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刘护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发问,“哦——死了的那个?”
文心兰用更无礼来回敬了我的无礼,没有看我一眼就直接端着盘子和碗往厨房走。粲晴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对了,本来我是要告诉你的,结果不知怎么就忘了……”
“刘护士是谁?”
“就中心医院以前那个护士长啊。”粲晴自认为很理所当然地说,“你,我,还有左忻,我们北城有好多人都是她接生的。”
“啊?噢——”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其实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也难怪,我见她的时候还是刚出生的婴儿,我也从来没有过问过文心兰的同事。吃过晚饭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吃了一盆西瓜。嘴巴刚刚闲下来,文心兰就照惯例早早下达了逐客令,于是爸爸把粲晴和左忻送回了各自的家。我回到房间想把行李都分门别类收拾好,恰好遇到从厨房出来的文心兰。我们彼此深深对望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我的目光里面透露着“这三个月请给我好日子过”的哀求,但我非常怀疑她目光里传达的是相反的意思。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生平第一次走进花店,去买一束白菊。文心兰领着我们到城里的半山墓地,绕过一个个小型大理石墓碑,最终找到了刘顺保护士长的。文心兰半蹲在墓碑前换上一束鲜花,地上铺着的水果和小酒杯看起来还很新,应该是几天前才摆放在此的。我们三个老老实实地站着,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上面的女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睛炯炯有神,两个眼袋出奇地大。文心兰忙完后站起身来,蹲在墓碑前在对着刘护士的照片说话。
“大姐……大姐你在下面还好吧?到了下面就别那么累了,在阴间享点福吧……一辈子在病床边上操劳着,最后也还是倒在病床上……为医院做牛做马了一辈子的好人啊,刘大姐!记得你当时带我和小叶的时候,尽心尽力;小叶去的又早,就我不争气……你明明依旧退休好几年了,还整日放心不下,每天都要跑来医院看看瞧瞧才安心,早上到得比哪个小护士都早……量体温、抽血、急救、接生哪一样都不含糊。一分钱工资多不拿还要坚持着,你说你是怎么样个不放心哟!至于吗?明知道自己年纪大血压高,还东奔西跑的……医院又不是少了你就会倒闭,你说是不是?干吗不在家里好好享福?你是要把你的命都给了医院不是?现在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命给了医院……”
她口口声声、说得几欲落泪,最后的字音都卡在了哽咽里。我们沉默地听着她的数落,屏息凝神。除了油生起一股对老护士长的崇高敬意之外,我还讶异于文心兰的这一长篇演说居然没带一个“死”字,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令人称奇的进步。我还总算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文心兰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在她心里面,还保留有一个微小的、隐蔽的、柔软的角落。起码,她对老护士长有感激、有感动;即使我们从来不能让她感动。这让文心兰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可亲近感。
在此之前情况可不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文心兰在工作岗位上——毋庸置疑的,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魔头。小学时候我们每年都要去“看望”她一次——学校安排的体检正是在中心医院。记得一年级时我们一班六七岁的小鬼头排着队第一次来到医院,不消别人提醒,我知道这是谁上班的地方——于是兴致勃勃地想给爸爸一个惊喜。结果爸爸没找到,反而在大堂看见了给小学生们抽血的文心兰。她身边围了几个刚抽完血的小朋友,看起来他们似乎都没怎么感觉到疼——都是战战兢兢、皱着五官把手伸过去,然后喜上眉梢、大松一口气地把手抽回来。当时我正在兴头上,啥也没想,不假思索地就朝文心兰飞快地奔跑过去了。谁料她周围围着一圈用来维持秩序的细细的塑料胶绳,我自然是没看见,并且,助跑的惯性相当大。很凄惨地,我当着整个大堂里一百多号人的面,重重地被绊倒在文心兰脚边。
我吃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文心兰,奢望着能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找到哪怕一丝丝的安慰。她的女儿摔倒在石灰地板上,不仅手脚擦破了皮,嘴唇肿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散架一样发疼,而且颜面尽失,需要心灵上的慰藉。
那时候文心兰不慌不忙地给一个孩子抽完血,清理完棉球和碘酒后,才看了一眼我,结果发现我正可怜巴巴地带着乞求的眼神盯着她。于是她拍了拍手说:“看什么看,走路不带眼睛,你的两个眼珠子死哪去了?站起来,死远一点!”
这一声怒喝如同一桶冰水一样浇灭了我仅存的一点点希望。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让我从地上挣扎着活动四肢,慢慢爬了起来,一边爬一边愤怒地注视着文心兰。她有意避开不看我,接着擦拭她的碘酒瓶子。待我完全站起来后,连伤口上的灰尘和沙砾顾不上去拍净,就径直绕过塑料绳做到文心兰前面那张凳子上,伸出了我的左胳膊。
文心兰若无其事地取过一个针头和一个棉球,用碘酒在我的食指上擦了擦。这下她不能再避开我杀人一样的愤怒目光了,她一边继续擦拭,一边回敬了我一个更为凶狠的目光。
一针干脆地扎下去。我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泪花四溅,痉挛不停。
那次,我又输了。
“喂?裴飞吗?文蠡回来了,今晚过来我们这吃饭吧。”
回到北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舅母喜气洋洋的电话。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动身到舅舅家去了。正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我接到电话后高兴不已,然而更高兴的是文心兰,她几乎一路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喜悦神色,让我和爸爸不停地交换着莫名的眼神。她一直走在最前面,并且抢先按响了门铃。门一开,还在楼梯上的我们听见了文心兰十分夸张的惊呼声:“嚯!文蠡!这不是真的你吧?我的天哪!”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一米八几、染了头发、打扮入时的文蠡。
“去一趟北京回来果然不一样了呢。”文心兰还在啧啧地赞叹着,我边进门边问:“你去北京这么久干什么了?”
“玩儿呗,当不上志愿者,给老外带带路、教教中文也是好玩儿的。”他连儿字音和卷舌都学回来了。文心兰围着他不停地用扁平的、蹩脚的、带客家口音的普通话恭维着他。我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心里觉得好玩,以至于都忘了坐下来。
“来来来,洗手吃饭。”舅母摆好了桌子,解开围裙后直接进了卧室,一分钟后换了身外衣出来。我喜欢她做饭时的样子——诚然她一般做的都是西菜,但动作还是挺优雅的。不像文心兰,炒个菜像跟一头野猪搏斗似的。然而文心兰很不以为然,她认为“中国人的胃没有米饭怎么可能喂得饱”,于是我们家从不去西餐厅,到舅舅家来也极少。牛扒和冷盘着实考验着文心兰的忍耐限度,于是这顿饭她吃得异常安静,对她对面的文蠡不发一言,更提不上搭理偶尔建议加一点黑椒汁、或者再来点青菜的舅舅和舅母了。当又一次舅母提出:“要不要给你切碎一点?或者拿双筷子过来”时,文心兰阴沉着脸死命挥动着她手上的刀子。我第一个放下刀叉表示吃饱了,要在屋子里面四处转转。
书房有一面墙是舅舅家各种奖励的陈列柜,大部分都是文蠡从小学到高中得到的大大小小奥林匹克竞赛的奖状,还有一些舅母电视台里颁发的“最佳主持人奖”、“最佳播音奖”等等。我一张张看过去,文蠡走进来腼腆地将我拉走了:“别看那些!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走到阳台,晚风习习很是惬意。一开始,我和文蠡还沉浸在一种奇怪的陌生氛围里,所以沉默了一阵子。终于他清了清喉咙,问:“你要到哪里去上大学啊?”
“我想去北京。”
“那很好啊!我也是要去北京的。”
“仅仅是‘想’而已……肯定有人会不同意……”我朝餐桌那边努了努嘴。
“有什么关系!这应该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文蠡不以为然地瞥了瞥他们,接着说:“反正左忻表姐不是也在天津念大学吗?”
“她都毕业一年了……本来在天津工作,但失恋以后一气之下要回北城也说不定。”
“用不着吧,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回这破烂地方……再说了她以为现在谁还能像她这么幸运,初恋能维持十多年的?”
“唔……说起来也是,太稀罕了。”
“粲晴那小丫头谈恋爱了。”文蠡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看着外面的垂垂暮色。
“什么?”我大吃一惊,“她才几岁?”
“十二岁,裴飞,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了。”文蠡咧着嘴笑起来,“我听过有人说,现在的孩子早在小学时代就把整个青春期过完了。”
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不禁沉思起来,想起我几乎可以算是把老年期都一并过完了的小学时代,我从未跟文蠡提起过那些不堪回首的一切。“文蠡,你还有再见过莫柒信吗?”
文蠡把头朝我偏了偏,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半分钟,才慢慢地说:“我就猜到你还在怀念他,但是裴飞,他也许不是一个值得你怀念的人。”
“我知道他‘也许’不是一个值得我怀念的人,谢谢你文蠡,我只是想一直怀念他。这样我的心上好歹还有一份重量。余生我有足够长的时间将生命重新填满,但是我就是受不了把心放逐让它一直流浪的感觉。”
文蠡别过头去,不出声了,我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见过花蕊蕊吗?”
他低声模糊不清地嘟哝了一个词,听起来像是“南词”。我疑惑地问道“什么?”的同时,文心兰的大嗓门不偏不倚地响起:“裴飞!要走了!”
“你就不能……就不能多呆一会儿吗?”我有气无力地说,心里很恼火文心兰总是能揪中我最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候前来打扰。
“就是嘛,再多坐一会儿?哎呀别走这么快……要不我送你们?”舅舅追出门廊来。
“不用了,你回去吧。”文心兰推脱道。但舅舅一再坚持,最后双方妥协的结果是他和文蠡步行陪我们一起回家。他们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文心兰已经蹭蹭蹭走到楼下了。如果说来的时候她表现出的是急切的话,那么此时此刻,我实在摸不透她是为何。我故意慢腾腾地东张西望想等文蠡,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了最后面。
文心兰和舅舅在我们前方十几米的地方边走边谈笑着,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爸爸则哼着小调走在最前面。我只想问清楚花蕊蕊的消息,但文蠡只顾着走路和看前面,完全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
“说呀,她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了——你倒是回答呀,一直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文蠡转过头来,神秘地说:“就是有好看的,猜我发现了一个什么秘密?”
我盯着冷冷清清的大街、几个过路的陌生人和三位长辈,泄气地回答:“不知道。”
“一个猜想而已。很早之前突然想到,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文蠡闪身躲到一根大柱子后面,这样几位大人就发现不了他了。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打算自顾自地走我的路。结果他在石柱后面发出嘘声:“过来!过来!”
“干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记事本和一支笔,在上面刷刷刷地写着什么。我焦急地看了前面一眼,想着待会儿很难追上爸爸他们了。这时候文蠡写好了把本子塞到我眼皮底下。那上面只写着六个字,其中三个我再熟悉不过了。
莫凌忠
莫柒信
“干什么?”我有些愠怒地问。莫凌忠,莫凌忠,这个名字我听过,在我的十岁生日之夜里。那个不断捶打我家大门的女人口中所喊的就是凌忠这个名字——当然了,他是莫柒信的爸爸。
“还是不明白?那么这样呢?”文蠡拿过本子在上面添了几笔,再递过来。其实不用凑得那么近,借着灯光,我已经清晰无比地看见了——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眼前朦朦胧胧地看到我的亲人们正在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莫欺信
莫凌忠
莫柒信
我恍然大悟。
这是猜想。这是真相。这是唯一可以解释这将近二十年来发生的一切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