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而不养是一种罪过

幽微的人性 李玫瑾 第1页,共2页

女性作案有时候会比男性狠

b主持人:/b那天晚上我都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我看手机上有《盛世中的蝼蚁》这么一篇文章。其实一开始引起我注意的还不是它后边较为煽情的部分,我第一次在这篇文章里看到这个案件的描写,当时就在床上叫了起来:“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某省一个28岁的母亲杨某某,用斧子把自己一对5岁的龙凤双胞胎和最大6岁、最小3岁的两个孩子砸死了,还给他们灌了农药,最后她也自尽了,她老公安葬了他们之后也服用农药,一家人全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那个村是极端贫困村,他们家还是20多户里头最穷的一户,住在近乎危房的环境里,也就10平方米。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家几年前被取消了低保,说是有个村民集体民主评议没有把他们家评进去。有人说他们家的收入好像过了那个线,但是也有人说她人缘不好,所以碰到村民集体评议的时候就被选下去了。李老师,我迫不及待请你说说这种不可理解的事情。

b李玫瑾:/b唉,我觉得应该说还是生活的不易吧。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母亲也挺不容易的,她才结婚七八年吧,生育三次,生了四个孩子。我是做母亲的,我知道带一个孩子特别不容易,因为你至少在一两年之内是完全不能脱离他的,甚至你就睡不了整宿觉。你想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四个孩子,其中还有一对是双胞胎,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看到她的丈夫经常在外面打工,可能在她跟前也就是父亲和奶奶了,所以我觉得她的生活应该是比较艰难的。我觉得低保被取消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个方面,包括她家里有这么多孩子,丈夫又不在跟前,这一切可能是凑成她的一个巨大的重负了。

b嘉宾:/b看到这个我也是特别难过,因为我小时候也在村里生活,知道她这种情况在我们湖北叫独户。假如把村民的生活也分主流生活的话,独户其实在村里处于主流生活之外。

b主持人:/b什么叫独户呢?

b嘉宾:/b独门独户,因为她家与村里的房子隔得比较远。比如说,一个自然村大概有二三十户在一起,独户就跟他们隔了一点,这样他基本上没有参与村民的生活,而且在村民的眼里,他也是那种很难交流、很难沟通的人,觉得他是很奇怪的。我觉得这种远离主流人群的生活对人的心理冲击很大。

b主持人:/b这个我都同意,但是我当时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这恐怕不是唯一的原因。因为她作为亲生母亲,我就觉得她疯了!我要杀死自己孩子的话,我给他灌个农药好不好,怎么能够用斧子把他的脑袋给打烂了?你觉得这是女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b李玫瑾:/b一般像做这样一个行为,应该是下了狠心的,而且我认为她有这种心思应该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一般这种行为带有情绪,而情绪性犯罪有两种:一种是比较冲动的,可能从出这个犯意到做这个行为大概也就是一天之内的事;还有一种是这个情绪是慢慢积累起来的,但这个情绪是非常坚定的,不是冲动出来的。你刚才问到她为什么不用其他的方式,我想可能一个是文化的问题,再一个说句实话,弄毒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觉得她让我看到女性在犯一些案件的时候,有时候会比男性狠。

b嘉宾:/b刚烈。

b李玫瑾:/b对。我们看到前几年某地一个伯母挖她侄儿眼睛的案子,那个人平时也非常好,就是非常老实,从来不跟人争吵,是一个看上去性情很温和的人。这个母亲也一样,她的痛苦往往都被遮掩了,也无处去申诉,可能也没法去表达,她已经活得绝望了,觉得这个日子熬不到头,所以她觉得我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就想孩子要跟我一起走。所以,我分析她的心理,这个事在咱们看来对孩子是怎么样残忍,而她是想反正我要是活不了,你们也没法活了,干脆你们跟我一块走,这样她就下了一种狠心,才会做这样的行为。我真的觉得这是让我们很悲痛的一个事情。我有的时候在想,但凡我们谁知道的话,都会伸一下援手。我认为这个社会是会伸援手的,但是我们不知道。刚才讲到“精准扶贫”的问题,其实我觉得中央出台这个政策是非常好的,但有时候这个经到底下一念就不知道被念成什么样了。按理说像这种情况,她有这么多的子女,家里有老的又有小的,应该是有补助的。确实,我也觉得这个悲剧是挺值得我们去总结的。

农村女性的生活状况更值得关注

b主持人:/b他们为什么讲“蝼蚁”这个词,说是中西部很多偏僻地区像这种生活境况的农民家庭不在少数。

b嘉宾:/b是。虽然我们的社会保障体系已经覆盖下去了,但是你从这个案件可以看出,还有很多人是在这个保障体系之外的。他们跟我们所说的文明和文明生活隔得太远,所以我们想用文明人的心理去理解他们是理解不了的。我看到有很多人还用心理学去分析人家。你提的问题在网上也有人这么提过,说她残忍,说母亲再狠也不应该杀孩子。我觉得这都是站在一个局外人或者自认为比较理性、文明的角度来评判别人的,事实上我们确实不好去理解她的内心生活。我记得十几年前中国的农村妇女自杀率在全世界都是较高的,中国的农村妇女很多年以来一直在社会的底层或者边缘生活,或者说在社会体系之外生活。

b主持人:/b是。现在除了留守儿童,还有留守妇女,她们的老公都在外边打工。你想杨某某其实才是个20多岁的女人,她一个人拉扯这么几个三五岁的孩子。我也听说过女人生了孩子以后,第一年几乎是不能睡觉的。

b李玫瑾:/b是,她睡不了整宿觉,尤其有双胞胎更是这样,我们叫“按下葫芦浮起瓢”,按着这个,那个又起来了,所以要是在夜里头,基本上就得俩人轮流管,然后每个孩子喂完奶之后还要抱一会儿,因为你不抱的话他会漾奶,所以你大概还要有半个小时来拍气,让他把奶顺下去。因此,养孩子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关键是我们现在有一个恶性循环在哪儿呢?就是越穷的地方越生得容易。这个也有很多原因,但关键就是过去我们所说的: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拉扯,三个也是带。但事实上对于女性来讲,这样高密度地生育的话,她是非常辛苦的。

b主持人:/b那她为什么要这样生呢?

b李玫瑾:/b我认为这也是因为穷吧。在生育这个问题上你会发现,在世界范围内,发达国家的生育率特别低,越是穷的国家,生育率越高。在一个国家之内也是这样,一个人受教育程度越高,他的生育率越低。为什么呢?因为你上完博士就已经到一定岁数了,然后如果你要用你的知识去工作的话,你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放在生养上。所以,往往就是闲在家中没有事情做的那些人生得多。或者是,有些女人在社会的底层,完全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要一结婚就只有家庭了,男人有什么要求就做,要生也就生了。

b主持人:/b没有这个意识。

b李玫瑾:/b对,她想不生的话,也不能由自己来决定,因为她的经济状况都是由男人所决定的。所以,我觉得在我们这个社会当中,女性的生活状况更值得我们去关注。

b主持人:/b也有人提出是不是可以考虑杨某某有产后抑郁的可能。

b李玫瑾:/b我觉得她不太像有产后抑郁。因为产后抑郁往往是在坐月子期间,或者在孩子一岁之内,而且往往是她还在床上时看到孩子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杨某某不是,她的孩子有的已经五六岁了,都挺大了。

b嘉宾:/b我看还有人批评她,说她有“扩大性自杀倾向”。

b李玫瑾:/b我认为这就属于造一个名词了,实际上还是因为她生得狠。我认为这里头有贫穷的问题,同时也有她自己家庭所特有的问题,再加上她本人的性格问题,这几个问题搅和在一块了。当然,我认为如果她能够得到很好的外面救助的话,可能她的心理压力会减轻一些。但是,她没有得到很好的外部帮助,包括她老公也不在身边。如果她老公在身边,可以两个人一起来带孩子,一块种地。但她老公又需要一些现钱,所以他需要到外面去打工。从这里头我看到了她的艰难,但是艰难也不能以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站在这儿说她什么,我们都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所以,我觉得我们更多的还是应该去反省这个案件,想想我们能够为这样的人群去做些什么,这是特别重要的。

女性比男性更应该受教育

b主持人:/b这个案件有一个细节惨绝人寰,就是孩子的奶奶来了,看到有个孩子还没断气,就说你把这个孩子留下,但杨某某说一个都不能留。你说她在行凶这一刻精神状态正常吗?

b李玫瑾:/b她是有一个长期积累的不良情绪,然后下了这样一个狠心的抉择,最后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她就想留下的孩子可能会更痛苦,所以她不如把他们全部杀死。我觉得她这个行为实际上也有她对生活的不满,甚至她内心可能对家庭、对丈夫也有不满。当然,这只是一种揣测了。

b嘉宾:/b她站在她的角度觉得已经绝望,而且她认为她的孩子活着也还是会绝望。我觉得她有这种想法。

b李玫瑾:/b对,所以一个都不给你留。

b主持人:/b我看那个调查说,她是拿斧子的钝面砸孩子。一个母亲怎么能够对这么娇小的孩子下手砸啊?为什么一个母亲要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啊?我们不能想象。

b李玫瑾:/b这就跟她个人的性格有关了,跟她自身的心理有关了。我觉得她这个行为应该是想要去表达什么。作为母亲,她应该还是要有不忍心,即使在做这个事的时候,也要让孩子减少痛苦,对吧?但是,你看到她的行为是非常惨烈的。所以,我觉得她可能还有一点点对家庭的不太满意。

b主持人:/b也有人提到这个,甚至说跟她的奶奶有关系。

b嘉宾:/b对。

b主持人:/b她老公是倒插门,入赘的吧?还有人说村民们没有给她评上低保,她是不是有一种怨气在里面。这都是猜测啦,现在国家扶贫工作组已经进村了,肯定是要调查了。你说像这种事情,我们很难站在她的角度去想她是什么人,因为她不是跟我们有一样意识的人。有一个人就说了:“她是怕孩子受罪,觉得她死了,孩子也活不好;要是我才不会这样做呢,因为我要是死了,就会引起媒体的关注,国家就会把我的四个孩子送到福利院去养,给他们一个较好的待遇。”

b嘉宾:/b我觉得她想都没想到这一点,她不会想。

b主持人:/b她怎么可能想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