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战中原,壮志难酬

文治帝国 艾公子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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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宁宗即位后,身居中枢的韩侂胄开始了无休止的党争,这也是后世将其视为权奸的原因之一。这个评价是否准确,需看其党争的原因,还有这场争斗带来的后果。

韩侂胄最先扳倒了赵汝愚。这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之争,无关忠奸。

赵汝愚是宋太宗赵光义八世孙,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拥立宋宁宗后升为枢密使,位居宰相。与他策划“绍熙内禅”的搭档韩侂胄原本也没那么大野心,只想凭定策之功做个节度使。赵汝愚却不太厚道,只请皇帝给人家老韩升了一级,当宜州观察使兼枢密都承旨,这就比自己低了好几级。

赵汝愚还特嘚瑟,对韩侂胄说:“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惟爪牙之臣,则当推赏。”你是外戚,我是宗室,你算老几?

韩侂胄从此怀恨在心,拉拢反对赵汝愚的大臣,对他进行反击。仅仅过了半年,赵汝愚就被扣上“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的帽子,稀里糊涂地被贬出京城。数十名士大夫上书为赵汝愚鸣冤,都遭到韩侂胄打压。

韩、赵反目成仇,焦点就在于利益分配不均。如果此时被贬的是韩侂胄,朝中自然也有人为他叫屈,这样的故事在两宋早已不断上演。

如果说,韩、赵之争是一场围绕权利分配的派系斗争,那韩侂胄打击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士大夫、发起“庆元党禁”,就是一次针对意识形态发起的清洗。

朱熹在赵汝愚的推荐下进入朝廷,担任宋宁宗的老师。理学发展到南宋已颇具规模,拥护者将其推崇为治国的圣贤之学。朱熹是当时顶级的学术大咖,但他成为“帝师”后,却对宋宁宗处处过问,严加苛责,使宁宗大为不满。

不是所有人都想做学霸。宋宁宗实在难以忍受朱熹这位班主任,就下旨把朱老师贬出了京城,说朱熹在教授经义之外,管得太宽了。

朝中支持理学的士大夫都请皇帝收回御笔,让朱熹继续留京任职。韩侂胄却站出来支持宋宁宗,还命一些优伶穿戴儒生衣冠到皇帝面前表演,以此讥讽理学家。

在韩侂胄看来,理学家都是沽名钓誉之徒,理学也不过是夸夸其谈。韩侂胄党羽罗列理学家罪状,弹劾朱熹,上奏皇帝将理学定为“伪学”。之后,朝中59名大臣被打成“伪学逆党”,有的罢官,有的贬逐,还有的被迫害致死。作为所谓的“伪学”领袖,朱熹在一片“伪君子”的唾骂声中抑郁而终。

庆元党禁历时七年之久(1195—1202),韩侂胄将一场学术之争演变成了残酷的政治斗争。当其亲信劝他及时收手,以免遭到士大夫报复时,韩侂胄还说了一句:“这些人难道不怕丢了饭碗吗?”

韩侂胄万万没想到,理学后来还是成为禁锢思想的统治工具,士大夫也对迫害他们祖师爷朱熹的韩侂胄,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报复。

从韩侂胄之后的做法来看,他当时反对理学,也是为结束朝中的战和之争,为北伐扫除障碍。

尽管理学家并非全是主和派,但他们到处宣传“存天理,灭人欲”,一味美化“三代”以上的王道盛世,维护的是当权者既得利益,也是为这半壁江山的盛世泡沫粉饰太平。

在主张富国强兵、一心北伐的主战派看来,这种思想显然不合时宜。庆元党禁后,朝中的主战派渐渐倒向了韩侂胄一边,他专权的最直接动机与结果,就是北伐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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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侂胄被后世贬为奸臣的另一个罪名,是仓促之下兴兵北伐。

南宋史书认为,韩侂胄发兵北伐,只是为了“立盖世功名以自固”。近年网上更有一些观点认为,主战派的辛弃疾、陆游等人都不支持韩侂胄。

若说韩侂胄没为北伐做准备,那真是冤枉他了。韩侂胄当政后,以他为首的统治集团,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缓和内部矛盾。

自隆兴和议后,宋金已持续了四十余年相对和平的局面。两军交战,牵一发而动全身,首要在于人心向背。

为了安抚民心、保障民生,韩侂胄加强救贫济困,曾在庆元元年(1195),一个月间连续发布政令:“蠲两淮租税”;“诏两浙、淮南、江东路荒歉诸州收养遗弃小儿”;“以久雨振给临安贫民”。

史书记载,韩侂胄擅权期间,遇大疫,朝廷出钱给贫民治病医药,安葬死者;遇火灾,从内库出钱十六万缗、米六万五千余石,以救济灾民;遇旱涝,朝廷广泛赈济,减轻赋税。开禧元年(1205),为了给北伐制造声势,韩侂胄政府更是下令“永除两浙身丁钱绢”。

就连川蜀地区地主对佃农的长期压榨,也在韩侂胄当政时得到控制。

韩侂胄接受四川官员奏请,改革仁宗时的“皇祐法”与孝宗时的“淳熙法”,推出“开禧法”,规定:地主只能役使佃客本人,不能强迫其家属充当佃农;典卖田宅的人,任其离业,不强迫他充当佃户;佃户身死,其妻女改嫁者,都听其自便;等等。这些针对地主与佃农人身依附关系的改革,极具先进性,甚至有点儿北宋时期变法的遗风。

韩侂胄专权,固然有任人唯亲、结党营私的事实,但他对州县长官的考核也十分严格,奏请宁宗恢复了前朝实行过的臧否制度,给地方官员们制定kpi考核,以州县官是否亲民、治理好坏为标准,分为三等。

更狠的是,韩侂胄指出,冗官日益严重是由于恩荫过滥,增加了财政负担,向皇帝提议减奏荐恩。比如娶宗室女为妻授官的,终身只能任一子为官;减少由于各种身份任命的“添差官”(额外加派的官员,有的没有实际职务,称添差不厘务)。这些措施像刀一样,刀刀往权贵身上割。

韩侂胄当政14年,步子迈太大,得罪了不少人。然而,他在庆元党禁中排除异己,却未对他们赶尽杀绝。党禁弛解后,一些昔日的“伪学逆党”再度得到起用,如刘光祖、陈傅良等都得以复官。如果说韩侂胄是奸臣,那他估计还不够奸,不然怎么留着这些理学家,对自己伺机报复?

另外一些长期潜伏在朝堂上的政敌,也在暗自磨刀。这为韩侂胄的惨死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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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主战派大多视韩侂胄为领袖,其中就有为人熟知的爱国词(诗)人辛弃疾和陆游。

为了北伐,韩侂胄起用一批主战派官员。64岁的辛弃疾再度出山,被任命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戍守江防要地。辛弃疾归宋近四十年,胸怀收复失地的壮志,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此前长期闲居家中。得到韩侂胄提拔后,他精神倍儿爽,立马前往赴任,不久后又调任镇江知府。

辛弃疾对这次北伐的态度是积极的。他到镇江后,置办一万套新军装,招募淮河沿岸的壮丁,并向上级提出在两淮组织二屯,每屯二万人进行训练,以对抗金兵,他还派出多名间谍到中原各地刺探情报。

在镇江,他登上北固山,写下了著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其中“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一句,被一些人解读为含沙射影,暗讽韩侂胄如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一样草率北伐,必将自食苦果。但实际上,辛弃疾应该是在劝说韩侂胄,不要重复以往北伐的错误。这并不是反对北伐,更何况,他本人就是此次北伐的号召者之一。

开禧北伐前,辛弃疾曾入朝向韩侂胄力陈:“敌国必乱必亡,愿属元老大臣预为应变计。”北伐之后,他又抱病接受枢密院承旨的任命,原本要赶赴前线指挥军事,却没来得及上任就病死家中,临终前还大呼“杀贼”!

辛弃疾是多年的主战派,对局势的判断极为敏锐。

当时,金朝正遭受内忧外患的打击。女真贵族在实现封建化的同时,不断加重剥削,引起各族人民的反抗,其统治集团也老是闹内讧。金章宗在位时,就有女真贵族割据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叛变,历时十年之久,打得金兵“师旅大丧”。五国城是靖康之变后金人囚禁徽、钦二帝的地方,那是女真贵族的老家,这下子后院都起火了。

到了13世纪初,蒙古骑兵悄然崛起,不断侵扰,也对金朝形成了严重威胁。韩侂胄北伐这一年,45岁的铁木真统一了蒙古诸部,在斡难河建立大蒙古国,开启血腥的征服之路。

在大多数主战派看来,北伐,没毛病。

韩侂胄的另一位好同志陆游,态度缓和一些。

年逾古稀的陆游依旧是坚定的主战派。一方面,他支持韩侂胄兴师,写诗为其祝寿,“身际风云手扶日,异姓真王功第一”,表达收复失地的深切希望;另一方面,他对处于权力中心、一意孤行的韩侂胄感到深深的隐忧,劝诫他知进退,以免引火烧身,“苦言谁解听,临祸始知非”。

韩侂胄为北伐做的另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是向宋宁宗进言,追封岳飞为鄂王。这是自孝宗之后再次为岳飞平反,但他比宋孝宗做得更绝,坚决地“崇岳贬秦”。开禧北伐之前,韩侂胄上奏,请皇帝削去秦桧当年追封的王爵,并把其谥号改为“谬丑”。贬斥秦桧的制词中有一句“一日纵敌,遂贻数世之忧;百年为墟,谁任诸人之责”一时广为传诵,主战派大受鼓舞。

当时,朝中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叫史弥远的大臣就上书道:“事关国体、宗庙社稷,所系甚重,讵可举数千万人之命轻于一掷乎?”

韩侂胄也许听到了反对的声音,却没有发现背后隐藏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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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二年(1206),韩侂胄北伐拉开序幕。开禧北伐三路分兵,起初捷报频传,更有毕再遇等猛将身先士卒,屡立奇功。

毕再遇并非韩侂胄一党,他出身将门,其父毕进曾隶属于岳家军。开禧北伐时,毕再遇年已六十,不过是一介中级将领,却治军有方,颇有声望。开禧二年,毕再遇作为东路军先锋,率军攻泗州(今安徽泗县),精选87名战前招募的新兵作为敢死队,冲锋陷阵,堪称大宋版“战狼”。

两军交战时,毕再遇亲临阵前,披头散发,佩戴鬼面具,身上披着金箔纸钱,竖起“毕将军”大旗,十分拉风。攻破泗州东城后,他更是对着西城喊话:“大宋毕将军在此,尔等中原遗民也,可速降!”

在宋军大举进攻之下,金朝大为震惊。两淮多地丢失后,金章宗一味求和,主动示好,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力图避免与宋开战,并下诏“宋韩侂胄祖琦坟毋得损坏,仍禁樵采”,生怕得罪了韩侂胄。金章宗与南宋使者相见时,更是几近软语相求,称“朕惟和好岁久,委曲涵容”,像极了在挽留前任的小青年。

但随着金军后发制人,反攻宋军,宋军暴露了此次北伐的一大失误——用人不当。

韩侂胄在物色西线战场的四川守将时,选择了抗金名将吴璘的孙子吴曦。

吴氏一族在川蜀经营多年,镇守西部防线数十载,南宋朝廷为防止发生变故,到了吴曦这一代,将他召回临安供职。吴曦对此早已心怀不满,正好借北伐的机会再次入蜀。可他就是个草包,对金人几次用兵,都损兵折将,陕西金兵乘机进军,屯兵于大散关,威胁川蜀。

此时,金朝发现了吴曦动摇的立场,金章宗亲自写信劝降,称愿封吴曦为蜀王,劝他不要重蹈岳飞功高被害的覆辙。这些话杀伤力太大。吴曦得到金人书信,胆子肥了,竟然真的起兵叛变,自称蜀王。他迅速控制了整个四川,拥兵十万,还迷之自信,扬言要与金兵合攻襄阳。

这个抗金名将后人,无耻地归降金朝,自然是不得人心,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他就被当地军民所杀,但西线抗金的形势已急转直下,北伐的战略部署也被打乱。

吴曦叛宋降金,还为朝廷主和派攻击韩侂胄留下口实。韩侂胄与吴曦私交匪浅,且力主吴曦入蜀。蜀地叛乱后,就有大臣上奏称:“(韩侂胄)与逆曦结为死党,假之节钺,授以全蜀兵权。曦之叛逆,谁实使之?”这是说吴曦叛变,韩侂胄难脱罪责。

西线崩溃后,金朝西兵东调,集中兵力对抗东、中路宋军。到了夏天,不是连下大雨,就是烈日当空,宋军逐渐疲乏,“器甲烂脱,弓矢皆尽,所至水潦横溢,粮食不继”,北伐之初的军事优势荡然无存。

此时,南宋朝廷中议和的声音越来越强烈。

长期以来,很多人都认为韩侂胄在形势不利后向金朝提出议和,但按《宋史·丘崈传》的记载,率先赴金求和是东线主将丘崈擅自行动,并未得到韩侂胄同意。丘崈是地地道道的主和派,北伐之前骂主战派是“夸大贪进之人”,就这样一个畏金如虎的包,却被推为东线主将。这是韩侂胄的另一大失策。

西线叛乱,东线主和,韩侂胄在投降派的包围之下越发孤立,逐渐转守为攻,于次年派出使者与金朝进行谈判。金朝态度强硬,竟然拒绝以韩侂胄为谈判对象,而且提出无理要求,要南宋割让两淮,增岁币五万两,犒军银一千万两。更嚣张的是,金人还要南宋朝廷斩元谋奸人(韩侂胄)并函首献给金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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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开禧三年(1207),宋军疲惫不堪,金军也元气大伤,甚至三易主帅,双方逐渐陷入僵持。但韩侂胄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金人,而是南宋朝廷中的倒韩势力。北伐失利后,韩侂胄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机。

韩侂胄的侄孙女韩皇后去世后,宋宁宗再次册立皇后,在杨贵妃和曹美人之间摇摆不定。

杨贵妃是一个有事业心的女强人。她年少时只是太皇太后吴氏身边的宫女,因聪明伶俐、姿色出众,被当时还是皇子的宋宁宗赵扩一眼看中。她为人工于心计,颇识权术,不是一个好惹的深宫女子。相反,曹美人性格柔顺,毫无威胁,韩侂胄仗着自己的权势,向皇帝提议册立曹美人为后。

这一次,宋宁宗却没有听从韩侂胄,坚持立了自己更宠爱的杨贵妃。

杨皇后上位后,深恨韩侂胄曾经反对立自己为后,几年来都想着整垮他,于是暗中积蓄力量,笼络中枢大臣,主和派的史弥远成了她的主要盟友。

这股倒韩势力渗透到了韩侂胄一党。李壁原本是韩侂胄的支持者,当朝廷风向转变后,他也跟着转投杨皇后和史弥远,只求及早脱身,借倒韩以立功“赎罪”。

在被害前夕,韩侂胄已察觉到有敌对势力在图谋对付自己,他对李壁说:“我听说朝中有人想要改变当下的局面,相公知否?”李壁担心事情泄露,只好打马虎眼,说:“哪有这回事?”韩侂胄默然不语。

李壁的这番话并未消除韩侂胄的疑心。十一月初三,韩侂胄遇刺之日,他当时入宫,很有可能是为了采取行动,对反对派下手。此前一天,他曾与亲信密谋,“一网尽谋韩之人”,用台谏弹劾的方式来清除政敌。

倒韩势力得知后,才决定先下手为强,第二天就派人暗杀。

正是这短短的一天时间,让韩侂胄错过了与杨皇后、史弥远对决的机会,被挝杀于玉津园夹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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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侂胄死后,金朝与南宋议和,坚持讨要韩侂胄的首级。韩侂胄一党溃败,南宋朝廷已被杨皇后与史弥远一党所控制,他们命人劈开韩侂胄的棺材,割下头颅,装在匣子里送到了金营。

当时,韩侂胄被打成“奸臣”。有人认为,奸凶之首不足惜,但也有不少人反对,认为此举大损国格,抗议道:“今日敌要韩首,固不足惜。明日敌要吾辈首,亦不足惜耶?”

临安城内,原本反对北伐、党禁的太学生纷纷为韩侂胄鸣不平,还有人题诗表示不满:“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生灵肝脑空涂地,祖宗冤仇共戴天。晁错已诛终叛汉,於期未遣尚存燕。庙堂自谓万全策,却恐防边未必然。”这是将韩侂胄比作七国之乱时被汉景帝冤杀的晁错,以及荆轲刺秦中为刺杀秦王壮烈献身的樊於期。可见,人们同情韩侂胄的遭遇。

史弥远不顾众人反对,不仅与金人签订了更为屈辱的“嘉定和议”,还恢复了秦桧的封爵与谥号,更是对韩侂胄一党尽数贬黜,杀韩党重臣十余人。

时人认为,韩侂胄是“身陨之后,众恶归焉”。韩侂胄为了北伐,曾拿出20万家财作为军费,也对曾经打压的理学士大夫采用了弛禁政策。但理学家们不忘旧仇,他们对韩侂胄的报复,从南宋一直延续到了明清。

到了元代编纂的《宋史》中,卖国求荣的史弥远不是奸臣,坚持抗金的韩侂胄倒成了奸臣。明代文人李东阳对此愤愤不平,说:“议和生,议战死。生国仇,死国耻。两太师,竟谁是?”韩侂胄与史弥远都官拜太师,这两位太师,谁是谁非,高下立判。近代史学家邓之诚说,韩侂胄的所作所为“不尽如宋史所诋”,说他是权奸误国,也“不免门户道学之见”。

开禧北伐之后,金人得到韩侂胄的首级,也没有肆意侮辱,反而在进行安葬后,给予韩侂胄一个耐人寻味的谥号“忠谬侯”,取“忠于谋国,谬于谋身”之意,跟史弥远大改实录的卑劣行径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个得到敌人尊重的人,人品不会差到哪儿去。那些曾坚决跟他站在同一战线的人,也不会抛弃他。

老将毕再遇,因战功从七品武官升任扬州、淮东安抚使,是开禧北伐中崭露头角的将星。韩侂胄死后,他虽非韩党,却多次上疏请求解甲归田,表示抗议。正因毕再遇在开禧北伐中屡建奇功,后来他被史弥远一党以各种罪名贬谪,昔日战功也被一并抹杀。正史对他在北伐之后的记载,只剩下寥寥数十字。

在韩侂胄遇害两年后,年迈的陆游在病重垂危之际,满怀悲愤写下了《示儿》一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的悲叹,叹息的是南宋不断滑落的国运。

韩侂胄之后,南宋再难有如他那样在时代浪潮中逆风而行的猛人。

陆游:一个生不逢时的“打虎英雄”

48岁那年,诗人陆游打死了一只老虎。

当时他在四川宣抚使王炎幕中,驻在南郑(今属陕西汉中)。寒冬里,他和战士们一起骑马围猎。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一行人下马饮酒,突然山林中蹿出一只猛虎。

这只虎太凶猛了,像人一样立起来,吼声震裂山崖。同行的战士们平时能征善战,而今被它震呆了。陆游却颇为淡定,拔出长矛,刺向猛虎,血溅了满身。

这次壮举成为他最荣耀的记忆。有很多次,他在诗中写起刺虎往事:“奋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苍崖血如注。从骑三十皆秦人,面青气夺空相顾。”“刺虎腾身万目前,白袍溅血尚依然。”……

随着慢慢变老,他有时把“刺虎”之事写成了“射虎”。在另一些诗里,他说:“少年射虎南山下,恶马强弓看似无。”“千年老虎猎不得,一箭横穿雪皆赤。”……

在一次喝醉酒后,陆游写了一首《醉歌》,说他当年被虎血溅到的貂裘还在,而那只老虎被打死后,头骨做了枕头,他也还每天枕着入睡:

百骑河滩猎盛秋,至今血渍短貂裘。

谁知老卧江湖上,犹枕当年虎髑髅。

有些史学家不相信陆游真的打死过老虎,说他不过是在诗里吹牛,时而“刺虎”时而“射虎”,时而寒冬时而清秋,时而血溅貂裘时而血溅白袍,连他自己的表达都前后矛盾。

不过,真实的情况是,陆游可能不止一次打过老虎,所以才会有看似前后矛盾的表述。在当时的秦岭一带,行军或围猎遇上老虎是常有之事,以陆游“学剑四十年”的本领,刺杀或射杀老虎应该问题不大。史学家朱东润先生就认为,陆游至少三次打过老虎。

打虎的经历对陆游来说,几乎是他后半生的精神支柱。那段时间,也是他作为坚定的北伐主义者,最接近前线的时间。因此他在此后的生命中反复咀嚼,只想找回自己的信心,国家的信心。

这名活了86岁的诗人,一生太苦了。人家都说他“长命而短运”,倒霉透顶。他需要一点点荣耀的记忆,支撑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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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生在末世。在他两三岁的时候,金兵攻陷了帝都汴京,掳走了宋徽宗和宋钦宗。这起靖康之变,奠定了他从小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基调。

父亲陆宰是一名主战派,曾任京西路转运副使,负责供应泽、潞一带抗金军队的粮草,不久被弹劾而去官。金兵占领汴京后,陆宰携家南渡,回到老家山阴(今浙江绍兴)。再后来,南宋主和派当权,主战派被杀的被杀,退隐的退隐。

陆宰虽然归隐乡下,但心有不甘,每天把前同事——一拨而今不受待见的主战派招到家中,高谈国事。每当谈到靖康之耻,这些忠臣一个个掩面落泪。童年的陆游对此耳濡目染,他后来回忆说,“某(陆游)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

陆游家中建有藏书楼。他自小就很喜欢到藏书楼读书,读得很疯狂,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我生学语即耽书,万卷纵横眼欲枯”。受家庭和时代影响,他特别爱读兵书,读完了还要用于实践——在院子里练剑,后来自称“学剑四十年”,“上马能击贼”。

1142年,抗金名将岳飞被害,南宋与金签订和议,向金称臣纳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和议是势不可当的主旋律。然而,这一年18岁的陆游却与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背道而驰,他形成了主战的政治立场,并且终其一生未曾更改。这也成为他一生倒霉透顶的根源。

从16岁参加科举,一直考到29岁,陆游才在两浙转运使司主持的“锁厅试”中脱颖而出,被列为第一名。但第二年的省试,尽管陆游依然考得很好,但榜单一发布,上面却连他的名字都找不到。

陆游得罪大人物了。

按照惯常的说法,秦桧的孙子秦埙以右文殿修撰的身份,跟陆游参加了同一次考试,且发誓要拿第一名,但公正的主考官陈之茂不受左右,还是将文章写得最好的陆游擢为第一名。秦桧大怒,在后面的考试中安排人将陆游刷掉,并要找借口迫害陈之茂。所幸没多久秦桧就死了,陈之茂才免于遭罪。

但除了这层原因,陆游受秦桧排挤,主要还源于他喜欢发表“恢复中原”的意见,故而被当成不合时宜的刺儿头进行打击。据说,陆游曾给宋高宗赵构上《条对状》,建议朝廷清理奸蠹。他还慷慨陈词,请求皇帝率军北伐,恢复中原,而他甘愿充当北伐先锋。在秦桧眼里,陆游的这些言论,显然都犯了政治忌讳。

现实生活中,陆游是个宽厚之人。秦桧倒台后,秦家后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包括夺了陆游状元头衔的秦埙,生活一度也很潦倒。后来,陆游有次路过南京,专门去看望秦埙,并不记当年仇。

不管如何,对陆游而言,科举这条路算是断了。好在继位的宋孝宗赵昚一度热衷北伐,不仅为岳飞平反昭雪,还任命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兵马,准备来真的。这很对陆游的胃口。

而陆游的才华也深为宋孝宗欣赏。宋人笔记记载,宋孝宗曾问,当今诗人中,有李白这样的大咖吗?左丞相周必大说,有啊有啊,他叫陆游。宋孝宗因此任命陆游为枢密院编修官,赐进士出身。

可是好景不长,随着老将张浚发动的北伐迅速溃败,南宋被迫与金朝签订了“隆兴和议”。这被南宋主和派当作某种意义上的胜利,而主战派则在新一轮的清算来临前出现了分化。骨头软的人纷纷转向,陆游有一个老同事,因为弹劾过20多名主战派,而一再升官,做到了侍御史、谏议大夫。

而陆游,仍然不合时宜地鼓吹收复失地。张浚北伐失败三年后,1166年,陆游因“力说张浚用兵”遭弹劾免官,黯然返乡。但哪怕表露政治观点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他也不改变自己,像个执着而傻里傻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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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爱情,陆游同样是一个傻里傻气的人。

大约20岁的时候,陆游与才女唐琬结婚。关于唐琬的身份,一些史料说她是陆游的表妹,也有学者认为她只是与陆游的母亲同姓而已,实际并无亲属关系。不管如何,婚后,陆游与唐琬的关系极其甜蜜,到处“撒狗粮”。

紧接着,爱情故事变成了婚姻事故。按照宋人刘克庄的说法,陆游与唐琬“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指陆游)堕于学也,数谴妇(指唐琬),放翁(陆游)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由于二人感情太好了,加上当时陆游科举不顺,陆母认为是唐琬不识大体,耽误了丈夫的上进心,因此硬生生将一对鸳鸯拆散。

当代人读陆游休妻的故事,常常愤怒于陆游不敢违抗母命,骂他是“妈宝男”。这显然是以今人的观念去难为古人了。在古代,孝是最大的原则,哪怕是在政治上骨头很硬的陆游,也绝不会去做一个违背母亲意愿的不孝之子,这并不是一句“妈宝男”可以解释的。

尽管陆游深爱着唐琬,但他不得不与她离了婚。其间的苦痛,或许只有二人知。

数年后,一个春日,陆游游览家乡沈园,竟然遇见了早已另嫁他人的唐琬。唐琬是跟随现任丈夫赵士程到沈园游春。根据宋人笔记记载,唐琬发现陆游之后,跟赵士程说明情况,赵士程颇为大度地同意唐琬向陆游送去黄酒和果肴。在这个过程中,陆游和唐琬都颇为落寞,他们或许对彼此还有深情,但必须接受现实。

在一股悔恨和惆怅的复杂情绪主导下,陆游随即于沈园墙壁上题写了一阕《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一年后,唐琬重游沈园。这次未能重遇陆游,却看到了他题写的词。她的心情难以平静,遂和了一首,字字是泪: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两阕《钗头凤》,成为二人爱情悲剧的见证。此后40年,虽然沈园三易主人,但这两阕词都专门被人用竹木围起来,保护好。

大约在陆游32岁的时候,唐琬病逝了。

在唐琬改嫁后,陆游照样娶妻生子。日子还是要过,但他内心的一部分,已经被唐琬占据了。而今,他永远地失去了一生所爱,以至于在他漫长的晚年中,一想起唐琬就去重游沈园,然后絮絮叨叨地写诗倾诉。

75岁那年,陆游写了《沈园》诗二首。那时,唐琬已经去世40余年,但陆游还是放不下。其中一首写道: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83岁那年,陆游最后一次重游沈园,写下《春游》一首: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第二年,陆游病逝。这一场天荒地老的思念,不曾改变。

3

不曾改变的,还有陆游的北伐理想。

重大事件会深刻塑造一代人的心性。对陆游、范成大、杨万里这一代生在靖康之变前后的士大夫来说,他们的内心每时每刻都在感受一种来自时代的惘惘的威胁。中原正统与偏安一隅的强烈落差,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活成欧阳修、苏轼等北宋士大夫那样潇洒的模样。

只要他是一个家国观念强烈的人,肯定会感到苦痛,而且终其一生,随着国家的沉沦,这种苦痛不仅无法解脱,还会持续加剧。

唯一的解脱之道,就是战斗和牺牲。

陆游最美好的职业经历,是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到南郑去做幕僚,经历了一生中唯一一次军旅生涯。王炎在四川期间积极练兵,随时准备挥师北上,收复失地。陆游难得在官场上发现一个“同类”,非常振奋。在南郑,他多次向王炎献策,提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而目前关键是要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衅则守。

也就是在这一年,1172年,48岁的陆游经常与战士们行军围猎。按照朱东润先生的说法,在集体围猎中,陆游至少有三次刺杀或射杀老虎的壮举。铁马金戈,意气风发,半辈子苦闷的陆游终于亢奋起来。

但仅仅几个月后,王炎被朝廷调走,收复失地又成了遥不可及的梦。陆游无奈回撤,辗转成都、江陵、黄州一带。英雄失路,铁马金戈化成了一首诗: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他的理想是做将军,做战士,生活非把他逼成了一个诗人。从此,那些“铁马秋风大散关”的生活只有在梦中做做,在酒中找找了。

1173年,农历三月十七日,夜里饮酒大醉后,陆游回想一年前打虎的亢奋,再看看现在的颓丧,感觉自己彻底变了一个人:

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

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

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

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

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

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

热血煮沸,又渐渐变冷,一切都源于“逆胡未灭心未平”。在对抗的年代,做一个喊打喊杀的主战派是容易的,但在宋金议和的基本国策下,做一个坚定的主战人士,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陆游酒量不大,但只能寄情于酒。他爱喝酒,而且常常喝醉。有学者统计,“醉”字在他的诗中出现了1200多次。

52岁那年,他重新被起用没多久,就因其他官员举报他工作期间爱喝酒、态度不积极(燕饮颓放),只好回家喝个够了。主和派攻击他“颓放”“狂放”,他干脆自号“放翁”,予以反击。

人生稍微得意的时光,陆游也不是没有,只是短暂到可以忽略。一般人的人生是起起落落,而陆游的人生是,起落落落落落落……

4

到了1189年,南宋换皇帝了,宋孝宗禅位给自己的儿子赵惇。陆游以为新帝会有新作为,故上疏提出治理国家、完成北伐的系统建议。

谁知第二年,作为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陆游又遭弹劾,原因仍是“喜论恢复”“不合时宜”。朝廷最终以“嘲咏风月”为名,将其免官。

这一年,陆游已经66岁。他悲愤地离开临安,此后直到病逝的20年间,除了有一年回朝负责主修宋孝宗、宋光宗实录,他一直蛰居于山阴(绍兴)老家。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一个晚年落魄的老诗人,“一日老一日,一年贫一年”,甚至到了饮食不继、需要典衣赊酒的地步,但他依然靠着一身硬骨头,在写一心报国的诗。

陆游名气很大,比他小15岁的辛弃疾专门到山阴登门拜访,两人引为至交。辛弃疾看到陆游贫困的样子,非常不忍,多次提出要帮他修建草屋,但都被陆游拒绝了。

作为诗坛名宿和终生的主战派,陆游虽然人在乡下,但朝堂政治注定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1194年,后来饱受争议的韩侂胄上台主政。韩侂胄是一个主战派,他的掌权意味着40年来,陆游心心念念的北伐事业将成为可能。

韩侂胄主导的开禧北伐开始后,82岁的陆游写了一首《老马行》。理智告诉他,他不可能上战场了,但在感情上他仍不服老。表面是写一匹老马,其实是在写他自己:

老马虺依晚照,自计岂堪三品料。

玉鞭金络付梦想,瘦稗枯萁空咀噍。

中原蝗旱胡运衰,王师北伐方传诏。

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

然而,南宋的悲剧投射到个人身上,就是陆游的悲剧。由于北伐太过仓促,朝廷内部整合也不充分,南宋遭遇了溃败。开禧北伐第二年,南宋礼部侍郎史弥远与杨皇后等人勾结,杀死韩侂胄,宋、金罢兵议和。

1208年,韩侂胄的头颅被割下来送到金国求和。南宋朝堂一片哗然,认为这是南宋的奇耻大辱。陆游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但他写了一首诗,以历史典故表达了他对韩侂胄深深的同情:

翟公冷落客散去,萧尹谴死人所怜。

输与桐君山下叟,一生散发醉江天。

后来,官修史书开始诋毁北伐失败的韩侂胄,视其为“奸臣”,连带着认为支持韩侂胄北伐的陆游“晚节有亏”。这显然是传统成王败寇的一种史观。不管如何,陆游对所谓正人君子的诟病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一生太漫长了,熬死了多少仇人和朋友,就是等不来国家的崛起。两年后,1210年,86岁的陆游留下《示儿》一诗,便去世了。

在历史的主线之外,一个文则诗名满天下、武则挺剑刺乳虎的英雄人物,最终活成了整个时代一个悲情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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