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十八军万岁

朝鲜战争 王树增 第1页,共2页

“不是一支不可侮的力量”

日本出版的《朝鲜战争名人录》中,有那位拿下飞虎山的中国团长的名字:范天恩。其文字说明是:

范天恩,一九五〇年任团长。率部参加韩战。第一战役中,指挥仅有短兵火器的一个团(政委赵霄云)穿插到联军第九军后方,抢占飞虎山(六二二点一高地),威胁第九军补给总站军隅里。后受联军南韩第七师及美五团一部在大量空炮战车支援下的反扑,坚守五昼夜,主动脱离敌军,于是成名。

范天恩,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老战士,担任过连、营的军政指挥员,在纵队和军一级机关中任过参谋,以军事学识丰富和作战凶狠闻名。一九五〇年任第三十八军作战科长,部队即将入朝参战的前夕,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调任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五团团长,时值他新婚蜜月。在入朝前的誓师大会上,他代表三三五团提出“创造模范团”的口号,并向兄弟部队提出挑战,挑战的条件是:“以我一个团消灭敌人的一个团。”

根据彭德怀“诱敌深入”的计划,中国军队各部此时正向指定地域集结。而麦克阿瑟也已命令西线联合国军各部队开始试探性北进。在西部的整条战线上,以南朝鲜第七师和美军一部在价川和军隅里地区的前进最为迅速。价川和军隅里都是联合国军配合东线的美第十军完成麦克阿瑟“钳形攻势”的必经之路,也是迂回到江界的必经之路。为了不让联合国军北进的速度太快,影响中国军队的调动和威胁中国军队的侧后,必须依据飞虎山之险进行阻击。

十一月五日,经过血战占领飞虎山阵地后,彭德怀命三三五团“就地防御”。

飞虎山阻击的任务落在了三三五团身上。

尽管第三十八军在第一次战役中没能完成预定任务,但这支部队在彭德怀心中依然是拥有很强战斗力的部队。阻击北进的敌人,一旦有差错,将会导致整个战役计划的落空。志愿军副司令员洪学智在后来的回忆中特别强调了当时选择阻击部队的谨慎态度:

诱敌深入,一般是用非主力部队。但彭总却是用主力军中的主力师三十八军一一二师来打。一一二师原来是四野的第一师。在选择打阻击的师时,彭总征求过邓华和我的意见。我们向他建议,如用最强的部队,那么,就用这个师。用最强的部队是因为敌军战斗力很强,打阻击的部队,既要达到诱敌深入的目的,又能顶得住敌人。顶不住敌人,被敌人一下子冲进来,还谈什么调动部队、装口袋呀?后来有人说在二次战役中一一二师没使上劲儿,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一二师在第二战役中的劲儿正是使在了这个关键的地方。

范天恩知道三三五团在飞虎山的阻击意味着什么。

应该说,在打阻击的时候,范天恩作为一个团长,也许并不知道志愿军指挥部“诱敌深入”的计划。但是,如果阵地丢失了,三三五团的每一个官兵都清楚,敌人将会通过飞虎山,向北长驱直入,而朝鲜半岛的北边就是中国。

范天恩走上飞虎山阵地,看见由进攻仓促转入防御的士兵们正在挖工事。进攻的时候,士兵们已经把妨碍冲击的小锹和小镐都扔掉了,现在,他们只有穿着被淅淅沥沥的雨淋湿的棉衣,用手、用刺刀挖着坚硬的石头,不少士兵的双手因此鲜血淋淋,血和土和雨混合在一起,像和泥一样。当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文化教员戴笃伯冒着敌人的封锁炮火把小锹送上阵地时,三三五团的士兵们看见小锹竟然哭了。

范天恩对文化教员说:“你这个知识分子行!”

十一月六日,南朝鲜第七师在美军的配合下开始进攻了。位于飞虎山阵地最前沿的是三三五团二营五连三排。天刚亮,飞机和大炮一齐向三排阵地开始轰击,石头变成粉末,树木全部变成光杆,整整一个白天,三排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晚上,南朝鲜士兵把三排阵地旁边的树木和枯草全部点燃,三排的阵地陷入一片浓烟和烈火之中,南朝鲜士兵借着烟和火的掩护又冲上来,排长马增奎带领士兵隐蔽在阵地的侧翼,当敌人已经十分接近的时候,他们投出手榴弹,把敌人连同烧到阵地上的火焰一并炸掉。敌人退下去后,三排的士兵听见山下传来哭声,探出头去看,见南朝鲜军官正用棍子惩罚士兵。南朝鲜士兵又一次往山上爬,他们更加胆小,在距离中国士兵大约还有三十米的地方不动了。马增奎的命令是:敌人不到二十米不准开枪。可南朝鲜士兵就是不爬到二十米的距离。突然,一个等得心急的战士开了一枪,南朝鲜士兵顿时挤成一团往山下跑去。

这一天,三排以伤亡一半的代价,打退敌人的七次进攻。

四连和六连在飞虎山打得也很苦,伤员不断地被抬下阵地。六连连长刚被抬下来,指导员也紧跟着被抬下来。指导员伤得很重,他大声地叫唤。营教导员劝他不要叫,他捂着伤对教导员说:“六连完啦!”

教导员说:“阵地丢了?我不信!通信员!跟我上!”

教导员上了六连的阵地,漆黑的夜色中果然不见一个人。他用手在工事中摸,摸到一个活着的,是班长张德占。教导员问其他人在哪里,张德占说排长死了。教导员说:“任命你为排长,赶快召集人!”

阵地上终于凑起几个人。清点后发现,连干部除了副连长外已全部伤亡。教导员当即任命副连长为连长,任命文化教员为副指导员,并立即带领所有的人抢修工事,准备阻击敌人的进攻。

天亮了,南朝鲜第七师所有的炮兵都在炮轰飞虎山,连位于价川的联合国军炮兵也在向飞虎山轰击。

中国士兵经历的是一场残酷的战斗。

当范天恩在指挥所里向上级报告战况时,团警卫连在敌人的猛烈攻击下顶不住了,副指导员和一个排长跑下阵地对范天恩喊:“团长!快撤退!敌人上来了!”

范天恩一动没动:“阵地丢了?”

副指导员和排长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范天恩立即给山上的营长陈德俊打电话,得知冲上阵地的敌人已经被打下去了。范天恩转过头来,脸色阴沉地对团侦察参谋说:“尹曰友!把这两个人用绑腿捆起来,枪毙!”

尹曰友押着两个人走了。团政委赵霄云觉得人命关天,于是打电话给师指挥所,结果师政委不同意枪毙,说:“可以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山上的陈德俊听说团长要毙人,更不同意:“山上伤亡大,人越来越少,枪毙了不是更少了嘛。”

副团长赶快把尹曰友追回来,给两个人松了绑。

范天恩的脸色更加阴沉了:“给我到最前沿的五连当兵去!”

陈德俊在山上见到两人后破口大骂:“笨蛋!要跑怎么不往我这里跑?再说,临阵脱逃是什么行为?这事不算完,到五连看看人家是怎么打仗的!”

副指导员和排长后来都因为作战勇敢提升了。

六日至七日,联合国军加强了进攻的力度。双方在三三五团二营五连的阵地上反复争夺达十六次,其中多次进入肉搏战状态。五连士兵李兴旺头部受伤,正在给自己包扎的时候,三个美国兵抱住了他。他在夺枪的过程中把一个美国兵踢下了山崖,同时开枪打死另一个,然后用美国兵尸体上的手榴弹把第三个美国兵炸伤了。李兴旺的这个排打到最困难的时候,阵地上没有倒下的只剩了排长和三名士兵,他们的弹药全部来自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在中国解放战争中获得过“独胆英雄”称号的士兵李永桂,当阵地被敌人用汽油点着完全湮没在火海里时,他带头跳出战壕向敌人扑去,火海中突然出现的他把敌人吓得掉头滚向山下。弹药没有了,他跑回连部要来十几颗手榴弹和一挺机枪。第二次要弹药时,他的左腿被炸断,他拖着一条断腿把一箱机枪子弹弄上山。这个出生于贫苦人家的青年士兵在阵地上一直战斗到腿上的血流尽。

中国军队没有任何一种对空防御武器,美军飞机因此得以进行疯狂地扫射。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的指挥所在一个山洞里,本以为山洞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由于这个山洞也兼收伤员,伤员的大量抬进让美军飞行员发现了目标。美军飞行员驾驶着飞机在山沟里钻,把堆在洞口的汽油桶打着了。在浓烟和烈火中,洞内的空气令人窒息,跑出洞的人在美军飞机的扫射下纷纷倒下。美军飞机确定了中国官兵的这种处境后,便有大批的飞机云集而来,这个名叫瓦洞的小山沟顿时成为大批战机的扫射场。据事后统计,在这场空中袭击中,中国官兵死亡两百三十人,其中多数是年轻的女兵和营团级军官。

在飞虎山阻击的艰难日子里,最困难的还是吃饭问题。

五连的机枪手梁仁江饥饿中把一块石头放在嘴里啃,士兵们惊讶地看着他,说:“石头能当饭,要庄稼人干什么?”

梁仁江说:“不信你们试试,口水一多,饿就差了点劲儿。”

这个发明很快在阵地上普及了,飞虎山阵地上响起一片啃石头的声音。

在这种声音中,就有士兵说:“咱们有飞机就好了,打四平那会儿,看见过国民党空投吃的东西,降落伞八床被面那么大,鸡蛋挂在上面落地都不碎!”

三三五团的民运股长冯孝先奉命筹粮。他找到了因对中国军队不了解而藏起来的朝鲜农民,讲了很多道理,又找到一座铅矿的宿舍,得到朝鲜工人们的同情。一个郡的委员长带头把自己的耕牛杀了,让群众把这头牛煮了六大锅肉汤。同时,朝鲜农民们凑了些大米,在美军飞机的扫射下点火做饭。通往三三五团阵地的路上,每一条小路都在美军飞机的严密封锁下,但是,在纷乱喧嚣的弹片中,还是出现了一支头顶瓦罐的送饭队伍。带路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朝鲜老人,他戴着一顶中国士兵看上去有点像中国古代县官戴的那种带帽翅的纱帽。队伍里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默默地顶替上来,平静而顽强地向飞虎山前进。一位叫朴孝男的妇女顶的是一只装米饭的木盆,她被弹片击中倒下后拖着木盆爬,一直爬到了阵地上。中国士兵捧着饭眼泪汪汪地吃不下。敌人又开始进攻了,士兵们把米饭放下,说:“妈的,老子不吃了,打他个狗日的!”送饭的朝鲜农民和工人们也参加了战斗。当再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时,阵地上伤亡的人包括了那些送饭的朝鲜百姓。朝鲜妇女朴孝男往飞虎山上送米饭的那只木盆被中国士兵保留下来,后来,这只木盆成为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珍藏的历史文物。

十一月八日,是三三五团在飞虎山阻击的最后一天,也是最艰难的一天。美军出动飞机八十多架,数百门大炮一齐轰击,飞虎山上的各个阵地最后全部进入肉搏战状态,嘶喊声和呻吟声在长达五公里的阵地上长久地回荡。联合国军的士兵知道中国士兵已经没有弹药了,肉搏一阵后就干脆退后二十米休息,然后再一次扑上来。飞虎山阵地在双方士兵的扭打中反复易手,混战从日出一直延续到日落。

这时,上级让范天恩到师部开会。

范天恩说他离不开这里,他一走会动摇军心。

师长命令道:“你必须亲自来!一切后果我负责!”

原来,上级命令三三五团后撤三十公里。

范天恩一听就火了:“退?拼死拼活没让敌人前进一步就落了个撤退?再退不就是鸭绿江了?士兵的工作做不通!”

师长说:“这是命令!执行!”

三三五团在飞虎山阻击了整整五昼夜,抗击着南朝鲜军一个师和美军一部极其顽强的进攻,毙伤俘敌一千八百人。

范天恩不知道,此时彭德怀发现联合国军的北进速度不快,怕是第三十八军顶得太狠了使麦克阿瑟北进的决心有变化,于是决定让他们抬一下手。

三三五团的撤退,令进攻的联合国军大喜过望。

当天,三三五团转移到九龙里一带,继续设防诱敌。范天恩知道了诱敌计划之后,便在这里与联合国军开了个玩笑:先在一个小小的无名高地上打阻击,敌人第一轮冲击被打下去后,命令部队迅速撤出阵地,跑到很远的山头上看热闹。准备第二轮进攻的联合国军先是向高地进行大规模的炮击和轰炸,然后进攻,占领了山头发现空无一人,正在纳闷,美军配合作战的飞机飞临高地上空开始例行公事般的轰炸和扫射,联合国军士兵们的结果自然十分悲惨。

三三五团在九龙里一带边打边撤阻击了五昼夜。所不同的是,已经不再像飞虎山那样死守了。他们或者进攻一下,然后撤退;或者占领一处高地后拿出坚决死守的样子守上两天,又撤退了;或者突然前进,深夜摸下几个山头后就没了踪影。让敌人跟上来,又不让他能够真正跟着,这是靠在树干上就能睡觉、几粒玉米粒就能维生的中国士兵很乐意干的事情,也是中国军队的看家本领。世界上当时只有日本军队和逃到台湾的国民党军见识过这种没办法阐述明白的战术,现在轮到南朝鲜军和联合国军品尝这种晕头转向的滋味了。

中国第四十军一一九师三五六团也是担任诱敌任务的一个团。团长符必久策划了一整套诱敌深入的方案。十一月十日在天佛山一带接触到北进的美军骑兵第一师后,他们在每一个山头都坚决地阻击一阵,再不断地放弃,一直撤退到主峰。在主峰阵地上,他们大规模地阻击了整整一天,双方伤亡都很大。但到了晚上,天一黑,三五六团又撤退了,在预定的二线阵地等着骑兵第一师的到来。结果一等就是三天,这可把符必久紧张得够呛,他怕因为顶得太厉害美军不来了。直到十六日,他们终于发现了美军的侦察队,三五六团立即主动接火,猛打了一下又跑了。他们就这样和美军骑兵第一师打一下退一下,终于师里来电说,美军已经错误地认为“共军是向北逃窜的残部”,符必久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彭德怀还是认为沃克这个多疑的司令官前进得太慢。联合国军北进的速度是对中国军队实力和意图判断的标尺。于是,彭德怀、邓华致电军委,建议释放一批战俘。因为这样的举动至少可以收到两个效果:一是表明中国军队的人道主义精神,二是进一步打破敌军怕杀的心理。

毛泽东对这个建议大加赞赏,立即回电:“你们释放一批战俘很对,应赶快放走,而后应随时分批放走,不要请示。”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寒风瑟瑟。在战俘营中挑选出来的二十七名美军战俘和七十六名南朝鲜战俘在理了发、洗了澡、发了路费和吃了一顿加餐后,由志愿军组织科长司东初和司机王大海带领,乘卡车向云山地区出发。在阵地前沿,司东初对战俘们说:“你们万一过不了美军的警戒线,就回来,我们欢迎!”

同时,第四十二军也在诱敌中开始释放战俘。为了让战俘相信我军在连连败退,军部命令部队故意在撤退的路上丢下些枪支和背包。

第三十九军在释放战俘前,志愿军的军官面对战俘们讲话,内容是:我们不是什么主力部队,我们向后转移了,不打仗了,我们没有弹药和药品,准备回国了。经过在前沿与美军的交涉,中国士兵把受伤和有病的战俘用担架送到公路边上,然后后退,让美军把担架抬走。

后来担任美国远东部队司令官的李奇微将军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中国人释放俘虏的做法,与北朝鲜人对待俘虏的做法完全不同。有一次,中国人甚至将重伤员用担架抬着放在公路上,尔后撤走。在我方医护人员乘卡车到那里接伤员时,他们没有向我们射击。”

美联社记者怀特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所写的报道中说:“被释放的美军俘虏说,中国人民志愿军对他们很好。他们得到和志愿军一样的口粮。志愿军曾用他们有限的设备治疗这些伤兵。中国人不搜美国人的口袋,并且让他们留着他们的香烟、金表和其他私人的东西。”

中国军队释放战俘立即引起强烈的国际反应。同时,也引起美军情报部门的极大恐慌。美国人极力想知道中国军队的此举将对他们正在进行的战争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美军战史资料显示,他们当时曾分析说,中国人往往要求被释放的战俘明白:“你们是资本主义压迫的牺牲品,只有逃脱帝国主义的地狱,才能获得共产主义天堂的自由。”中国人要求战俘把中国军队的人道主义精神“告诉你们的同伴”,“敦促你们的同伴掉转枪口对准你们的军官”。这些言论的出现是因为西方人根本不了解中国人和中国军队。西方人不知道,中国共产党的军队还是一支农民游击队的时候,其制定的第一部军纪中就明确写有“不许虐待俘虏”的条款。

在朝鲜战争第一次战役处于收尾阶段的十一月五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曾专门给金日成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介绍中国军队优待俘虏的政策和经验。

由于自古以来战争中士兵的命运飘忽不定,战俘的命运更是岌岌可危,因此很有必要再次抄录彭德怀长信的主要内容,因为其字里行间蕴涵着一个千年古国的文明标准。

彭德怀说:

由于我们采取了上述俘虏政策,也就是瓦解敌军的政治工作,使敌人的战斗力逐渐减弱,并争取了广大俘虏补充了自己。现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有一部分战士是由俘虏兵补充的。在解放战争中,我们的兵源主要是靠俘虏。这些被解放过来的俘虏,经过教育改造之后,很多都愿意参加革命队伍,有好些人已经在解放战争中成了战斗英雄和人民功臣,这证明俘虏是可以争取和能够改造的,也证明毛泽东同志的宽待俘虏的政策完全正确。

在我们革命初期,甚至以后个别地方,有些同志愤恨敌人的残暴,对俘虏官兵采取报复态度,这是很难免的。但这种报复行为,对革命非常不利,因为这种报复仇杀的结果,足以给敌人造谣的借口,只能促进敌人内部的团结,增加敌人的战斗力。如果个个敌人都需要硬拼,那么取得革命胜利的代价就更大了。因此,对有的同志这种错误的报复行为,必须进行耐心的、坚决的说服教育,使之彻底改正,才能瓦解敌人,壮大自己,取得革命的胜利。

朝鲜人民进行的战争,是争取朝鲜独立、民主和自由的革命战争,经过宽待俘虏,将这一真理传达到敌军中去,根据中国的经验其效果将是很大的。对俘虏进行宽大和教育改造工作,这正表示了劳动人民及其军队光明磊落的伟大气魄,具有这样气魄的革命军队必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上述经验特为介绍,供你们今后对待俘虏的参考。

在中国军队的诱惑下,联合国军终于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错觉,即他们所实施的猛烈的空中轰炸,已迫使中国志愿部队不能进入战场,而兵力有限的参战部队也在联合国军优势火力下失去作战决心,中国军队“不是一支不可侮的力量”。

而此时,在西线的中国军队第五十、第六十六、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第三十八共六个军已分别移至定州西北、龟城、泰川、云山、德川以北以及宁边以北地区,东线第九兵团的三个军也全部到达预定地点。

十一月二十一日,西线的联合国军已经进至麦克阿瑟制定的“攻击开始线”,完成了战役的全线展开。北进的美第八集团军指挥着美第一、第九军和南朝鲜第二军团共三个军、八个师、三个旅和一个空降团。在其左翼,美第一军指挥美第二十四师、南朝鲜第一师、英军第二十七旅由嘉山里、古城洞地区分别向新义州、朔州方向进攻;美第九军指挥美第二十五师、美第二师由立石里、球场地区分别向碧潼、楚山方向进攻,其第二梯队土耳其旅位于军隅里地区;美骑兵第一师位于顺川地区机动。在其右翼,南朝鲜第二军团指挥南朝鲜第七、第八师,分别由德川以北寺洞和宁边地区向熙川、江界方向进攻,这一方向的第二梯队南朝鲜第六师位于北仓里、假仓里地区机动。英军第二十九旅位于平壤,美空降一八七团位于沙里院,为西线第八集团军的总预备队。

在东线,由麦克阿瑟直接指挥的美第十军,辖美陆战第一师,美第七、第三师由长津湖向武坪里、江界方向进攻。南朝鲜第一军团指挥南朝鲜首都师、第三师沿东海岸向图们江边推进。

至此,联合国军已经全部被诱至预定战场,进入了一个西起清亭里,经泰川、云山、新兴洞到宁边以东的约一百四十公里的弧形突出地带的大口袋里,在这个大口袋的口上集结着预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共九个军。彭德怀梦寐以求的战机终于来到了。

闻到中国饭的味道就撤退

感恩节,起源于北美洲的英属殖民地普利茅斯。该地居民在一六二一年获得丰收后,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以“感谢上帝”,之后逐渐形成一个固定的节日,名为感恩节。节日的时间是每年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

一九五〇年的感恩节为十一月二十三日。

东京,麦克阿瑟的豪华官邸在十一月二十三日点起了感恩节的蜡烛,餐桌上刚出烤炉的火鸡散发出令人愉快的香味,麦克阿瑟和家人一起做了“感谢上帝”的祷告后,开始享用节日的晚餐。麦克阿瑟在餐后甜点之后又破例倒了一杯香槟酒,然后站在窗前凝望着东京的万家灯火。此时,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正在描述朝鲜前线美军士兵感恩节的菜单,让人听上去不像是在报道一份战壕中的菜谱,更像是在介绍高尔夫俱乐部里银行家们的一次聚会:鸡尾酒、夹馅橄榄、烤小公火鸡加酸果酱、水果沙拉、蛋糕、馅饼和咖啡。麦克阿瑟对这份菜单的具体内容不感兴趣,天一亮他将亲自飞往朝鲜前线,他要到那些美国小伙子中间去转转。如果记者们能拍一张麦克阿瑟将军和美国士兵一起讨论火鸡味道的照片,并在报刊上发表,这个感恩节就圆满了。

二十四日,美第八集团军指挥部所在地新安州的上空天气晴朗。麦克阿瑟的专机降落在坑坑洼洼的跑道上时,以沃克将军为首的军官们恭敬地迎接了他。穿着派克大衣的麦克阿瑟走下专机,并没有先和他的军事将领们握手,因为他知道记者们对这样的照片不感兴趣,于是他出人意料地先蹲下身来,拍了拍美第一军军长米尔本带来的一只名叫埃贝的德国种小狗的脑袋,似乎还说了一句玩笑话。记者们拍下了这张轻松愉快的照片,并在没有听清楚麦克阿瑟说的是个什么玩笑的前提下,与在场的美国将军们一起咧开嘴笑了起来。

接着,麦克阿瑟乘吉普车到前线进行视察。

麦克阿瑟半开玩笑地责怪了沃克将军行动缓慢,沃克一直对这个问题采取一种不表态的态度。他听见麦克阿瑟对美第二十四师师长丘奇少将说:“我已经向第二十四师的小伙子们的妻子和母亲们打了保票,小伙子们将在圣诞节回国。可别让我当骗子。赶到鸭绿江,我就放你们走。”

麦克阿瑟的话被在场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记住了。

记者们抓住这个话题,问:“将军,您的意思是否是,这场战争能在圣诞节之前结束?”

麦克阿瑟说:“是的。我左翼部队的强大攻势将势不可挡,任何抵抗将是软弱和没有希望的;我右翼部队有强大的海空军配合,将会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左右两翼在鸭绿江边的会合,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战争的结束。”

“将军认为中国军队有多少人在朝鲜?”

“三万正规军和三万志愿军。”

“胜利后的打算是什么?”

“第八集团军调回日本,两个师去欧洲……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五日,美国各大报纸的标题是:《麦克阿瑟将军保证圣诞节前结束战争》、《圣诞节士兵可以回家》、《胜利在望——圣诞节不远了吗?》……

“圣诞节攻势”这一战役的名称从此有了讽刺的意味。尽管日后麦克阿瑟在他的回忆录中极力否认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所有在新安州机场上的美军高级将领和大批的记者都是见证,彻底的不认账是不太可能的。麦克阿瑟的参谋长惠特尼将军后来回忆说,当时麦克阿瑟的话是“半开玩笑,但在意思和目的上带有某种肯定性”。麦克阿瑟自己的辩解是:“在和一些军官的谈话中,我告诉他们布莱德雷将军希望圣诞节前把两个师调回国,要是赤色中国不干预战争的话……报界将这句话曲解为我们必定胜利的预言,而且这个伪造的歪曲的解释后来被用来作为狠狠打击我的一个有力的宣传武器。”

麦克阿瑟没法否认的是当天他发表的一份公告:

联合国军在北朝鲜对在那里作战的精锐军的压缩包围现已临近关键时刻。在过去三周里,作为这只铁钳独立成分的各类空军,以模范的协同和战斗力发动了持续的攻击,成功地切断了来自北方的补给线,这样,由此而进行的增援急剧减少,基本的补给明显受到限制。这一钳形攻势的右翼在海军有效的支援下,现已抵达居高临下的包围阵地,把地理上可能有敌人的北部地区一分为二。今天上午,钳形攻势的西段发动了总攻,以完成包围并夹紧钳子。倘能成功,这实际上将结束战争,恢复朝鲜的和平与统一,使联合国军队迅速撤离,并使朝鲜人民和国家得以享有全部主权和国际的平等。我们就是为此而战。

在世界战争史上,没有哪一个军事指挥官会在进攻前光天化日地把自己的进攻计划公开宣布,而麦克阿瑟的进攻路线、规模、兵力、目的等绝对机密的军事内容都像公布旅游计划一样被他的公告“张贴”出来了。英国的《泰晤士报》说,大肆宣扬这次进攻,“显然是一种最奇特的打仗方式”。现在,我们可以认为:“七个联合国师(三个美国师和四个南朝鲜师)以及英联邦旅已准备就绪,去进行据称是最后的进攻,以扫荡从西海岸至南朝鲜部队已经到达地点的这段鸭绿江下游地区。”

麦克阿瑟的情报官威洛比的心情远比他的司令官紧张。这个有名的乐观主义者鉴于第一次战役的教训,在联合国军发起“圣诞节攻势”的前夕,他对中国军队的估计要比以前现实得多。威洛比十一月十五日提醒他的司令官:“大约有三十万有作战经验的中国共产党军队已经在鸭绿江北安东至满浦一百二十八公里的地段集结。来自中国广东的情报也表明,大批火炮、轻武器、弹药和其他军事物资正在装船北运。”

威洛比对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飞行的美军侦察机飞行员“没有发现中国军队的踪迹”的报告感到怀疑。他认为中国军队有能力把大部队渗透到朝鲜,因为中国军队善于利用偏僻的道路行军,并利用夜色作为掩护。而且这支军队的后勤支援相对也容易,因为补给线非常短。

关于中国军队机动能力和隐蔽行军的特点,美军战史中描述得十分详细:

中共军队强行军的能力是非凡出众的。根据可靠情报,中共三个师从鸭绿江边的安东出发,用十六至十九天的时间行军二百八十六英里,到达了北朝鲜东部的一个集结地域;一个师在十八天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平均每天行军十八英里。中共士兵的“白天”开始于夜幕降临的时候,大概在晚上七时左右,直至翌晨三时。拂晓时,即五时三十分,他们要挖掩体,伪装所有的武器装备,然后吃饭。在昼间,只有侦察部队在行动,以寻找第二天的宿营地。主力部队都静止不动加以伪装,从航空照片和空中观察是无法看到的。如果一名中共士兵在白天去掉了伪装,飞机来时他必须在留下他踪迹的地方一动不动,军官有立即枪毙违令者的权力。

尽管美军飞机的空中侦察很严密,但中国军队大兵团的机动开进却没能被发现。朝鲜战争结束后,美、英等国的军事家们将此举称为“当代战争史上的奇迹”。

美第八集团军对为什么没有发现中国军队的大规模调动作出如下解释:

一、在得到相对准确的情报时,一种“不会是那样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左右了判断。任何情报如果指挥官不相信,是不能称为有效情报的。

二、第八集团军的情报组织贫乏。原美二十四师在南朝鲜建立的情报网后来解散了,之后没有再建立有效的情报网。

三、情报技术上没有夜间侦察的有效手段。判读军官不具备识别中国军队的伪装的能力。

四、集团军召集来的侦察军官和判读军官都是些多年没有实战经验的人,岁月已经令他们失去了职业敏感性。

对于始终没有弄清中国军队的准确人数,第八集团军的解释是他们“跌入了中国军队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骗局”。因为,“中国军队规定称呼下降两级使用”,即把军称为某某部队,让人听上去像一个团,师让人听上去像一个营,团让人听上去像一个连。

而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沃克表示,这些论调统统是失败后的牵强的推托。

在麦克阿瑟眼里,沃克是个胆小而怯懦的人。在新的战役即将开始的时候,沃克不再为麦克阿瑟武断的指挥方式和把第十军独立于他的指挥之外感到愤怒。此刻,更令他忧虑的是他的第八集团军将要面临的扑朔迷离的战场。第八集团军与东线的第十军之间巨大的间隙使右翼“危险地暴露”着,这一点让沃克感到忧心忡忡。当麦克阿瑟命令他十一月十五日开始进攻时,沃克表示第八集团军还没有得到应有的供给,而他的部队每进攻一天就需要各种物资四千吨。于是,麦克阿瑟不得不将进攻时间改为十一月二十日。可随后沃克的消极准备又使进攻时间推迟到二十四日。究竟沃克的这种拖延是不是正好给了彭德怀调动部队的时间且不说,美军的军事学家对沃克的这种谨慎给予了看似离奇但十分有哲理的分析,他们说沃克之所以这么做是出自于他对中国军队的“某种敬佩”。沃克对他的一个密友说,尽管麦克阿瑟的命令要坚决地执行,但他的准备是一旦情况有变就撤退。因为他强烈地预感到:“中国军队肯定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呢。”

为了与东线的美第十军联系上,以确保进攻中的相互协同,沃克派出巡逻队去寻找第八集团军侧翼的友军。结果巡逻队的报告说,第八集团军的侧翼“好像存在一支部队”。在即将开始进攻前的记者招待会上,沃克将军的话令在场的新闻人士都感到气氛十分不对头。《读者文摘》记者詹姆斯·米切纳后来回忆说,那次记者会是他“所有记忆中最为阴郁黯淡的事”。

记者问:“沃克将军,你说你的巡逻队已经与右翼建立了联系,他们是友邻部队吗?”

沃克回答:“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难道您不知道吗?”

“我们认为他们肯定是友军。”

“你们与右翼没有任何联系吗?”

“没有。我们是各自独立作战。但我们确信,那些部队肯定是友军。”

几天之后,当战斗打响时,沃克知道了他的巡逻队看见的那支“友军”,其实是一支迂回运动中的中国军队。

对麦克阿瑟的“圣诞节攻势”提出强烈质疑的不止沃克将军一人。——“五角大楼惊恐不安地注视着麦克阿瑟结束战争的攻势。”美国陆军副参谋长李奇微认为,把第八集团军和第十军互相不联系地分成两路进攻,是给了善于穿插和分割的中国军队一个绝好的机会。这种部署是西点军校最低级的见习学员才会干出的事。他接着以嘲笑的口吻讥讽了麦克阿瑟的所谓“进攻”:“尽管麦克阿瑟把这次向鸭绿江的推进称为‘进攻’,但实际上不过是一次接敌运动。在未弄清楚敌人的位置之前,在敌军部队根本就未与你的部队接触之前,你是无法向敌人发起进攻的。很多野战部队的指挥官都相信,中国的强大部队一定正在什么地方待机。而且,有一两位指挥官还对不顾侧翼安全、不与两翼友邻部队取得联络而盲目向前推进的做法十分明智地表示怀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难而退,而且很多人还表现出与总司令相同的那种过于乐观的情绪。”

连杜鲁门也对麦克阿瑟“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论调表示怀疑,尽管这种怀疑是在事后说出来的:“我们当时应该做的是停止在朝鲜颈部这个地方(他用手指着一个地球仪说),那是英国人所希望的。我们知道中国人在边界线有近一百万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但麦克阿瑟是战地指挥官。你挑选了他,你就必须支持他,这是一个军事组织得以运转的唯一方式。我得到了我所能够得到的最好的意见,而在前线的这个人却说,这件事应该这样做。所以我同意了。这是我作出的决定,不管事后怎样来看。”

连总统都拿麦克阿瑟没有办法,其他的高级军事幕僚们又能做什么?国务卿艾奇逊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政府失去了制止朝鲜走向灾难的最好机会。所有有关的总统顾问,不论是文职还是军职,都知道出了毛病,但是什么毛病,怎样找出来,怎样来处理,大家都没有主意。”

麦克阿瑟作为一名驻国外的军事将领与本国政府和本国最高军事决策机构的关系,已成为二战后世界政治史和战争史上最奇怪和最荒诞的关系。“他总认为我们是一群毛孩子。”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将军说。这个比喻极其生动,但是美国作家约瑟夫·格登说得却更妙:“五角大楼的主要罪过是胆小怕事。参谋长联席会议在麦克阿瑟面前就像学校的男孩子在城里遇到街头恶霸一样怕得发抖。”

十一月二十三日,感恩节这天早晨,彭德怀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晃来晃去,他把邓华、洪学智和解方叫来,指着地图上的德川和宁远说:“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彭德怀等待的战机已经明朗:联合国军的右翼已经形成明显的薄弱部位,这个部位就在德川和宁远地区。在这个地区的联合国军是南朝鲜第七师和第八师,而将与之对阵的是中国的第三十八军和第四十二军。应该说,这是彭德怀预想中的最理想的状况。南朝鲜军队根本不是中国军队的对手,从这个部位插进去,可以直捣西线联合国军的大后方。彭德怀似乎已经能够看见南朝鲜的两个师全军覆灭的结局。

彭德怀立即给第三十八、第四十二军发电:

你们应以求得全歼德川地区伪七、八两师为目的……你们攻击时间,于二十五日晚开始,宋兵团于二十六日开始。清川江西岸各军,则视情况发展而定。以上请韩先楚同志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总之,以先切断、包围,求得全歼七、八两师为原则。

这一天,除南朝鲜第七、第八师到达德川、宁远一线外,南朝鲜第六师正由价川地区向东转移,北仓里、假仓里由美军第二师接替。与此同时,美骑兵第一师、美第二十四师、英军第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鲜第一师均已进至球场、龙山洞、博川一线。敌情的变化引起中共中央军委的注意,特来电报:

我在清川江东岸发起攻击后,应估计到美二师、骑一师向东增援的极大可能性(当然也有继续北进或原地停止及退据清川江桥头阵地的几种可能)……我三十九、四十两军在美二师、骑一师东援和据守桥头阵地的情况下,均难达成配合四十二军、三十八军歼灭伪七、八两师之目的……因此,建议以四十军东进与三十八军靠拢,增强我军左翼突击力量……以四十军对付球场、院里方向可能东援之美二师和骑一师,以保证我三十八军、四十二军首先歼灭伪七、八两师,并对下一步对美敌作战造成战役迂回的有利条件。

彭德怀立即对战役部署作出调整:由韩先楚副司令员直接指挥第三十八军和第四十二军,首先歼灭德川、宁远、孟山之南朝鲜第六、第七、第八三个师;第四十军东移至新兴里、苏民里以北,以一个师接替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的防务,阻击敌人,其主力向戛日岭、西仓插进,阻止美军东援;在第四十军东移后,第三十九、第六十六、第五十军等部亦逐次东移,逐次接防,以保持战线的完整。当向敌发起全面进攻后,各军应全力向当面之敌进攻,求得歼敌一部。

彭德怀把调整后的计划向毛泽东汇报,并再次确定西线发起攻击的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五日黄昏,而相应调整后的东线发起攻击的时间是二十六日黄昏。

毛泽东的回电是:

你们本日七时的作战部署是完全正确的,望坚决照此执行。

毛泽东不知道,就在他向朝鲜发出这封电报的时候,一件令他终生悲伤的事件发生了。

二十五日上午,美军飞机飞临志愿军指挥部所在地上空,一枚凝固汽油弹落在了指挥部的房子顶上,房子瞬时燃烧起来。因为前一天志愿军指挥部已被美军飞机轰炸过,在洪学智等人的坚决要求下,这天早上彭德怀一行上山隐蔽了。但是,毛岸英和另外几名参谋人员没有上山隐蔽。高温的凝固汽油弹仅用几分钟就将房子烧成了灰烬。当美军飞机离去,彭德怀从山上下来时,他看见了毛岸英被烧焦的尸体。

“为什么偏偏把他炸死?”彭德怀在极度的悲伤中反复念叨着这样一句话。

除了彭德怀和几位志愿军高级指挥员外,没有人知道毛岸英的真实身份。

毛岸英,毛泽东的长子,一九二二年出生于中国长沙,童年时跟随母亲杨开慧在国民党的监狱中度过。后被中共地下党营救。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和苏联东方语言学院的毕业生,苏德战争时成为苏军的坦克中尉。入朝前是北京机器总厂的党委副书记。入朝后任彭德怀的秘书兼俄文翻译,牺牲时年仅二十八岁,新婚不久。

这是联合国军“圣诞节攻势”开始后第二天发生的事情。

几个小时之后,士兵们用木板钉了个棺材,把毛岸英埋在了山上。

今天,在北朝鲜一个叫桧仓郡的地方,竖立着一块石碑,正面写着:毛岸英同志之墓。背面写着:毛岸英同志原籍湖南省湘潭县韶山冲,是中国人民领袖毛泽东同志的长子。一九五〇年,他坚决请求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于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牺牲。毛岸英同志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将永远教育和鼓舞着年轻的一代。毛岸英烈士永垂不朽!

没有联合国军特工人员的现场侦察和标示目标,美军飞机对彭德怀办公地点的轰炸绝不会如此准确。这件事表露出朝鲜战争初期中国方面对战争指挥部的保卫工作的疏忽。

如果彭德怀未听从劝告上山躲避,那么他也不会躲过这场灾难。

朝鲜战争如果没有了这位中国军队的司令官,战争又将是什么样子呢?

麦克阿瑟下达了全线进攻的命令。

坦克和战车发出的轰鸣惊天动地。

记者们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向全世界发出了联合国军开始“最后的攻势”的电讯。

麦克阿瑟觉得这里已没他这个总司令什么事了,于是他登上专机,他对飞行员下达的指令让所有在场的人惊呆了:“朝西海岸飞,然后沿鸭绿江往北!”

随行的参谋们立即说不行,因为即使这架专机有自卫武器、有战斗机护航,往鸭绿江飞也是十分危险的事情。情报官威洛比不是多次警告说,苏联的米格飞机已经在鸭绿江上跟美军飞机碰过头了吗?中国布防在江边的高射炮兵不是已经有了击落美军飞机的记录了吗?

麦克阿瑟说:“我要看看地形,看看苏联人和中国人的迹象……敢于进行这次飞行的胆略就是最好的保护!”

任何反对在麦克阿瑟的旨意面前都没有效果。

记者们害怕了,嘟嘟囔囔道:“有必要这么做吗?”

惠特尼将军小心地提醒道:“是不是带上降落伞?”

“你这个绅士愿意的话你就带上,反正我不带。”麦克阿瑟叼着他的烟斗,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嘲讽。

专机起飞了。在西海岸上空转弯后,到达鸭绿江的入海口。

麦克阿瑟命令:“沿着江飞!飞低一点!”

高度五千米。

机翼下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山地和平原。鸭绿江已经封冻,江水特别湍急的江心偶尔露出黑色的江面。沿江巨大的荒原上,崎岖蜿蜒的道路被厚雪覆盖,没有任何人与交通工具通过的迹象,荒原在迷蒙的风雪中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伯利亚。

麦克阿瑟什么也没看到。

惠特尼将军后来对那天他从飞机舷窗向下看到的景象难以忘却:“极目远望的是无穷无尽的穷乡僻壤,崇山峻岭,裂谷深峡,近乎于黑色的鸭绿江水被束缚在死一般寂静的冰雪世界之中。”惠特尼感到麦克阿瑟不要降落伞是对的,因为他认为,如遇紧急情况,宁可与飞机同归于尽,也比降落到“这冷酷无情的荒郊野地上”好。

麦克阿瑟因为他的鸭绿江飞行,被美国空军授予了功勋飞行勋章和战斗飞行荣誉徽章。他在记者们崇拜的目光中结束了边境飞行。然后,他的专机向东京飞去了。当飞机消失在云层中的时候,留下来的沃克将军低声地嘟囔了一句:“胡闹。”虽然沃克的声音很小,但在场的所有的人事后都说自己清楚地听见了。沃克将军的助手林奇在不得不回答记者就此提问时说:“沃克将军无论遇到什么恼火的事都不使用亵渎的语言。”

麦克阿瑟回到东京立即发表声明:联合国军此次进攻将很快以胜利告终。

东京《朝日新闻》当日在显著位置用大号字体刊出的标题是:

b联合国军开始总攻势战乱可望结束/b

但是,回到前线的沃克却对美第二十四师师长丘奇少将说:“告诉你的先头部队二十一团的斯蒂文森上校,让他一闻到中国饭的味道就撤退!”

就在麦克阿瑟的专机刚刚掠过的一条荒凉的山沟中,潮湿的山洞里,彭德怀正用冻得麻木的手举着放大镜在看地图。他苦苦地思索着战役打响之后,最关键的第三十八军的方向还可能发生什么意外的情况。

就在美军士兵嚼着香喷喷的火鸡肉、喝着热咖啡的时候,朝鲜北部那一望无边的雪原之中,几十万中国士兵正缩在用枯枝和积雪伪装起来的战壕里,用他们的小铁锹烙一种坚硬的面饼,或者把土豆和黄豆粒烤熟,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准备自己的口粮。中午的饭是煮熟的玉米棒。玉米棒冻得很结实,他们就把玉米棒放在冬天的太阳下晒,晒软一层啃掉一层——由于已经把置敌于死地的一个巨大的陷阱挖好了,等待的时刻,他们吃得很慢很从容。

看不见阳光下战壕边沿上那一排排中国士兵而自称“深刻地了解东方民族的性格”的麦克阿瑟,由此注定了他的“圣诞节攻势”在世界战争史中演绎的必然是一场悲剧。

韩国第二军团已经不复存在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黄昏,在清川江以北整个西线的宽大正面上,自西至东,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十军于博川向英军第二十七旅、第六十六军于泰川向南朝鲜军第一师、第三十九军于宁边向美军第二十五师、第四十军于球场方向向美军第二师、第三十八军于德川向南朝鲜军第七师、第四十二军于宁远向南朝鲜军第六、第八师,开始了全面出击。两天以后,东部战线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军也开始了进攻。

中国战史称这次进攻为朝鲜战争的“第二次战役”。

值得注意的是,在朝鲜与北京频繁往来的电报中,毛泽东的一个观点被反复提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这就是:首先歼灭伪第七、第八两个师。毛泽东甚至担心这个方向的兵力不够,要求在布兵上给予特殊的重视。在选择战役缺口这一问题上,毛泽东和彭德怀的观点是一致的:联合国军西线的右翼。

在后来对朝鲜战争诸多的记述著作中,有一个问题被反复涉及,即南朝鲜军战斗力的问题。美军战史中到处可见南朝鲜军队战斗力低下的例子,“一触即溃”、“乌合之众”、“惊慌失措”等字眼儿被反复使用。而在南朝鲜军的战史中,不止一次地表现出对美国人的这种描述的愤怒情绪,南朝鲜军认为美军唯一逃脱责任的办法就是大肆诬蔑南朝鲜军队的无能。

在中国军队发动的第二次战役中,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第四十二军负责攻击的正面,是南朝鲜第六、第七、第八三个师的防区。这个防区位于联合国军西线的右翼,也就是毛泽东和彭德怀同时注意的地方。彭德怀的战役设想是,以两个军的兵力在战线的左翼用猛烈的突击迅速打开战役缺口,这个战役缺口一方面可以彻底切断联合国军东西两个战场的联系,另一方面从这个缺口可以横切到联合国军的大后方,从而实施整个西部战线的战役大包围。无论是毛泽东还是彭德怀,都知道这次战役的成败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左翼是否能迅速突破和横向的穿插是否能按时到位。

此时,西线的美军前进速度快,而其右翼的南朝鲜军前进速度慢,于是整个战线形成一个突出部,从而使联合国军的战线被无形中拉长,兵力处于分散分布状态。尤其是右翼的南朝鲜部队已远远地孤悬于大同江两岸。而沃克的部署是把整个战线的右翼全部交给南朝鲜军队。

毛泽东和彭德怀之所以一致认定,中国军队进攻正面的左翼是联合国军整个战线最薄弱的地区,中国的两个军肯定能在这里迅速地突破当面防线,并能不可阻挡地插向联合国军的后方,他们信心的来源很简单:这个地区的对手是清一色的南朝鲜军队。而南朝鲜军队比美军好打得多。

由于左翼进攻的成败关系到整个战役的成败,彭德怀决定亲临战场第一线指挥。他的决定立即遭到志愿军党委会的否决。会议最后决定由志愿军副司令员韩先楚组织志愿军前进指挥所,统一指挥左翼的第三十八军和第四十二军。韩先楚出发前问彭德怀:“还有什么交代的?”彭德怀厉声厉色地说:“一要插进去,二要堵得住。要接受上次战役的教训,不能再让敌人跑了!”

所谓“上次战役的教训”,指的是在第一次战役中第三十八军在熙川方向贻误了战机。

这次,第三十八军的主攻方向是德川。

军长梁兴初自从在志愿军会议上挨了彭德怀的训斥后,心里一直不舒服。在军党委会上,他传达了彭德怀对第三十八军的批评,同时主动承担了责任:“彭老总骂得对,是我没有指挥好!”话是这么说,可性格倔强的战将真实的心态是不太服气:谁不知道第三十八军是赫赫有名的部队?即使在第一次战役中打得不太理想,可歼敌数量不比别的军少,彭老总那句“什么主力”着实有点伤人。

追溯第三十八军的历史,实际上与彭德怀的军事生涯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个军的前身是中国东北民主联军第一纵队,这支纵队是以中国工农红军为骨干发展起来的。第三十八军三三八团就是红二十五军七十五师的一部,而三三四团则是一九二八年七月彭德怀领导平江起义后组成的红五军的一部。这支部队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平型关战役。一九四六年挺进中国东北地区,组成东北民主联军第一纵队后,参加了“三下江南”、“四战四平”、“辽西会战”、“攻占沈阳”等战役,战功赫赫。一九四八年十一月,第三十八军正式组建。在平津战役中,担任主攻天津的任务,最先突破天津城防,攻占金汤桥,歼灭国民党军两万多人。随后挥师南下,参加宜(昌)沙(市)、湘西南、广西等战役。在解放战争中,第三十八军从中国最北边的松花江,一直打到中国西南边境的中越边界,转战十三个省市,解放城市达一百余座,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无可争议的主力部队。

进入朝鲜的第一仗,就变成了“什么主力”。军长梁兴初对部下说:“三十八军到底是不是主力,这一仗看!这一仗要各负其责,谁要是出了问题,别怪我不客气!”

第三十八军的指挥所从球场转移到降仙洞。在一个潮湿的矿洞里,梁兴初长时间地看着地图,他几乎把他的部队要进攻的这块地方上的每一个地名都记得烂熟。

韩先楚到达了第三十八军指挥所。

韩先楚,湖北黄安县人,自参加红军后,从士兵、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师长、纵队司令员、军长,一直到第四野战军兵团副司令员,在漫长的军事生涯中,他在每一个军事职务上都干过,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韩先楚介绍了整个西线的形势,然后具体说到第三十八军的任务:打下德川,然后迅速迂回敌后。韩先楚说,为了能迅速打下德川,第四十二军先配合第三十八军战斗,然后再打宁远。

梁兴初一听不高兴了:“让四十二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打德川我们包了!”

韩先楚严肃地说:“军中无戏言!”

梁兴初说:“二十五日开始进攻,二十六日解决战斗!”

韩先楚给彭德怀打电话,说第三十八军要“单干”,而且保证一天打下德川。韩先楚建议,如果第三十八军单独打德川,第四十二军就可同时打宁远,这样粉碎南朝鲜军队的防线会更加利索。彭德怀说:“梁兴初好大的口气!告诉他,我要的是歼灭,不是赶羊!”

梁兴初说:“我要包伪七师的饺子!”

梁兴初口气大得惊人,因为他已经有了具体计划。他要从南朝鲜第七、第八两个师的接合部插进去,包围德川的敌人。其一一三师经德川以东至德川南面的遮日峰,而后由南向北进攻;一一二师经德川以西至云松里,由西向东进攻;一一四师正面进攻德川。

“我这回要打个狠的!”梁兴初说起来咬牙切齿,“派个先遣队马上出发,由军侦察科长张魁印和一一三师的侦察科长周文礼率领,偷渡大同江,秘密潜入德川南面的武陵里,把德川通往顺川和平壤的公路桥先给我炸了,我看伪七师往哪里跑!”

韩先楚明白,对处于一触即发状态中的第三十八军,再说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二十四日,在第二次战役开始的前一天,第三十八军先遣队在月朗星稀的深夜出发了。

第三十八军先遣队此次深入敌后的行动,后来被中国的一家电影制片厂拍成了一部黑白胶片的电影,在中国的城乡间多年放映。电影的名字叫《奇袭》。

当时,梁兴初军长把侦察科长张魁印叫到指挥所,问:“敢不敢带点儿人先给我插进去?”张魁印严肃地说:“有啥不敢的!”梁兴初说:“那就准备一下立即出发,二十六日必须给我炸掉那座桥。”张魁印的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十八军副军长江拥辉指着地图对张魁印说:“武陵里西傍大同江,有一条支流横跨由南通往德川的公路。那里有一座公路桥,你们必须在二十六日早上八点之前炸掉这座桥,估计那时候受到攻击的敌人可能南逃,北上的敌人也可能增援,这个时候把桥炸掉,才能保证主力部队全歼德川之敌。”最后,江拥辉问:“今晚能过大同江吗?”

张魁印说:“没有意外是可能的。”

江拥辉说:“你带的这个先遣队人多,穿过敌人的前沿阵地困难很大,不过,有伤亡也要过去!”

张魁印说:“是!”

显然,江拥辉为这支队伍能否在南朝鲜军队的严密封锁下顺利地插入敌后感到一丝担忧:“实在过不去,也要打一下,抓几个俘虏回来。”

先遣队由三百二十三人组成,其中主要是工兵,还有英语和朝语的翻译以及前来充当向导和联络员的北朝鲜平安道内务署的署长和副署长。除了携带必要的武器之外,还携带了通讯和爆破器材。

先遣队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系上了白毛巾,他们在前沿部队佯攻的掩护下,乘夜色向南朝鲜军的阵地走去。刚出发不久,志愿军司令部来电,说不准先遣队携带译电员——怕万一出了事,让敌人知道了电报密码,损失就大了。军长梁兴初认为,先遣队没有译电员,怎么和指挥所联系?还是相信自己的译电员吧。正好这时一发炮弹把电话线炸断了,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在战争中,尤其是在大战前夕双方处于蓄势待发的对峙中时,一支三百二十三人的队伍要穿过敌方的前沿阵地,而且还要不被其发现,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不知道如果要穿越的区域是美军的阵地,梁兴初军长还敢不敢设想如此的行动——南朝鲜军队注定要让中国士兵捉弄一回。

先遣队走了一会儿,看见道路已经被铁丝网封锁,又回来了,然后向前沿的另一个方向走。就这样,他们在南朝鲜军的前沿走来走去,寻找可以插脚的地方,南朝鲜军居然没有任何反应。终于,先遣队找到一个坡度很陡的山脚,可能南朝鲜军认为这个地方人根本通不过,所以没有很严密的防范措施。山脚果然落不住脚,坡陡,土质松软,士兵们上去就往下滑,下面是一条小河,结果士兵们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滑进小河里。再往前走,接近前沿,又看见铁丝网,还看见南朝鲜士兵正在月光下挖工事。趁着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几个中国士兵在一一三师侦察科长周文礼的带领下,把铁丝网顶起来,队伍一个跟一个地弯着腰钻过去,一连钻过了三道铁丝网。先遣队在南朝鲜士兵的眼皮底下顺利地进入了一片树林,张魁印在树林里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不少。

下一步就是过江。江桥已被敌人炸毁,但先遣队知道,北朝鲜人民军在从平壤撤退时,在江上修了一条藏在水面下的水中桥。在寻找这个桥的时候,先遣队顺着公路走,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军一样,对面开来满载南朝鲜士兵的汽车,居然就这样面对面地擦肩而过,中国人与朝鲜人外观上没有什么差别,黑暗中军装看上去都差不多。过去之后,连紧握着开了盖的手榴弹、紧张得出了一身汗的中国士兵都觉得奇怪,南朝鲜军队怎么这么好糊弄。

先遣队进入一个叫古城江的小镇,那座水中桥就在这个地方。小镇已经有南朝鲜军队防守,一个南朝鲜士兵正在街上睡眼惺忪地撒尿,看见迎面走来的队伍,转身就往屋里跑。中国士兵跟着他进了屋子,开枪把正在睡觉的敌人解决了。从俘虏嘴里知道,水中桥已被南朝鲜军队发现,现在已有部队防守。先遣队的一个排迅速往渡口跑,江边的一个小屋子里有几个南朝鲜士兵正在玩着什么,像是在赌博。周文礼让朝鲜联络员故意用朝鲜语大声说:“把鞋脱了,准备过江!”由于声音大而镇静,几个南朝鲜士兵竟然以为是自己人的玩笑,头也没抬继续玩着。到了江边,周文礼紧张起来,因为如果找不准水面下的桥就下水,南朝鲜士兵肯定会看出破绽来。他向江面上看了一眼,看见有一道通向对岸的细碎的浪花。周文礼伸脚走下去,果然这就是水下桥。本来认为是很艰难的渡江,就这样儿戏般地过来了。

南朝鲜军的前沿警戒和对大同江渡口的防守,形同虚设。先遣队又走了几里路,看见一个小村庄,因为不想和敌人纠缠,绕到村庄边上,可是在必须通过的小路上,发现一个南朝鲜士兵抱着枪在路中间游动,看来是个游动哨兵。先遣队好像没看见这个哨兵一样,只管呼呼啦啦地走,抱枪的南朝鲜士兵被挤到一边呆呆地看。中国士兵嫌他碍事,干脆用肩膀把他碰到沟里,他爬上沟的另一边,还是这样呆呆地看。这时,突然响起了枪声!原来先遣队的一个班进入村庄想抓一个向导,被敌人发觉,双方打了起来。先遣队想冲过去,结果被敌人的机枪压制在公路上。先遣队暴露了。张魁印知道绝不能这样打下去,他立即命令队伍摆脱敌人,离开公路上山。没等南朝鲜的士兵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先遣队已经消失在夜色浓郁的大山里了。这是座古木参天的大山,从凌晨二时一直爬到早上八时,先遣队爬到了山顶。夜里过江时棉裤和鞋都湿了,现在已经冻成了冰。士兵们边吃干粮边在太阳下晒裤子。电台已与军里联系上,并报告了这一夜的情况和水下桥的位置。

先遣队的士兵们在晒裤子的时候,被温暖的阳光照得睡意十足,个个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这里距离先遣队的目标武陵里还有七十公里。山下的公路上,南朝鲜军的汽车来来往往。白天走大路肯定不行。下午十四时,先遣队再次出发,走山间的小路。山间荆棘乱生,朽木倒伏,先遣队一边开路一边前进,走到天黑的时候,北面传来炮声,回头一看,炮火映红了德川上空:第二次战役打响了。先遣队的中国士兵知道,只要一打响,南朝鲜士兵就会一窝蜂似的往后跑,不快点赶路就堵不住他们啦。

十一月二十五日黄昏,第三十八军的三个师开始了攻击行动。

攻击开始时,一一二师的官兵感到最为疲劳。他们在第一次战役后担任诱敌深入的任务,师主力轮番抗击着北进的联合国军,打一仗退一步,一直把联合国军引入彭德怀设定的地域。二十五日下午,刚刚停住脚步的一一二师又接到立即进攻的命令,也就是说,沿着这些天边打边撤的路线再打回去。全师必须连夜再次翻越那座叫兄弟峰的大山,向德川的西部实施迂回包围。由于前进的命令来得仓促,连队的干部们只有一边行军一边作战斗动员。

“爬山是为了包围敌人,只要爬过去就是胜利!”一一二师提出这样的口号。

师长杨大易给部队下达的命令是:遇到敌人用少数人顶住,大部队坚决地插下去,谁恋战后果谁负责!

德川的西面是南朝鲜第七师与美第二十五师和土耳其旅的接合部,这里敌人的番号很乱,加上中国军队的正面进攻已经开始,敌人的组织便更加混乱。

一一二师从公路上急行而来,突然发现前面一串汽车灯光,副师长李忠信判断已被敌人发现,于是下命令打。短暂的战斗结束后,发现缴获的汽车上竟全是活鸡,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南朝鲜军向前沿运送这么多活鸡干什么。肚子里没有油水的中国士兵们立即想到煮鸡的味道,主张吃上一顿再说,可是杨大易师长坚决不同意,要求部队不顾一切地前进。中国士兵把俘虏到的南朝鲜士兵捆上手脚,扔在山沟里。抓到的几个美军顾问不能扔,让他们跟着部队走,几个美国人说什么也不走,于是中国士兵就抬着他们走。就这样,一一二师于二十六日凌晨五时占领了德川西面的云松里,切断了南朝鲜第七师的退路。

负责往德川南面穿插的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在一一二师开始行动的半小时后开始行动。他们穿插的路线是南朝鲜第七师与第八师的接合部,这里的防守更加薄弱。一一三师在第一次战役中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全师上下都感到很大的压力,所以行动一开始就显得十分凶狠。每个团都用两个营打前锋,路上遇到阻碍前进的敌人,一个冲击就解决战斗。当他们夜晚到达大同江边的时候,饿虎扑食一样把在江边烤火的敌人全部消灭,然后急促过江。师长江潮和政委于敬山把棉裤和鞋袜脱下来,最先走入江水中,于是士兵们都学着他们的样子纷纷走入冰冷刺骨的江中。江中破碎的冰块在急流中互相撞击,发出很大的声音,凉透骨髓的江水使士兵们的呼吸困难起来。在过江士兵的队伍中,有一个叫郝淑芝的女战士,由于她特别能吃苦,对伤员照顾得极其周到,受到全师官兵的爱戴。这天夜晚,她也把棉裤脱了,走在黑暗的江水中,她的身上甚至比其他战士还多背了一份干粮,入朝后她一直这么做,为的是关键时刻不让负伤的士兵饿肚子。担任三三八团后卫的是一连,当走在前边的炊事班已经上岸,而走在后面的三排还没有下水的时候,黑暗中就听见有人喊:“敌人!”果然,大约一个营的南朝鲜士兵向渡口扑过来。一连的官兵们没有犹豫,立即向敌人冲上去,正渡到江心的一排在水中回过头开始射击,三排也在江北架起机枪扫射,连长一声喊:“抓俘虏呀!立功的时候到啦!”士兵们叫着应和,连炊事班的士兵也举起菜刀和扁担向敌人扑上去。等中国士兵已经冲到南朝鲜士兵跟前的时候,南朝鲜士兵看见了令他们胆战心惊的情景:在这个寒冷的黑夜中,向他们冲上来的是一群没有穿裤子的中国士兵!这些赤着两腿的士兵们浑身都是冰!瞬间而至的极大恐惧使穿着臃肿的南朝鲜士兵除了被打死的之外,被活捉的就有一百四十多人。

渡江之后,一一三师急速向预定地域前进。在通往德川的公路上,南朝鲜第七师的搜索连和警卫连把公路封锁了。三三八团三营的先头排绕到敌人背后,一阵手榴弹把这些南朝鲜士兵打散。在中国士兵的紧追不舍下,两个连的南朝鲜士兵五十多人被俘,剩下的逃得无踪无影。战斗结束后,公路边上他们煮在锅里的牛肉还冒着热气。

二十六日早上八时,一一三师占领了德川南面的遮日峰、葛洞等要地,切断了德川和宁远两地敌人的联系,切断了敌人南逃的退路。

最后行动的是在德川担任正面进攻的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他们于二十五日晚二十时开始了正面强攻——直接攻击南朝鲜第七师的防地。攻击进行得十分顺利。三四〇团第二天凌晨五时占领向堂洞北山,上午九时占领铁马山、三峰地区。三四一团也占领了发阳洞阵地。这时,南朝鲜军的炮火变得十分猛烈。跟随一一四师前进的副军长江拥辉命令把敌人的炮兵阵地搞掉。三四一团二营在炮火中向敌人的炮兵阵地靠近,凌晨四时,二营发起了攻击:四连打指挥所,五连切断敌指挥所与阵地的联系,六连直接捣毁炮兵阵地。战斗结果是全歼敌人,还把增援的一个联队击溃了,缴获汽车五十辆,榴弹炮十一门。二十六日上午十一时,一一四师于占领德川北面的斗明洞、马上里地区,完成了压缩德川之敌的任务。

也是在二十六日这天早上,张魁印率领的先遣队渡过大同江后,急促前进七十公里,接近了目的地武陵里。在一位朝鲜老人和一位朝鲜小姑娘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个村庄后,看见了梁兴初军长要求他们炸毁的那座桥。桥边村庄里的朝鲜老乡听说志愿军要解放德川,女人给先遣队做饭,男人帮他们寻找绳索和梯子。上午七时五十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武陵里响起,大桥被炸毁了。

炸桥的中国士兵还没有离开,就看见北面的公路上汽车和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开来——德川的敌人开始南逃了。于是,先遣队立即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开始了战斗。战斗集中在桥边,敌人企图修复这座桥,张魁印的先遣队决不让敌人修复。

至此,南朝鲜第七师主力五千余人,被压缩在了德川河谷一个只有十几平方公里的地段。

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的计划是二十六日拿下德川。

为尽快解决德川之敌,第三十八军把德川围定之后,于下午十五时发起了总攻。三个师从三面一齐猛烈攻击,随着包围圈的逐渐缩小,南朝鲜士兵像网中的鱼一样到处乱撞。中国士兵和南朝鲜士兵完全混战在一起,令天上美军的支援飞机不敢投弹和扫射,只是在天空混乱地盘旋,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挽救溃不成军的南朝鲜军队。一一二师三三六团五连指导员侯征佩带领着十七名士兵在一条公路上遇到溃败的敌人如潮水涌来,足有两千多人。十七名中国士兵无所畏惧地猛烈开火,南朝鲜士兵掉头就跑,却又遭到另一个方向的射击。于是,这些南朝鲜士兵在中国士兵的射击中来回奔跑,仅侯征佩带领的十七名士兵就打死打伤和俘虏南朝鲜士兵两百多人。

由于南朝鲜军队已经完全没有了指挥,成为一片混乱无序的溃兵,于是发生了不少意料不到的事情。一一二师的指挥所设在一个小村庄里,师长杨大易到前沿指挥部队去了,副师长李忠信正在一个小房子里写战报,电话响了,一接,是查线员低低的声音:“副师长,别说话!你听着就行了!有一股敌人正在向你的房子走去!”话音未落,负伤的政委跌跌撞撞进了门,证实了敌情。李忠信往门外一看,一伙敌人正坐在这个小房子的门口休息!指挥所没有士兵,只有一个警卫班看守着一个美军俘虏。李忠信立即命令警卫班占领房子后面的山头,然后命令司号员吹号。号声一响,副师长举着手枪冲出门,门口的敌人吓得抱头鼠窜。当李忠信正为那个美军俘虏趁机逃跑而恼火的时候,抬头一看,山头上几千南朝鲜士兵如一团浊水般地滚过去,他们的头顶有几十架美军飞机正掩护着他们逃跑。李忠信立即命令三三六团一营把这伙南朝鲜士兵堵住。一营插上去,开火了。

混战中,一一三师三三八团的八连与南朝鲜第七师的美军顾问团相遇了。中国士兵扑上去和美军顾问们摔跤,结果歼灭了顾问团大部,俘虏了美军顾问八人,其中上校一人,中校一人,少校六人。

战斗持续到晚上十九时,除少数敌人逃脱外,南朝鲜第七师的大部被歼灭于德川。德川一役,南朝鲜军死伤一千零四十一人,被俘两千零七十八人,损失火炮一百五十六门、汽车二百一十八辆。

入夜,志愿军副司令员韩先楚在第三十八军政委刘西元的陪同下进入了一片火海的德川城。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俘虏、火炮、枪支和汽车,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

天亮的时候,德川的战况被美国广播公司的播音员作出如下描述:“大韩民国军队第二军团被歼灭。在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击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二军团已不复存在,再也找不到该部队的痕迹了。”

中国第四十二军军长吴瑞林一条腿有伤,人称“吴瘸子”。这个身经百战的著名将领在入朝后的第一次战役中,于朝鲜半岛的东部显示出他灵活机动、顽强不屈的指挥风格。二十三日拂晓,他正在研究地图,接到韩先楚从第三十八军打来的电话。韩先楚说,第三十八军要求单独承担打德川的任务,因此,第四十二军原定的作战计划将有所变动。吴瑞林立刻想到:这个梁大牙!肯定是因为第一次战役“熙川冒出个黑人团”一事挨了彭老总的批,想在第二次战役中把面子捞回来!这样也好,我集中精力打宁远和孟山,干净利索地解决南朝鲜第八师,露脸的事情别让梁大牙一个人占了!

吴瑞林军长和军政委周彪再次确定了敌情和第四十二军新的作战计划。

位于第四十二军正面的是南朝鲜第八师。

第四十二军采取的打法是:运动歼敌,迂回分割。一二五师为正面攻击部队,由宁远实施正面突破,歼灭南朝鲜第八师十团的一、三营和二十一团的一、二营,占领丰田里、松亭里、凤德山一线,而后向宁远城攻击。一二六师占领龙德里、南中里,切断宁远敌人的退路,阻击孟山、北仓里可能北援之敌,并占领孟山。一二四师迂回到宁远东南的石幕里一线,而后北攻宁远。

侧翼的迂回在二十五日黄昏开始。

正面攻击的时间为二十五日二十三时。

韩先楚来到第四十二军指挥所,特别地嘱咐在孟山和宁远解决南朝鲜第八师之后,应立即向顺川方向插下去。

吴瑞林军长瘸着腿,不顾部下的劝阻,登上了宁远城北的山头。雪深过膝,军长于气喘中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他的部队将要攻打的宁远城。这座县城已经是一片废墟,倒塌的房屋在积雪中显得更加漆黑。西边的河面上流淌着被炮弹炸裂的冰块,冰块互相撞击发出很大的声响。陪同军长的一二五师师长王道全指着河面说:“这是‘楚河汉界’。河西是伪七师,归三十八军;河东归我们。”吴瑞林说:“派个尖刀营钻进宁远城,把城里伪八师的主力十团的指挥所给我端了,我要先挖他们的心!”

一二四师和一二六师向前移动的时候,由于道路拥挤,未能在指定时间到达出击位置,结果天亮时大部队还在行军,被美军的侦察机发现了,立即招致二十多架美军飞机的轰炸和扫射。部队急于前进,还需不断隐蔽,结果速度不但没有快起来,还出现了一些伤亡。

尽管如此,黄昏到来的时候,第四十二军向南朝鲜第八师的攻击行动还是按时开始了。

正面攻击的一二五师于二十三时出击。其三七五团一路连克敌人阵地,一直攻击到宁远的西侧。三七三团兵分两路,团长李林带一路打马潭里和直里,政委带一路直取马土里,保障了主攻宁远城的三七四团的侧翼。三七四团也由团长和政委各带一路,分别向宁远城的外围扑去。

吴瑞林派出“挖心”的尖刀营,是一二五师三七四团一营,尖刀营的尖刀连是由副营长孙先山率领的三连。三连素有善于夜战的名声,夜晚行动,三连的士兵如鱼得水。在扫荡外围的战斗中,他们摸到离南朝鲜士兵不到十米的距离内,用匕首将敌人的哨兵刺死。没等敌人反应过来,在炮火的支援下,三连猛扑上去,南朝鲜士兵仓促抵抗了一下,便丢下阵地向南逃窜。在攻击五六六高地的时候,南朝鲜士兵进行了顽强抵抗,整个高地上回响着肉搏战的喊声。三连二排排长名叫刘同志,在带领士兵和敌人扭打的时候,他先是跟一个矮胖的南朝鲜士兵对峙,在矮胖士兵的叫喊中,又冒出来两个南朝鲜士兵,结果刘同志被三个敌人围住。刘同志是老兵,曾在解放战争中立过大功两次,以拼刺刀闻名全师。他没有喊,不动声色地利用拼杀中对方的一个漏洞,把刺刀戳进矮胖家伙的背。也许由于刺得太深,刘同志的刺刀一下子拔不出来了,剩下的那两个敌人向他刺过来。刘同志松开自己的刺刀,一转身,把其中一个敌人的枪夺过来,趁对方发愣的一瞬间,他又刺倒了一个敌人。最后一个敌人掉头就跑,刘同志紧追不舍,一刺刀结束了搏斗。夺下五六六高地后,三连冲破南朝鲜军一个连的阻击,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进宁远城。这座被战争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小城黑漆漆的,在四周猛烈枪炮声的对比下,城内可谓一片寂静。三连的中国士兵摸到一座两层小楼边,发现里面有人,说的是美国话。三连立即攻击,经过短暂的战斗,窗口伸出白毛巾表示投降。中国士兵清点战果时吃了一惊,一共十七个清一色的美国兵,中间还有几个美国女兵!原来他们是从横川里来的,都是美第三师的,说是来宁远城里度礼拜日的。原来这座两层小楼是个歌舞场。中国士兵这时才知道,今天是全世界人都休息的星期日。

与此同时,副营长孙先山已经指挥士兵把南朝鲜第八师十团的指挥所包围了。南朝鲜军官没有想到中国军队会出现在这里,包括团长在内的三十多名军官全部被俘。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三七四团尖刀一营以伤亡九十七人的代价,杀敌一百九十四人,俘敌二百二十三人,缴获火炮十五门,各种枪支一百六十多支。

十团是南朝鲜第八师的主力团,负责宁远的防守。指挥所都没有了,从何而谈防守?宁远的南朝鲜军队开始四处逃散。

负责迂回的一二四师在中里南山被压制在公路上。三七六团对中里南山的攻击打了两个小时还没有打下来,吴瑞林军长急得火冒三丈。在他的严令下,由师参谋长亲自指挥,集中了九挺重机枪,以加强的兵力,向这个拦在迂回路上的障碍发起强大的攻势,最终打开了通路。插得最远的三七六团的二营,天亮的时候已经插到德化里,营长命令士兵们抓紧时间吃东西。正吃着,突然跑来一伙南朝鲜士兵,误认为二营是自己人,跑过来就吃。当他们知道自己被俘虏了的时候,把枪扔在一边,依旧狼吞虎咽。二营就此活捉了二百多名饥饿惊恐的南朝鲜士兵。

一二四师三七〇团于午夜到达石幕里,歼灭了南朝鲜第八师二十一团的一个机枪连。由于其二营没能按时赶到指定地点,结果这个团的南朝鲜步兵连全逃了。

向宁远西南穿插的先头部队是一二四师三七二团的二营四连。在一个叫头上洞的地方,一辆吉普车迎面向四连开来。面对四连士兵的拦截,车上跳下两个南朝鲜军官,大声地喊着什么,经过翻译员的解释,四连士兵明白了他在喊:“中国军队在哪里?”于是,四连的士兵大声回答:“中国军队在这里!”抓了俘虏之后,一问,知道有一股从宁远逃来的南朝鲜军马上就到,于是四连立即占领了公路两侧的制高点。没多一会儿,公路上车灯闪亮,逃兵来了。四连等车辆开近之后,打头打尾,然后拦腰,车上的南朝鲜士兵跳车逃命,被四连紧紧包围。战斗结束,中国士兵意外地发现车上装满了食品,饼干、罐头,还有一些中国士兵不认识的好吃的。二营营长孔祝三发布命令:“通知各连,上车拿好吃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通信员瞬间就把“上车拿好吃的”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个连。

有一样东西中国士兵拿不走,就是南朝鲜军队丢弃的汽车和大炮。中国军队中会开汽车的人很少,而大炮靠人推是推不动的。

天亮的时候,美军飞机照例飞来了。飞机在低空盘旋,确定了南朝鲜第八师已经崩溃的时候,便开始轰炸那些中国士兵拿不走的东西。公路上顿时火光冲天,中国官兵心疼地看着汽车和火炮顷刻变成了一堆废铁。

正如毛泽东和彭德怀在战役开始前所预料的,仅一天时间,联合国军战线的右翼就全部崩溃了。

悲惨的“贝克连”和“黑色的美国人”

美军第二师第九步兵团三营的贝克连与第八集团军的大部分美军连队一样,全连一百二十九名官兵是由白人和黑人、新兵和老兵混编而成。美军战史记载道:“其中一位来自弗吉尼亚州南波士顿的步枪手沃尔特·克劳福德下士只有十七岁。”为了适应在朝鲜战场上的作战,连队还配备了十几名南朝鲜士兵。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当贝克连的官兵得知他们今天依旧要充当先头连时,牢骚满腹,因为这些天美军中流行着一句话:“谁当先头连谁就一定会遇到中国人。”贝克连的官兵们认为,每次打仗贝克连都打头阵,显然说明贝克连在长官的眼里就是一块脏抹布,很糟糕但很有用,用完了就会毫不在乎地扔掉。

不过,事实是,贝克连自进至清川江畔以来,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战斗,除了零星小股的抵抗外,他们还没见到过中国军队的影子。

十一月二十五日,当贝克连即将出发时,侦察机飞行员的报告到达连长沃拉斯上尉手里,报告的内容和每天一样: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贝克连今天的目的地,是向北十公里的清川江边的二一九高地。

当向战场走去的时候,贝克连的官兵们都相信不会再有什么大仗打了。麦克阿瑟说圣诞节就能回家,这话听上去很诱人。况且,麦克阿瑟亲临鸭绿江上空的事,美军官兵们都知道了,他们说:“这个老头子还是很不错的。如果老头子的飞机掉了下去,中国人会把他的玉米芯烟斗送给斯大林,因为斯大林也喜欢玩烟斗。”天气虽然寒冷,但天空很蓝。贝克连的官兵们和往常一样,扔掉了他们认为过分沉重的钢盔,戴着刚配发的暖和而又轻便的绒线帽。他们也不愿意多带弹药,每个士兵平均一颗手榴弹和十六发子弹,机枪子弹也只带了四箱,迫击炮弹带了六十一发——这是规定中最低的弹药携带量。大约有一半的士兵还带着土木作业工具,另一半的人早就把这些累赘的东西扔了。空背囊在身上轻飘飘的很舒服。至于食品,反正会有南朝鲜的民工扛上来。贝克连的电话兵嫌麻烦,连唯一的一部野战电话都没有接通,他觉得一旦真有什么事,把电话单机的线头夹在行军道路上为炮兵观察所铺设的电话线上说上几句就可以了。

贝克连两个排的士兵搭乘在四辆m-4型坦克和两辆m-16双管自行火炮车上,其余的士兵跟在后面步行。

山道弯曲不平,队伍懒懒散散,头上阳光普照,四野寂静无声。

二一九高地是座马鞍形的小山,山上覆盖着低矮的杂树,北面坡度平缓,南面是峭壁。这里是清川江边一个位置重要的高地,它控制着向北的公路,是进入朝鲜北部必须首先控制的一个制高点。

沃拉斯上尉从高地的西麓向上观察,高地上一片安静,枯叶在微风中摇摆,几只在寒夜中冻僵了的乌鸦正在晒太阳。沃拉斯上尉断定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于是命令占领这个高地。

沿着北面的缓坡,贝克连开始爬山。二排一班作为先头班爬在最前面,连主力在他们后面大约十米的地方跟进。缓慢地爬了一个小时,一班接近了山顶。在距离山顶二十米的地方,士兵们停下来擦汗,上等兵史密斯和排长基乔纳斯中尉在擦汗的间隙无意中向上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吃惊地张大了嘴:在他们的头顶上,一群手榴弹正密集地飞下来!手榴弹在美军士兵中爆炸,接着射来的是步枪子弹。

贝克连的士兵顿时血肉横飞,连长沃拉斯喊了一声:“敌人!”全连一起卧倒在二一九高地上。沃拉斯在向包扎伤口的一班士兵爬去时,看见了几名中国士兵的影子在杂树丛中一闪。沃拉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中国士兵却又不见了。

贝克连全连一发子弹都没有来得及射出。

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三十分。

枪声突然停止了。贝克连立即分成两路转入进攻状态。

二排正面的中国士兵好像是消失了。二排登上了一道棱线,由于遍地是岩石,机枪手一下子找不到架设机枪的位置,坦克也因为被棱线挡住而无法支援。美军士兵正在犹豫,从更高处岩石棱线上的树丛中,中国士兵的射击又开始了,铺天盖地的手榴弹和步枪子弹倾泻而下,二排伤亡的士兵一下子增加到十八名。

从另一个方向进攻的三排还没有接近山顶,就把有限的子弹打完了,于是只好逃退下来。三排排长布洛顿中尉是今天才上任的军官,他连归自己指挥的士兵们的名字都还没有弄清楚。三排退下来的时候,三营的副营长带着弹药车到了,他指挥山下的坦克和自行火炮调整位置支援三排重新进攻。布洛顿指挥三排再次向山顶冲击。就在三排又一次接近山顶的时候,布洛顿中尉看见了令他一生难忘的情景:在山顶的战壕中,突然站起来一排中国士兵,“这些中国士兵高举双手,是投降的样子”,三排在“可以看见中国士兵军服扣子的距离”成散兵队形站起来。一个会中国话的南朝鲜士兵开始喊话:“从壕里走出来投降吧!”中国士兵回答道:“来这里抓吧!”在和中国士兵开始对话的时候,又有许多中国士兵加入到举手的行列。但是,接下来,“他们突然一起投出手榴弹,然后钻进战壕里”。

布洛顿的三排在二一九高地上损失惨重。

中国士兵再次消失在杂树丛中。

这时候,贝克连完成了防御阵地的修筑。

于是,中美士兵在二一九高地上进入对射的僵持之中,一直到太阳落山。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初夜,气温零下十五摄氏度,空气清冽,月光皎洁。

寂静的夜色没有持续多久,贝克连的士兵就被偏北方向突然传来的巨大爆炸声惊呆了。半个夜空瞬间被炮火染红,滚雷般的炮声响彻苍穹。爆炸声和火光先是在清川江的对岸,没过多一会儿,贝克连的右后方就有了熊熊的大火。

贝克连的官兵们明白了,剧烈的战斗在他们的前面和侧后同时发生了。

沃拉斯连长用电报向上级问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团长查尔斯·斯隆上校的回答十分简单:“这也许是真家伙。”

沃拉斯明白这个回答的大致意思,但他没能反应到贝克连白天遇到的战斗仅仅是中国军队侦察部队的阻击,而再过几个小时,他和他的贝克连将陷入一场更加惨烈的战斗中。

沃拉斯上尉无法想到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此刻连麦克阿瑟将军都想不到,彭德怀指挥下的几十万中国军队已经在朝鲜半岛的西线开始了全线进攻。这是麦克阿瑟飞临前线宣布“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的第二天,也是他飞到鸭绿江上空通过亲眼观察宣布“没有中国军队的踪影”的第二天。

贝克连的四周都是枪炮声,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受到攻击,二一九高地死一般地寂静。贝克连极度恐惧地听着自己后方的枪声,但没有人知道他们该怎么办。通过电话联络,沃拉斯了解到三营的其他连队都受到猛烈的攻击而面临溃灭,二营也已经陷入包围之中,一营因营部遭到袭击,营长和很多参谋都已下落不明。此时,美军第二师九团的各个部队都处在血战之中。而从九团右后方的三十八团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卷入短兵相接的混战中”。

位于要地的贝克连居然没有受到任何方向的攻击!这比受到攻击更加令贝克连恐慌不安。贝克连的官兵们心绪复杂地望着天空,望着那轮与自己家乡差不多的月亮,缩在战壕中为自己的命运祈祷。

这时,将要置贝克连于死地的一支中国军队——第四十军一二〇师的三五九团正在一步步地向二一九高地接近。

第四十军的攻击位置在西部战线的中部,位于第三十八军和第三十九军之间。十一月二十四日晚,第四十军奉命向龙川山、西仓方向前进。二十五日早晨,由于得知美第二师已经占领新兴里、苏民里,彭德怀命令第四十军以一部继续向西仓方向穿插,其主力协同第三十九军从正面进攻,欲将美第二师歼灭。

第四十军的计划是:以一一九师继续向西仓穿插;以一一八师攻击新兴里方向的美第二师九团;一二〇师留在清川江西岸保障军主力的侧翼安全,但抽调其三五九团强渡清川江,直插鱼龙浦,切断美第二师的退路,并阻击球场方向可能增援的敌人。

当三五九团的营长们被召集起来传达任务的时候,营长们都没吭声。朝鲜北部的气温是零下二十五摄氏度,清川江江面宽两百米,江心水深流急,靠岸的部分已经结冰。而江对岸部署着美军的一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营,装备着包括坦克在内的重武器,武器的目标就是封锁江面。同时,江岸这边也有敌人,还有十多公里的封锁线。没有任何渡江的器械,整个团都要涉水过江;不但要顶住对岸敌人的射击,还要受到江这边敌人侧射火力的阻拦。但是,三五九团必须渡过清川江。

一二〇师副师长黄国忠来了,他要和三五九团一起渡江。他是这个团的前任团长,熟悉每一个营的营长。黄国忠对营长们说:“咱们同生死共患难,都要给我卖把子力气!”

夜幕降临,三五九团出发了。经过十公里的奔袭,官兵们到达渡江地点。

天寒地冻,北风刺骨,可以听见江水中冰块撞击的声音。现场侦察时,几个参谋带着几个士兵摸进一个窝棚避了一会儿风,出来时其中的一个士兵看着自己手中的枪直发愣:自己用的是一支半自动步枪,进了窝棚后在墙根靠了靠,怎么变成了一支美国卡宾枪?莫名其妙之中钻回窝棚并且打开手电,顿时吓了一跳,原来这个窝棚的角落里睡着七个美国兵!被惊醒的美国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几双冰凉的手死死地按在了睡袋里。

二十时三十分,经过迫击炮连的火力准备,在重机枪的掩护下,三五九团开始强渡清川江。三营营长首先踏破冰层。在奔袭中出了一身热汗的士兵一下子进到齐胸深的冰水中,顿时浑身刀割般地剧痛。棉衣浸水后铅一样沉重,没迈出几步,两腿开始抽搐,然后就失去了知觉。接近黑暗的江心时,水流湍急得使人无法站稳,齐到颈部的水涌令人窒息。官兵们把枪举过头顶,身体挤在一起,在江水中一步步移动。前面,月色下是白色的冰层和沙滩。

对岸的敌人开始射击了。他们没想到在没有桥梁的地方,中国士兵会在冰水中涉江,因此射击慌乱而急促。

最前面的黄国忠副师长个子矮,到江心时江水已没过他的头顶,他喝了几口冷彻肺腑的江水。警卫员把他架出水面,他的脸上和头发立即结了冰,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

黑暗的江面上回荡着三五九团杂乱的喊声:

“冲过江去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