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渡偏安:北人归北,南人归南

文治帝国 艾公子 第2页,共2页

尽管迅速清除了秦桧的势力,但宋高宗仍然赐予了秦桧“忠献”的谥号,赠其为申王,以此表彰秦桧对于议和的“功绩”。不仅如此,他还为秦桧的神道碑写了“决策元功,精忠全德”的额名。

不管怎么说,在宋高宗眼里,他苟且偷安的半壁江山,似乎也有秦桧参与议和的很大功劳。

到了开禧二年(1206),宋宁宗下令追夺秦桧的王爵,并将秦桧改谥为“谬丑”。尽管两年后执政的史弥远又请求给秦桧恢复了王爵和谥号,但天下人心的忠义取向,已经昭然若揭。

到了明代时,人们又在西湖边为岳飞修建的岳王庙内,设置了秦桧及其妻王氏,以及参与陷害岳飞的万俟卨、张俊等四人的跪像。只是这里面,似乎还缺了一个人的跪像。

秦桧,或许也只是替身而已。

岳飞的特种部队:背嵬军

南宋绍兴十年,1140年。

此时距离北宋灭亡刚刚过去十三年,经历北宋末、南宋初的一系列战争后,好不容易停战一会儿的宋金之间战事再起。当时,发动政变掌握金国政权的金兀术(完颜宗弼)废除金宋之间的和议,再次统率十多万大军南下,试图一举歼灭南宋。

作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金兀术能征善战,在金国内部更是勇冠三军。由他统率的金国精英骑兵部队“铁浮屠”“拐子马”,在追击辽国天祚帝、灭亡北宋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

眼下,金兀术对于灭亡南宋信心十足,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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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没想到的是,此时,原本驻军鄂州(今湖北武昌)一带的岳飞部队,竟然在他南下之际向金国发起主动进攻,并且接连收复北宋故地颍昌(今河南许昌)、郑州、西京河南府(今洛阳)等地。

从靖康二年(1127)北宋被灭以来,南宋敢于大规模主动攻击金国军队并迅速取胜推进,这还是第一次。

金兀术怒了。

趁着岳飞分兵进攻中原各地,金兀术以为,岳飞驻扎在河南郾城的指挥中枢必定兵马空虚,如果给予致命一击,岳飞的北伐部队必定崩溃离散。因此,他亲率15000精英“铁浮屠”“拐子马”部队直扑郾城,试图将岳飞的指挥中枢予以歼灭。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驻扎在郾城的,是岳家军中的精英特种部队——背嵬军。

“背嵬”,是党项西夏语的音译,尽管有多种解释,但总意为亲军。

当初,南宋名将韩世忠的部队首创“背嵬军”。随后,岳飞也建立了自己的亲军部队。作为岳飞手下十几万军队中主力中的主力,“背嵬军”的军士全部都是从岳家军优胜劣汰、精中取锐之选。这支总人数约为16000人的部队,其中8000人为南宋军队中绝少拥有的骑兵部队,另外8000人则为精锐步兵,马步结合勇不可当,是岳家军中的突击队和敢死队。

眼下,金人再次来犯、大宋江山岌岌可危、国土沦陷多时,北伐反击的背嵬军将士们个个摩拳擦掌,誓要与金兵决一死战。

绍兴十年(1140)七月初八,郾城大战开始。金兀术命令正面用人马披甲的重装骑兵“铁浮屠”主力进攻,两侧则采用精英骑兵部队“拐子马”夹攻冲击,15000名骑兵气势汹涌而来,后面还跟着数万步兵,试图将岳飞主力全部击溃。

然而,面对金军重装骑兵,岳飞却派出背嵬军,以步兵当前,用麻扎刀、大斧等,上砍敌军、下砍马腿,先是大破“拐子马”,然后正面再出动背嵬军铁骑冲击敌阵,一举击破了金兀术赖以起家的精英“铁浮屠”“拐子马”部队,并在此后几日接连破阵,致使金兀术的“铁浮屠”“拐子马”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对此,金兀术哀叹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结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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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大捷,背嵬军功不可没。

在岳飞历经多年整合、训练而成的岳家军中,含有十二统制“军”:背嵬军、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破敌军以及水军。而背嵬军作为其中的特种部队,更是精锐勇悍。

作为岳飞的亲兵卫队和特种部队,背嵬军总统制是岳云,其中细分下来步兵由岳云统制,骑兵由王刚统制。以背嵬骑兵为例,他们主要装备有长、短刀,约十支短弩,二十支硬弓弓箭、围盔,铁叶片革甲等。

在战斗时,背嵬军战术多变,常常分成多个独立战斗小组紧密配合。与敌人作战时,他们往往在距离敌人一百多步时就放箭,然后用短弩射马,再用长刀对劈,迅速冲锋、集结、再冲锋,这种马步结合的战术,使得军队战术灵活,杀伤力巨大。

岳飞对于背嵬军的治理很是严酷。

岳飞的孙子岳珂在《鄂国金佗稡编》中记载,岳飞训练岳家军尤其是背嵬军,要求平时训练必须身着重铠,模仿实战冲击,苦练冲陡坡、跳壕沟等战斗动作。

有一次岳云驾战马在训练中跌倒,岳云解释说是因为很少练习,岳飞大怒,说如果是实战,也是这样吗?盛怒之下就要将岳云推出斩首,幸亏众将苦苦哀求,才改而重责一百军棍。

南宋初期,天下大乱,各路将领军队往往掳掠抢夺,但岳飞治军酷严。有一次,有个士兵因为拿了乡民一缕麻草绑草鞋,就被岳飞追查后斩首。在极端严格的军纪下,整个岳家军的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岳家军有一个士兵去买柴,百姓主动少收了二文钱,这个士兵竟然坚决拒绝说:“你是想用二文钱,买我的脑袋吗?”

由于训练严格、军纪严明,作为岳家军的特种部队,背嵬军勇不可当。南宋人赵彦卫在《云麓漫钞》中记载:“韩(世忠)、岳(飞)兵尤精,常时于军中角其勇健者,别置亲随军,谓之背嵬,一入背嵬,诸军统制而下,与之亢礼,犒赏异常,勇健无比,凡有坚敌,遣背嵬军,无有不破者。”

意思是说,岳飞所精心挑选的背嵬军士,其士兵地位较高,犒赏也多,因而兵士“勇健无比”,加上岳飞的严酷训练和军纪管理,背嵬军几乎是“无坚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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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郾城惨败,但金兀术并不甘心。败给岳飞,他心里不服。

绍兴十年(1140)七月中下旬,金兀术再次组织十万步兵和三万骑兵,猛攻颍昌(今河南许昌)。在他看来,郾城战败只是一时倒霉。这一次,他集结更多兵马,势要在颍昌城下,将岳家军主力歼灭方休。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的是,背嵬军已驰援颍昌,将再次给予金军迎头痛击。

颍昌之战开始后,岳飞的特种部队背嵬军再次作为前锋出击,岳飞长子、背嵬军统制岳云亲自率领八百背嵬骑兵正面冲击,背嵬步兵则从左右两翼同时出击。颍昌之战,背嵬军跟其他岳家军一起,“无一人肯回顾”,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

背嵬主将岳云在战斗中身受数十创,盔甲、衣裳全部被鲜血染红(“甲裳尽赤”),仍然奋勇杀敌、不下火线。这场战斗,背嵬军跟其他岳家军一起,共斩杀金军五千多人,俘虏士卒二千余人、将官七十八人,获马三千多匹。金兀术的女婿夏金吾、金军副统军粘罕索孛堇也被背嵬军等所杀,金兀术仓皇逃窜。

随后,背嵬军作为前锋部队挺进距离北宋首都东京仅有二十多公里远的朱仙镇,并在朱仙镇再次大破金军,致使金军震怖,一度试图放弃开封北遁。金兀术哀叹道:“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屡见挫衄!”

金兀术没有想到,岳飞的背嵬军竟然在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以步兵多次大破他引以为傲的“铁浮屠”和“拐子马”。几十年来,金兵“满万不可敌”的神话,也被背嵬军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情击破,以至于金军内部竟然传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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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收复开封、光复故土指日可待之际,宋高宗催令退兵的十二道金牌接踵而至了。

想当初,宋高宗也曾对岳飞面授机宜说:“中兴之事,朕一以委卿。”然而就在北伐胜利在望之际,宋高宗却打起了小算盘,强令岳飞退兵,以致岳飞流泪扬天长啸:“十年之力,废于一旦!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无奈回到临安后,有所感悟的岳飞提交辞呈,恳请朝廷解除他的军职,让他返乡务农。

宋高宗却说:“未有息戈之期。”

他厌恶岳飞的自主北伐,担心迎回宋钦宗后会使他的帝位动摇,但金兀术也有可能卷土重来,因此,他还需要利用岳飞和他的背嵬军、岳家军。

几个月后,绍兴十一年(1141)正月,金兀术果然再度领兵南下。二月,岳飞再次领兵驰援淮西前线。当听说背嵬军的8000骑兵主力再次前来时,金兀术识相得很,又且战且退了。

这也是岳飞和背嵬军最后一次的抗金之战。

想当初,在郾城大战之后、颍昌之战前,背嵬军悍将杨再兴率领300背嵬骑兵,在战争前线哨探,不料猝然遭遇数万金军主力。杨再兴率领300背嵬将士奋勇杀敌,誓死不退。当时箭如雨下,杨再兴每中一箭,都折断箭杆继续冲杀,最后不幸马陷小商河,被金军射成“刺猬”而亡。

杨再兴死后,岳家军追得他的尸体并将其火化。火化前,将士们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箭镞,竟然达“二升”之多。而与斯巴达300勇士力战波斯帝国十几万大军一样,杨再兴和他的300背嵬军勇士,也最终全部力战殉国。

杨再兴的死,也提前揭示了岳飞和背嵬军、岳家军的命运。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宋金两国达成和议,两国以淮水-大散关为界。宋割让此前被岳飞收复的唐州、邓州以及商州、秦州的大半,每年向金进贡银25万两、绢25万匹。而金兀术则要求:“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廿九日(1142年1月27日),宋高宗最终下令杀死岳飞。同时被处死的,还有背嵬军的领兵统制、岳飞长子岳云,以及岳飞的大将张宪。

临死前,岳飞在供状上只留下八个绝笔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此后,包括背嵬军在内的岳家军,被参与宋高宗、秦桧密谋的张俊,派遣心腹田师中接管,背嵬军等岳家军也被逐渐裁减、撤并,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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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死后19年,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再次统率数十万大军南下,试图征灭南宋。

而当时,岳飞、韩世忠等抗金名将已被杀的杀,死的死,宋高宗手下已无可用之兵、可用之将。就在这时,他才想起来岳飞和当年那勇悍无比的背嵬军来。

无比幸运的是,金军军心不一、战力衰弱,在采石(今安徽马鞍山)之战中,竟然被一个书生虞允文临时指挥一帮散军游勇击败。此后不久金军内讧,金主完颜亮被杀,金军主动退兵,才使得吓出一身冷汗的宋高宗得以续保了皇位。

但,南宋不过是苟延残喘。

1279年,随着崖山之战的溃败,宋王朝最后的血脉宋帝赵昺,被陆秀夫背着一起跳海殉国。至此,南宋延续152年的江山也宣告结束。

只是不知道宋帝昺的在天之灵,是否会想起他的祖先在1141年,连下十二道金牌,迫令岳飞从朱仙镇退兵的那些往事?

本来,胜利的曙光在即。最终,却幻化成了一个王朝毁灭的悲叹。

没有这对兄弟,南宋或许早就亡了

王夫之《宋论》曰:“当建炎之三年,宋之不亡如缕,民命之死生,人心之向背,岌岌乎求苟安而不得矣。”

建炎是宋高宗的第一个年号。可见靖康之变后,刚建立的南宋朝廷处境不容乐观,一个操作不当,土崩瓦解那是分分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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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宋金交战的主要战场是中原和陕西,西北战场对牵制东南战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陕西战场上,负责经营川陕的张浚就来了一波骚操作,他不顾部下反对,转守为攻,兵分五路发起了反攻金军的富平之战。

怕就怕长官瞎指挥。结果,宋军大败,丢失16州之地,陕西大部分地区为金军所占。

开战前,军中就有人针对金兵多为骑兵的特点,劝谏张浚不应该在富平一带的平原与金兵决战。他说:“兵以利动。如今地势不利,不可交战。应该在高处布阵,避免敌军的冲锋,才可获胜。”

此人正是吴玠。

与岳飞、韩世忠一样,吴玠、吴璘兄弟起初也不过是无名小卒,后来才在川陕战场上崭露头角,南宋初年把守着四川大门,几度力挽狂澜。兄弟俩这一守,就是将近四十年。史称,“微玠身当其冲,无蜀久矣”。

吴玠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摸爬滚打,早年成名于西夏战场。有一次,宋军兵营被西夏军围困,吴玠亲自率领所辖的十几人作为先锋,发动奇袭,斩首146名敌兵,着实是个猛人。吴玠并非目不识丁的大老粗,粗通文墨的他时常给自己充电,每天必读《武经七书》,研习兵法。这一点在他此后的用兵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吴玠还以治军严明著称。宋金开战后,他来到饱受战火摧残的凤翔,一边安定民心,号召难民返乡,一边招兵买马,训练士卒。当两年前在青谿岭逃跑的牙兵也前来应招时,吴玠秉公执法,下令凡是前年当过逃兵的,全都拉出去处死。从此之后,其帐下将士都拼死作战,再也无人敢逃跑。

有道是打虎亲兄弟,吴玠的弟弟吴璘,少年时就追随哥哥的脚步,投身行伍。

兄弟俩出身卑微,他们的父亲吴扆很可能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低级军官,在吴玠从军之前就已去世,以至于几十年后四川官员为吴玠撰写墓碑时,完全找不到溢美之词来吹嘘他的家世,只好一笔带过。后来,洪迈的《夷坚志》倒是有吴扆“立功至指挥使”“二子延恩得官”的事迹,但史学家认为这些记载荒诞不经,不过是后人编造。

主战派的张浚入陕主持大局后,经得力助手刘子羽引荐,重用才识过人的吴玠,又让吴璘担任自己的卫队队长。这个有志于收复失地的文臣,关键时刻却不听吴玠之言,铸成大错。富平之败后,张浚手足无措,几乎痛失全陕。

危难之际,吴玠受命担任陕西都统制,与弟弟吴璘带领残兵败将数千人,驻守在大散关以东的和尚原(位于陕西宝鸡市西南),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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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玠不仅能打胜仗,还擅长打“漂亮仗”,其赖以成名的几场战役,无一不充满了战争的艺术。

秦岭山脉横贯东西,有几条连接巴蜀与关中的古道,其中又以陈仓道地势较为平缓,可为用兵之地,楚汉相争时,就有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历史故事。

陆游有诗曰:“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陈仓道上的大散关堪称其第一险关,为秦、蜀往来要道,出可以攻,入可以守。关前的和尚原四面陡峭,顶上宽平,利于屯兵,与大散关形成一道易守难攻的防御工事。吴玠最先发现和尚原的军事价值,当有人提出退到汉中以捍蔽四川时,他辩驳道:“我保此,敌决不敢越我而进,坚壁临之,彼惧吾蹑其后,是所以保蜀也!”

绍兴元年(1131)三月,金军大举南下,从凤翔直扑和尚原。吴玠坚守和尚原,先是指挥若定,成功击退金军的两次进攻,一扫富平之战后宋军士气低落的阴霾。凤翔一带的百姓,出于民族大义,不顾金人制定的连坐法,冒着生命危险为镇守和尚原的吴玠军队运送粮草。金军将抓到的百姓处死,可运粮的人仍接连不断。

金军在和尚原占不到便宜,于是改派完颜宗弼的主力部队前往川陕战场,计划攻取四川。

吴玠的对手完颜宗弼是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也就是岳飞的故事中那位著名的金兀术,他是金军中一员杰出的猛将,善于用兵,作战勇猛,常在战场上脱去头盔,露出秃发长辫。但在历史上,最先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的不是岳飞,而是吴玠。

金兀术率领数万大军来到和尚原后,吴玠和吴璘兄弟针对金军密集进攻的特点,以“驻队矢”战术御敌。他们精选强弓劲弩,将弓箭手分成三排,列队于阵地前沿,当金兵冲锋,第一队弓箭手瞄准放箭,随后迅速蹲下,第二队、第三队接连放箭,如此轮番射击,箭如雨下,击退了金兵多次猛攻,杀伤甚众。

金军大败而归,吴玠兄弟一鼓作气,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一天夜里,金军收兵回营,烧火做饭,吴玠命神射手持强弓对准火光射击,吓得金兵不敢点火,啃着干粮坐等天亮。夜半三更,吴玠组织奇袭,向金兀术的大营发起攻击,金军人困马乏,本来就经不起折腾,又是被痛打了一顿。

次日凌晨,金兀术下令向宝鸡北撤,意欲重整旗鼓。吴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早已在沿途的山涧埋下伏兵,等到金军后撤,宋军迅速转守为攻,下令追击。宋军从和尚原到神岔峪一路掩杀,金军中了埋伏,沿途损失惨重,弃尸累累,粮草辎重为宋军所得,直到金人援兵赶到,才得以溃围而逃。

此战是宋金战争中金军遭遇的第一次惨败,20余名金军将领被生擒,数以千计的金兵被俘,就连金兀术自己也中箭负伤,死里逃生。

和尚原大捷的消息传到朝廷,就连热衷于逃跑的宋高宗也为之兴奋,遣使慰劳前线将士,任命吴玠为镇西军节度使,吴璘为康州团练使。吴玠也因此成为南宋第一个因军功而拜为节度使的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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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原之战虽然成就了吴玠的威名,但没有阻止金军大举进攻四川的步伐,宋军在宋金战争中仍然处于劣势。不久之后,金人卷土重来,派大军绕过和尚原,攻略防守较为薄弱的饶风关(今陕西石泉西北)。

饶风关之战时,吴玠已经转移到祁山道上的仙人关(今甘肃徽县东南)驻防,他得到金军进攻的情报后,迅速率领数千精锐疾驰300里,增援饶风关。

到了饶风关后,吴玠一边修筑防御工事,一边派人给金军大将撒离喝送去一个柑橘,并写上一张字条:“大军远来,聊奉止渴。今日决战,各忠所事。”撒离喝接到这礼物,大惊失色。

撒离喝认为吴玠善用强弓硬弩,就不再采取此前密集进攻的战术,而是改派一批精心挑选的精兵,身披重铠,登山攻险。每名重甲金兵身后都有两名士兵助推登山,前面的士兵战死,后面的士兵就穿上重铠,前仆后继。

前文说到,吴玠最擅长打漂亮仗。他在战场上随机应变,一改之前的“驻队矢”战术,而是在山上滚落巨石碾轧金兵,用弓弩射杀助推重铠甲士的金兵,阻挡了对方的先锋部队。双方激战六昼夜,金兵死伤惨重,再加上陷入缺粮的危机,只好屯兵关下,杀马为食,战后在饶风关下遗弃的死马皮就多达17000余张。恼羞成怒的撒离喝亲自督战,还当场斩首了几个怯战的金军千户。

不过,撒离喝不是省油的灯,强攻不成,只能智取,之后还是以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拿下了饶风关。吴玠退回仙人关,另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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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蜀道难》中有一句,“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宋人说,“大抵蜀道之难,自昔青泥岭称首”。这个青泥岭,就在吴玠兄弟镇守的仙人关以北,当时已为金军占据。从青泥岭上俯瞰,控扼陈仓道与祁山道的仙人关成为金军向南进军蜀道的必经之路。吴玠在仙人关东北修筑了“杀金坪”和一座关隘,组成两道防线,充分做好了战前准备。

绍兴四年(1134),伤愈复出的金兀术亲率10万精兵攻打仙人关。吴玠麾下的兵力不过才3万,而金军一旦击败吴氏兄弟,就可乘势攻入四川,顺流而下直逼江南。

金军气焰嚣张,先锋彀英不听命令,营寨还没搭好,就向杀金坪发起进攻,妄想立头功。金兀术得知后,追上前去,抽出佩刀,用刀背猛击彀英的头盔:那吴玠什么人啊,轮得到你带头冲锋。彀英见金兀术动怒,只好悻悻然退兵。面对吴玠,金兀术不敢轻敌。

双方剑拔弩张,可毕竟实力悬殊,起初宗弼还特意派人到阵前劝降吴玠:“赵氏已衰,吴公如能前来大金,我们会选一块方圆百里的富庶之地,为你加官晋爵。”

吴玠派人回话:“已奉事赵氏,怎敢有二心?”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要拼死一战,这就是军人的骨气。

金兀术先礼后兵,休整数日后开始向杀金坪发起猛攻。

两军交战时,吴玠的弟弟吴璘身先士卒,带兵夺回丢失的营寨,向将士们高喊:“金人倾巢而出,正是我们杀敌报国的机会!”吴玠手握长刀,站在城头指挥作战,下令:“我等将士,死要死在城上!后退者,立斩!”

金兀术的大军费尽心力,血战数日,才拿下了杀金坪。这个由吴玠修筑的第一道防线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让金兵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宋军已经在吴氏兄弟的带领下有序地退至第二道防线。有人认为这道关隘不稳固,劝吴玠兄弟再往后撤,退守仙人关。吴璘当即反驳道:“刚一交兵就退走,是不战而退。我认为敌人损失惨重,不久就要撤退了。诸军还需继续忍耐。”

吴玠下令死守,还是用老办法,在第二道防线布置了熟悉的“驻队矢”,以神臂弓猛击金兵。神臂弓是北宋神宗年间发明的一种弓弩,射程可达240余步,可穿透榆木,射穿铠甲。

宋军箭如飞蝗,金兵身披重铠,以铁钩相连,鱼贯而上。双方死伤无数,阵地上尸体堆积如山,宋军人数虽少,却众志成城,当防线上的西北楼因不堪重负而倾斜时,宋军将士甚至用绢帛结成长绳,硬是将楼拽了回来。金兵一日三战,反复冲锋,都未能突破吴玠的防线,携带的军粮也所剩无几,许多士兵心生退意。

吴玠兄弟的反击此时才刚刚开始。宋军苦守数日后,一天夜里,吴玠派出一支奇兵,手持长刀、大斧,擂鼓呐喊,从左右两翼杀入金兵大营。仙人关久攻不下,金兵早已疲惫不堪,遭遇夜袭后更成了惊弓之鸟。顷刻之间,金兀术的营寨被攻破,金兵在大营丢失的连锁反应下全线溃败,丢盔弃甲逃回凤翔,历史再度重演。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战过后,宗弼或许对这首诗深有体会。仙人关大捷后,金兀术再也没有踏上蜀道,而此后宋金战争的重心也由川陕转移到了两淮。

吴玠兄弟牢牢守住四川大门,实际上为脆弱的南宋政权挽回了一线生机。学者王曾瑜认为:“自绍兴元年至四年三月,川陕战场是宋金战争的主要战场,甚至是唯一战场。吴玠军近乎独立地支撑南宋半壁江山,在此期间的抗金战功是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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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玠善守,在发起大规模的进攻战役上,他或许不如岳飞,但在官场上他是一个深谙规则、城府很深的人,这也是吴氏兄弟能够躲过南宋朝廷屠刀的原因之一。

此前,张浚入陕时,吴玠与老上司曲端不和,经常闹矛盾。张浚也想除掉曲端,正好曲端写过一句诗,“不去关中兴帝业,却来江上泛扁舟”,被人诬陷为不敬皇帝的证据。最终,曲端被诬告谋反,冤死狱中。吴玠在其中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成为他一生的污点,可也让他更为张浚所信任。

宋金绍兴议和期间,主战派遭到清洗,张浚失势下台,吴玠不忘昔日伯乐之恩,力保张浚一党,奏请辞去一切军务,赎减张浚、刘子羽的罪过。宋高宗尽管含蓄地斥责了吴玠,说:“你从小官做到大将,都是朝廷的恩典,不要自以为是张浚的提携。”之后也不允许吴玠辞官。

宋高宗需要吴玠主持川陕抗金,但更希望他是一只温顺的绵羊。吴玠深知君臣之道,作为一个领兵在外的武将,为了不让皇帝担忧自己犯上作乱,在为张浚等人求情的同时,他也向高宗请求在防秋之后入朝觐见,一睹天颜,第二年立马就派了儿子专程到临安,禀报边防要务。这些行为都是向宋高宗表示恭顺,减轻皇帝的猜疑。

宋高宗也很吃吴玠这一套,当着众臣的面夸奖他:“玠比尝请入觐,今又遣子来奏事,可谓得事君之体。玠握兵在外累年,乃能周慎委曲如此,良可嘉也。”

同为南宋大将,吴玠与岳飞也有一定交情。岳飞率军收复襄阳时,南宋朝廷命吴玠与其配合,牵制陕西的金军,为此,吴玠派了一个使者与岳飞商议军务。这个使者到了鄂州大营,发现岳飞生活简朴,身边也没人伺候,回去就跟自己老板吴玠汇报。

吴玠喜好美女,在渔猎美色方面很在行,于是花两千贯钱买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送到鄂州给岳飞。岳飞没有接受吴玠的好意,“谢而不纳”。由此可见两位名将在为人处世上迥然不同的原则。

吴玠就是这样一个官僚气十足的将领,却偏偏爱兵爱民,无论驻守在哪里,他都致力于让百姓安居乐业,还为了减轻民众负担,多次裁汰冗员。

有一次,他到利州巡视,一群饥饿的老弱妇孺拥到他马前向他诉苦,说家中没有粮食可吃。吴玠得知后大怒,说:“我要先杀了钩光祖(利州路转运副使),然后自己去向朝廷请罪。”后来粮食问题在四川制置使胡世将的帮助下得到解决,吴玠还是不解恨,等胡世将离开利州后,就杀了那几个失职的漕运官吏。吴玠还在当地大兴屯田之政,每当军队缺粮时,他会拿出自己家中的钱向百姓买粮救急,却从不强取豪夺。

史书记载,戎马半生的吴玠因贪恋美色,又长期服食丹药,中年以后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咳血而死,去世时年仅47岁。吴玠临终前,宋高宗还专门派了御医为他医病,可惜御医走到半路就得知了吴玠去世的消息。吴玠死后,宋高宗为他辍朝两日。

但从吴玠病逝时,绍兴和议即将签订的历史背景来看,他的死,或许也堪称一个主战派将领壮志难酬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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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玠英年早逝后,吴璘继承兄志,继续把守着四川大门,二十多年没让金兵插足蜀地一步。吴璘胆略不下其兄,又在“驻队矢”的基础上开创了“叠阵法”,在与金军的作战中不落下风。

吴璘还不忘收复失地的壮志,尽管这个机会一等就是二十多年。曾经的吴家小帅渐渐成了吴家老帅,他一生的军事才能最终还是被南宋王朝错误的军事路线辜负。

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率领六十万大军南下征宋,南宋朝廷再次陷入一片恐慌。东线战场上,幸亏文臣虞允文临危受命,指挥采石之战阻止了金兵的进攻。对完颜亮不满的女真贵族也在后方发动政变,推翻了这个野心家的统治,迫使金军退兵,南宋再次幸免于难。

西线战场上,年过花甲的吴璘率领宋军出征,疾病缠身的老将由士卒抬着上了前线,再次指挥仙人关的防御,来到了当年与金兀术鏖战的杀金坪。

值得一提的是,吴璘在西线战场上不仅击退了金兵,还乘胜追击,接连收复了秦州、陇州、洮州等十多个州。吴璘终于和将士们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宋军入城后,市场井然有序,乡亲父老围住吴璘,迎拜不绝,都希望宋军借此机会收复失地。

可当西线宋军连战连捷时,主和派再次兴风作浪,朝廷下令吴璘班师。吴璘见北伐无望,只好无奈接受诏书,率领将士们撤退,放弃了新收复的十多个州。这一战,吴璘的军队牺牲了几十名部将,三万多名将士。撤兵时,不甘撤退的宋军将士连营痛哭,声音响彻原野。

几年后,66岁的吴璘病逝,临终前他在遗表中只是劝南宋朝廷不要放弃四川,也不要轻易出兵。仅此两件事为吴璘心中挂念,他没有一句话提及私事。

南宋初年的大将中,像吴玠、吴璘这样镇守一方又能全身而退的名将少之又少。吴氏兄弟四十年如一日的守护,守住了巴蜀之地,也捍卫了风雨飘零的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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