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亡,宋危,蒙古人南下

文治帝国 艾公子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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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关于赵㬎被发遣到上都之后有关经历的记载,夹杂着传说与真实,显得扑朔迷离。在接下来的叙述中,笔者将会不断引入这些记载,并考辨它们的真实性。

1288年,在正史中消失了数年后,赵㬎突然被记载了一笔。这条史料是这样的:

(忽必烈)赐瀛国公赵㬎钞百锭。

元世祖忽必烈赐给赵㬎一大笔钱。后来,明朝一些史学家据此推断,赵㬎之前的基本生活保障可能很成问题,估计吃不饱穿不暖。

但在赐钱10多天后,赵㬎被安排“学佛法于吐蕃”。也就是说,赵㬎要到西藏出家为僧了。这一年,他18岁,改名“合尊”,在藏传佛教著名寺院萨迦寺为僧。他的母亲全太后同时也被打发,出家为尼,后来悄然离世,几乎无人知晓。

至于赵㬎为什么会出家,历史上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说赵㬎降元之后,忽必烈为笼络南宋汉人,将一名公主嫁与赵㬎为妻。在一次皇帝的宴会上,赵㬎因醉酒现出“真龙”之形,惊吓到忽必烈,元朝君臣遂密谋除掉赵㬎。公主听闻后,痛哭流涕向忽必烈求情,赵㬎为了免于杀身之祸,也自请出家为僧。

这个故事带有太多离奇色彩,当然不尽可信。忽必烈的几个女儿,根据史书记载,无一嫁与赵㬎。而且,元朝宗室制度,非勋臣世族及封国之君,不得娶公主为妻。赵㬎作为亡国之俘,绝无可能娶到蒙古公主。但这个故事透露出来的关于赵㬎的危险处境,则可以认定是真实的。

在上都的5年时间里,赵㬎从少年成长为十七八岁的青年。这几年间,元朝的政治版图内,仍然不时有暴民造反、宗王叛乱的事件发生。特别是在南宋故土,聚众造反者往往伪称赵宋后人,并以宋朝年号号召起义。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元朝统治者还是民间造反者,都会想到身在上都开平府的那位已经步入青年的南宋末帝。越来越多的奏折递到元朝皇帝忽必烈面前,这些奏折对如何重新处置赵㬎提出了建议,有的甚至建议直接诛杀,以绝后患。赵㬎肯定也有所耳闻,知道自身处境的险恶,因此“乞为僧,往吐蕃学佛法”,希望远离上都、远离政治以求自保。

忽必烈显露了他仁慈的一面,同意了赵㬎的请求,赐给他一大笔钱,并将他安置在萨迦寺修行。

萨迦寺是藏传佛教中萨迦派的主寺,元朝统治者信仰藏传佛教,与萨迦派的关系尤其密切,历代皇帝都任命萨迦僧人为帝师,代表朝廷管理西藏地方的政教事务。忽必烈将赵㬎送到萨迦寺,既便于继续对赵㬎进行监视和控制,防止南宋遗民以救主复国之名倡行起义,又能够向南人昭示,看你们的皇帝已经皈依藏传佛教了,有利于促进民族融合,稳定大局。

诗人汪元量当年作为赵㬎的老师,一起北上大都,又一起被遣往上都。如今,赵㬎被送往西藏出家,汪元量也请求南下出家为道士,忽必烈同意了。于是在赵㬎出家的同一年,1288年,汪元量获准回到了杭州。关于赵㬎母子的出家,汪元量写了两首诗:h6瀛国公入西域为僧,号木波讲师/h6木老西天去,袈裟说梵文。

生前从此别,去后不相闻。

忍听北方雁,愁看西域云。

永怀心未已,梁月白纷纷。h6全太后为尼/h6南国旧王母,西方新世尊。

头颅归妙相,富贵悟空门。

传法优婆域,诵经孤独园。

夜阑清磐罢,趺坐雪花繁。

人世无常,曾经贵为天子与太后,现在却剩下寂寞的命运。读来确实令人心生悲凉和同情。

18岁的赵㬎,知道汪元量要南归杭州,也给他写了一首诗送别:

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

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

在一些史料的记载中,正是这首诗,最终导致了赵㬎被杀。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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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记载,在萨迦寺出家后,赵㬎并未消极度日,而是积极学习藏语,苦修佛法,并显示了他的聪明与悟性。他后来翻译了佛教的逻辑学著作《因明正理论》等经典,还担任过萨迦寺总持,成为藏传佛教史上有名的大师。

作为藏传佛教的大师,赵㬎平安地度过了30余年,直到1323年,在他53岁的时候厄运降临。

这一年是元英宗至治三年。根据元代名僧念常《佛祖历代通载》所记:

至治三年四月,赐瀛国公合尊死于河西……

是的,法号“合尊”的瀛国公赵㬎被元英宗赐死了。

在降元47年、出家35年,历经元朝4个皇帝之后,到了元英宗这里,赵㬎为什么还是难逃一死呢?历史没有留下确切的记载,只是呈现了多种不同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赵㬎因诗文贾祸。就是前面提到的赵㬎送别汪元量的那首诗,被人告到元英宗那里,认为赵㬎“意在讽动江南人心”,元英宗遂下旨将他赐死。但这种说法基本可以认定不成立。如前面所说,那首诗出自入西藏前的青年赵㬎,到他死时,已经过去了35年,再来追究这么久远的旧账,根本没有说服力。而且,元朝不像后来的明、清两朝,统治虽然残酷,但却不时兴文字狱。终元一朝,并无诗文贾祸的事件发生。

另一种说法是,元英宗根据谍者的奏报,怀疑赵㬎卷入了吐蕃一带的叛乱,于是果断下令将他处死。这种说法,虽然符合元英宗杀他的动机,却不符合一个修行数十年的大师的行事风格,因此也只能存疑。

还有一种说法是,赵㬎在萨迦寺有一定地位后,由于他的出身和性格,因而遭到妒忌和排挤,他只得从西藏来到河西的甘州(今甘肃张掖)。但妒忌者仍未放过他,意欲置其于死地,于是不断向元英宗诬告赵㬎。估计用了谋乱一类的罪名进行诬陷,导致元英宗最终下令将其处死。

这种推测虽然没有直接的史料支撑,但从藏文史书《红史》的记载来看,赵㬎被害确实是冤枉的。王尧在《南宋少帝赵显遗事考辨》一文中,翻译了《红史》中赵㬎之死的相关史料:

至(元英宗)格坚皇帝之时,杀之,出白血焉。

其中,“出白血”是佛教历史上常见的说法,被害者流出来的血是白色的,用来表示冤狱。可见,藏族史学家对赵㬎之死寄予同情,认为他是冤死的。

无论是何种死因,宋恭帝赵㬎的传奇一生到这里已经落幕了。

然而,出乎当事人的想象,一段更加神奇的历史,在他死后才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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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㬎被赐死10年后,1333年,14岁的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成为大元王朝的统治者。他也是元朝作为全国统一政权的最后一位皇帝。

这位元朝末代皇帝的身世,在当时引起了极大争议。

他的叔父元文宗在位时,曾命翰林学士将妥懽帖睦尔的身世写在史书上,并昭告天下,说妥懽帖睦尔的父亲元明宗在世时,经常说妥懽帖睦尔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元朝内部对妥懽帖睦尔身世的质疑,使他继位后备受困扰。所以,在即位6年后,他不得不颁布一道诏书,痛斥自己的叔父元文宗与其臣图谋不轨,“又私图传子,乃构邪言,嫁祸于八不沙皇后(元明宗妻子),谓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边远地区)。祖宗大业,几于不继”。

大意是说,元顺帝的父亲元明宗登基半年后暴卒,死得不明不白,叔父元文宗则趁机篡夺帝位,这简直是元朝版“斧声烛影”。元文宗当时为了使自己登基更有充足的理由,便下诏谎称时年8岁的妥懽帖睦尔并非元明宗的亲生子,并以此为借口,将妥懽帖睦尔迁往高丽、广西等边远地区。

在元文宗死后,继位的是妥懽帖睦尔的弟弟元宁宗。因为元宁宗短命,两个月后就死了,14岁的妥懽帖睦尔这才被迎回大都继位。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发布这道诏书,就是为了澄清自己的身份,指出元朝内部对于他身世的怀疑,不过是叔父元文宗当年为了巩固帝位、传位于自己的儿子而编造出来的政治谣言。

但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帝王身世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澄清只会加重历史的悬疑。果然,从元朝末年开始,陆续有人将元顺帝的身世和已故的宋恭帝赵㬎联系起来,说元顺帝其实是赵㬎的儿子,并编出了许多故事作为论据,来支撑这个论点。

据元末隐士权衡《庚申外史》记载,瀛国公赵㬎出家为僧后,曾奉旨在甘州山寺修行。元朝赵王到甘州山寺游玩,看到瀛国公年老孤独,便留下一个回回女子服侍他(藏传佛教僧人可结婚生子)。到延祐七年(1320)的一个夜里,回回女子为赵㬎生了一个男孩。恰逢元明宗来到甘州山寺,看见寺院上方有龙纹五彩之气,便找瀛国公询问此处藏有何种宝物。瀛国公答道,没有宝物,只是刚诞下一个男孩。元明宗想到孩子出生时的异象,便索求为子,偕母子回到北方大漠。而这个男孩,便是后来的元顺帝。

到了明朝初年,福建人余应写了一首长诗,把这件事以及赵㬎降元后的经历写得有鼻子有眼。这首诗在当时流传很广,明朝一些高层官员都读到过:

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

元君诏公尚公主,时蒙赐宴明光宫。

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

元君含笑语群臣,凤雏宁与凡禽同。

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

瀛国晨驰见帝师,大雄门下参禅宗。

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

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

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

乞归行宫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

文宗降诏移南海,五年乃归居九重。

壬癸枯乾丙丁发,西江月下生涯终。

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雄。

维昔祖宗受周禅,仁厚绰有三代风。

虽因浪子失中国,世为君长传无穷。

明成祖朱棣在位时期,被封为尚宝司少卿的术士袁忠彻晚年写回忆录说,永乐十年(1412)五月十八日,朱棣在武英门观看宋朝皇帝像,对袁忠彻说:“自宋太祖以下,虽是胡羊鼻,其气象清癯,都像太医。”第二天,又在看元朝皇帝像时说:“都是吃绵羊肉的,为什么唯独元顺帝长得像太医?”袁忠彻称自己当时未能应对,后来查到这首“皇宋第十六飞龙”诗,才知道元顺帝长得像宋朝皇帝的原因。

明初以后,“元顺帝为宋恭帝之子”的说法广为流传,一直到近代,包括万斯同、全祖望、赵翼、王国维在内的很多大学者,都相信这一说法。仅有少数人对这一说法提出质疑,或采取中立态度,比如钱谦益说,这个传闻可能是“中原遗老伤故国,思少帝(指赵㬎),从而为之说以相快欤”。

根据现有的史料来看,钱谦益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我们都知道,历史上拿帝王的身世做文章,从而满足民间与统治阶层的精神安慰,求个内心痛快,这种事并不罕见。

举个与蒙古人相关的例子。明朝立国以后,丧失了统治权的蒙古人也开始传朱棣的身世之谜。根据明末成书的《蒙古黄金史纲》记载,明朝攻下大都后,已有三个月身孕的元顺帝之妃弘吉剌哈屯被朱元璋收编入后宫。哈屯祈祷上苍,给她凑足十三个月再产子,这样朱元璋才能将新生儿视为己子。果然如愿。等到朱棣篡位成功,蒙古人都认为那是元顺帝之子坐了江山。

你们捋一下,如果这些阴谋论都成立的话,明成祖朱棣是元顺帝之子,元顺帝是宋恭帝赵㬎之子,这些个王朝兜兜转转,纷争乱战了这么多年,原来还是在赵家人手上啊。

针对这种族群意淫与精神胜利的阴谋论,最容易攻破的地方,就是从当事人的年龄考证入手。

明军攻陷大都时,朱棣已经9岁了,一个9岁的孩子还能再把他塞到元顺帝之妃的肚子里?元顺帝的情况也与此差不多。史学家考证指出,宋恭帝赵㬎与元明宗有可能碰面的唯一时间是1316年,但元顺帝出生于1320年,所以不管元明宗夺了赵㬎怀孕的妻子,还是要了已经生下来的儿子,这中间至少有4年的间隔对不上啊。

这类型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比如宋徽宗是南唐后主李煜转世、金章宗是宋徽宗转世、乾隆是陈阁老之子,等等。说白了都有因果报应,或不满于异族统治,借此自我安慰的集体观念在作祟。而“元顺帝为宋恭帝之子”的说法之所以最具迷惑性,则是因为如上文所说,在元朝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元顺帝的身世就被当成了一个工具,这给了后来的故事编造者更多的“史实支撑”。

不管怎么样,在史书中虚构并满足于帝王江山始终为我所有的精神幻象,终究是不可取的。就算宋恭帝赵㬎听到这些传说,也不会引以为傲吧。他真正难忘和触动的,也许是自己小时候见过的故国最后的英雄。

因为,一切帝王的声名都是速朽的,而只有英雄文天祥,影响了此后800多年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这才是他那个时代,留下来的永恒的历史。

赵孟:一个伟大的懦夫

所谓勇气,更多时候不是表现为“我敢”,而是“我不敢”。

1286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当程钜夫(1249—1318)奉忽必烈之命访求江南才俊,并带回20多名汉族文人到大都时,33岁的赵孟身处其中,五味杂陈。以后,他的下半生也都在纠结、矛盾以及自我交锋中度过。

在时人眼里,赵孟的身份很不一般。他是宋室王孙,且才高名重,此时宋元鼎革过了十年,不多不少。

他若出仕,将被树立为异族统治者收买汉人文化精英的典型。而他的名节,在为蒙古人背书的同时,将面临生前身后的损毁。

他熟读圣贤书,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不敢心存侥幸,以为自己能够逃过道德完美主义者的审判。

这个艰难的决定,他做了至少十年。十年前,他不敢像同宗的某些兄弟一样,激烈殉国。十年后,他不敢像江南文人圈的某些故交一样,终生不仕。

他也许是个懦夫,他什么都不敢。他只是把毕生的勇气,都给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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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大都后,赵孟获得单独觐见忽必烈的机会。

这次君臣相见,赵孟的文采风度征服了这名天下共主。史书记载,赵孟“神采秀异,珠明玉润,照耀殿庭”,忽必烈和他的小伙伴都惊呆了,以为“神仙中人”。

忽必烈让他坐在右丞叶李的上席,给予了极大的礼遇。虽然有人提醒忽必烈,赵孟是亡宋王孙,不宜安排在皇帝身边工作。但忽必烈并不在意,或者说,他要的,正是赵孟的王孙身份,标榜他对前朝的开放接纳姿态。

那次会面,忽必烈给赵孟出了道面试题,要他为新设尚书省一事起草诏书。赵孟挥笔立就,忽必烈阅后大喜:啧啧,我想说的,都被你说了。

以后,赵孟被任命为从五品的奉训大夫、兵部郎中,总管全国驿置费用事。就是这个不起眼的闲差事,成了赵孟人生的分界线——前半生,他活得辛苦,但不心累;后半生,他荣辱交加,心累成狗。

他写过一首诗,剖陈心迹,怀念前半生,吐槽后半生:

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

古语已云然,见事苦不早。

……

谁令堕尘网,宛转受缠绕。

昔为水上鸥,今如笼中鸟。

以他的聪明才智,他肯定早就预估到出仕蒙元之后的境遇与压力,那他为什么还要去蹚这趟浑水?

是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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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懦弱,此时,他或许死去十年,墓木已拱。

我平生最烦一种人——给人戴高帽子,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叫“捧杀”。赵孟的经历更悲催,南宋没亡之前,没人觉得他是什么皇族之后,应该享受什么特权。但南宋一亡,当时人就将“赵宋王孙”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仿佛看着他去死才能遂了人愿。

实际上,历经300年,到了赵孟这一代,与远祖赵匡胤已隔了整整十代人。这个番薯藤一样的关系,与刘备这个“中山靖王之后”跟刘胜的关系有一拼。

徐复观先生就说,赵孟这个“过气的王孙”,实与当地一般的知识分子无异。但是,道德党们有他们另一套双重评价标准。用在赵孟这个王孙身上,就是:富贵,与他无关;殉难,强他所难。

宋元易代之际,确实有一堆赵宋宗室后人选择了以死相争的激烈抵抗,其中有四五位还与赵孟同为孟字辈,比如因参与宗室起兵事件被范文虎杀死的赵孟枀等。

赵孟“不敢”去死。他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他必须要求自己好好活下去。

1254年,宋理宗宝祐二年,赵孟出生于风光如画的浙江吴兴(今湖州)。他自幼聪敏,读书过目成诵。练习书法,每天抄写《千字文》,要写足500页纸。其间,十年不下楼,毅力惊人。

神奇的是,入仕蒙元后,某年他回江南,一位叫田良卿的人在市场上花重金买了幅他早年所书的《千字文》,专门找上门来请他题跋。从少年到青年,在湖州的老宅里,他写了千百遍《千字文》,都是写完即弃。不料竟有有心人保留了一卷,物是人非与名满天下的交错,均勾起他无限感慨。

12岁那年,随着父亲的突然去世,赵家家境每况愈下,在坎坷忧患中度日维艰。所幸,在母亲丘夫人的告诫下,赵孟坚持发奋苦读,几年工夫读遍了家中藏书。天赋,勤奋,磨难——这段早年经历,完全符合成才的定律,也奠定了赵孟一生要走的道路。

1276年,蒙古人攻入临安,国乱如麻。

那是些激愤与耻辱并存,虚无与幻灭同在的年头。青年赵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想成为一个愤青,以免作出无谓的牺牲。

这个早熟的青年学子,选择了中老年知识分子才会走的温柔抵抗之路——隐居不出。

在德清县的山中,他一住十年。十年间,他自力于学,心无旁骛,每读书必思之再三始作罢。十年间,他的诗文书画造诣飞跃,四方八里的人都来重金买文,以得到他的片纸只字为荣。十年间,他从默默无闻,成长为“吴兴八俊”之一。十年间,有数次入仕蒙元的机会,均被他巧妙辞谢。

十年,塑造了一个赵孟。

但现在看来,他要追求的东西,比搏命一死捞个名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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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难,死亦何易。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难。

他要过得了舆论这一关。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大宋王孙赵孟成为蒙元之臣,在耻食周粟的遗民成为道德象征的语境中,未免让人侧目。天下的读书人,都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自辩说:“我非天上士,人谓地上仙。”意思是,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我生活极其难堪,你们不要对我进行道德绑架,行不行?

当然不行。据说因为他的出仕,一些近亲对他的品格产生怀疑,断绝关系。一个叫姚桐寿的文人讲了个旧事,说赵孟做官后回到江南拜访族兄赵孟坚,赵孟坚不愿见他,见了面也是各种讽刺,走后还让人擦拭赵孟坐过的椅子。

但终究,人最难过的是自己这一关。

元朝皇帝越是对他礼遇,他越要保持卑微、疏离的状态。出仕30余年,他历经五任皇帝,人称“荣际五朝”。尤其是雅好文艺的元仁宗,对他抱着追星般的膜拜心理。

元仁宗评价他,出身高贵、长相帅气、博学多闻、操行纯正、书画一绝等,一连给了七个好评,最后还总结说,唐有李白,宋有苏轼,今朕有赵子昂(孟,字子昂),与古人何异?

正是在元仁宗任上,赵孟一路飙红,到延祐三年(1316),官拜从一品的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与程钜夫一样,成为元代前期仅有的两个能升到这一高职的“南人”。

所有人只看到他表面的荣华,看不到他内心的煎熬。他的苦痛,只能寄寓诗中。在他官运达到顶点的那一年,他写了首诗,名为《自警》:

齿豁童头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

惟余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

这是他的自白书。他还没死,就给自己写悼词,总结一生。他不觉得自己官居高位牛气哄哄,相反,他有点讨厌自己,事事惭愧。在后两句中,他还是在做解释,绕不开那个死结——我为什么要出仕蒙元。

他没有直说,但意思足够明了:我是为了文化(笔砚)传承。我不忍见我所挚爱的文化衰落,是这股信念,给了我毕生的勇气。

4

他一生都在与自己较劲。外部压力及其形成的道德氛围,始终让他郁郁寡欢。

传统士人的生命、忠节、人品,都跟他出仕的朝代捆绑在一起。所以,和平年代的士人,终生遇不到赵孟式的难题;而朝代更替的不幸,终将如数报复在赵孟们身上——要么道德人格升华,生命消亡;要么生命延续,道德人格负分。

不能鸡贼地走中间道路。赵孟必须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当与他一同从乡里赴京的吴澄(1249—1333)弃官归去时,他去送别,表白心迹:“吴君之心,余之心也。”

后半生的宦海生涯,于他,压根儿不是享受,而是自戕、受虐。他却没有早早抽身而出,像吴澄一样,相反,违背内心,强忍而上。

连世人戳脊梁骨都不怕,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失去,失去文化传统,失去艺术生命,失去世界舞台。

他说:“吾出处之计,了然定于胸中矣,非苟为是栖栖也。”我是有大纲的人,出来干活惹一身骚,绝不是为了苟且活命。

有些东西比生命重要,比如空气,比如水,比如文化。

元代虽以残暴著称,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正是草原民族开放的胸襟和包容的政策造就了“宗教混搭,天下一家”的壮观景象。蒙古人横扫全球,既作为征服者,也充当了人类文明至高无上的文化载体。

当时的大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大都会。官员使者、商人游客、僧侣传教士、艺术家和能工巧匠往来穿梭,络绎不绝,其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民族和地域来源之广在中国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与清静朴素的湖州、德清生活相比,繁华京城的活力在一点点拓展和改变赵孟的艺术视野。

如果赵孟选择继续留在江南小城,就不会有今天我们看到的赵孟。

他结交异域僧人,画罗汉遂得了唐时古意。他也许见过操着波斯语的画匠,把他们的技艺偷了过来。他看到了其他南方文人见不到的宫廷珍藏,那些古典真迹“多绝品”。他画马画羊,灵感与经验均来自于北游经历。

不同背景的文化艺术,给他开了一扇窗,再也关不上。一个“国际赵”诞生了。

研究赵孟的学者有一个说法:历史是复杂的,在这种超级百搭的特殊文化语境中,以赵孟为代表的汉儒文化异军突起,与其说是逆境中的反抗,倒不如说是纷繁之境的清晰自觉,是与异质文化艺术的互相成就。

在这个意义上,他的懦弱是值得的,他的不敢死是对的。

5

时代剧变中,有人负责死,有人负责生;有人负责骨气,有人负责文脉;有人负责壮烈,有人负责悲戚。而历史的残忍在于,它总是以生命的牺牲,作为伟大的衡量标准。殊不知,有一种伟大,叫忍辱负重地活下去。玉石俱焚,往往不是最好的选择。

赵孟以后半生的隐忍,换来了元朝文化的高峰。以一己之力,扛起元朝文艺圈的大旗。没有他,元朝时期汉文化传统的断裂是可怕的。有了他,元朝就有了门面,有了自己的李白,自己的苏轼。

他是一个时空旅行者。他的思想超越时代300多年。直到清初,大思想家顾炎武提出“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我们才能更深刻理解赵孟的伟大。效忠一家一姓的君君臣臣思想,比起保护文化脉络,渺小得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我们可以盘点一下,这名隐忍半生的“贰臣”,有哪些伟大成就——

书法上,他师法古人,荟萃众长,并能够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得到的评价是“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举无此书”。“楷书四大家”中,除了他,其他三个大咖都是唐朝人。

绘画上,山水、人物、花鸟、鞍马、竹石无所不能;写意、工笔、水墨、青绿无所不精。“元四家”中,时而有他,时而没他。但没关系,稳坐其中三家的,都与他有关系:王蒙是他外孙,黄公望一直向他执弟子礼,倪云林视他的画作为宝贝。

诗歌上,他对于改变元初诗风的影响尤为突出。章培恒、骆玉明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指出“赵的北上是改变元代诗的契机”。

总之,赵孟博学多才,能诗善文,懂经济,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艺术全才。

用四个字就能道尽他的重要性——元朝冠冕。

他当年“鼓起勇气”不去死,“鼓起勇气”仕蒙元,恐怕早已料到了自己一生所能达到的文化高度。但是,这一决定的煎熬,这一过程的苦痛,正如我们前面所述,也只有他独自咀嚼吞咽了。他后半生向往佛法,一直在学参透。遇到人生变故,他就给中峰和尚写信,说我想看透,就是看不透,心还会痛。

1311年,他的长子赵亮陪他进京,受寒病倒而逝,他已经痛过一回。他信里说:

虽明知幻起幻灭,不足深悲,然见道未澈,念起便哀。

1318年冬,与他志同道合的妻子管道升在京脚气病发作时,他坚决要求辞官还乡。不幸的是,管道升次年病逝于他们离京返乡的旅途中。他在给中峰和尚的信中说:

孟自老妻之亡,伤悼痛切,如在醉梦,当是诸幻未离,理自应尔。虽畴昔蒙师教诲,到此亦打不过,盖是平生得老妻之助整卅年,一旦丧之,岂特失左右手而已耶。哀痛之极,如何可言。

哀痛的赵孟返回故乡,回到他熟悉的情境,终日呼朋唤友,流连诗酒。1322年,元英宗至治二年,他去世那天,犹在家中观书作字,谈笑如常,晚上倏然而逝。时年69岁。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参不参得透,已经不重要。

他的一生,就为了一个表面怯懦的决定活着,把毕生勇气给了他的挚爱。

现在,他可以放心走了。

本章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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