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有的医疗制度造就了很多矛盾
b主持人:/b最近你听说有一个医生被砍了吗?然后我看到上海有一个医生发起“中国百万医师联合签名:拒绝暴力!”行动,已经征集到60万个签名。过去讲是“医闹”,现在叫什么?
b李玫瑾:/b暴力伤医。
b主持人:/b现在怎么到处砍医生,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呢?
b嘉宾:/b我觉得现在是一个社会矛盾的爆发期,显然是这个问题出在事情本身,而不是出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只是一个末梢神经,他突然不适,出来显现了。我们现在的医患关系跟我们的医疗制度有很大关系。因为我最近老是往医院跑,就发现了好多问题。
b主持人:/b可是我觉得挺奇怪的,今天中国社会不光是医患关系这样,你看看每天的新闻,从语言暴力到身体暴力屡见不鲜。这个社会现在怎么这么喜欢暴力呢?
b李玫瑾:/b我加入了一个医生微信群,他们在里头也有讨论你说的这个话题。我认为如果是一起两起,那可能是个人心理上或者精神上有问题,但是我们发现在很多地方都发生这样的事情,这里头就有我们现在医疗一个大的背景问题了。
b主持人:/b什么问题?
b李玫瑾:/b我昨天跟大夫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伤医事件频发涉及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现有的医疗制度造就了很多矛盾。比如昨天有医生跟我讲,一个医生看一上午病,本来应该是10~15个病人,但事实上经常要超过这个数量,这样医生跟一个病人交流的时间就非常短,所以很多对医生不满的人就觉得你对待我的病不认真,你根本不当回事。这个问题看似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问题,但我认为这实际上是我们对整个医疗体系的问题研究不够造成的。比如说现在空气污染这么严重,你想耳鼻喉科的病人就会大量增加,你这方面的医生应该有多少,你不把这个问题研究透的话,病人呼啦啦一下全部压到医院去,他一上午坐车到医院花了多长时间啊,然后到医生跟前不到三分钟、五分钟就被打发了。医生一上来就先给你开一条子去做检验,根本不问你问题,说我没时间,你赶快去做检查,然后你去拿药、吃药就完了。
b主持人:/b你说中国的医改比较失败,我看世界上也没几个国家敢说成功的,咱们就算不好吧,肯定也有一些国家的医疗状况比咱们更差,但是为什么咱们引起来的事情这么狠呢?
b嘉宾:/b我认为这事其实并不复杂。我们先说发达国家,像在美国、英国看病是分三六九等的,病人事先都知道。我们过去看病没有分三六九等,就连最好的医院,比如说协和医院,从赤贫到最高领导人都可以在那里看病。美国不是这样的,它首先有社会等级观的建立,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去哪个医院看病,比如有钱人就去最好的私立医院。我们改革开放以后有了一些私立医院,但依我的观察,这些医院大部分是为外国人服务的,中国人也是极少数特权阶层才去的。
b主持人:/b太贵了。
b嘉宾:/b对,很贵,但是你知道它这个贵的背后是公平的贵。我们现在的公立医院是不公平的贵。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作为一个没钱人进去的话,你什么都享受不到,但你要是一个有地位的人,可能是有多少人的医疗资源都扑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一件事情,会导致今天社会压力很大。现在的病人比过去多,一是因为疾病发现的多,过去没什么检查手段,不到最后你都不知道病了;二是因为现在人开始惜命,过去人有病都扛着,谁花那个药钱啊,所以医院就没那么挤。我从小就在医院长大,看着医院一天一天变成“电影院”,人越来越多,所有的医院一到早上……
b李玫瑾:/b比菜市场还乱。
b嘉宾:/b全中国现在人最多的地方不是火车站,是医院。
b主持人:/b你说是因为咱们人口多、资源少吗?
b嘉宾:/b有资源问题,医生的流失也是一个问题。现在我认识的很多医生都不愿意从医了,觉得没尊严、没好处。而且,学医是很难的。但是,比如我国台湾的医疗问题就解决得非常好。
b李玫瑾:/b改革开放这几十年,你看商场增加了多少啊,可是医院呢?数得上名字的医院,像人民医院、北大医院、协和医院,还有个中日友好医院还是后来出现的,剩下的就是所谓社区医院了。也就是说,真正叫得响的医院并没有随着社会发展而增加。我的感觉就是我们的医院事实上并没有特别增加,而新增加的一些医院呢,硬件上去了,但软件不行,缺好医生。去年我父亲生病,在急诊部住了两个多月,医生就说你应该到住院部去,最后我们跑到北京一个能住院的地方,结果发现那儿的护士扎针技术什么的都不行。所以我觉得,首先是我们医疗的人力资源没有与时俱进。
许多人对疾病和生死缺乏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
b李玫瑾:/b刚才讲伤医事件频发涉及三个问题,我认为第二个就是社会态度问题。我觉得许多人现在对疾病、对生死好像都没有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
b主持人:/b怎么说?
b李玫瑾:/b有一次我出国跟一个朋友聊天时,他讲到他们开车撞了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死了,他们很紧张,就怕人家闹事,于是领导带着车队,让外交人员去交涉,结果到了那里,人家很自然地搞了一场仪式,然后就把人埋了,说:“你们回去吧,他已经死了。”我们的人就说:“不用赔偿吗?”人家说:“人死了就是死了,还要干吗呢?”人家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其他的东西,而我们现在只要出个事,比如说医疗出一点点问题了,包括有时候监狱中死个人啦,第一个想法就是背后的其他东西。
b主持人:/b对,算账,找责任。
b嘉宾:/b打官司。
b李玫瑾:/b不是想着怎么让这人先安安稳稳地入土。当然,这个问题我觉得比较复杂。我们动不动就想在一件事上做点其他东西出来,这是现在社会的一个问题。
b嘉宾:/b这是所谓的法律意识加强。今天对于公众来说,不是法律意识加强,而是防范意识加强。我们是利用法律的意识在加强,明白吗?比如医生给我看病时出现什么问题,我第一件事就是要诉讼,我要想办法拿这个事来挣一笔钱,结果把医生搞得很恐怖。我做过一个胆摘除手术,那责任书你都没法看,一百多条,最后你得签上字。医生跟我说得很明确,就是因为前面发生过这种事。
b李玫瑾:/b对,它每出一起事故就增加一个协议。
b嘉宾:/b你也甭看那东西,你要是看了,也就签不了字啦。比如说,第一条是麻醉可以致死。有人打麻醉因为过敏死了,但这不代表说一旦麻醉就会致死,就成医疗事故了,其实它是有概率的。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东西叫概率,当你赶到概率上,你就得认。我觉得我们社会应该多用救济机制,比如由保险公司来赔付。谁也不愿意死,但你要是赶上了,比如出了车祸,保险公司就支付你,这个事情就按社会正常的程序去走。西方大概是这样做的,所以大家都觉得这事挺简单,但中国不是这样的。中国为什么交通事故逃逸者特别多?有人的逃逸态度很简单,说我再不逃逸的话,村民一出来,我就被打死了,我只好先跑了,然后给公安局打一电话说我跑了。它背后是有这些复杂的社会问题的。
b李玫瑾:/b所以我就说从现在这个医患问题中你能看到一些社会的问题,比如我们对待死亡的态度,还有我们对待医疗的态度。大夫肯定尽力了,哪怕他有失误,我们也应该允许吧。比如你去剪头发,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剪得特别好看,对吧?包括你自己做件衣服、做个菜,你也不是每次都做得那么成功的。为什么我们现在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风气,喜欢用诉讼、上访或者类似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它没有一种宽容,没有一种大度。
很多家属潜在地觉得医生不是好人
b主持人:/b因为我们家也有人在医院,我就老听病人的家属聊天。我有一个很突出的感觉是,很多家属潜在地觉得医生不是好人,医院就是在骗钱。你跟他聊吧,他就说医生又开了什么药啦,那个医生怎么样啦,反正他已经假定医生肯定要对他的家人不利。你到商店买东西也会跟售货员有冲突,但是很少发展到像伤医这样想弄死你,捅你一刀。咱们净出这种事,是不是也因为当关联到生死的时候,或者生病痛苦的时候,人就比较容易出这种狠招呢?
b李玫瑾:/b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