战的一营营长曹玉海的战友。手风琴是姚玉荣的战利品,他因为喜欢而一直背着这个沉重的东西行军。他拉得虽不成调,但他的士兵们都觉得很有意思。师长翟仲禹在黑暗中朝着这个浪漫的营长赶来,骂道:“混蛋!惊动了敌人我枪毙了你!”
姚玉荣立即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他把手风琴扔向山沟,手风琴在滚落中发出的琴声更加响亮。翟仲禹师长看着士兵们在暗夜中瞅着他的眼光,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三四二团二营的官兵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因为第一次战役的时候,他们曾在这里防守过。在团长孙洪道和政委王丕礼的带领下,二营的七连和八连向戛日岭主峰摸上去。他们把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全部丢掉了,只带枪支和手榴弹。但是,在接近主峰的时候,由于脚上穿的是缴获的美军大头鞋,踩在雪上吱吱直响,于是这些中国士兵便把鞋脱了,光着脚在雪地上攀登。
戛日岭主峰上,土耳其士兵在寒冷的夜晚只顾得烤火,燃烧的木头发出爆裂的声音。火堆有十几丛,政委王丕礼把自己的士兵分成若干小组,命令一个小组解决一堆火旁的敌人。在离敌人只有二十米远的距离上,中国士兵开火了。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土耳其士兵四处逃散。二十分钟后,戛日岭主峰落在中国士兵手中。土耳其士兵在慌乱中爬上汽车,汽车连成串地向山下开去。山道盘旋,团长孙洪道命令八连把敌人截住,士兵们抄最近的直线扑向山道的下端。山势极其陡峭,士兵们径直向陡壁下跳,摔伤的和没有摔伤的都继续前扑,终于在山道的一端堵住了逃跑的敌人。在战斗中,中国士兵发现那些钻进石头缝和汽车下的单个的土耳其士兵无论怎么喊话都坚决不投降,直到被打死。结果,在中国士兵的围歼下,只有少数土耳其士兵被俘。中国士兵们看见被俘的土耳其士兵和他们在第一次战役中看见的那些美国兵一样,人人屁股上都挂着一只甚至几只朝鲜铜碗,这些碗在他们走起来的时候叮当乱响。中国的翻译人员跟他们解释说这碗不是金的,但土耳其士兵就是不信,无论如何也不扔。
土耳其旅开往戛日岭方向的五千人的部队,战斗结束后只剩下不到两个连的兵力。
到二十八日早上,西线战场的局势已经十分明确:美第九军所属第二师、第二十五师,土耳其旅,美骑兵第一师以及南朝鲜第一师,都已经在中国军队的三面包围之中。至此,在联合国军后撤的路上,只有自安州向肃川的退路尚未切断,而三所里是这条路上的必经咽喉之地。如果三所里堵不住,整个第二次战役势必会成为一场达不到歼敌目标的击溃战。
彭德怀的指挥部里迷漫着焦灼不安的气氛:负责向三所里穿插的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他们能不能按时到位?一切的一切,没有半点儿消息!
向第三十八军指挥部联系,回答是:电台叫不通。
彭德怀命令自己的电台直接呼叫一一三师,报务主任亲自上阵仔细寻找这个师的电台讯号,但一一三师好像突然从整个战场上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
按计划,一一三师应该已经深入敌后方八十公里。
孤军在如此纵深的敌对力量占领区域,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彭德怀双眼红肿,嘴唇裂着口子,说话的声音沙哑干涩:“娘的!这个一一三师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联合国军的正面,中国第四十军、第三十九军、第五十军、第六十六军正全力向其压缩。第五十军向博川以西的天化洞、大化洞发展;第六十六军在凤舞洞地区向阻击之敌攻击;第四十军则全力向军隅里方向攻击;第三十九军向安州方向前进。
而此时,第四十二军则在全力穿插,这与第三十八军的堵截同等重要:它必须刻不容缓地向前进击,先敌占领顺川、肃川,以彻底切断敌人的退路。严格地说,第四十二军所执行的任务相比之下更为艰巨,因为他们穿插的距离远,所受到的阻击将更为剧烈。为此,毛泽东于二十八日凌晨电报指示:“……美骑兵一师(两个团)正向德川、顺川、成川之间调动,目的在巩固成川、顺川地区阻我南进。我四十二军应独立担任歼灭该敌……”
二十八日夜,第四十二军的部署为:一二五师沿假仓里、月浦里路线攻击前进,攻占月浦里后占领顺川;一二四师尾随一二五师跟进,准备投入主攻方向的战斗;一二六师经松隅里、龙门里至新兴里一带配合主力作战。
跟进的一二五师在新仓里遇到北上的美骑兵第一师的阻击。
在新仓里,出现了一个英雄的中国排长,名叫安炳勋。在向美军阵地的攻击中,他带领一个排连续攻下三个高地,创造了以一个排的兵力歼灭美军一个排,并击溃一个美军排的战绩,从而荣获“战斗英雄”的称号。战斗中,他的左腮被子弹击穿,血流满面,但仍坚持指挥攻击行动,在最艰难的时刻,他的排全排士兵与美军肉搏在一起。
在美军的多次反击中,一二五师三七三团伤亡巨大。为保存实力,三七三团撤出了战斗。面对美军的顽强阻击,第四十二军的指挥员们的信心动摇了,在反复讨论“打还是不打”之后,直到三十日才达成打的决心,决定一二四师和一二五师同时攻击美军。但在攻击前,这两个师的决心又发生了动摇,在没有得到军里命令的前提下,一二四师和一二五师没有发起攻击,反而先后撤退了十公里。撤退中,炮兵被丢在后面,结果遭到美军飞机的轰炸,损失惨重。
由于第四十二军没有果断攻击,最终没能完成彭德怀下达的穿插任务,致使美骑兵第一师七团逃出了中国军队的包围,整个肃川方向的敌人的退路没有被封死。
第四十二军的先头部队曾一度深入到丫波里地区,这是第二次战役中中国军队深入敌后最远的地方。但是,在丫波里,第四十二军依旧没有果断地对美军展开攻击。三七〇团遭到美军飞机的猛烈轰炸,指挥的不利使部队损失巨大。三七八团团长郑希和于大同江东岸在美军飞机的袭击中牺牲。
第四十二军在穿插中受挫的原因很多。当时,中国士兵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缺乏机械化的后勤保障使弹药极度缺乏。中国军队还缺乏正面攻击美军阵地的有效手段,美军的现代化武器使中国军队一旦与之正面遭遇,必定伤亡过大。美军战史记载道,当一次攻击停止时,倒在阵地前的中国士兵的尸体“足以构成另一道防御屏障”。最后,第四十二军所承担的任务也已超出了其行动速度的极限。
就在第四十二军穿插受阻的同时,令彭德怀焦急万分的一一三师其实一直在顽强地向预定目标三所里前进。
三所里是地处西线的美第八集团军腹地的一个小山村。它南临大同江,北依起伏的山峦,村西有一条南北方向的公路使价川直通平壤。这里是西线的联合国军北进的必经之地;当然,一旦北进失败,它也必将成为美军主力南逃的一道“闸门”。
为了按时到达三所里,一一三师的大部队破例白天在公路上明目张胆地前进。不是他们不怕美军的飞机,而是他们只能这么做了。副师长刘海清的观点是:我们是应该爱护战士,但如果不及时到达三所里,战士们的伤亡会更大,这就是辩证法,是战斗中最高的群众观念。
师长江潮同意这个观点。
奇怪的是,天上的美军飞机虽然来回盘旋,但始终没有轰炸。开始的时候,飞机到了头顶,部队还隐蔽一下,后来因为这样严重地耽误行军速度,士兵们干脆把伪装扔了,索性大摇大摆地走路。结果,美军飞行员上当了,他们认为这支部队必是从北边撤退下来的南朝鲜部队。于是美军飞行员利用无线电要求三所里的南朝鲜治安军给这支“撤退的国军”准备好饭。充满温情的美国飞行员除了要求准备好米饭、开水之外,还嘱咐要准备一些朝鲜人喜欢吃的咸鱼。
中国士兵们很快就明白美国人上当了,干脆喊起来,借此壮胆和驱赶极度的睡意:“快走!快走!前边就到啦!”
行进中的士兵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草,在泥泞的地方为后面的炮兵垫路。
当一一三师三三八团的前卫营到达三所里的时候,一个冲击就把正在忙于做饭的南朝鲜治安军歼灭了。而后,他们迅速占领了三所里西边那条南北向的公路两侧的所有高地。
三三八团团长朱月清带着指挥所也赶到了,他刚爬上三所里的东山,就听见前卫排方向响起了枪声。朱月清举起望远镜一看,不禁浑身一紧:北面的公路上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的美军大部队撤下来了!
朱月清立即命令部队跑步前进。
后面的部队一听说堵住了美军,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始跑步。有的士兵倒在地上,把干粮袋和背包扔掉,爬起来再跑;有的士兵倒下,只是向前看了一眼,再也没有爬起来。
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八团,十四个小时强行军七十二点五公里,抢占了三所里,关死了美军南逃的“闸门”——他们仅仅先于美军五分钟到达。
在穿插的路上,这个师实施了无线电静默。
在三所里,朱月清立即让师报务主任张甫向军、师发报。
电报是事先编定的一串密码。
在彭德怀的指挥部里,一直在寻找一一三师电台信号的报务员突然大声地叫起来:“通了!”
一一三师的电台从开机,到接通师、军、志愿军总部,一共只用了五分钟,为此,报务主任张甫立了战功。
“我部已经先敌到达三所里!”
“敌人企图通过三所里撤退!”
“我部请示任务!”
疲惫不堪的彭德怀惊喜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总算出来了,总算到了!”
这时,第三十八军指挥部电告一一三师,三所里的西北方向有个龙源里,那里有一条路也可以通往顺川,也是敌人的南逃之路。军指挥部命令一一三师必须立即抢占龙源里。但是,在第三十八军指挥部给一一三师的电报中,报务员把“龙源里”的“源”字打成了“泉”字,一一三师接到电报后,在地图上怎么也找不到“龙泉里”在什么位置。时间不等人,反正大致方向明确,于是,一一三师立即命令三三七团向那个方向急促攻击。二十九日凌晨,三三七团占领了龙“泉”里。
与此同时,一一三师还派出一个营向安州方向前进,完成了破坏道路和炸毁桥梁的任务。
联合国军南逃的退路被全部封锁了。
于是,彭德怀给第三十八军下达了一道严厉的命令:“给我像钢钉一样钉在那里!”
三十八军万岁!
中国军队对三所里和龙源里的占领,震动了联合国军的整个战线。联合国军大后方关键部位的丢失,使徘徊于清川江北岸的美军第二师、第二十五师、第二十四师和英军第二十七旅、南朝鲜军第一师以及土耳其旅残部全部陷入了中国军队的包围之中。这时,联合国军西部战线最高指挥官、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才真正体会到使用土耳其旅去堵的右翼缺口是个多么轻率的决策。而现在,沃克手中唯一可以机动的部队仅有位于顺川的美骑兵第一师了。但由于假仓里方向已经传来“发现中国军队向顺川运动”的报告,沃克便陷入了一种极度困难的境地:预备队的投入已经没有意义,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让已在包围圈中的部队赶快撤回来。
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麦克阿瑟在东京发表了一个声明,称:“由于中共军大举南进,难以指望韩国战争早日结束。”
联合国军开始向清川江南岸大规模地撤退。
联合国军撤退的目标是顺川、肃川、成川一线,这里是朝鲜国土东西间最狭窄的蜂腰部。
从地图上看,联合国军向南撤退只有四条路可以走,这也正是联合国军北进的四条路,其自西向东依次是:博川至肃川的公路,价川经新安州至肃川的公路,价川经龙源里至顺川的公路,还有一条就是价川经三所里至顺川的公路。
美军与中国军队和南朝鲜军不同,他们庞大的机械化部队一旦行动必须依赖公路。
最西边的美第一军迅速由清川江北岸撤退至新安州地区,美第九军也收缩至价川地区。
为迅速摆脱中国军队越来越猛烈的压缩,美军遗弃了大批的装备器材,一路沿着价川经新安州方向撤退而来。在三所里、龙源里,他们在飞机和坦克的掩护下,向中国军队已经占领的阵地实施了猛烈的攻击,力图尽快打开向南撤退的通路。
沃克将西线被围的部队撤出的唯一希望寄托在一个设想上,即:三所里、龙源里的中国军队也许是一支仓促穿插到这里的部队,其兵力和防御纵深都应该很薄弱,兵力和火力占据优势的美军打开通路虽然是个麻烦,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麦克阿瑟含糊地承认联合国军北进计划已经失败的那个早上,美第二师司令部里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土耳其兵,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他是土耳其旅补给连的,他们的连队在沿顺川至价川的公路往北前进的时候,在青龙站附近遇到大批的中国军队,全连遭到突然袭击,现在已没剩几个人了。
美第二师师长凯泽意识到:切断退路的中国军队可能不会是一支小股部队。
美第二师白天受到的南北夹击令凯泽师长印象深刻。中国军队在他的正面连续不断地进攻,使第二师的战斗力已经减少一半,尤其是步兵营,有的营人数减少至两百至两百五十人,而有的步兵连甚至只剩下了二十多个人。即使如此,凯泽也不敢放弃节节抵抗的战术,因为不这样,第二师就真的要全部溃散了。
听了那个惊慌的土耳其兵的报告后,凯泽决定派一个宪兵班先去南边探路,但自从这个班出发以后,凯泽师长就再也没听到他们的消息。
八时,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凯泽接到了美第一军军长米尔本的电话:“情况如何?”
凯泽回答:“不好,甚至我的指挥部也受到袭击!”
米尔本说:“实在不行,就向我靠拢吧,走我们这里也许安全些。”
美第二师担负着整个战线右翼的掩护任务,怎么能够弃全线于不顾往西跑?再说,又怎么能在这时候听一个不是自己直接上司的人指挥呢?凯泽师长决定亲自到军指挥部去一趟。他是乘吉普车去的,军指挥部在军隅里以西四公里的地方。凯泽到了那里,才发现军指挥部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趴在地图上紧皱眉头但什么也决定不了的作战部长。凯泽在这张军指挥地图上看了看自己师的作战区域,并决定以此为指令,于是乘车往回走。吉普车上了公路才发现,公路上挤满了撤退下来的辎重车辆,吉普车根本通行不了。于是凯泽临时改乘直升机。在直升机顺着公路向师指挥部飞去的时候,凯泽看见飞机下的公路上数千难民黑压压地向南蜂拥而去。凯泽根据自己的战场经验认为,凡是出现难民的时候,中国军队肯定还没有到来,因为战争中的常识是,难民的逃难总是在军队之前。可是,后来的事实残酷地向凯泽师长证明,他看见的那数千人的人流,根本不是什么难民,恰恰是正在南下准备切断他的退路的中国军队。
步行行军的中国士兵军装标志不明显,在艰难急促的奔跑中又根本无法顾及军容,这使美军的侦察判断一错再错。
既然认为中国军队的主力还没有到来,美第二师还是有时间沿着价川至顺川的公路撤退的——在直升机上,凯泽师长这样决断。
战后,凯泽余生每当想起这一幕时都为自己的愚蠢后悔不已。
回到师指挥部的时候,凯泽得知不但派出的宪兵班没有消息,之后派出的坦克排也是一去不复返。这时,第二师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心情焦灼的凯泽师长又派出一个侦察连去探查向南撤退的道路,侦察连进至青龙站附近受到突然出现的中国军队的袭击,当美第二师九团的一支增援连队找到这个侦察连的时候,侦察连全连活着的官兵只剩下了二十多人。
为了给向南撤退的美军杀开一条血路,美第九军二十九日全天向中国军队展开了全面的猛攻。但是,令他们意外的是,中国军队出奇的顽强,而且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一股小分队,简直就是一支精锐的大部队。
这支精锐的大部队就是快速地穿插到三所里,并且“像钢钉一样钉在那里”的中国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
凯泽师长派出的侦察连在龙源里遇到的就是一一三师三三七团的一营三连。
三三七团以三连为前卫于二十九日凌晨四时占领龙源里的时候,正好有一队美军的车队通过这里,在连长张友喜的带领下,三连立即向美军发起攻击。战斗结果是,击毁汽车十五辆,俘虏美军十五人。经过审问,知道他们是美骑兵第一师五团的先头部队。
短促的遭遇战过后,出现了暂时的寂静,中国士兵们开始吃从美军汽车上缴获来的食品。天大亮了,哨兵说有敌情,张友喜顺着公路向北看,逐渐看清了,是一辆吉普车和几辆大卡车组成的小型车队。等车队驶近了,三连以突然的出击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战斗。令中国士兵兴奋的是,美军车队这次运的不再是难喝的“威士忌”,而是面粉和牛油!
三连的士兵没高兴多一会儿,大批的美军到了。
二十九日整整一个白天,美第二师九团的攻击都是以坦克为前导,于是,这天的阻击实际上是中国士兵用血肉身躯与钢铁坦克的搏斗。三连三排一名叫徐汉民的士兵用手榴弹把一辆坦克的履带炸断之后,没过多久,发现被自己炸断履带的那辆坦克又“活”了。原来美军的坦克驾驶员钻到坦克下,居然把这辆坦克修好了。徐汉民一看冒了火,追过去跳上那辆坦克。其他的中国士兵一看到这个情景,大声地喊:“有种!好样的!”徐汉民在美军坦克上不知道如何下手,中国士兵打坦克的知识极其有限。坦克带着这个中国士兵开出去一百多米远,叫好的中国士兵这回又担心了,大喊:“快回来!快回来!”这时,只看见徐汉民突然从坦克上滚下来,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原来徐汉民把一捆手榴弹塞进坦克的炮塔里去了。
就在一一三师于三所里、龙源里阻击南逃美军的时候,彭德怀命令西线的中国军队向美军发起猛烈的压缩攻击。
在以价川为中心的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之内,中国军队分成无数支部队将美军分割开来,使价川地域成为世界战争史上规模巨大的血流之地。
第三十九军各师凶猛地压向军隅里,顽强地突入美军临时构筑的防御阵地。美军士兵惊慌地看见一个中国士兵端着机枪站立着向他们射击,士兵在身受数弹的时候依旧不倒,这个中国士兵叫杨玉鼎,隶属一一七师三四九团。一一七师三五〇团的前卫连追到一个叫三浦里的地方时,迎头遇到从军隅里逃出来的一队有坦克和飞机掩护的美军。三五〇团的士兵根本忘却了自己生命的安危,排长颜怀有跑上公路,拦住美军的退路。其他的中国士兵也都像他那样,他们把美军士兵赶进一片稻田里进行了围歼,结果这股美军没有一个人逃出厄运。
第三十八军的一一四师突破土耳其旅的防线之后,奉命不顾当面之敌迅速向三所里方向前进,向顶着巨大压力的一一三师靠拢。一一四师顽强而迅急地突进,终于靠近了龙源里。他们就是美第二师师长凯泽在直升机上看见的那数千“难民”。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于二十九日十六时到达凤鸣里。在这里的美第二十五师拼死阻击。经过残酷的战斗,两个小时之后,一一二师占领了凤鸣里。
第四十军一一八师冲破美军的拦截,占领了军隅里,一直追击到新安州地区。拂晓的时候,年轻的师长邓岳被头顶上飞来飞去的美军飞机弄得很不耐烦,因为那些飞机通过大喇叭反复向地面用英语和朝鲜语喊着什么。邓岳问翻译:“飞机上没完没了地在喊什么?”翻译听了一会儿,说:“它在通知美军和南朝鲜士兵,一律到平壤集合。”
第四十军一一九师奉命直插青谷里。这是位于龙源里以北的一个公路要地。一一九师正面攻击美军的部队,他们向三所里和龙源里的逼近,证明美军已经被压缩成一团了。公路被美军丢掉的汽车、坦克和大炮堵塞,冲在最前面的六连在一个铁路隧洞附近发现三百多辆美军汽车和坦克聚集在那里。中国士兵用缴获的美军火箭筒打中了一辆油车,隧洞附近顿时大火冲天,火光把夜色照得白昼一般。在猛烈的射击之后,中国士兵冲上公路,公路上美军尸体密集,那些活着的美军士兵四处逃散。这时,公路前面突然枪声激烈,枪声来自青谷里以西,也就是被三十八军占领并且顽强阻击的阵地——松骨峰,向南撤退的美军到了这里如果被堵截就没路可逃了。
松骨峰,北朝鲜西部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山头,但由于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被一位中国作家写成了通讯,所以中国很多很多的成年人今天依然知道松骨峰,知道在那里发生过中国士兵与美国士兵殊死的搏斗。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三十日,是这个叫松骨峰的地方血肉横飞的日子。
虽然松骨峰在中国作家的通讯里长满了青松,但事实上松骨峰是个半土半石的小山包。松骨峰位于龙源里的东北,与三所里、龙源里形成鼎足之势。它北通军隅里,西北可达价川。其主峰标高二百八十八点七米,从山顶往东延伸约一百多米就是公路。
坚守松骨峰的中国军队是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的三三五团,团长是刚刚打完飞虎山阻击战的范天恩。
范天恩的三三五团注定要在朝鲜战场上不断地打恶仗。
当第二次战役开始的时候,三三五团还在执行诱敌深入的任务。这个团的官兵在范天恩的率领下,在飞虎山对北进的联合国军进行了顽强的阻击。之后他们边打边撤,当军主力已经开始攻击德川时,三三五团还在距德川一百多公里远的花坪站阻击北进的一股美军。当天晚上,范天恩接到新的命令,命令仅有一句话:向当面之敌发起攻击。这时,与师里联系的电台坏了,范天恩立即在地图上找前进的路线,决定就朝那个叫新兴里的地方打。这时,第四十军的一个参谋找到他,说是来接三三五团阵地的。从第四十军指挥员的口中,范天恩才知道第二次战役第三十八军打的是德川。范天恩觉得跟着第四十军,肯定没有什么真正的仗打,不如追自己的军主力去。决定之后,三三五团全团进行了轻装,除了战斗必需的东西外,其他的装备全藏在一个小山沟里,派一个班看守。范天恩计算一天走六十公里,两天就可追上主力。
三三五团没有向导,全靠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北针,他们在天寒地冻中开始了翻山越岭的艰难行军。目标只有一个:追上主力,争取赶上仗打。走了两夜,到达距德川还有十几公里的一个小山村时,包括范天恩在内全团官兵实在走不动了。范天恩命令一个参谋带人去侦察主力部队的方位,同时让部队在村子里休息一下。警卫人员在寻找可以防空的地方时,意外地在一个菜窖里抓了十几名南朝鲜兵,一问,原来德川的战斗已经结束。不久,外出侦察的参谋回来了,说主力正在向戛日岭前进。范天恩立即命令部队继续追赶。在戛日岭附近,三三五团终于追上了刚刚打下戛日岭的军主力,范天恩还顺便从躺在公路上的美军汽车里弄到一部电台。这时,一一二师师长杨大易接到军指挥部的命令,让他们立即占领松骨峰。师长正苦于手上没有可以调动的部队了,看见三三五团来了,杨大易极为高兴地叫道:“真是天兵天将!”
杨大易给范天恩的命令是:直插松骨峰,在那里把南逃的美军堵住。
范天恩带着他极度疲惫的士兵,立即向松骨峰急速前进。
在漆黑的夜晚,三三五团冲破美军的炮火封锁,在书堂站一带展开了部队。
范天恩命令一营占领松骨峰。
一营先头连是三连。三连在天亮的时候爬上了松骨峰,还没有来得及修工事,大批的美军就顺着公路来了。
蜂拥南撤的部队就是美军第二师。
面对公路上一眼望不到边的美军,经过几天急行军的中国士兵立即把饥饿和疲劳忘得精光。
三连的最前沿是八班。在美军距八班阵地还有二十米的距离时,八班的机枪手杨文明首先开火,立即把第一辆汽车打着了。枪声一响,排长王建侯带领五个士兵冲上了公路,火箭筒射手抵近向坦克射击,手榴弹同时飞向汽车。这时,五班的爆破组也把第二辆坦克打着了。汽车和坦克堵塞了公路。
片刻之后,美军组织起向松骨峰的攻击。
他们要想活着就必须打开松骨峰的通路。
朝鲜战争中一场最惨烈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战斗打响之后,范天恩担心阵地上的工事还没有修,士兵会伤亡很大,就打开步话机向一营喊话,结果步话机中响着的全是英语,那边的美军指挥官正吵成一团。范天恩只好命令二营用机枪火力支援一营三连的方向,以减轻前沿的压力。
一营营长王宿启更为三连是否能在那个紧靠公路又没有任何依靠的山包上顶住敌人而焦灼不安。他命令在三连阵地左侧的一连和右侧的二连都上好刺刀。
美军的第三次冲锋开始了。
美军飞机疯了一般,擦着中国士兵的头顶把大量的炸弹和燃烧弹投下来。美军的火炮也疯了,炮兵也知道,如果不突围出去就全完了,于是,炮弹密雨似的打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
三连的周围弹片横飞,大火熊熊。
美军士兵冲上来了。
营长王宿启立即命令左侧的一连从侧面出击。肉搏战之后,美士兵被刺刀逼下去。于是改为从三连的右侧攻击,但右侧的二连也端着刺刀扑了上来。
就这样,三连在正面顶,一连和二连在侧面支援。
在刺刀的拼杀中,一连和二连伤亡巨大。
美军向松骨峰前沿攻击的兵力还在成倍地增加。
师长杨大易焦急地关注着三连的方向。他站在师指挥部的山头上,看见从药水洞到龙源里的公路上全是美军的汽车和坦克,多得根本看不到尽头。
美军的第四次冲锋是在阵地上的大火烧得最猛烈的时候开始的。美军士兵已经冲上四班的阵地,四班的士兵们喊:“机枪!快打!”机枪由于枪管被烧弯已不能射击了。机枪手李玉民从战友的尸体上拿起步枪向美军冲去。他的大腿被子弹穿了个洞,他用一颗子弹塞进伤口止血,然后继续与敌人拼刺刀。四班的士兵们冲过来,美国兵扔下他就跑。眼睛看不见的三排长爬过来,要把李玉民背走,李玉民说:“你快去指挥,敌人又要打炮了!”
这时候,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的电话来了,军长在电话里向范天恩发火,原因是侦察情报报告,在三三五团的防区,有四辆美军炮车通过公路向南跑了。“给我追回来!记住,不许一个美军南逃!”
范天恩立即派三营的两个连去追。为了歼灭四辆炮车,在已经非常紧张的兵力中抽出两个步兵连,足以看出中国军队要一个不剩地将美军置于死地的决心。范天恩的两个步兵连翻山越岭抄近路,整整追了一天,最终把四辆美军炮车追上并歼灭了。
中午的时候,坚守松骨峰的三连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连长戴如义和指导员杨少成烧毁了全部文件和自己的笔记本之后,与还活着的士兵们一起回忆了这个连队在其征战历史上获得的各种称号:战斗模范连、三好连队、抢渡长江英雄连……最后,戴如义和杨少成的决心是:哪里最危险,我们两个人就要出现在哪里。
就在松骨峰、龙源里、三所里阵地的阻击战斗打到白热化的时候,彭德怀的电话打到了一一三师的指挥所,他问师政委于敬山:“敌人全退下来了,一齐拥向你们的方向,你们到底卡得住卡不住?”
于敬山回答:“我们卡得住!”
在龙源里阻击的是另一个三连,隶属于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七团。从这个连队正面攻击的除了美第二师的部队之外,还有美第二十五师和英军二十七旅。三连的中国士兵依靠阵地上坚硬的岩石地形,吃着用缴获来的黄油和面粉烙的饼,誓死不后退一步。为了打通这条路,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美军出动了上百架飞机,整个龙源里阵地上山摇地动,坦克炮、榴弹炮、迫击炮和航空炸弹把阵地上坚硬的岩石整个“翻耕”了数遍,对自己的火力十分迷信的美军对中国人能在这样的轰炸中活下来的本领油然生出一种“宗教情绪”般的敬畏。在听说北援的敌人占领了一排的前沿阵地时,三连连长张友喜带着十名士兵立即向敌人发起进攻,用刺刀把敌人压了回去。屡次失败的美军居然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让自己的士兵伪装投降。一伙美军坐在汽车上举起白旗,示意投降。于是中国士兵派人下去接受投降。结果当中国士兵走近了的时候,汽车上的美国兵突然开火,然后开动汽车迅速逃跑。美国兵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恰恰让中国士兵更增强了同仇敌忾的信念,中国人性格中的这种激情一旦被激发起来,他们会变得更加凶猛顽强。
三连的阵地始终处在美军的南北夹击之中,南逃的美军和北上增援的美军有时几乎已经“会师”。战后美第二师的军官回忆道:“我们甚至看见了增援而来的土耳其旅坦克上的白色的星星。”但是,在三连打到全连官兵所剩无几、弹药已经用尽的情况下,南北两边的美军始终没能会合。
龙源里的“闸门”紧紧地关闭着。
下午十三时,攻击松骨峰阵地的美军开始了第五次冲锋。
由于中国军队的合围越来越紧,美军的命运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参加向松骨峰冲锋的美军增加到上千人,美军出动了飞机、坦克和火炮,向这个公路边的小山包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猛烈轰炸。三连的士兵在根本没有任何工事可以藏身的阵地上蹲在弹坑里,然后突然冲出来向爬上来的美军射击。
随着美军的冲锋一次次被打退,美军投入冲锋的兵力越来越多,而在松骨峰阵地上的三连可以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了。排长牺牲了,班长主动代理,班长牺牲了,战士主动接替,炊事员和通信员也参加了战斗。指导员杨少成的子弹打光了,他端着刺刀冲向敌人,当数倍于他的美军士兵将他围住的时候,他拉响身上剩下的最后一颗手榴弹,喊了声:“同志们,坚决守住阵地!”然后在手榴弹爆炸之际和敌人抱在一起。中国士兵看见自己的指导员就这样牺牲了,他们含着泪呐喊:“冲呀!打他们呀!”士兵们向已经拥上阵地的黑压压的美军冲过去。
这是三连的最后时刻,也是那些亲眼目睹了松骨峰战斗的美国人记忆深刻的时刻。没有了子弹的中国士兵腰间插着手榴弹,端着寒光凛凛的刺刀无所畏惧地迎面冲过来。刺刀折断了,他们抱住敌人摔打,用拳头、用牙齿,直到他们认为应该结束的时候,他们就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共产党员张学荣是爬着向敌人冲上去的,他已经身负重伤,没有力气端起刺刀,他爬到美军中间拉响了在牺牲的战友身上捡来的四颗手榴弹。一个叫邢玉堂的中国士兵,被美军的凝固汽油弹击中,浑身燃起大火,他带着呼呼作响的火苗扑向美军,美军在一团大火中只能看见那把尖头带血的刺刀。美军在这个“火人”面前由于恐惧而浑身僵硬,邢玉堂连续刺倒几个敌人,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紧紧抱住一个美国兵,咬住这个美国兵的耳朵,两条胳膊像铁钳一样箍住敌人的肉体,直到两个人都烧成焦炭。
美军的第五次冲锋终于失败了。
松骨峰的三连阵地上只剩下了七个活着的中国士兵。
松骨峰阵地依然在中国士兵手中。
松骨峰战斗结束的时候,一个从中国来到朝鲜的名叫魏巍的作家和一一二师师长杨大易一起走上了三连的阵地。阵地上,在几百具美军士兵的尸体和一片打乱摔碎的枪支中间,他们看见了牺牲的中国士兵仍然保持着的死前热血贲张的姿态。他们手中的手榴弹上沾满了美国兵的脑浆,嘴上还叼着美国兵的半个耳朵。那个名叫邢玉堂的战士的尸体还冒着余烟,他的手指已经插入他身下那个美国兵的皮肉之中。作家魏巍将发生在松骨峰上的战斗写成了那篇著名的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
就在这天黄昏,范天恩的三三五团反守为攻,全团出击了。
同时,在各个方向围歼美军的中国军队也开始了最后的攻击。
在黄昏落日的映照下,在军隅里、凤鸣里、龙源里之间,被围困的美军被切成一个个小股,受到从四面压上来的中国士兵的追杀。企图解救美军士兵的飞机飞得很低,四处逃命的美国兵向天空摇晃着白毛巾,但是中国士兵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摇晃起白毛巾,于是美军飞行员只能在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中向大本营不断地报告着一句话:“完了,他们完了!”
夜幕降临了。
朝鲜战场上的黑夜是为美军准备的坟墓。
第三十八军副军长江拥辉登上指挥所的最高处,他看见了令任何身经百战的指挥员仍会感到惊心动魄的场景:
我站在高处,放眼南望,冷月寒星辉映的战地,阵阵炸雷撕裂天空,“轰隆隆,轰隆隆”连绵不断。几十公里长的战线上,成串成串的曳光弹、照明弹、信号弹在空中交织飞舞,炮弹的尖啸,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发出的闷哑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响不息。敌我双方在公路沿线犬牙交错的激烈战斗,那是我从戎几十年,从未见到过的雄伟、壮阔的场面。敌人遗弃的大炮、坦克、装甲车和各种大小汽车,绵延逶迤,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散落的文件、纸张、照片、炮弹、美军军旗、伪军“八卦旗”以及其他军用物资……
这天晚上,也是志愿军司令部最紧张的一个晚上。彭德怀披着大衣,整夜不停地起草电报,根本不吸烟的他开始向参谋伸手要烟。彭德怀已经连续六个昼夜没有合眼了,当前线传来胜利的消息的时候,万般憔悴的他显得兴奋不已。彭德怀亲自起草了一个嘉奖电报:
梁、刘转三十八军全体同志:
此战役克服了上次战役中个别同志某些过多顾虑,发挥了三十八军优良的战斗作风,尤以一一三师行动迅速,先敌占领三所里、龙源里,阻敌南逃、北援。敌机坦克各百余终日轰炸,反复突围,终未得逞。至昨(三十日)战果辉煌,计缴仅坦克、汽车即近千辆,被围之敌尚多。望克服困难,鼓起勇气,继续全歼被围之敌,并注意阻敌北援。特通令嘉奖,并祝你们继续胜利!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在汉语的词汇中,“万岁”一词是有其特殊含义的,是不能随便使用的,它是至高无上的人物和事物才能使用的专用词汇。中国战争史上以前没有、现在依然没有哪支部队能被称为“万岁”。这个嘉奖电报起草好之后,连几个副司令员都对这个“万岁”的称呼提出了异议:汉语中赞扬的词汇很多,能不能换一个。但是彭德怀坚持“万岁”。
据说,在第一次战役后受到彭德怀痛骂的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在前线接到彭德怀的这封电报的时候,流了泪。
志愿军总部的电报发出时,第三十八军的士兵们正在公路上清理缴获的美军物资。根据副军长江拥辉的回忆,当时,一名中国士兵在摆弄一台美军收音机时,收音机里传出的一首歌曲令在场的所有中国士兵都愣住了。收音机里播音员说的是中国话:“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自出国以来便在生死中搏斗的第三十八军的士兵们,脸上烟火斑驳,身上衣衫褴褛,他们围着这台收音机站在硝烟缭绕的公路上一动不动。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
前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