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的代价

2.母亲觉得不能拿宗教开玩笑,虽然她认为不必强制这样做。

3.母亲不喜欢装傻的行为。

4.文字应该得到我们最大的尊重,不管是写出来的、印刷出来的还是朗读出来的。

像这样能让母亲大发脾气的事情没有几件,不过我记得的还有一件。大约在我九岁时,受一个捣蛋鬼鼓动,在手臂上贴了一张印着纳粹党党徽的文身贴。母亲发现后气得全身打战,她向我讲述了这个标志意味着的那段历史,并和我说,假如那些历经大屠杀或亲人死于那场巨大灾难的朋友发现我身上有这个邪恶的标志,心里会感到多么悲痛。母亲使劲擦洗我的胳膊,那种疼痛像蹭到了骨头上似的,她还规定在一切痕迹彻底干净之前,我不能离开房间半步。

“你会和家人一起过节吗?”12月间,陌生人会这样问我,这很正常。熟悉我的朋友也会问,之后会打听一下母亲的情况。当碰到和母亲相关的问题,我会告诉他们去看博客——当然是用我的口气,不过却是母亲写的。一般我仅仅会写一句:“总体说来还好。”或者差不多这样的话,之后我再补充两句:“所有的外孙都会过来,母亲开心得很。”再熟悉一些的朋友也许会问:“你过得如何?”这让我不好回答,因此我会说母亲期待我说的那句话:“我们运气非常好,能受到如此好的照顾,还剩下如此多的时间,这本来都是奢望啊。”

我注意到朋友问的第二个问题语气有点不一样,特别是在他们的父母中刚有人因癌症逝世的时候,如同我们在看同一本书,有人看得快,很早就看完了,而我才看了一半,那句“你过得如何?”的真正意思是“我大约明白你当前的体会”。

母亲尚在世间,我不该显得过于悲伤,仿佛她很快就会去世一样。母亲并非第一个要死的人,我也并非第一个要失去母亲的人,如同我们在看同一本书,其中有人超过了其他人:他们也许已经看到了结尾,而我还在看书中的某一部分。一句“你过得如何?”真正意思是“我想我应当明白你现在的感受”。

然而大部分时间,当朋友问我母亲生病我有何感想时,我一直感到不自在和难堪,马上转换话题,即便面对的不过是一些纯粹的问候。还有一件事,一旦遇到某个人即将去世的话题,人们都会觉得很奇怪,似乎只该在医院或私下里谈起将死之人,而且没人想要具体深究。

在以前的校园里太过依靠母亲还被看作一种耻辱。也许现在不像我小时候那样严重了,不过还是存在。我认识的大部分男性都承认自己喜爱看父子重新和好的书,比如提姆·拉瑟特的《父亲教我的事》、杰弗利·沃尔夫的《骗子公爵》、派特·康洛伊的《伟大的桑蒂尼》等。而假如这些男性喜欢詹姆斯·麦克布莱德的《水的颜色》或j.r.莫林格的《温柔酒吧》,会觉得略有些难堪。或许说到《水的颜色》会说这是一本与种族有关的书,说到《温柔酒吧》会说它描写的是酒吧生活的情趣,而其实这两本书说的都是母子间热烈而深沉的感情。坦白讲,这两本书都被认为表现的主题有些同性恋的意味,应归咎于科尔姆·托宾或安德烈·霍勒伦的作品。这个观点也许是造成我在谈及悲伤之事时感到不自在的原因之一。

因此我偏向于这样回答:“没错,我会和家人一起过节;整体说来,母亲很好,我也很好。”

2008年圣诞前夜,母亲领着全部孩子去了教堂(他们都来到纽约过节),最小的孩子坐在圣坛台前的地板上听牧师讲圣诞故事,一脸害怕的表情。感谢上帝,期间一个孩子也没有傻笑。哥哥和南茜预备了圣诞晚餐,和往年一样,以自制的英式葡萄布丁做甜点。一百多年来,母亲家的全体女性每年会聚在一起,严格遵循世代相传的手写菜单共同制作圣诞布丁,母亲参加过六十多次了,今年也没破例,只是她略微做了一些改变:也邀请了所有的男士参加。她希望自己的儿孙也能参加这个活动,要是小男孩都可以参加,那么男人们应该也可以。

新年夜和圣诞夜相比要安静一些,我们在父母家很早就进行了庆祝,还吃了一大瓶母亲的学生(如今成了母亲的朋友)寄来的鱼子酱,这个学生从伊朗到哈佛读书期间寄住在我们家。母亲一直和学生们说,她在高中和大学时期会尽心关照他们,当他们成年后,不必送别的东西表达感谢,只需给她买吃的就行了。学生们不只努力做到,还给母亲寄了数不清的卡片和各种各样的礼物,整间公寓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新年夜前夕,母亲谈到她感到自己很幸运,因为能在确诊后神奇地挺到第二个新年,也充满了感激。之后母亲说了一句我以前不曾听她说过的话:

“我去世之后,我不想你们任何人悲伤。不过我希望你们可以彼此关照,假如我听说你们中有谁吵架,我会很生气。假如有谁搞破坏的话,我将从坟墓里钻出来教训他。”

和以前一样,母亲送了很多圣诞礼物出去:给医生、护士和医院工作人员送的是缅甸难民做的袋子;给我的是她和父亲一道买的套装名牌古董玻璃杯,可以装我最喜欢的威士忌。节日过完后,我开始给母亲写感谢信,虽然没在圣诞节的下午写——像儿时被教导的那样——不过也没相差多久。我发觉这可比以前的感谢信要难写多了。我想要对他们表达的感谢太多了,不仅仅是玻璃杯而已。信写得越来越长,无法结束。我打了多篇草稿,越看越感觉像是给母亲写的悼词。母亲已经明白地表达过,她依然活着,没有逝去,不论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都别以悲伤的情绪去过。而我想要感谢她为我所做的一切,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几次呢?

忽然我知道了,感谢信并非你收到礼物时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很多孩子这样认为,而实际上,感谢信不过是极小的回馈。感恩并非指一定要回馈什么东西,而是对你获得祝福时的感受的表达。感受家人与朋友对你的关心,期待你获得幸福。当你感受到这些时,你的心里会盈满快乐。这才是感恩的真义。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卡巴金的书和正念的含义,我也由此想到大卫·k.雷诺兹的书。20世纪80年代大卫提出了“建设性人生”的概念,这个概念将西方思想和两种日本的心理疗法结合起来,其一是让人们别再将感情作为行为的借口,其二是学会感恩。感恩疗法源自吉本伊信提出的“内观”思想“内观”告诉人们要对一切事物都心怀感激之心。假设你坐在一把椅子上,你要想到是有人制作了这把椅子,有人销售它又把它运到家中,你现在才能坐在这把椅子上,享受着所有的付出。尽管并不是专门做给你的,却并不表示你在使用和享受时没有获得祝福。就是说,当你进行了建设性人生内观练习时,你的人生会出现一个接一个的小奇迹,你也会开始留意生活中顺遂的事,而不单单留意那些不好的事。

我又拿出一张新纸,重新写下感恩的文字:

“亲爱的妈妈、爸爸,我确实非常幸运……”

有意思的是,我忆起幸福的事越多,我的感激之情就越强烈,悲伤的情绪也越来越少。或许母亲也像大卫·k.雷诺兹一样,有心理治疗师的本事。

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恰好翻了下《盐的代价》,里面夹着一张母亲写的纸条:

我们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得益于其他人的恩泽。而这与欠债于某人并不相同,我们拥有的一切都要归功于每一个人。人生也许会瞬息万变,因此每一个让你人生步入正途、稳步前进的人,都应该感激,不管他们饰演的角色如何卑微。只要给予别人友情和爱,那么你近旁的人就不会轻言放弃。无论哪种友情和爱的表示都会让一切变得美好。

我不明白这张纸怎么会出现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