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信仰是经过生活实践的

幽微的人性 李玫瑾 第2页,共2页

b李玫瑾:/b这个话实际上就是在“杀人偿命”那个话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逻辑是反正我也是一条命,我一对一也是死,我不如一对多赚了。所以我说,这就有一个我们如何去对待犯罪的理性的问题。

b主持人:/b这里边有个社会意识在一直贯穿着。

b李玫瑾:/b对。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本来是有道理的话,可是不知道依着这个“道理”再往下演绎会是什么结果。这也就是我所说的,有时候看一个问题,如果你只是看到现在,看到一个点,这就是一种空间思维,你要是看未来,你就会想怎么往前走。

b嘉宾:/b这个还是理性的问题,只有在一个理性的传统中才能实现。

b李玫瑾:/b我有时候就觉得中国缺少这种思维。比如说我们的养老问题。

b主持人:/b按下葫芦浮起瓢。

b李玫瑾:/b对。所以我说社会有一个循环的理念,不要只考虑一个点。

b主持人:/b我前一阵在微信上看见有人说,中国人的民族性格没长大,像个孩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一时兴起怎么都行,但是到最后实在收束不住了,就像孩子怕一个权威的父亲,父亲给他一下子,他就老实了。

b嘉宾:/b陈寅恪讲过这个问题。他说中国人聪明是聪明,在解决眼前的麻烦时特别有办法,过一关是一关。因为他也在西方留过学,他说西方人跟中国人的聪明不一样,西方人想的是一个长治久安的框架,想事都是往后想,往二十年、三十年、两百年去想。

做与不做在一念之差

b主持人:/b去年有人说中国社会有两个主题:一个主题是孩子成新闻了,新闻热点全是孩子遭虐待,甚至有些是亲生父母干的;还有一大主题就是“气功大师”王某被揭出来了,又出来一股风,就是打五迷三道的。这两件事加起来,我有一个什么联想呢?我就想到宗教信仰这件事,因为一说到对孩子都下得去手,有些人就开始呼吁了,说中国人是什么精神世界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所以人们很容易就聊到“心理危机”,说今天的中国人是不是社会转型太快,所以会出现这些事。有的又说中国人没宗教信仰,没宗教信仰就不知道敬畏,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可是,老实说我也有一个疑惑,就是宗教这事真就管用吗?你觉得中国人缺少信仰吗?

b嘉宾:/b我也不简单地说中国的所有问题都是因为中国没有信仰,或者说中国没有宗教、没有哲学。我只能有保留地认同这个说法。中国有另外一套东西让中国文明这么多年,至少能够不坠,虽然问题多得一塌糊涂。但跟几大文明相比,中国文明是特别延绵的。

b主持人:/b对,没有中断。

b嘉宾:/b虽然当中有种种断层,有种种问题,但我不能说中国有了宗教就会更好一点。我总是非常审慎地认为,在外国和中国的问题上,你不要套,套不上的。同样,中国的问题拿到外国也是套不上的。你不能想象一群德国人全部接受中国以后德国就会更好,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b主持人:/b中国人缺不缺上帝呢?

b李玫瑾:/b我是研究心理的,尤其是研究犯罪,有时候也会涉及这个问题。我们常说一句话:“做与不做,一念之间。”这个问题再往深了引申,是一个什么问题呢?你去研究人会发现,人就像一辆汽车一样,有发动机的同时,必须也有制动系统。也就是说,人也是动态的,他要去做很多的事情,但他也得有一些事情不去做,如果做了的话,就车毁人亡。比如像那个摔死孩子的韩某,就因为没有停手而导致“车毁人亡”。那就有一个问题了:人怎么去制动?人的心理上哪些是“发动机”,哪些是“制动系统”?我在研究中发现有三个心理制动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们叫观念。观念,它对人有一个做与不做的重要影响,就是我们说的“一念之差”。所谓观念,我认为它是在观到的同时形成了念。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东西,那是不需要教育的。生活中往往就是一件事,比如你小时候惹祸,因为你的麻烦惹大了,你妈妈已经没钱了,为了这事发愁到哪儿去弄钱,你知道以后再也不惹这种事了。这在你脑子里就有了一幅画面,就是妈妈的悲哀。有时候在饭桌上谁说了一句话,以后你只要一说到这个,就想到这顿饭。有一个女孩说夜间打雷她害怕,吓哭了,她爸爸来了以后没有把她抱起来,而是坐在旁边说:“孩子你听,这就像交响乐。这是鼓,那是镲,多好的一场交响乐啊!”她说以后到了雷雨交加的时候,她脑子里就出现这幅画面。所以,观念的东西往往是人在成长过程当中随事随景的一幅画面,这幅画面可以在瞬间让你做出某个反应。观念也包括一句话,比如说“农村人难缠”。音乐学院的药某某事实上并没有接触过农村人,他也不需要过程来印证农村人是不是难缠,只这一句话就够了。观念,它有一个问题就是发生得越早就越稳定,跟言语一样,你一生可以学很多话,但是早年学的话特别稳定。不过,你后面还在“观”啊,所以“念”也在变。早年的观念,它是第一道防线。

第二个问题,我认为就是信念。信念和观念区别在哪儿呢?信念就需要认识了,比如我经历过一件事,确定这事以后再也不能做了;你觉得善是最重要的,你要善待别人,我们对这个社会要有善意。这些东西可能是你在经历过一系列事情之后才形成的。我跟我的一个学生讲过:“不要人家怎么对你,然后你就怎么对别人,你永远要坚持正道,到老的时候就会想‘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一个人。’”

b主持人:/b可我这辈子很吃亏啊!

b李玫瑾:/b不吃亏,因为会有回报的,绝对会有的。

b主持人:/b这也是一种信念。

b李玫瑾:/b对,像这就叫信念了。如果你相信,你就这么做。你不相信的话,那你就不这么做。

许多成年人做完某种不良之事后会出现“不安”的感觉,这种不安感就源于人内心的观念存在。有人在某事面前会说:“这种事打死我也不能做!”这一定是与他的观念相冲突的事。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分析人为什么会出现潜意识时,经常提到“观念”。他认为,观念不仅在人清醒的时候对人的内心具有约束力,甚至在人睡着时仍然检查着梦中的情况。所以,观念是人内心的一种重要的自我管理力量,也是自我约束力量。

人的观念一旦形成,就会让人出现“不意识就反应”的行为。

譬如,有人见孩子落水,立即跳下水去救孩子。事后,有些人想写篇表扬稿,经常会问救人者:“你当时怎样想的?”许多救人者都会说:“我什么都没有想就跳下去了。”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在那种情境下没有想的工夫,多耽误一秒都会危及落水者的性命。这种没有想就行动的内心动力就是观念。

观念,是人的一种看法。这种看法往往发生在“观”的同时或“看”的同时。人们通常认为,孩子的看法是在父母对其教育、对其讲道理之后才会形成。但多数人不知,孩子在听得懂道理之前,已经在形成某种看法。比如,孩子在幼小的时候生病,孩子的父亲或母亲轻轻地走近孩子身边,用温暖的大手摸摸孩子的额头,轻轻地坐在他身边,给他掖紧被子,陪伴着他……在这种情境中长大的人,当其身边有人生病时,他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照顾别人。相反,父亲经常在家中拳脚于家人,这种家庭长大的男孩在处理自己的家庭冲突时一定有相关行为;母亲经常对邻居破口大骂或对人骄横跋扈,其子女长大后也会出现人际关系的相关麻烦。

我们有太多的行为是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行为的,这就是父母的身教影响。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不仅有看到的观念,还会有听到的观念,这就是父母的唠叨,父母所强调的、坚持的东西,如“咱人穷志不短”“人活脸,树活皮”等。这些话语在孩子成年后都会成为其做人的观念。孩子成年后,甚至会用这种话语再去教育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们知道,心理抚养需要亲自抚养,那么我们还必须知道,在父母的亲自抚养中,你的孩子就在复制抚养者的观念与性格,复制他最亲近的人的各种行为方式与态度。早年最重要的模仿人是母亲,然后就是父亲。一般而言,人的长相大多取自遗传,但人的性格和观念则完全取决于父母的言谈举止。所以,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父母一定要好好修养自己的言谈举止。

同时,我也想告诉那些成天担心、害怕孩子出问题的父母:只要你们夫妇相亲相爱、相互尊重,只要家庭和睦,只要你们在日常生活中遵德重礼,处理问题时有理有节,你们身边的孩子差不到哪儿去!

——摘编自李玫瑾随笔《幼小时的耳闻目睹决定人的观念》

人的生命和我们所感知到的东西是有限的

b主持人:/b陈老师,我一直没问过你宗教信仰问题,现在简单粗暴地问一下。

b嘉宾:/b这是我最难回答的问题。

b主持人:/b你觉得你是无神论者吗?

b嘉宾:/b我不会说我是无神论者,但我也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我每次跟大学生见面,他们都会让我谈谈信仰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b主持人:/b那你凭着什么在这个世间为人处世,决定做什么事或不做什么事?

b嘉宾:/b我不想这个问题,因为我相信所谓起码的伦理道德。就像刚才李老师说的,我相信我从小在家、在幼儿园、在当时的社会所受的教育蛮好,它足够让我用到现在,可以让我决定不做什么或去做什么。但那既不是宗教,我也不会说那是道德,其实都是一些挺起码的事情,比如不要撒谎、对人有礼貌、勤劳、克制之类。在我的记忆当中,这些一直奏效。但是,我不会把它说成是一个道德教育,或者是信仰带给我的东西。

b李玫瑾:/b我觉得陈老师刚才说的问题,实际上是他早年家里的这种教育给了他非常好的观念。越早年的观念,越会变成我们骨子里的东西。刚才我讲了从观念到信念,最后就是信仰问题。因为我的专业就是研究犯罪,我经常会去跟犯罪人谈。你会觉得他考虑问题也很现实,但你知道他不对,不对在哪儿,他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研究职务犯罪时,你会发现这些人在智力上没问题,他们不是认识的问题,不是认识不到位。比如说有些农民吧,他可能没有接受过很好的教育,或者他对这个事根本不懂,在不懂的情况下做了这个事,他觉得不会被发现。有时候我们在电视机前会看到笨贼,他在那儿作案,不知道上面有监控器,是因为他不懂这个东西。但是,我们有些干部不是这样的人,他懂得这个,他有认识的过程。那么,他缺什么呢?我觉得他缺信仰。信仰这个东西,我认为它和信念相同在哪儿呢?就是它不是一幅画面,它是经过生活实践的。不同在哪儿呢?信念是真实的,信仰是超现实的。超现实就有个什么问题呢?既然不可验证,你干吗要相信它?这就是信仰的核心问题。因为高嘛,不可攀。谁见过基督?谁见过真主?谁见过释迦牟尼?当然,也有说真有这个人。但是,包括观音菩萨、玉皇大帝这些,都是我们无法去验证的。另外,宗教还有一个来世问题,我觉得能不能解释现在还很难说。

b主持人:/b说到来世,有时候犯罪分子在法场上就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b李玫瑾:/b对。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同行问我怎么样做人的思想工作,我当时的原话就是:“你去研究宗教吧,看看宗教怎么把人弄得服服帖帖。”

b主持人:/b有点意思。有调查说,在中国人里面只有15%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剩下的人都有过某种叫作“类宗教”或者“类信仰”的行为。我还记得有3.62亿的中国人,也就是将近四分之一的中国人,去年都算过命。你说中国人信,其实大部分中国人信什么呢?信风水,信财产。

b嘉宾:/b宗教和迷信是两回事。你要说宗教的话,我告诉你,我现在认识的很多“80后”年轻艺术家都是坚定的基督徒,他们真是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蛮诚心的。

b李玫瑾:/b信仰这个东西,高不可及,人们为什么还要相信它呢?因为人的生命和我们所感知到的东西是有限的,所以我们自认为很聪明。我觉得很多人之所以出问题,就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很聪明。那就有一个问题了,就是你会审时度势,如何躲过一些风险,如何躲过一些不良刺激,然后你就会铤而走险。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你开车到郊区时遇到一个路口,周围没车没人,但是有红绿灯,这时候红灯亮了,你是停还是不停呢?你停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你不需要让其他人过去,可是你不停下的话,它毕竟是红灯啊。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可能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监控器,没有监控器就过了,反正谁也不知道,有监控器就别过,因为被拍下来是要罚款的。这个红灯存不存在就属于可验证的,它属于我们常说的“科学”的范围,是你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么,这时候就有两种理念了,一种是如果头上没有监控器我就开过去,还有一种是只要红灯亮我就不过,因为我认为上面存在监控器。这个监控器在哪儿呢?不在上面,是在心里,就是我们说的“头顶三尺有神明”。如果你本着这样的方式做人做事,你一辈子都不会因为“闯红灯”被罚,虽然它不可验证。

b主持人:/b您实际见到的罪犯是不是都没信仰呢?

b李玫瑾:/b我跟犯罪人聊过这个话题,问他们相信不相信佛或者鬼神。有几个犯罪人跟我讲过,其中一个是系列强奸杀人案的案犯赵某某,他说:“我这人不能去寺庙,我这辈子就去过三次寺庙,结果就被你们警察抓过三次。”他最后一次被抓是因为他跟一个40多岁的女性在一起,这人给他钱,还给他事做,可他同时还跟幼儿园里一个20多岁的女老师好了,这个女老师不知道他还有另一段情感关系,非要跟他结婚,就把他领回家让她妈妈看看,她妈妈看完也很满意,然后这个女老师为了成就这段婚姻,就拉上他一起去拜佛,结果他一回来就被警察抓了。还有一个犯罪人是酒后奸杀一个女中学生,然后他跑掉了,那时候没有监控器。他被抓住以后,我问他相信鬼神吗?他说:“就在被你们抓到的前一个晚上,我做梦走到村头那棵树下,有个老头站在那里说:‘你作孽,你到头了。’第二天,我回家就看到警察在我家门口。”这些犯罪人都在事后告诉我,他们认为存在这种东西,因为应验了。

b主持人:/b他们最后信因果报应,是吗?

b李玫瑾:/b对。最典型的还有一个案件,我觉得真的是有点神了。山西阳泉曾经有一个系列扎刀案,这个犯罪人一共扎了十多个女性,我们2006年抓到他以后让他去指认现场。他当时穿着一身我们过去那种藏青色的工作服,然后他拿了一张纸遮在脸上,还戴了一顶帽子,手上戴着手铐,就这么遮盖着下车。他下车以后就开始狂风大作,那么大的雨点带着泥就打在他身上。我们当时全程有摄像。然后他去指认第一起案件的现场,指认完以后,走了几步就到了女孩的家门口,人家就说:“你看,这女孩差这么几步就到家了,结果被你捅在那儿了。”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在那女孩的家门口磕了三个头。当他磕完头站起来以后,天马上就晴了。这幅画面我们谁都不能解释,但事实真是如此。因为他刚开始到另外一个现场去指认的时候还有阳光,到这儿以后就狂风大作,然后他磕完这三个头,太阳就出来了。公安人员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我问这个犯罪人信不信,旁边预审人员说他不敢不信。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再看这段录像,真的是没法解释。

b主持人:/b这种应该拿来做监狱教育。

b嘉宾:/b你说的这个是神迹。

b李玫瑾:/b说句实话,我因为是学哲学出身的,并不是很盲从的,但我认为人类真的是聪明有限。我们自己老觉得人类很聪明,我们能发现科学,很多东西我们能验证。比如像现在的手机,为什么你在这儿能和在美国的人说话?你看见什么了?我们说有磁场,但你看得见摸得着吗?那是科学发明之后才知道的,也就是说,它是先存在的。有的时候有些人会说,亲人生病的时候我就特别难受。我认为这跟两个人的生物电可能有关系,在同一个频道上。

b主持人:/b谁心里都有这么一种感应,就是好像存在着一些咱们不知道的东西。这个真是没法解释。我觉得好些犯罪的人或者这个道上的人,他们好像格外讲究这种忌讳,比如格外忌讳一些数字,或者有一阵阴风就觉得今天不能干了。

b嘉宾:/b你还在说迷信,不是在说宗教。

b主持人:/b那你怎么理解?你说宗教是什么?宗教是制度化的?

b嘉宾:/b我理解宗教,它是门学问,它是很专业的事情。你要是去读基督教的书,那有太多典籍了,佛教也不用说了。所以我不太敢说这个话题,因为我不懂。我在美国经常见到一些神职人员或者很好的基督徒,他们跟我说一会儿,我就觉得我什么话都不能说,因为我不懂。基督教有一大套东西,它不叫理论啦,反正有太多学问我不懂,佛教我也不懂。但是,你偶尔在哪个作品里看见人家引用一两句,上下文一看,你觉得真是了不起,人家宗教早就想到了,早就说出来了,而且你不可能比它说得更好了。所以跟信仰、宗教有关的话题我通常不介入,我怕我说错,因为我不懂。

b主持人:/b宗教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我觉得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它实际上是要解释一切。不管是基督教、佛教还是什么宗教,你只要进入它那个系统,就会发现它自圆其说地解释了一切。

b嘉宾:/b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比如我那么喜欢托尔斯泰,可他后来大量引述宗教的东西,虽然他所引述的东西让他的作品更美,却远远不如他所描述的东西更吸引我,或者对我更有说服力,我觉得宗教在他面前显得简单了。《红楼梦》也是这样。我觉得佛教在《红楼梦》面前不如曹雪芹复杂,我更愿意看曹雪芹。我可能不会去看佛教的典籍,但我愿意看曹雪芹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