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叫可怜虫!”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粲晴,“把希望都放在别人身上!却从来不懂得回过头来改变自己!即使真的出现了那样一个人,她们又哪里配得上?”
“你自己还不一样?知道自己哪里不行还不赶紧补救?怎么,奢望靠点心理小伎俩能改变什么吗?”他的表情让我觉得,这场争论已经渐渐进入正经状态了。
“不,我不同意。大部分人以为这是一种期盼美好事物出现的正常表现,她们都没好好读原著——即使是灰姑娘,她也是出身高贵、教育良好的贵族小姐;即使是丑小鸭,前提是它本身就是一只天鹅蛋——就算是人,可以长得不够好但不可以邋邋遢遢、粗鲁无礼;可以没有知识但不可以不乐于求学、大量阅读;可以有不当的念头但不可以不修身养性、积极向善——这些才应该是人们去追求的美好的事物、是正确的改变命运的方式,而不是等着天上掉下来个什么王子、瞎了眼睛捡了你!存有这点幻念的人无论在认知上还是理想上都存在着极大的谬误,人们一般都说麻雀变凤凰、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故事之所以能够存在是他们勇敢、直率、天真和可爱的缘故,但这个世界上勇敢、直率、天真可爱的人数不胜数,凭什么轮得到你呢?说白了,你不配!我不相信两个个文化、教养、思想和背景有着天差地别的人能够长久相处,因为本身就缺乏长久相处的基础——到头来,在‘他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后面往往有个隐藏的悲剧。”说完之后我简直有些缺氧了,眼角偷偷瞄到无论是学长学姐还是其他围观的同学们停下动作在听我说。我有些忐忑地等着那个男生的反应。
“还说教起来了。还说得如此没有逻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眼看人群,“唉呀,你这个人难免口是心非。我眼里看到的就是你依旧不修边幅、一无所知又没有礼貌。即便你是个合格的演说家,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个‘灰’姑娘的事实——不过是‘灰扑扑’、‘土头灰脸’的‘灰’。说到底,你还是个女人,还是改变不了奢望有个男人去改变你们的生活的白痴愿望——”他抛出一副极致轻蔑的嘴脸,那一刻,我难以想象一张小柒的脸对我做出这么憎恶鄙视的表情来——即使在……即使在他被粗暴地从我家门口被扫地出门之后……过去的委屈不平、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再次被释放了出来,这下我是真的恼了。
“没错,我当然没有忘记我是个女人,但我更没有忘记我是个人!不同于其他飞禽走兽,它们活着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择偶繁衍下一代!作为独立的能思考的个体我有权选择追求人的智慧、品德、价值和尊严!
“我念心理(学)和教育(学),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像我这样的应试机器、知识朽木本该彻底铲除!但是现在的中国还办不到!我是学习机器,但我是为了消灭将来可能出现的更多学习机器!这个回答行不行?
“你现在可以用你渊博的知识淹死我,可以用钞票砸死我,可以拉拢数不清的同学来让我饱受孤立和欺凌的折磨……但请你记住!你的子孙将听命于我,他们看的是我编写的课本、吸收的是我灌输的教育理念!而你的钱权将不能动我和我未来的儿女半分,因为我们经营的从来就不是世俗的名与利,这就是差别!”
这番话是间歇两次、分三段急吼吼地喊叫出来的,说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背过气去。说完之后我便眼冒金星,大脑缺氧,意识有些轻微的模糊起来。眼前那几个人瞠目结舌了大概半分钟,现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喧闹的掌声、口哨声和模模糊糊的呐喊声来。我才意识到刚才那番大吼大叫有多么歇斯底里、姿态全无。更重要的是,我竟完全忘记了、忽略了这个招新会的现场拥挤着那么多人,他们之中至少三分之一听到了我的口不择言——
有人喝了一声倒彩,声音刺耳。我无地自容地想要找个人少的地方逃回宿舍去、好摆脱这些像黏液一样恼人的目光,于是慌不择路,往心理协会桌子后面的草地上没命地跑。那人在后面“喂”了几声,趁着局面混乱的情况下截住了我,微微点了点下颚,平静地说:“等你的心理学教材出版了之后可以送我一本吗?”
“乐意奉上。”再丢脸也不能丢了风度,我强装出一个镇定自若的表情,转身再次跑起来。
此番大言不惭的演说实超出我原本的预期,让我不解的是,它们似乎在我脑海里储存了足够久、以致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从来不敢想象在超过十个人的场面下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大声地嚷嚷,更别说提前准备好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了。编写教材?可能吗?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现场居然有好事者用手机录下了我的对白。在一次平平无奇的午饭上,我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西北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整个食堂只坐满了一半人不到。忽然一个声音就从食堂中间响了起来:“没错,我当然没有忘记我是个女人,但我更没有忘记我是个人!不同于其他飞禽走兽,它们活着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择偶繁衍下一代……”声音不大,但字字刺入我心。很多人嗤嗤地笑了起来,眼光继续肆无忌惮地朝我这边扫视。
早在很多年前受到过全班六十多个人集体对我发起的孤立和敌视的抵制,这种场面倒不足以使我寝食难安、精神崩溃。时至今日我已能够对中伤和排挤安之若素,但那不代表我能习惯、喜欢这种对待我的方式。我只是不再害怕它们。
我自然也没忘记给我带来这种不甚愉快的大学生活的元凶——在一次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我们路过球场,我一眼便认出那个正在跳跃起来扣篮的家伙,即刻对身边的女伴耳语:“正在扣篮那个人是谁?”
答曰:“周维扬,物理系,一年级辩论队队长,跟我们一届的。”
我掉头:“你怎么……”
“没事,我理解,我真的理解。”张杏拍拍我的肩膀,很宽容大度地朝我笑笑:“通常‘冤家’就是这样出现的。”
“这玩意儿你也信,”我不屑地撇撇嘴,“他那种存在主义者,萨特的‘他人就是地狱’说的就是他。”
“萨特还说,存在先于本质呢。”张杏哈哈笑着,“首先你们俩确实闹出了一场闹剧,因此相识了。至于什么关联,那是以后人为创造的。”
“‘存在是偶然的、荒诞的。’”我们背书一样同时背出这句上课时教授反复唠叨的话,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不出意料地,直到心理协会举办的第二次活动上,我才再次遇上了周维扬。当时我们所有成员正在自愿分成三人的一小组讨论交流,人群自动分流着分流着就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了。
“噢,是你啊。”周维扬抬起眼睛看了看我。
“嗯。”我坐下,接着又进来一个叫姚乐铃的英语系的女生,我们三人便凑成了一个小组。姚乐铃主动搭讪道:“哈,我听说过你们两个那场有名的辩论……”
“那不叫辩论,顶多算争论。我不跟人吵架。”周维扬说。
我脸红了,心想他没有说出“泼妇骂街”一类的词真是绅士得让人吃惊。我生怕自己在耳濡目染间就染上了北城人的恶习。
“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裴飞。”
“我叫姚乐铃,英语系新生,对萨特很感兴趣。”
说罢我们俩静静地看着周维扬,期待他的下文。孰料他一动不动,姚乐铃不禁大失所望:“怎么,你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想到一个讨论的话题——”周维扬扬了扬右手,“萨特有一个著名的理论:人即自由。也就是说,人在事物面前如果不能按照个人意志作出‘自由选择’,就白白丢掉了个性,失去了自我。这种人,我们说他们不能算是‘真正的存在’。即使是每个人生来就知道真善美是值得赞美、值得追求的,也不见得人人都能这么做。地球上每一天每一秒都有人在继续堕落,他们苦闷、烦恼、孤独、自以为找不到出路,像被遗弃的低下生物一样。实则,问题出在哪里呢?你们来说说。”周维扬话中有话地说,自信满满地靠在椅子上,目光如炬。
这番话明摆着针对我那天的言论,所以我只是用沉默来抗议。姚乐铃试探性地看了看我,轻轻地回答:“我觉得嘛……一方面,他们受到了客观上的限制,例如有的人生来身体残疾、家庭破裂、家境贫困,就比别人失去了很多学习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和他们的主观世界脱不了干系,有的人也可能早就丧失了信心,不够努力,不求上进,甚至怨天尤人……”
“嗯,很对。”周维扬点点头,“你怎么说?”
“laissezfaire。个人自由。自我负责。”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姚乐铃惊奇地看着我:“那是个什么单词?连我都没有学过。”
“因为这不是英语,是法语,有‘让他做,让他去,让他走’的意思。”
“怎么了,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吗?特别是对于这个话题?”周维扬揶揄道。
我想了一个聪明的回答:“对于苦难,我保持缄默。”
“苦难?”
“我不是文学家,但我看过一段话,写得极好:‘倒在挫折的岩边,苦难岸边,四周无边的黑暗,没有灯火,没有星星,甚至没有人的气息。恐怖和绝望从黑暗里伸出手紧紧地钳住可怜的生命。有的人倒在岸边再没爬起来,有的人在黑暗里给自己折了一只船将自己摆渡到对岸。’对于你的问题,我宁可相信是个人选择,各人对自己选择的命运负责。”
“……你、你背下来了?”姚乐铃瞪大了眼睛问。
“也没有特地去背……因为喜欢,多看几遍自然就记下来了……”
“喔,裴飞!你真是了不起!”
“好的记忆力是拿高分的必备法宝嘛。”周维扬抢白了一句,“你看她就是典型的好学生模样。”说我是好学生的人多了,只是说的是周维扬,我相信这绝非褒义。
“好了好了,我们离题太远了……”
这是我和周维扬的二度交锋。他的口才出众,但似乎并没有把我们的对话当做是正式的辩论。后来我才明白,如果希望听到别人亲口袒露他自己的真实想法,最好就是不露痕迹地发问,而不是通过辩论来引出一些可能是言不由衷的套词。周维扬对于这套把戏十分在行,只是套话的技巧我一直没有学会,如粲晴所言,人是适时需要学会稍稍伪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