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老、病、死

好的孤独 陈果 第2页,共2页

一位植物学专业的学生曾经告诉我,当她解剖开一朵小花,看到这轻薄的花瓣包裹起来的生命竟是如此精美,其色彩、形态、气味的配合如此构思巧妙,如此符合逻辑,她觉得太不可思议、太神奇美丽,她竟长时间沉醉其中、深受感动。这样的体验非她独有,早在两百年前,德国文学巨人歌德就曾表述过他在漫长的午后是如何不知疲倦地徒步在树林中、草地上,走累了,他就会坐在某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时不时沉浸于手中无意间采摘的一株小花,久久被其吸引而遐想联翩。一朵小花在我们看来就是一朵小花;它在歌德眼中却是一个世界。

难怪风云变幻的时尚界潮流涌动、千变万化,最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还是来自于自然界此一处彼一处墙角的“小花”,或者此一处彼一处鲜艳的蝶、虫、鱼、鸟,就像香奈儿标志性的永不衰败的“山茶花”、风靡半个多世纪的色彩亮丽的“甲壳虫车”……很久之前,我在朋友那里看到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上写着“jewelry”(珠宝首饰)。按捺不住好奇和向往,我翻开了图册,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上百幅照片,每一页竟然都是一只昆虫的特写,它们每一个细节处的花纹经过放大,显得那么细致精巧、美轮美奂,它们左右两侧的图案丝丝缕缕、繁而不杂,又是那么均匀对称、恰到好处。我不觉震撼,即使是人类最伟大的艺术家恐怕也无法拥有如此浪漫不羁的想象力,即使是最神奇的画笔刻刀也难以与这自然之手千万年以来的切磋琢磨、精雕细琢相提并论。我们为艺术倾倒,而艺术臣服于自然。刚开始,我以为这本图册的名字一定是印错了,这哪是“首饰”,明明是“生物”,但转念一想,名字没标错,相反,这恰是图册作者的独具匠心之处: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工的“首饰”能比这生物界中的鱼鸟蝶虫、花草树木更华丽精美?它们确是“珠宝”,是镶嵌在“自然华服”上的、“上帝”佩戴的珠宝。

花非花

在“觉悟者”眼中,我们所忽略的墙角的一朵小花里可能蕴藏着一个别样的宇宙,指缝中漏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中可能内含了一片新天地;同样,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包罗万象的世界实质上可能只是一朵硕大无朋的“巨花”、一颗在显微镜下被无限放大的果核,而我们则是生活于果核内部的微生物,就像斯蒂芬·霍金的那本书名《果核里的宇宙》说的那样。

突然联想到,千年前灵山法会上众生求道问法,佛祖释迦牟尼却低头手中拈花,迦叶尊者则在一边面含微笑。两人皆默不作声,却心领神会、心照不宣,为何一言不发、沉默不语?——关于智慧、生命、真理这些无限的“大道”岂是人类有限的文字言语承载得了的?我们的语言纵使能表达眼之可见、耳之可闻、身之可感的万物,又如何来言传那四下弥漫而无处不在的“真理”?要问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智慧、什么是真善美,且看手中的这朵“小花”——小花是生命万象之一,花谢花开、秋去春来,生成春华秋实、化作落红春泥;正如人类从婴儿、少年、青年,走向壮年和老年。任何生命之物何尝不是如此?与这看似平常的“小花”又有多大区别呢?佛祖、迦叶尊者皆不说话,因为“小花”在说话,用她静默的语言,她的色泽、香气、形态、颤动、她的生命轨迹,就是她的语言,正如沙粒、天空、月光、落叶自有其“窃窃私语”、无声之隐喻。而你我又何尝不是佛陀手中执起的那朵“小花”?若领会了佛祖手中那一朵“小花”的真意,那么对自己这朵被自然之手、命运之手拈起的“小花”似乎多少也能有所了然。有人说,手握自然界任意一块石头,用心凝视它三十分钟,你就会爱上它。这不一定是什么无稽之谈,“凝视具有一种力量”24,它在传递一种生命的能量,能实现一种语言之外的精神沟通。而“觉悟”恰是在这精神的凝视之下,心灵如“春暖花开”般豁然绽放。

站得高,看得远

“觉悟”本身并不属于什么特别异乎寻常的高深修行,或高不可攀的精神境界,事实上每个人都有悟性,人人皆有所觉悟。只是,由于人的天分高下、生活的机缘巧合,“觉悟”有迟有早、程度有所不同而已。所谓“觉悟”听起来玄之又玄,其实一言以蔽之,就是我们生活中常说的“站得高看得远”。拿楼层来打个比方,一般而言,三楼的人看得到的东西,十楼的人也看得见,而且看得更全面更完整;而三楼的人怎么也看不见的风景,十楼的人往往可以轻易地看得真切。三楼的人看到一条小河被一座大山挡住,到了尽头,于是心生哀愁、一声悲叹。谁料十楼的人,视线足以越过山巅看到山的那一边,他欣喜地发现那小河未被大山阻断,而是绕过大山,在山的那一边继续绵延流淌,通向远方,甚至途中纳百川而汇成了大河,奔腾不止、浪涛滚滚、东流入海,于是当三楼的人在为小河的命运悲悲切切时,十楼的人却充满希望、无比乐观。

同样的道理,我们很多觉悟低的人有时觉得一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因为那困难貌似灭顶之灾,就像那座阴沉的大山死死地挡住了小河的去路,无法克服、难以翻越,但是那些觉悟高的人却可以从容应对、举重若轻,这倒不一定是因为他们有更强大的能力,而是因为我们站在精神境界的三楼,而他们站在十楼,他们站得比我们更高,看得也就自然比我们更长远。就像那个站在公寓十楼的人能看到大山那边小河继续奔流一样,精神境界较高的“觉悟者”能预见到那个看似不可逾越的困难,真要翻过了,眼前将是风调雨顺、一马平川。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把那些“绝处逢生”者、“大难不死”者、“夹缝中的幸存者”称为“智者”或者“天才”,其实他们相对我们而言只是“更觉悟的人”或者“精神境界更高的人”。

大彻大悟,点燃了别一重境界的喜悦

“觉悟”的最高境界当然就是“彻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大彻大悟”。那意味着一个人对生命的真相、对世界的本质彻底看明白了、完全参透了。所谓“彻悟”,有点类似于我们平时所说的“看破红尘”“参透世事”,但是我们常常误以为这样的“彻悟”就意味着要遁入空门,出家为尼,削发为僧,从此过上青灯古佛、索然无味、毫无激情、清心寡欲的生活了。在这里,有必要澄清一点:“看破红尘、参透世事”的“彻悟”跟“投身佛门”“皈依宗教”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所谓“看破红尘”就是说“心在红尘之上”;所谓“参透世事”也就是指“看得比世人更深远”,意味着这样的“觉悟者”在精神境界这座公寓楼层中站得比芸芸众生更高。而当他站在精神境界的最顶层,“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他的精神高度自然而然能使他看到世俗生活中的眼睛遥不可及的深远之处、长久之后。相对于红尘世事中的我们,他当然是先知先觉者。在佛教中,我们常将这样的“彻悟者”称为“佛”。因此“佛”不是神,不是天外来客,而是彻底的觉悟的人,是“觉解万法、事事通达”从而大彻大悟的人。

人是否可能“彻悟生死”?

既然是“大彻大悟”,当是彻悟所有、无一例外的。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最看不破、最难以参透的,就是“生死”。若彻悟者果真“彻悟”,他定能理解死亡,看破生死,并安然受死。这是否可能?如何可能?

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一书中解释庄子的智慧时用了这样一个例子:小孩子相对于大人而言,往往不能理解很多事,比如“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小孩子碰到这种情况常常会捶胸顿足、满地打滚、哭闹不止、难以释怀,有时竟生气一整天。但是大人们不会这样,因为大人们能理解“天总会下雨,下雨地就会湿,出门游玩会有诸多不便,影响趣味和快乐,改天不下雨会更好玩”。那么在这一点上,大人相对于小孩子来说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更有“觉悟”。

“彻悟者”对于我们而言就好像大人对于小孩子。虽然我们都知道“人会死”,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一个始终正确的知识、一个不可避免的宿命,但我们并不对“我会死,我的生命正在逐渐趋近死亡”这一事件真正释怀,我们难以摆脱对它的恐惧,每每思及,诚惶诚恐。但是彻悟者能释怀,他不恐惧,他安之若素,他不贪生也不惧死。因为我们看到的生命就像那个三楼的人看到的小河,我们看到的死亡就像他看到的那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大山阻断了小河,就像生命无法超越死亡,我们面对死亡的悲痛就像三楼的人看到小河流到尽头所萌生的那份惆怅;但是彻悟者眼中的生命正像那个十楼的人看到的小河,死亡正像他看到的那座大山,虽然黑森森的很吓人,但并非不可超越。如同十楼的人看到了大山那边小河的延续和壮大,彻悟者看到的是“生命”并未被“死亡”取消,而是在经历了“死亡”这个环节之后进入了生命的另一种存在状态、另一个存在形式。生命还在,只是与之前不一样了。

我有时觉得,生命似乎就是装在身体这个皮囊中的一团精神,死亡就是精神离开了这个皮囊,飘散到皮囊之外的无限时空之中。时间平稳地将我们每一个人从摇篮推向坟墓,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其实我们都在变老,都在趋近死亡,在这一过程中我们身体内的那团精神正在一点一滴地从皮囊内流溢到皮囊之外,人的“精气神”正在逐渐向空气中散去,直到人的最后一丝气息通过呼吸从身体中输出,我们就完成了这一段生命的历程。这就像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一个圆形的容器倾倒入另一个方形的容器,直到圆形容器中的最后一滴水滑入那个方形容器;也像沙漏中的沙粒不紧不慢却片刻不停地一颗一颗往下坠落,直到上方的最后一颗沙粒正正好好静立在下方的沙堆顶端。其实,在两个容器中流动的水总量并没有发生改变,改变的只是水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方形;沙粒的总数也是一样,不同的只是沙粒的位置。那么生命的运行是否与之类似?从生到死,我们生命的过程就是我们的精神从身体中极为平缓却又持续不断地往外逸散,它的总量是恒定的,只是从集聚在某一个有形的“身体”中的一团浓郁,弥散为空间中的无边无际。换言之,我们的生命没有因为死亡而消失,只是发生了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转变,从可见的变成了不可见的、从有形的变成无形的而已。

这就像完整的一天既有白昼也有黑夜,黑夜的到来并没有真正结束一天,而是以不同于白昼的另一种形式和状态继续着这一天。这让我想起了《歌德谈话录》中的一个片段:当歌德预见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告诉了他的朋友和学生艾克曼,艾克曼十分难过,歌德于是告诉他,不用难过,死亡对于我而言不是我在宇宙中消失,不过是我以此一种能量存在形式转化为另一种能量存在形式,某种程度上,是我从肉体的束缚中解脱,得以弥漫于无限时空——一种更自由的存在状态和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当我读到歌德面对死亡时这种令人崇敬的豪迈与大气,我觉得死亡不能威胁到他,因为他高于死亡,所以他不朽。

看不见的,不一定不存在

法国电影《然后》中有一个情节令我印象深刻。那是一对父女之间的对话,女儿10岁左右,对话关于死亡,因为父亲知道自己的妻子、女儿的母亲很快会死去。

他问女儿:“对于死亡,你知道些什么?”

女儿很自信地说:“我知道,在我们死后,我们被埋葬到泥土里,在地底下,有鼻涕虫,这些鼻涕虫一点点把我们吃掉,然后我们就不存在了。”

父亲笑了笑:“是啊,科学上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想让我告诉你吗?”

女儿说:“说吧。”

父亲回答:“我想,我们不会消失。当我们死后,我们不存在了,又或许我们会更好地存在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吗?当你看见一艘船渐渐地消失在海面上……你见过船渐渐地在远处消失吧?当一艘船消失了,我们看不见它了,但我们能说它就不存在了吗?”

女儿回答:“不能。”

父亲继续说:“是啊,所以我觉得死亡也是同样的道理。就像是生命出于某些原因渐渐地远离我们,虽然我们的眼睛看不见它了,然而它却依然存在着。”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释然。

也许,我们当中很多人对死亡的看法,就像那个10岁的女儿所解释的那样:死去、掩埋、腐坏、消失……阴森恐怖。但是也有一些人看待死亡就和这位父亲一样,对他而言,死亡是生命进入另一种存在形式,抵达另一重存在界面。就像他说的,大海上的航船驶向远方,离开了我们的视线,但它们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我们看不见它们了,但它们依旧存在。死亡也是一样,人们离开了我们的视线,但他们依然存在,以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存在。

当时听完这父女俩的对话,我感到如释重负,但是心里似乎还有一些疑问盘旋萦绕、挥之不去,于是我想象着他们俩之间的对话在继续——

女儿追问:“航船还会回来,可是死去的人为什么从不回来我们身边?”

父亲说:“因为他们去的地方比这里更美好,所以他们不愿意回来。但是我们还会见到他们的,因为我们也正在往那个地方去,而他们在那里等着我们,最后我们与他们将在那个更美好的地方重逢团聚。”

想到这里,我脑海中的对话才真正得以终止。因为对我而言,逻辑似乎已变得顺畅,使我自己觉得合理而信服了。

无知催生恐惧

我们没有谁真正经历过死亡、没有谁敢说真正明白什么是死亡,但是既然它是一件难以逃避的事情,是自然赋予我们的无可选择的必然归宿,那就必有其道理、必有其深意。就像自然给了我们眼睛,它们为我们寻找光明;自然给了我们牙齿,协助我们饮食;自然给了我们五脏六腑,使它们分工掌管我们身体的各项机能。那么自然最后给了我们死亡,正如她最初给予我们生命,其中总有其美意。

古希腊哲学家说“干扰我们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我深感认同。或许死亡原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真正使我们惶恐不安的是我们对死亡的无知及由此带来的恐惧。无论是神还是鬼,我们对未知的事物总是饱含恐惧,而恐惧驱散了我们的理智,也影响了我们的判断。在“死亡是什么”这个问题上,人人无知因而人人平等,没有人堪称权威。我们只是明白一点:我们不可能逃避它,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在迎向它。但是对于死亡,我们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束以待毙,我们并非没有选择。确实,我们不能选择自己死或不死,但我们却能选择自己如何看待死亡——选择对它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地当它不存在,还是选择正视它、心平气和地与它和解,接受这迟早会发生的事实;选择忍受它,将它视为悬在人生之路的上方、时时可能坠落的巨石,还是选择享受它,就像酒足饭饱的盛宴之后,我们终要离席;选择做三楼的人,把它当成那座不可翻越的大山、为之哀愁痛苦,还是选择努力地拾级而上,攀爬到精神境界的更高层,做那个十楼的人,超越它的高度、摆脱它的威慑。它只是生命之河流淌过程中的一个环节,它是一条道路的尽头,又是另一条道路的开端。

我们选择如何看待死亡,决定了死亡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当我们躲避它、恐惧它,它就越发阴魂不散、令人毛骨悚然;当我们直面它、理解它、发自内心宽容它、接受它,它也就像一年中的春夏秋冬、一季中的雨雾阴晴一样,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过程,不声不响地过渡到下一个尚不为人知的阶段。四季如此,气候如此、潮起潮落如此、日月升降如此,生命既在自然万物之中,亦当如是,“流年周而复始,终古循环不已”25。

与其计较生命的长短,不如让有限的生命充实丰满

我们为什么那么惧怕死亡?或许我们真正惧怕的是“空虚”。“死亡”让我们难以安适,使我们无法忍受,或许就是因为在很多人看来,“死亡”就意味着“自我”的彻底消散,自己化为“虚无”?我们不能想象,“我”随风而逝,从此世上没有了这个“我”,“我”不存在了?我们害怕空虚,也害怕死亡,而我们对死亡的害怕是不是正因为我们觉得那将是永恒的“空虚”?

若果真如此,消除“空虚”就比超越“死亡”更为关键。或者说,与其煞费苦心却徒劳无功地去计较生命的长短,不如去沉思如何使用我们有限的生命,使之绝不空虚,这意义显得更为重大。

对于那些精神世界充实丰富的人而言,他们尽力创造着并享用着生活中每一刻的收获和欢乐,使之了无遗憾、心满意足。当然,他们并不期待死亡,也不热爱死亡,但是他们也不惧怕死亡,安然面对死亡,他们甚至对死亡心怀感恩,因为死亡没有切断他们这幸福的此刻,死亡没有阻挡他们当下胸膛里流淌的深情款款,即使死亡意外地到来,要将他们带走,他们也无怨无悔,因为生命业已如此精彩,最终他们在爱中离开,也因爱而永生。

我由此想到了伟大的法国作家雨果,他得知他的挚友、同是法国文学大师的大仲马离世的消息,但由于自己的孩子正身染重病,一刻也不能离开,他无法亲自参加大仲马的葬礼。于是他写信向大仲马寄予追思,信的末尾大致如此:“过不了多少日子,我就能做眼下我做不了的事,我会独自来到你安息的地方。你在我流亡时对我的造访,我会到你的坟墓里回访。”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