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淡定地对自己说,这件事不论结果好坏,都要坦然接受。而实际上,我们的大脑并没有按这个逻辑运转。我们的思维和生命会因一种重大失衡而发生偏移,这种失衡科学家也是最近才搞清楚,这就是:“坏”比“好”更强大。

“坏”的这种力量在学术文献中有好几种叫法:“负面偏差”、“负面主导”,或者就叫“负面效应”。不管名称为何,都是指负面事件和情绪产生的影响普遍强于正面事件和情绪的影响。我们会因一句批评而崩溃,却不为如潮的赞美所动。我们一眼就能看到人群中充满敌意的面孔,却看不见一张张亲切的笑脸。这种负面效应听起来令人沮丧——在现实生活中通常也确实如此——但结局未必无法改变。“坏”比“好”强大,但如果我们能深入了解“坏”的特点,“好”便有望占据上风。

通过认识负面效应和克服本能反应,我们可以打破有害模式,更加有效地思考未来,并发掘负面偏差带来的巨大益处。坏运气、坏消息和坏情绪能够产生强大激励(事实上,这是一种最强大的激励),使我们更坚强、更聪明、更善良。“坏”能够派上绝佳的用场,但前提是,我们要用理性的头脑来理解“坏”的非理性影响。战胜“坏”需要智慧和努力,尤其是在放大“坏”之威力的数字世界中。

负面效应是一条简单的原理,但其造成的后果却不那么简单。如果我们不能充分意识到“坏”的力量如何扭曲判断,就会做出可怕的决策。负面偏差可以用来解释大大小小的现象:国家为何会草率发动损失惨重的战争,邻里为何会结仇,夫妻为何会离婚,经济为何会停滞,求职者为何会在面试中表现不佳,学校为何会让学生挂科,橄榄球教练为何频繁地弃踢。负面效应会破坏声誉,导致公司破产;能够催生种族主义和仇外心理;能够散播无谓的恐惧,让美国人越发愤怒,让赞比亚人越发饥饿;能够在自由派和保守派中激起道德恐慌;能够毒害政治并让煽动者得势。

“坏”通常比“好”更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年轻人最易受负面效应的影响,因为这是人生中最需要从失败和批评中学习的阶段。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习的必要性减弱了,看问题的视角也有所增加。年长者往往比年轻人更易满足,因为年长者的情绪和判断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轻易被问题和挫折左右。他们更愿意回忆愉快的往事,而不是沉溺在悲惨的记忆中,以此来对抗“坏”的力量。若以客观标准衡量,年长者的生活品质可能并未改善,尤其是在有健康问题的情况下,但他们自我感觉更好,并能做出更加明智的决定,因为他们能忽略不愉快的经历,专注于能带来快乐的事情。

这就是本书推崇的智慧。我们将为读者解释,如何利用“坏”的好的一面,克服其不良影响。近年来,有关负面效应的研究迅速增加,研究人员已经逐步掌握了应对这种效应的策略。进化导致人类很容易被“坏”影响,“坏”统治着所有动物大脑中的一个主要区域;但进化也为人脑中一些更复杂的区域配备了天然认知工具,使人类能够承受“坏”的冲击并创造性地利用“坏”的力量。今天,这些工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要,因为现在利用高明手段散播恐惧和威胁的人大大增加——我们可以称之为贩卖“坏”的商人,他们通过恐吓公众和发酵仇恨牟取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

我们会告诉读者该如何运用理性思维在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中——在爱情和友情,在家庭、学校和职场,在商业、政治和政府中——防范“坏”所造成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我们想告诉读者如何让“好”最终战胜“坏”。“好”无法像“坏”那样产生直接的威力和情绪冲击力,但可以通过坚持、智慧和数量优势占据上风。

通过了解负面偏差如何影响自己和他人,你会以更加切合实际且不那么惶恐的眼光看待世界。你可以有意识地克服导致安全感缺失、恐慌、恐高以及演讲恐惧的种种冲动。恐惧症是“坏”之威力的例证,是对潜在异常情况的过度反应,是一种妨碍你充分享受生活的非理性冲动。一旦领悟了负面效应,你便可以战胜恐惧症。同理,更广泛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在了解负面效应之后,你可以从挫折中学习,而不致被挫折打倒。你可以避免许多低级错误,这要比试图当完美父母或伴侣重要得多。在任何亲密关系中,你都可以学习如何在争吵开始之前按下停止键,或者至少避免让争吵失控。你要知道,小小的冒犯极易招致误读和夸大,尤其是在情侣设法琢磨彼此心思的时候。在工作中,你可以避免跌入毁掉职业生涯和葬送公司前途的陷阱。

“坏”的好处在于,它具有一种使思维更敏锐、使意志更坚强的力量。通过理解令你痛苦的反馈所产生的影响,你可以更好地对待批评——更好地吸取有益的教训,而不致丧失信心;你也会变得更善于提出批评,这可是一种罕有的能力。包括所谓专家在内的大多数人都不懂该如何传达坏消息,因为他们不了解听者如何接收坏消息。如果医生笨拙地告知患者糟糕的诊断结果,就会让患者更加难过,更加不知所措。在评价学生或员工时,许多教师或上司传达的批评只会让人灰心丧气,另一些教师或上司则会回避问题,为每个人都打出高分,给出高评价。事实上,他们可以运用近年来已经在学校、办公室或工厂得到充分验证的技巧,更加有效地开展工作。

巧妙地运用批评和惩罚,效果要比每人发一个奖杯好得多,能够大大加快进步的速度。批评和惩罚激励人们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使职业生涯和亲密关系不致继续受到损害。批评和惩罚教人们如何完善自我并更好地与他人相处,不论是在工作中开展协作,履行各种家庭责任,还是努力维持浪漫关系。

如果能够适当地理解“坏”的力量,这种力量便能调动起每个人身上最好的东西。

负面效应是心理学中的基本层面,也是人生的重要真相,但直到近年才被发现,而且是在相当偶然的情况下被发现的。罗伊·鲍迈斯特对负面效应的研究始于一个模糊的问题,一个在心理学研究圈内已不再时兴的问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读大学本科时,他曾想要成为思考人生终极问题的哲学家,但他父母认为哲学家这个职业太不切实际,不值得花大笔学费去普林斯顿读书,于是他妥协了,决定攻读社会心理学专业。

鲍迈斯特先后在凯斯西储大学、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和昆士兰大学任教。其间,他兢兢业业地开展了高度专业性的研究和实验,他所研究的项目恰恰也是受当今学术期刊和终身教职评审委员会青睐的领域,比如自我控制、社会排斥、攻击性等,他在这些领域的研究收获颇丰,在业界颇有名气。但他也会思考远远超越自己专业范畴的问题:为什么有罪恶?什么是自我?什么塑造了人性?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曾写过一本书来回答以上每一个问题。为写这本书,他查阅了心理学及其他多个学科的文献,以探寻研究领域狭窄的专家看不到的规律。

20世纪90年代,鲍迈斯特对好事和坏事中蕴含的几种模式产生了兴趣。研究人类反应的心理学家发现,糟糕的第一印象所造成的影响远大于良好的第一印象;行为经济学家的实验则表明,经济损失产生的影响比相应的经济收益要大。是什么赋予“坏”更大的威力?我们应在何时对抗这种威力,又该如何对抗呢?

为寻找答案,鲍迈斯特首先想看看坏事在何种情况下不致产生如此强大的影响。这是一种合乎逻辑的研究方法:要想了解某种事物为何强大,就应该找到其弱点所在;要想找到屋顶的支撑物,就应该先寻找屋顶上的塌陷之处。鲍迈斯特和他的同事提出要“查明若干相反的模式”,以便“围绕‘坏’与‘好’分别在何种情况下更强大这一问题构建详尽、复杂和精细的理论”。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他们查遍了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人类学及其他学科的种种研究文献,却无法找到有说服力的反例来证明“好”更强大。研究表明,糟糕的健康状况或教养方式所造成的影响比良好的健康状况或教养方式大得多。坏事产生的影响持续时间比好事更长。与正面图片(一杯巧克力冰激凌)相比,负面图片(动物尸体)会刺激大脑产生更多电活动。批评产生的痛苦比表扬产生的愉悦感强得多。惩罚能够比奖励更好地激励学生和工人。坏名声比好名声来得更容易,想要摆脱也更加困难。他们查阅的研究文献表明,“坏”远比“好”强大。这些心理学家几乎是碰巧发现了一种重大现象,一种延伸至太多不同领域,以至整体规律已被人忽视的现象。

鲍迈斯特在记录研究结果时恰好访问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并介绍了他的发现。他讲完之后,听众中一位名叫保罗·罗津(paulrozin)的教授走上前去,告诉鲍迈斯特他也在做一个类似的项目,但研究方法不同。罗津当时已经非常有名,他针对奇幻思维、厌恶等一些冷门课题开展了极具创意的研究。

罗津开展了一系列令人难忘的实验,证明了污染好东西是多么简单。当研究人员把一只消过毒的死蟑螂浸入一杯苹果汁再迅速拿开后,大多数人都拒绝喝果汁(值得注意的例外情况是小男孩,他们似乎不会被恶心到)。之后,大多数成年人不愿再喝任何苹果汁,就连刚从新纸盒倒入干净玻璃杯里的苹果汁也不愿喝。只要稍微碰到恶心的虫子,就足以让一切食物顿时难以下咽。

但假如实验人员把一块美味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放在一盘消过毒的蟑螂上边,你会愿意吃虫子吗?你能想象有什么佳肴美味到只要一碰到盘子,就能让蟑螂变成能吃的东西吗?没有,因为不存在什么“抗蟑螂物”。罗津对厌恶和污染现象的研究验证了俄罗斯的一句老话:“一勺柏油搅坏一桶蜂蜜,但一勺蜂蜜改变不了一桶柏油。”

罗津在思考这种不对称的过程中发现,负面偏差适用的对象非常广泛。在许多宗教传统中,一个人可能仅因一次破戒就受到诅咒,或者一瞬间便魔鬼附身,但要行善和侍奉好几十年才能成为圣徒。在印度教种姓制度中,婆罗门会因食用较低种姓者做的食物而受到玷污,但贱民并不会因食用婆罗门做的食物而变得高贵。

鲍迈斯特和罗津还同时注意到语言中的一些特别之处。心理学家一般用一对对反义词来描述情绪状态,比如快乐或悲伤,放松或紧张,高兴或生气,友好或敌对,乐观或悲观。但鲍迈斯特在查阅有关好事件和坏事件的心理学研究之后注意到,其中缺失了某些东西。心理学家早就知道,人可能会因一件事而受到伤害,这种伤害将持续多年。描述这种现象的术语叫“创伤”,但创伤的反面是什么?我们该用哪个词来形容单个事件所引发的能持续好几十年的积极情绪状态?

“创伤”没有反义词,因为没有哪一件好事能产生如此持久的影响。你可以有意识地回忆过去的愉快时刻,但那些不请自到、突然在你脑海中闪现的记忆(心理学家称之为“非自主记忆”)往往是不愉快的。糟糕的时刻会产生挥之不去的无意识感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50年之后,研究人员将分别在亚太地区和欧洲作战的老兵进行了对比,发现他们的口味存在显著差异:曾在亚太地区作战的老兵始终不愿吃亚洲食物。一次糟糕的性经历就能让人一辈子活在阴影之下,但最幸福的幽会终将成为朦胧的记忆。一次出轨就能毁掉婚姻,但忠贞却无法让夫妻感情永远牢固。父母对孩子的一次忽视就能导致持续好几十年的焦虑和心理治疗,但没有人会用整个成年期来回味某一天在动物园游玩的美妙经历。

罗津还注意到其他一些没有反义词的“坏”词。比如,没有任何一个词与“杀人犯”的含义相反。为检验这一设想,研究人员询问了许多人,请他们给出“杀人犯”的反义词,但人们的答案并不一致。有些人给不出任何答案,另一些人给出的答案则不大贴切,比如“救世主”(这个词含义较为宽泛,往往用来形容精神救赎和其他形式的救助)和“救生者”(让人联想起轮船甲板上的救生圈)。研究人员以往研究过世界各地的语言,发现词汇分布中存在负面偏向:负面概念的同义词比正面概念要多,譬如,“痛苦”的同义词比“快乐”的同义词多。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人员想从正反两方面寻找与“杀人犯”类似的其他“独特名词”(uniquenoun),但只找到为数不多的“坏”词,“好”词则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