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那些书里的人物或是死去或是在痛苦中苦苦挣扎?”
“是的。”
“即使那些书里的主角遭遇厄运?”
“是的。”
“好吧,我们下次就看这个。”那是拉塞尔·班克斯的作品《大陆漂移》,这本书多年来评价很高,只是向来放在我书架的一角。它的出名得益于内容的残酷和阴郁。我把自己那本给了母亲,然后又买了一本。
《大陆漂移》和《相约萨马拉》有些相似,说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完全能够毁掉一切。在看此书时,你会亲见生命的脆弱。对于书中的人物奥夏娜来说,恶果不仅是那个错误决定引发的,脆弱和固执也起了作用。书中人物的命运有时是注定了的,他们不仅没办法阻止就要发生的事情,也没办法扭转命运的轨迹。班克斯刻画了一个冰球运动员,为了让他的美国梦成真,带着妻子和孩子从新罕布什尔搬到佛罗里达州,他虽犯过错但富有同情心,希望为家人和自己寻求到好一点儿的生活。书中也描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带着新生儿和侄子逃难到美国,想尝试让他们三人过上新的生活,想去的依然是佛罗里达州。但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偷渡船上,搭船的途中,他们都遭遇了可怕的事情。书中对恐怖的性暴力的描写,是世界各地在战时打击对方时利用的手段。其他的暴力、愤怒与残暴也有所涉及。这本书里满是对错失机会的描写,写到人们曾拥有机会,但又骤然错过良机,也许任何的失误都可能产生这样的结果。
班克斯比母亲小六岁,1940年生于曼彻斯特。他上大学靠的是奖学金,不过还没有毕业就休学去了古巴,中途在圣彼得堡市与佛罗里达州停留。他十九岁时在佛罗里达州结婚,生了一个孩子,又在1962年离婚。《大陆漂移》是班克斯的第二本书,出版于1985年,被评论界人士大加称赞。
我和母亲很快就读了《大陆漂移》,但还没有时间进行讨论。离母亲下次的化疗预约还有好几周的时间。之后就到了母亲的生日,因此我们目前要做的事就是定下来怎样庆祝母亲的生日。检查结果又一次使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改变。母亲依然在向死亡靠近,但是不像我们担心的那么快,这特别值得感激。她将在未来的某个日子离开我们,或者换个比较让人舒服的说法,她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活在我们身边。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庆祝母亲这个生日,不同之处就在于要怎样庆祝。
作为一个基本毫无食欲的人,母亲对这个生日抱以特别奇怪的期待。一年前或较早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家提供美味烧烤的餐厅,叫戴西·梅。餐厅位于曼哈顿一处萧条之地,在11街往前,那边分布着汽车销售店、修理店、停车场、工业大楼,偶尔会有家酒吧。当然那并不是危险地区,只是很萧条。母亲想要在那庆祝她七十四岁的生日。她不想要一件华丽而昂贵的礼物,只希望大家外出用餐,那么餐后就不用做一点儿清洁工作了。
这是个小型派对,参加人只限直系亲属、父亲的两个姐姐和一些朋友。我订了一头重达二十七斤的烤猪和诸如通心粉、奶酪、红薯、奶油玉米加切德干酪、羽衣甘蓝和得克萨斯吐司面包等。既然说要吃烧烤,那就大吃一顿,要不索性别吃。烤猪是提前两天预订的。每天早晨,我给母亲打电话报告各种细节,并征询她的意见:该安排谁坐在哪个位置?既然有红薯了,还需要土豆泥吗?晚餐什么时候开始?
晚餐日期愈发近了,但我发觉母亲的身体愈发不好。看到检查结果的喜悦过后,我们从“好多了”又回到了“不是很好”。在她生日之前要做四天治疗,会有一个朋友始终陪伴她。她寄望于化疗时给她使用的类固醇能起作用,一般情况下这些药能助她一臂之力,但这次它们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派对的那天早晨,我打电话给母亲确定最终的细节。是否听起来我对一切问题有点较真?没错,就是有点较真了。我希望那只烤猪和所有配菜都鲜美可口,座位安排恰当,时机掌握得刚刚好;我希望天气晴朗,大家都能在晚餐后打到出租车(那附近没有地铁);我希望晚餐不会太吵,但也不要过于安静;而我真实的想法是希望母亲不要死去,这样我就不会觉得为她庆祝生日只剩下一两次机会了。只是这是无可选择的,所以我认为我必须让所有细节达到完美。
但这是项复杂的工作。谁可以做到承担起那种压力呢?无论如何我是做不到。我不禁想起了宣称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的迪斯尼乐园,但在那儿我也看见几家人怒气冲冲,拉开打架的阵势。孩子们由于贪心和疲倦以及承受的那些压力而抽噎,大人们互相怒目而视,孩子中大些的揉着眼睛或者漫不经心。你会不断听到类似以下句子的各种版本:“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花了那么多钱,你就得好好地玩,听到了没有?你现在就必须给我开心地玩,该死的,不然我就马上开车带全家人回去,我们以后再不会来了。”
与庆祝会有关的所有古怪问题我就这样问完了,又绞尽脑汁思考一切细节,并祈祷那天不会下雨,出租车之神会微笑地看着我们。
那天没有下雨,所有的细节都按时实现,除了一件事。母亲生日那天早晨,她感觉身体比“不太好”还要糟,她那天感觉“天旋地转”。
虽然我已经提前到达戴西·梅餐厅,母亲还是比我早到了。她显得弱小单薄,疲惫不堪。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到,我告诉了母亲晚上的一些安排和节目。之后她见了约尼尔父子,他们俩是戴西·梅餐厅的主要负责人。在葡萄酒和啤酒的冷冻箱弄得我焦躁不已时,母亲在像往常一样做她经常做的事。她向他们介绍自己,并询问他们是哪里人,她看起来仿佛好些了。所有人到达后,母亲仿佛恢复了往昔的风采,若非如此,那么她就是一个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的最佳演员。
母亲坐在椅子边上,身体过于难受,因此什么都不想吃。她前面放着一只巨大的剥过皮的烤猪。我戴上饭店给的厚橡胶手套,用手扯下巨大的肚腩肉、猪腿肉、肩肉部分,并把肉放在每个人的盘子里,我的做法特别原始。
没什么意外的话,话题不久会引到威廉·戈尔丁1954年出版的小说《蝇王》上。小说讲述了一大帮孩子怎样在一个荒岛上生存。书中的主要角色是一头猪,它作为男孩子们摧残的对象而成了主角,另外还有一个被恶意地称作“小猪”的角色。在进餐过程中,话题又转到了其他书上。
母亲和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我们有个读书会的事。这件事情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具有特别的意义,就连我们彼此都很少提及。退一步讲,哪个读书会会仅仅有两名成员呢?然而,我和母亲同时开始谈论起《大陆漂移》,其他人也并没有感到奇怪,我们实在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讨论这本书了。基本所有人都听说过这本书,虽然哥哥并不比家里其他人书读得更多,但他却是所有在场的人中唯一看过这本书的人,当然我和母亲除外。
“你们认为这本书怎么样?”我问母亲和道格。
“好极了。”哥哥回答。
“没错。”我扯下一块有些肥的肚腩肉扔掉,厚厚的肥油恰恰掉到南茜的盘子里。母亲说:“特别棒,只是让人情绪很低落。我认为这本书也许是我看过后情绪最低落的一本了。”
她看过的最令她情绪低落的书?我震惊极了。是否我脑子有问题才会将《大陆漂移》加到我们临时读书会的书目里?也许我确实犯了一个特别大的错误。
同一时间,庆祝会还在进行,现场弥漫着欢笑声与烤猪肉的香气。烤猪直接放在屋子最里面铺了方格桌布的大餐桌上,旁边还有两张特大的野餐桌,各种各样的人坐了一圈吃东西,采取的是自助餐形式。警察和消防队员常来这里用餐,烤猪是这个餐厅的主打菜。每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兴致勃勃,想要研究一下一头猪是如何烤出来的。
这一晚差不多有一组人走进了餐厅说:“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打听有关烤猪的事情。像往常一样,母亲与每个过来搭茬的人聊天。
我发现我们这组人里偶尔有人会看一眼母亲。母亲显得越发无精打采。哥哥在聊天间隙留意着上菜的速度,他特别擅长和人交谈,与身边的任何人都能和谐相处。
晚餐余下的节目我们想要赶紧进行完,以切实保证晚餐可以在引发母亲兴奋起来的东西消失之前结束,也就是说,切实保证那些引发母亲兴奋起来的东西在晚餐结束前能一直发挥作用。
红丝绒杯子蛋糕用作我们的甜点。母亲的那份蛋糕上被放了一根蜡烛。我们十分安静地唱完生日快乐歌,因为母亲一直不允许我们在餐厅里大声喧哗。戴西·梅餐厅的所有员工都参加了我们的派对。大卫给大家拍了照。之后我们打包并将剩菜进行了分配,每个人都非常坚决、非常礼貌地请求别人带回打包的菜,不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在后面的几天再接着吃烤猪肉,只是因为剩下的确实太多了。
当人们还没有察觉时,母亲早已和父亲打到了出租车回家。那个夜晚天气晴朗,路上出租车很多。大卫和我则顺着马路走着回家。
虽然那个夜晚确实过得愉快,但我却好像突然觉得焦虑和悲伤。没错,大家都很愉快,烤猪颇受大家喜欢,不但美味而且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烤猪变成人们说笑的话题。母亲提的不用土豆泥的建议是对的,用餐地点也很不错。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还算可以,在那儿度过了整个晚上。
而我之前究竟是怎么考虑的,怎么会将《大陆漂移》拿给她看?母亲曾说她喜欢内容严肃的书,即便令人情绪低落的也无妨,但这本书是否过于压抑了?我是否给了她一本让她难以承受的书?或者,超出她预期承受界限的书?我是否该在自己看过之后再向母亲提及这本书?也许从封底的简介就可以知道,对于一个即将离世的人,这本书太过凄惨和压抑?
没多久大卫和我就到家了,只是我毫无睡意。我为什么那么愚蠢,向母亲提议读那本书?我懊恼得在公寓里走来走去,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用不着心理学专家给我诊断,我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像个疯子。我没有错给了母亲药,也没有让她在寒风里站着,或者看到她发着高烧站在街头却漠不关心。我只是推荐了一本也许有点黑暗的书给母亲。在读书会的诸多恶行里,这也许连尤其严重的刑事犯罪都算不上,读书会诸多恶行中最卑劣的行为,应当是看书时一点儿疑问都没有而更卑劣的是,撒谎说已经看了某本书,但实际上只是看过根据小说拍成的电影,往往在你一不留神说出演员名字时这种谎言就被揭穿了。
不少患上像我这种失眠症的人应对失眠的方法多种多样。在床边放上一个便签本,记录我们的焦虑,就是其中之一把这些焦虑从我们顽固的大脑中拿出来记录在纸上,我们就清楚了什么地方是焦虑之所在,不管用黑笔还是白笔记录,只等着我们睡醒后再去担心,况且自己心里也清楚,当到了早上,那些焦虑很可能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甚至让人感到荒唐可笑。我试过这个办法,但没什么用,依然无法入眠。
现在再吃安眠药有点来不及了。我第二天上午八点要和母亲通话,必须早起。于是,我像之前惯常做的那样:坐在黑暗里狠狠地骂自己。之后我看了片刻电视节目,把我很喜欢的一个真人秀《真实世界》录了下来。节目组让七个孩子在同一间房子里生活,再把他们的生活情况录制下来。录完后我又试着看书,但看不进去。我约四点钟时睡了片刻。醒了以后,我想起来整个晚上差不多都处于清醒状态,不过因为什么,我的记忆却特别恍惚,也许因为吃了过多烤猪,喝了过多啤酒,还是有过多压力?之后,我又当了人体闹钟去叫醒大卫——那个嗜睡的家伙,天天早上都会说:“再睡五分钟,再睡五分钟。”叫了几次之后,最后我发现了放在床边失眠时写的便条,上面写道:
以后读书会要看快乐的书。
我在八点十五分给母亲打了电话。她说这个生日过得特别开心,特别感谢大卫、我、道格以及南茜一起办了生日庆祝会,又共同埋了单。
“今天早上我发了很多封e-mail。”她又补充了一句。
“哪方面的?”我问。
“主要涉及你父亲和我今年春天去英国和日内瓦的安排。我还想写很多邮件向大家推荐《大陆漂移》这本书。我翻来覆去地思考该把这本书推荐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