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的失眠症

文治帝国 艾公子 第2页,共2页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这就是后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典故由来,作者是宋朝的第三位皇帝——宋真宗赵恒(968—1022,在位时间为997—1022)。

作为一位书生皇帝,宋真宗的上位纯属偶然。

宋太宗赵光义共有九子,他在“斧声烛影”中称帝之后,随即开始逐渐铲除对皇位有威胁的家族近亲,在系列的宫廷血案之后,赵光义的长子赵元佐受到强烈刺激,竟然精神失常纵火焚烧东宫,从此被废为庶人。赵元佐发疯后,赵光义的二儿子赵元僖又在太子位上无疾暴毙。在这种轮番的意外发生后,在赵光义的子嗣中排行第三的赵恒得登大位。

至道三年(997),宋太宗病危。当时,李皇后与曾经在“斧声烛影”中协助赵光义发动政变夺位的宦官王继恩,试图谋立已经发疯的赵元佐为帝控制朝政,幸亏宰相吕端力挫政变,才保得赵恒顺利登位。

宋真宗赵恒即位这一年,北宋已经先后平定了五代十国以来割据分裂的后蜀、南唐、吴越等国,但在北上争夺燕云十六州的过程中,宋太宗赵光义两次北伐失败,甚至被辽军射中两箭狼狈逃窜,以致多年后终因箭疮反复迸裂而死。

武功平凡的宋太宗在986年的最后一次北伐——雍熙北伐失败后,丧失了进取之心,此后,北宋在对辽的战争中转入长期守势。而长期长在深宫之中的宋真宗赵恒,更加丧失了伯父赵匡胤及父亲赵光义的进取心,倾向于做一位守成之君。

2

有宋一代,读书人的荣光史无前例。

为了彻底遏制、铲除自从唐朝安史之乱以后,蔓延至五代十国的藩镇割据和军人称霸格局,宋太祖赵匡胤采取了杯酒释兵权、崇文抑武的政策,而在“斧声烛影”的满朝质疑中上位的宋太宗赵光义,就更加注意收买知识分子的人心,这使得从宋太宗朝开始,每期科举进士录取人数从唐朝时的十来人,激增到了数百人。科举录取面的扩大,以及科举出身的进士们纷纷位居高官要位,极大刺激了宋代的文化发展和考试教育。

汉唐时期,帝国崇尚军功,因此武治强盛,以致汉代有班超“投笔从戎”,而唐代许多宰相则是以名将军功而得以“出将入相”。但是历史进入宋代以后,通过“崇文”以“抑武”,宰相几乎全为读书人,武将军人则地位越发低下,“见(文人)大臣必执梃趋庭,肃揖而退”。

从宋太宗时代开始,每次状元公布后,“每殿廷胪传第一,则公卿以下,无不耸观,虽至尊亦注视焉。(状元)自崇政殿出东华门,传呼甚宠,观者拥塞通衢,人摩肩不可过,锦鞯绣毂角逐争先,至有登屋而下瞰者,士庶倾羡,动都邑”。

这种状况到了宋真宗时期更加明显,以至于当时的洛阳人尹洙曾经说:“状元及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强虏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也。”

经过宋太祖、宋太宗以及宋真宗三位皇帝不断的“崇文抑武”,在当时人的眼里,武将军人地位已经从晚唐、五代十国的高高在上,剧降至即使“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强虏于穷漠”,也比不上一位高中状元的文人受人仰慕关注了。

对此,宋真宗习以为常。这种风气发展到后来,就是北宋时人汪洙写诗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在北宋君王看来,中国自魏晋以降的贵族阶层,在经历晚唐和五代十国的战乱动荡之后,已几乎被扫荡一空,难以对皇权形成重大挑战。而科举出身的文人大多家世普通,不仅有利于国家选拔才俊、促进社会的阶层流动,而且文人没有贵族和武将的庞大势力,既有家国情怀敢于担当,又容易控制,这也是宋代君王愿意与普通知识分子出身的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根本原因。

宋真宗曾经告诫负责科举考试的大臣说:“贡举重任,当务选擢寒俊,精求艺实,以副朕心。”

但正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凡事有正必有反,过分“崇文”的宋真宗喜欢安逸。对此,宋真宗在当太子时的老师、后来官至宰相的李沆就看得很清楚。

李沆做宰相时,王旦担任参知政事即副宰相,当时因为用兵西北,宰相们要到天黑才能吃饭。王旦有一次叹息说:“我们这帮人怎么才能坐致太平,悠闲自得呢?”

李沆则说:“稍微有些担忧辛劳,足以作为警戒。将来四方宁静,国家未必没有大事发生。”

当时,契丹在经历与宋多年的战争后进行和亲,王旦询问李沆此事如何,李沆又说:“好是好,然而边疆的忧患停止后,恐怕皇上渐渐产生奢侈放纵的想法。”

李沆经常拿一些四方水旱、盗贼之事上奏宋真宗,但王旦认为这些琐事不值得上报劳烦宋真宗处理。李沆是太子宾客出身,深知宋真宗从小长在皇宫、不知四方艰辛,他对王旦说:“皇上年轻,应当让皇上知道四方的艰难。不这样,皇上血气方刚,就会大加留意声色犬马之事,那么动土木、兴甲兵,向宗祠求福等事就会发生了。我年老了,等不到看见这些,这是参知政事你将来的忧患。”

在对待辽国的问题上,李沆更是认为不可与敌讲和,他曾对王旦说:“我死后,你一定会做宰相,切记不要同敌讲和。我听说出则无敌国外患,国恒亡,如果同敌讲和,从此以后国家武备废弛,必然多事了。”

宰相李沆的远见,副宰相王旦当时并不以为然,一直到多年以后宋真宗荒废政事、大搞“东封西祀”、营造宫室,他才体悟到当初李沆的睿智。

而在北宋与辽国讲和的澶渊之盟后,武备废弛的北宋君臣,也将在一百多年后的靖康之变中,深刻体悟到李沆的远见卓识。

3

1004年,在后世被称为“圣相”的李沆病逝,也就是这一年,辽国再次大举南下。

五代十国时期,中原地区丧失了北方的屏障燕云十六州,此后契丹经常沿着华北平原南下入侵。而1004年的这次南侵,辽国的20万大军更是长驱直入黄河北岸的澶州(今河南濮阳),距离北宋首都开封仅仅数日路程之遥。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开封城内震动,参知政事王钦若甚至主张迁都金陵(今南京)避祸,而作为国防部副部长的枢密副使陈尧叟则主张迁都成都。从小长在皇宫、只知读圣贤书的宋真宗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当时朝内大部分人主张迁都避战,只有同为参知政事的毕士安和集贤殿大学士寇准等少数人坚决主战。

寇准当着主张迁都的参知政事王钦若和枢密副使陈尧叟的面,故意假装不知地说:“是谁倡议陛下迁都避战?这些人当杀无赦!如果陛下御驾亲征,那敌军势必将战败而逃。我们有必胜的把握,为何要抛弃祖宗和太庙,跑到蜀地这样偏远的地方去避祸呢?如果人心崩溃,敌人乘虚而入,天下还能保得住吗?”

在寇准的力请和坚持下,宋真宗不得已决定御驾亲征以振奋军心,当时,面对“急书一夕五至”的军事形势,宋真宗惶恐不已,不断逼近的辽军,让他更加疑虑。这时,又有人劝说宋真宗到金陵避祸,寇准则再三坚持,并提醒宋真宗说,进则士气倍增,退则万众瓦解。

当时,澶州分别在黄河两岸建筑北城和南城,宋真宗勉强抵达黄河南岸后不愿再渡河北上,寇准力请渡河鼓舞军心,但宋真宗犹豫不决,于是寇准出来对禁军大将高琼说:“太尉您承蒙国家厚恩,今日打算报答国家吗?”高琼也是愤慨不已,说:“国家临危,理当效死!”

于是,寇准与高琼一起返回面奏宋真宗,力请渡河鼓舞军心。高琼说:“宰相(寇准)主战,实乃良谋。禁军将士的父母妻子都在京师(开封),如果陛下您要迁都逃往江南,禁军恐怕将会发生动乱。”

紧接着,高琼奏请宋真宗立刻动身,渡河北上。此时,一旁的枢密院事冯拯高声呵斥高琼无礼,高琼则愤怒地反驳说:“你只会写文章,官做到两府大臣。眼下敌兵向我军挑衅,我劝皇上出征,你却责备我无礼。你有本事,为何不写一首诗使敌人撤退呢?”

高琼与寇准立刻命令卫士将宋真宗的车驾转向澶州北城前进。到了黄河岸边时,探马飞报辽军势盛,宋真宗非常惧怕,迟疑不进。于是高琼奋力驱赶禁军将士,几乎是裹挟着将宋真宗的车驾驱赶过了黄河的浮桥,直抵黄河北岸的澶州北城下。接着,寇准和高琼又力请宋真宗全副仪仗登上澶州城墙鼓舞军心。当宋真宗出现在城墙后,澶州“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

在象征性的巡视后,宋真宗又迅速撤回到黄河南岸的澶州南城,但寇准则继续留在澶州北城督战。宋真宗几次派人探视寇准的举动,当得知寇准在澶州北城上从容喝酒下棋,表现得胸有成竹时,宋真宗才逐渐定下神来。

当时,辽军二十万大军虽然迅速挺进到了黄河北岸,但后方的几乎所有重要城池仍然为宋军控制,孤军深入、后路有可能随时被断的辽军开始心生不安,就在此时,宋军又以伏弩射杀了辽国大将萧挞凛,使得辽军士气越发低落,于是,双方决定转而议和。

本来就畏惧战争,甚至想迁都避祸的宋真宗听说辽国愿意议和,马上派出七品小官曹利用前往同辽军谈判,随后双方基本议定辽军退兵、宋军则每年赔偿辽军银、绢来促成和谈,在前往议定最终条款前,曹利用向宋真宗请示最多给辽国每年赔偿多少银、绢,宋真宗犹豫过后说:“必不得已,一百万(银、绢)亦可。”

寇准在一边不便当面反驳,遂在曹利用面奏出来后迅速追了上去,特地叮咛曹利用说:“陛下虽有百万之约,但你去交涉,如果答应所给银、绢超过三十万,那你就提人头来见我!”

经过反复谈判,最终,担心退路被截的辽军答应议和退兵,而宋辽则约为兄弟之国。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这比五代十国时,后晋皇帝石敬瑭在契丹前自称儿皇帝有所进步,但同时,宋朝则必须向辽国“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曹利用返回面奏宋真宗时,宋真宗刚好在吃饭,于是先派宦官出来问跟契丹许诺赔偿多少银绢,曹利用认为这是军国机密,坚持要面奏皇帝,在被宦官追问得没办法后,曹利用只得伸出三根手指示意。

宦官误以为是三百万银绢,返回奏报,宋真宗吓了一跳,连忙说:“太多了,太多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自我安慰说,“能把事了了,也还行。”

随后,曹利用进入面奏,当得知赔偿款为三十万银绢时,宋真宗顿时如释重负、转忧为喜说:“才三十万,这么少。你很会办事,你很会办事!”随后,宋真宗重赏了曹利用。

在宋真宗抵达澶州十天后,1005年1月,宋辽双方在澶州城下达成了澶渊之盟。尽管对于宋朝来说显得屈辱,但这也结束了自979年宋太宗第一次北伐辽国以来,双方持续长达二十五年的战争。

与巨额的军事开支(三千万)相比,每年三十万银绢的岁币赔偿,极大减轻了宋朝在北方的军事负担。而通过与辽国的边境(榷场)贸易,宋朝不仅赚回了比岁币更多的钱,而且通过茶马互市贸易,在经济上开始制衡辽国,此后双方维持了长达一百一十多年的和平,使得宋辽边境“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白发长者),不识干戈”。

4

尽管澶渊之盟议定,辽军退兵,但作为王朝至尊,却被迫与南侵的异族签订城下之盟,宋真宗始终觉得下不了台阶,因为城下之盟可以带来安全,却无法为他带来君王的体面。

与此同时,北宋帝国的官员内斗也日益加剧。力主抗战的寇准与战前畏缩懦弱的主和派结下了很深的梁子,而性格张扬的寇准在澶渊之盟后,常将此事作为自己的功劳,每每提及此事都自鸣得意。为此,因之前主张迁都金陵避祸,而被寇准怒斥为“该杀”的参知政事王钦若也一直在寻找机会中伤寇准。

有一次寇准退朝后,宋真宗目送寇准离去,王钦若趁机说:“陛下敬重寇准,是因为他对国家有功吗?”

宋真宗点头肯定。王钦若假装愤慨说:“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

王钦若本意是打击功臣寇准,但没想到这一下子也击到了宋真宗的痛处。于是,宋真宗有一次特地跟王钦若探讨,应该如何找回一些颜面,王钦若明明知道宋真宗怕战、厌战,却故意激将宋真宗说:“只有出兵取幽蓟,可以雪前耻。”

出击辽国、夺回燕云十六州,宋真宗自然是没有这个雄心壮志和能量与胆量,便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王钦若又说:“那要不就举行一次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夸示戎狄。”

王钦若的这个办法,纯属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因为中国古代帝王封禅泰山,都是汉武帝、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等军功显赫的帝王,而结下澶渊之盟的宋真宗想要封禅泰山,与前代帝王相比,显然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但宋真宗对这个主意动了心,于是他又问王钦若说,封禅泰山要有“祥瑞”,现在没有“祥瑞”怎么办?

善于迎合的王钦若随即一笑说:“陛下以为,前代那些什么‘河图’‘洛书’都是天然生成的吗?这不过是‘神道设教’而已,只不过是别人以人力为之,做皇帝的表示尊崇并且力推,那么它就是祥瑞。”

宋真宗心领神会。

景德五年(1008)正月初三,当宰相王旦率领群臣早朝完毕时,突然有司来报说,在皇宫承天门的左南鸱尾上,挂着一个黄帛。接着,宋真宗马上“召群臣拜迎于朝元殿启封,号称天书”,为了让众人信服,证明这个黄帛是从天而降的“天书”,宋真宗还编了个故事公开向臣子们说:“有一天半夜我刚要睡,忽然卧室满堂皆亮,我大吃一惊,见到一个神人忽然出现,此人星冠绛袍,对我说:‘一月三日,应在正殿建黄箓道场,到时会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勿泄天机!’我悚然,起身正要答话,神人忽然消失,我马上用笔把此事记了下来。此后我便蔬食斋戒,在朝元殿建道场,整整一个月恭敬等待,终于盼来了天书。”

宋真宗率领百官步行到承天门“迎奉天书”,并当众打开封口,只见帛布上写着:“封受命。兴于宋,付于慎,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

紧接着,宋真宗马上下令将“天书”郑重装入之前准备好的金柜中,并接受百官朝贺,还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大中祥符”,特允京师聚饮三日以示庆祝等。

在宋真宗带头故弄玄虚的鼓舞下,北宋举国上下掀起了一股“争言祥瑞”的热潮,但对于宋真宗这种伎俩,宰相王旦自然看在眼里。宋真宗怕王旦反对自己瞎胡闹,于是在某日召来王旦到宫中饮酒,又赐酒一瓶说:“你带回去和妻儿一同享用吧!”

王旦回到家中,才发现瓶中装的全部都是珍珠,面对宋真宗这种姿态低下、几乎是恳求臣子不要阻挠他的“天书”政治的表演,王旦此后只能默不作声,“自是不复持异”。

无奈之下,王旦动员了文武百官、番夷僧道及耋寿父老等二万四千三百余人,连续五次联名奏请赵恒封禅泰山,在一系列的“前戏”预热下,大中祥符元年(1008)十月,宋真宗最终启程前往泰山封禅,而他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封禅泰山的皇帝。

在王旦看来,他配合皇帝演完了封禅泰山这一出大戏,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的是,宋真宗却上瘾了,而阿谀奉承之徒则不断地向宋真宗“争奏祥瑞,竞献赞颂”。

就在封禅泰山三年后,1011年,宋真宗又到山西汾阴去行“祭祀后土”大礼,这与封禅泰山一起并称“东封西祀”;再七年后,宋真宗又前往亳州(今安徽亳州)明道宫祭祀太上老君。

从1008年的这场造神运动开始,一直到1022年去世,宋真宗赵恒一直痴迷于这种“竞献祥瑞”的“天书政治”之中难以自拔。为了让各种祭祀和封禅顺利进行,宋真宗则大规模向臣下赏赐,其中仅仅封禅泰山,前后就共耗费八百多万贯;西祀汾阴,耗资更达九百多万贯;而为了营造玉清昭应宫,仅仅塑造三座神像就用了金一万两、银五千两,在这种大规模的造神运动折腾下,到了宋真宗晚年,北宋“内之蓄藏,稍已空尽”。

然而,在“天书”政治中找到折腾快感的赵恒,开始在最初的谎言中自我沉醉。在这位偶然上位的皇帝看来,如他伯父赵匡胤和父亲赵光义一般开疆拓土、打打杀杀,生活在充满阴谋诡计的日子里,对他这样一位始终长在深宫、读着儒家典籍长大的皇子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他已经厌倦了履行帝王的职责,而这种沉迷于“天书”政治的胡闹折腾,反而给了他一种太平盛世的快感。再后来,他甚至寄望于道家长生不老的养生仙术,希望能得到一种脱离现实的虚幻生活。

宰相王旦则始终闷闷不乐,他不像自己的前任李沆、寇准一般强硬,而在寇准因为刚硬强直被贬黜流放后,王旦更加收敛了自己的心声,只是每每接到要为宋真宗的新祭祀仪式奔走的旨意后,史书记载说他“悒悒不乐”,越到后面,他才越明白前任宰相李沆说的,“如果不让皇帝知道四方艰难,那么皇帝就会动土木、兴甲兵,向宗祠求福”的警告意义所在。

宋真宗尽管热衷造神运动,但对于内政也仍然保持着一丝清醒,并始终让王旦等正直的朝臣在位,以牵制王钦若、丁谓等“五鬼”干政,也因此,尽管宋真宗在后期行事荒诞,但北宋仍然得以稳定发展,到了宋真宗病逝前一年的1021年,北宋全国财收达到了15085万贯,岁入甚至比盛唐时期还要高出7倍。尽管国库因为多年的造神运动损耗巨大,但活跃的经济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而当年(1021)北宋全国的户口,也达到了867万户,比他即位前增加了416万户。

1022年,常年痴迷于造神运动的宋真宗最终去世,享年55岁。他死后,他的妻子、掌控朝政的太后刘娥以宋仁宗的名义,下令将“天书”封进他下葬的永定陵。至此,这场在北宋历史上耗时达14年之久的造神运动终于落下帷幕,对此,《宋史·真宗本纪》评价说:“一国君臣如病狂然,吁,可怪也。”

明代的李贽则说:“堂堂君臣,为此魑魅魍魉之事,可笑,可叹!”

对于君王来说,瞎折腾和自我沉醉,或许也是一种深层的自我安慰。

宋仁宗:虽不自由,但值了

有一天晚上,宋仁宗赵祯处理政务直到深夜,肚子很饿,很想吃羊肉。可他忍住了。

第二天,他跟左右近臣说,昨晚上特别想吃羊肉,可又不敢说。

近臣们觉得非常诧异,问,官家你贵为九五之尊,为啥不敢开口?官家,是宋代人对皇帝的非正式称呼。

宋仁宗说,朕如果一开口,御厨就会夜夜宰杀,一年下来得几百只羊,为了朕一碗饮食而开此恶例,就会造成滥杀和浪费,因此肚子再饿也只能忍住。

实际上,不仅是想吃羊肉不敢说,有时候,即使口渴了,宋仁宗也不敢说。

有一次,宋仁宗外出,走不了一会儿就频频回头,不知道在张望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说。身边人就觉得很奇怪,等回到宫中,宋仁宗才急不可耐地说,渴死我了,快帮我端碗水喝。

宫女就好奇地问:“官家在外面既然口渴,为什么不直接叫人拿来呢?”

宋仁宗缓了一会儿说:“朕回头张望了好多次,都没看到掌管茶水的当值侍吏,可又不敢问,怕我一问,那侍吏必然要受到处罚,所以才忍渴而归。”

他如此自控克制,以致北宋皇宫中,时常冷清寂寞,宋人施德操就在《北窗炙輠录》中写道,有一天夜里,宋仁宗听到外面有很热闹的丝竹歌笑之声,就问宫人:“这是哪里在作乐?”

宫人就回答说,这是皇宫外面民间酒楼的喧闹声音。

紧接着,宫人就向宋仁宗诉苦说:“官家您听,外面民间是如此快活,哪似我们宫中如此冷冷落落啊。”

宋仁宗倒是看得开,他回答说:“你知道吗,正是因为我宫中如此冷落,外面人民才会如此快乐。我宫中若像外面如此快乐,那么民间就会冷冷落落也。”

1

在别人眼里,宋仁宗似乎一直都是个老好人,可24岁那年,他也曾暴怒流泪,甚至想杀人。

1022年,宋真宗驾崩,13岁的赵祯继位为帝,是为宋仁宗。此后11年间,北宋朝政一直由宋真宗的皇后刘娥实行垂帘听政进行控制,一直到1033年刘娥去世,24岁的宋仁宗才开始真正亲政。

随着太后刘娥的去世和皇帝的亲政,北宋王朝一个惊天秘密随之被揭开。

原来,赵祯的亲生母亲并非刘娥刘太后,而是本为刘娥婢女的李氏。当初,宋真宗无意中临幸李氏,没想到李氏竟然有了身孕,于是没有生育的刘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李氏所生的儿子掠为己有,对外则谎称赵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至于李氏,则一直被刘娥控制。此后李氏一直到死,都没有再见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赵祯,母子二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边,终身不能相见。

刘娥在世时,赵祯的身世就已广为人知。但慑于刘娥作为宋真宗的皇后,在宋真宗死后又垂帘听政的不二权威,皇宫内外根本无人胆敢向宋仁宗提及此事。所以,一直到刘娥去世,这个秘密才首先被宋真宗的弟弟、荆王赵元俨所披露。

赵元俨,就是后世小说中经常提及的八贤王的原型之一。

不仅如此,荆王赵元俨还向宋仁宗爆料说,宋仁宗的母亲李氏在被幽禁控制多年后,突然在刘娥去世的前一年蹊跷离世,年仅46岁。而且,贫苦一生的李氏突然被刘太后宣布册封为“宸妃”,然后,仅仅享受了一天妃子称号就暴毙身亡。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是否有可能是刘太后知道自己行将不豫,担心日后宋仁宗与母亲相认报复反击,所以才提前对李氏痛下杀手?

获悉自己身世真相后,宛如五雷轰顶的宋仁宗在皇宫中痛哭流涕。24岁的他无法接受和难以相信的是,那个他叫了二十余年“母后”的女人,不仅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相反,还可能是他的杀母仇人。

在皇宫内崩溃痛哭的宋仁宗很快还得知,一直潜伏在皇宫中,以刘太后的哥哥“刘美”身份对外的“国舅爷”,竟然是刘太后刘娥的前夫,其本名叫龚美。刘娥在改嫁给宋真宗后,龚美化名为刘美,此后就一直以“国舅爷”的身份住在皇宫中享受荣华富贵。

宋仁宗暴怒。他一边遣派军队包围刘太后的“奸夫”龚美的府邸,一边下令向全国发出罪己诏,指出自己对亲生母亲不孝,没当好皇帝,也没做好儿子。

罪己诏一发,事情由此闹得举国皆知。

不仅如此,宋仁宗还亲自前往李氏停灵的洪福院,坚持要开棺验尸以查母亲的死因。事情至此,似乎已经难以收场,一场帝国的惊天风雨将席卷而来。所幸的是,在李氏去世后,宰相吕夷简非常有远见,建议刘太后做了一些秘密安排。

原来,李氏暴毙后,当时宰相吕夷简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存在的严重隐患。清楚宋仁宗真实身世的吕夷简于是私下对刘太后建议说,太后您终有老去的一天,如果那天宋仁宗亲政获悉自己的身世,那么太后您整个家族势必将遭遇狂风暴雨,甚至可能会被宋仁宗报复,遭遇灭门之祸,“如果太后您还顾念刘家的未来,那么对李氏的丧礼,就应该从厚”!

本来打算将李氏草草埋葬了事的刘太后,只得下令以“一品礼”殓葬那位只享一天荣誉称号的李氏李宸妃。吕夷简私下还特地跟办理李氏后事的太监罗崇勋说:“李宸妃应该以皇后的规格入殓,并用水银灌注保护尸身,否则以后出了事,别说我吕夷简没有提醒你!”太监们最终照着吕夷简的吩咐殓葬了李氏。

当宋仁宗下令开棺验尸,看到被灌注水银、以太后之礼殡葬的母亲李氏“玉色如生”时,宋仁宗感慨道,看来母亲李氏还是受到了善待的,“人言岂可尽信”。至于如何对待刘太后和刘氏家族,名臣范仲淹建议宋仁宗,对待刘太后应该“掩其小故,以全后德”。

宋仁宗接受了范仲淹的建议。他下令撤去准备缉拿龚美的军队,还是以原来的礼节,对待刘太后所谓的“兄长”龚美一家老小。而为了追悼自己的亲生母亲,宋仁宗则下令将生母李氏追谥为“章懿皇后”,并与刘太后一齐供奉在太庙祭祀。为了弥补自己的缺憾,他又优待母亲李氏的弟弟、自己真正的舅舅李用和,封他做了彰信军节度使、检校侍中,对他的恩宠和赏赐都非常丰厚。

后来,宋仁宗的身世之谜被广泛传说,并被后世改编成了杂剧《抱妆盒》,到了明朝,宋仁宗的身世之谜被改编成“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清朝中叶,这个故事又被小说家石玉昆写进了《三侠五义》,由此传遍了大江南北。

尽管在亲政之初,就遇到了涉及自己身世之谜的政坛剧震,但宋仁宗最终还是凭借宽恕仁和的性格,挺过了常人所难忍的巨变,这也将是他此后政治生涯的开始。

2

宋仁宗看似懦弱平和,缺乏杀伐独断,但读史者在宋仁宗多个传世的史实“段子”中,却看到了皇权在宋代的革命性渐变——皇权的自我克制和与士大夫的共治天下。

宋仁宗去世后,历经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三朝的元老、曾经官拜参知政事的张方平就曾经对宋神宗说:“天下不能由陛下一人独治,天下只能由陛下和臣等共治。”

借由张方平之口可以看出,北宋从建国之初开始执行的崇文抑武政策,为大宋帝国培养出了一个冉冉升起、充满道德和政治自信的知识分子群体,这些知识分子借由科举制进入文官集团,然后又开始集体联合制衡皇权,甚至提出了与皇权共治天下的理念。

这种理念,在宋以前没有,在宋以后则逐渐泯灭。而北宋帝国的帝王们,则在自我克制中,巧妙维持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均衡理念。

当然,皇权之下,始终是一个人治社会,这本质上仍然依赖于帝王的高度自制。

嘉祐六年(1061),苏轼、苏辙兄弟一起参加了“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宋仁宗亲自坐镇殿试。结果,23岁的苏辙当场洋洋洒洒写了六千多言,并且攻击指责宋仁宗“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妇人之情,无有厌足,迭相夸尚,争为侈靡”。主考官们看到卷子后,许多人都认为苏辙道听途说、言过其实,主考官胡宿更是坚持要将苏辙除名,反倒是宋仁宗很坦诚地说:“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人将怎么说我?”

当时,苏轼、苏辙两兄弟的答卷都很精彩,宋仁宗为此非常欢喜,认为苏氏两兄弟都是宰相之才。

在宋仁宗的提拔下,苏轼、苏辙兄弟步入政坛,到了宋神宗时期,因为苏轼涉嫌卷入讽刺变法的乌台诗案,宋神宗一度想将其杀死,但此时宋仁宗的妻子、太皇太后曹氏挺身而出保护苏轼说:“我还记得当年仁宗皇帝在殿试后曾经对我说过:‘朕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二人,这二人同为兄弟,一个是苏轼,一个是苏辙,我年纪大了,担心用不了他们,但这种人才也是遗留给子孙的财富。’”

由于太皇太后曹氏的力保,苏轼最终得以保全不死,改被贬黜黄州。实际上,宋仁宗慧眼识英的,绝不仅仅限于苏轼、苏辙兄弟。在中国历史上,许多被后世传颂千年的著名人物,都是在宋仁宗朝被提拔或培养的。

在文学上,以明朝人评选的“唐宋八大家”为例,除唐代的韩愈和柳宗元外,其他六位全是北宋人,并且全部是在宋仁宗朝开始被提拔任用的,他们分别是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六人。

另外,柳永、梅尧臣等诗词大家,以及“北宋五子”(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等哲学家,还有范仲淹、富弼、韩琦、王安石、章惇、吕惠卿、司马光、吕公著、包拯、文彦博、种世衡、曾布、狄青等政治家和著名战将,其他如书法家蔡襄、科学家沈括、发明家毕昇等影响后世千年的英杰,全都是在宋仁宗时期被提拔任用或是创下成就。

也正是如此,宋仁宗在位的1022年至1063年共42年的统治时期,其人才爆发程度堪称空前绝后,超越了此后千年间封建帝国的任何一个帝王统治时期。

对于在任内提拔重用各类人才,宋仁宗曾经在《赐刘辉及第》中表示,他对俊杰辈出的局面颇为满足:

治世求才重,公朝校艺精。

临轩升造士,入彀得群英。

这颇有点当初唐太宗李世民感慨“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的感觉。

在北宋崇文抑武、推崇科举的时代大背景下,宋仁宗朝出现了人才井喷局面,在这种宽和的时代背景下,统治者对民间的舆论也颇为宽松,当时,四川有位读书人献诗给成都太守,提出“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的割据想法。

当时的成都太守自然急了,于是将这位读书人绑了送到京城,没想到宋仁宗却说:“老秀才是急着想做官吧?他写写诗泄泄愤也无伤大雅,又怎能治罪呢?不如赏个官给他当当。”在宋仁宗的授意下,老秀才因祸得福,被提拔为司户参军。

而这,尤其是在后世例如文字狱盛行,仅仅因为诗人无意中写下“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可以将作者枭首灭族的清朝,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由此可见,假如没有宋仁宗时期宽恕仁和的政治环境,所谓的北宋人才大爆发,也就成了无源之水和无本之木。

3

尽管宋仁宗朝文治兴盛,但北宋发展到当时,边境的安全问题也越来越突出。

在经历宋太宗时期雍熙北伐(986)的失败后,宋真宗时期,北宋和辽国经过澶渊之盟(1005),终于奠定了此后长达百年的和平局面。尽管东北方向的契丹之患得到缓解,但在西北方向,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党项的李元昊正式在西北称帝建立西夏,此后从1040年到1042年,西夏连续在三川口战役、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中大破宋军,以致西夏军队兵锋直逼长安。宋廷为此大震,宰相吕夷简更是惊呼道:“一战不及一战,可骇也!”

西夏由于国小人少,虽然接连取得大胜,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加上资源匮乏,所以也无力再向宋朝发起进攻,在此情况下,宋夏双方最终于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达成和约:双方约定,西夏向北宋称臣,北宋每年则赐予西夏“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二万斤,并开放边境贸易”,史称“庆历和议”。

尽管对辽国、对西夏的和约让后世许多人诟病不已,但实际上,通过这种“赎买”式的和约,北宋反而因祸得福,赚得盆满钵满。

由于契丹、西夏等草原游牧民族或是半农耕半游牧民族,根本没有建立丰富的产业,所以在与北宋实现和解后,在双方边境贸易的带动下,北宋反而实现了巨额的贸易顺差,以宋辽和议为例,澶渊之盟后,北宋每年都要向辽国进贡“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但北宋通过开放与辽国的边境贸易,每年仅仅河北一地,税收就达“四十万贯”。

对此,宋徽宗宣和四年(1122),北宋臣子宋昭就曾经透露说,北宋政府给予西夏、辽国等少数民族政权的赔款“岁赐”,名义上是赔钱,但实际上通过开放双边贸易,北宋反而还赚了钱:“盖祖宗朝赐予之费,皆出于榷场岁得之息。取之于虏而复以予虏,中国初无毫发损也。”

再次审视北宋、南宋与契丹、西夏、女真的和约可以发现,这种和约背后所隐藏的贸易战术,比铁与血的战争来得隐秘高明。对此,宋仁宗总是说:“好战者亡,忘战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

通过以柔克刚的和约,北宋与辽国、西夏达成了长期的和平局面,但这始终无法消除北宋建国以后潜藏的政权隐忧。

当时,北宋由于长期的崇文抑武,导致军队作战系统效率低下,为了拱卫中央和巩固边防,军队不断膨胀。宋仁宗时期,军队规模达到了125.9万人的高峰,军事开支占据全国年收入的70%以上。与“冗兵”相对的,则是北宋的官僚队伍不断扩张,使得“冗官”和“冗费”等问题也不断积累加深。

为了维持庞大的开支,到了宋仁宗时期,根据主管财政的官员张方平的汇报,庆历五年(1045)北宋国内的盐、酒等商业税收,比宋真宗时期的景德年间(1004—1007)激增了3倍以上。宋真宗时期商业税收仅仅450多万贯,但是到了宋仁宗时期,不到40年间,商业税收就激增到了1975万贯,由此可见民间赋税之重。

尽管百姓负担日益加重,但在阶级上层,当时国内的公卿大臣很多人却占地达千顷以上,以致“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在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的局面下,北宋农民开始大量逃亡,小型起义则屡屡发生,以致欧阳修说民变“一年多于一年,一伙强于一伙”。

面对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忧心忡忡的宋仁宗在宋夏达成“庆历和议”(1044)前,便急匆匆地将范仲淹从对西夏的作战前线召回朝中问对策。

1043年农历八月,在范仲淹、富弼等人的推动下,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开始了,范仲淹等人试图通过澄清吏治、富国强兵,从根本上解决北宋的根基孱弱问题。

为了澄清吏治,当时范仲淹等人在处理不称职官员时非常严厉,有时经常是将不称职官员直接开除,对此辅助变法的富弼忧心忡忡地说:“这轻轻一划,焉知一家哭矣!”范仲淹秉持公正、心如铁石,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在宋代,“路”是最高的一级监察区,其行政区域甚至比今天的省还要广阔。

但改革越是铁面无私,遭遇的阻力就越巨大。

由于改革的最高领导是宋仁宗,守旧派官僚不敢攻击最上层,因此只能从执行层面的范仲淹等人寻找攻击的缝隙,作为守旧派官僚头头,夏竦等人实在找不到什么攻击的理由,就上书宋仁宗说,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拉帮结派,到处在搞“朋党”。

想当初,宋太祖赵匡胤正是通过在军队中拉帮结派,依靠“义社十兄弟”等军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最终得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因此赵宋建国后,最忌讳的就是拉帮结派搞朋党。宋仁宗听说后,就找来范仲淹问话说:“我听说只有小人才搞朋党,难道君子也需要搞朋党吗?”

耿直的范仲淹不能理解宋仁宗内心深处的忧虑,只是从自己的见解阐述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古以来,正邪两面都是各自树党,臣我在西北前线时,看到勇敢善战的人喜欢聚在一起,怯懦怕战的人又结成一派,其实在朝廷中,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朋党是为了向善,那么于国家又有何害呢?”

对于范仲淹的解释,宋仁宗暂且放下了狐疑。但此事过后,夏竦又使人伪造文书,称改革派计划废掉宋仁宗,另立新君。这种骇人听闻的谣言传开后,尽管宋仁宗并未下令调查此事,但范仲淹等变法派清楚,此事绝不简单了。

于是,范仲淹主动上疏宋仁宗,声称西北边塞再次告急,他请求外出巡边以避开猜疑。在范仲淹看来,此举无疑是以退为进,试探宋仁宗的真实想法——宋仁宗如果真的想把变法进行下去,那么势必会挽留范仲淹;如果不挽留,那就说明宋仁宗心中,确实是有了想法。

结果是,宋仁宗“爽快”地批准了范仲淹的请求,任命范仲淹为陕西、河东宣抚使,只是仍然保留着参知政事的头衔。不久,同样作为改革派中坚力量的富弼,也被外放为河北宣抚使,只是仍然保留枢密副使(类似国防部副部长)的官职。

优柔寡断的宋仁宗最终一手停止了自己所发起的“庆历新政”。这次改革,从庆历三年(1043)八月开始,到庆历五年(1045)正月以范仲淹被外放陕西为标志,历时仅仅16个月。

但这次北宋改革的先声,却极大激励了时任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知县的王安石。当时,远在浙江任职的王安石也在鄞县进行了小规模的改革试点。二十多年后,这位在宋仁宗朝成长起来的小知县,也将在宋神宗的支持下,进行轰轰烈烈的王安石变法。

4

“庆历新政”改革的失败,除了导致文官范仲淹被外放,武将狄青也成为改革失败的牺牲品。

宋仁宗时期,北宋在面对西夏的作战中经常败北,意外的是,在这种大环境下,普通军士出身的狄青却逐渐杀出重围。由于作战勇敢,西夏军队每次见到狄青都相当畏惧。鉴于狄青的英勇,当时还在西北守边的范仲淹,甚至还教导狄青读《左氏春秋》。范仲淹曾经语重心长地对狄青说:“将帅不知古今历史,就只是匹夫之勇。”

在范仲淹等人的提携下,狄青更加刻苦研读,后来又带兵平定了两广地区的侬智高之乱,出于对狄青的赏识,宋仁宗将狄青逐步升迁至枢密使(类似国防部部长),并在京城赏赐给他一套住宅。

北宋立国后,对于从唐代中期以来的武人干政局面心存忌惮,因此从建国开始,北宋就树立了崇文抑武的基本国策,看到狄青从一个普通军士,竟然因为军功被一路提拔至枢密使的高职,宋仁宗朝内的文人自然坐不住了。

于是,狄青的家人在住宅内焚烧祭祀的纸钱,就有人向宋仁宗汇报说,狄青家里“貌似有帝王之气”,更有甚者,一些无聊人说,狄青家里的狗都长出了两只角,这怕是有作乱称帝之兆。到了后来,甚至连欧阳修都出面说,狄青以武将身份掌管军国要职,恐怕不是国家之利。

大家都知道,宋太祖赵匡胤可就是武将出身的。为了本集团利益,经常组团攻击武将群体的文官集团明白,狄青的存在虽然是个异类,但作为北宋崇文抑武政策的最大获利者,文官集团根本无法容忍任何一位武将来打破北宋崇文抑武的潜规则。

从这个层面来说,狄青必须贬,而后来的岳飞也必须死。

在人言汹涌的可怕浪潮下,宋仁宗终于抵挡不住人言可畏,他被迫将狄青免去枢密使职务,外放担任陈州知州。在子虚乌有的罪名攻击下,1057年,狄青在忧愤中去世。

至此,从短命的庆历新政,到被迫贬黜狄青,性格本来就柔弱反复的宋仁宗,终于耗尽了作为政治家的雄心。

眼看大宋帝国在太平盛世中貌似蒸蒸日上却暗藏隐患,嘉祐三年(1058),年仅38岁、被调任度支判官的王安石向宋仁宗献上了长达万字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王安石在奏折中系统性地提出了变法主张,以作为他后来领导变法的先声。

但仁宗皇帝却无动于衷。

王安石上万言书这一年,宋仁宗已经49岁了。从庆历新政夭折,到此前一年(1057)狄青病逝,仁宗皇帝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从13岁即位登基,到24岁亲政,他四分之三的生命,都在这帝王的宝座之上度过。

而在文官集团的集体制衡下,作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赵宋天子,他虽然身为九五之尊,但所能做的事情和所信赖的人,要么夭折,要么病逝,要么没有魄力去执行,要么没有决心去进行到底。

所以,他虽然是皇帝,但所能做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确实越来越少。

皇祐六年(1054),当时,宋仁宗宠爱的张贵妃去世,宋仁宗深受打击,加上晚年一直求子却无子,使得宋仁宗愈加落寞。

宋仁宗一生中,先后有过3个儿子和13个女儿。但3个儿子全部夭折,13个女儿也仅有5人长到成年,这使他内心非常哀伤,因此每次一到父亲宋真宗的忌日,大臣们总会听见宋仁宗“恸哭,其声甚哀”。从内心深处,他或许是哀伤于在父亲面前,一直没有一个儿子作为继承人,来承继父亲和自己的血脉。

到了嘉祐五年(1060),新任谏官王陶就看到宋仁宗“寡于语言,群臣奏事,颔之而已”。除了点点头或摇摇头,他经常连话都懒得说了。

其实,早在至和三年(1056)正月,当时年仅47岁的宋仁宗有一次接受百官参拜时,就突然精神失常、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后来,他病情越来越重,天天大声呼叫说:“皇后等人要害我!皇后等人要害我!”宋仁宗这种疯癫状况在持续一个多月后,才逐渐康复。

嘉祐七年(1062)八月,一直无子的宋仁宗最终拗不过臣子的请求,从皇族中选拔了赵曙作为皇子。赵曙,就是日后的宋英宗。赵曙被立为皇子后7个月,嘉祐八年(1063)三月,宋仁宗最终在开封皇宫中去世,享年54岁。

宋仁宗去世的消息传出后,首都开封城的商户自发罢市停止营业,街头巷尾到处可见为了仁宗皇帝痛哭的人,即使是乞丐和小孩子,也自发在皇宫前焚烧纸钱哭泣落泪。

老皇帝去世的消息传到洛阳后,商户也自发停止营业进行哀悼。悼念宋仁宗的人们到处焚烧纸钱,以致烟雾笼罩了整个洛阳城,使得“天日无光”。

宋仁宗去世的消息传到辽国后,宋辽交界的燕云十六州的人们“远近皆哭”,辽道宗耶律洪基则紧紧抓着宋朝使者的手,哀痛流泪说:“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一位看似中庸平常的皇帝,却在他死后,赢得了百姓和他的对手最崇高和最真挚的评价。

他确实不似秦皇汉武,也不似唐太宗和后来的明成祖一般,拥有非凡的武功和绝世的功绩。但就是这样一位貌似平平无奇的帝王,却在死后声名越发显著,以致后来有一种说法是,宋仁宗统治的42年(1022—1063),是中国古代史上最好的年代。

对此,北宋有人在宋仁宗落葬的永昭陵题诗写道: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

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过昭陵。

相比于秦皇汉武等进取型的帝王,他作为一位守成之君,治下的老百姓常年五谷丰登,边疆相对安定无事,42年恍如一梦。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几千年中国史,确实太缺这样的守成之君了。

尽管,他并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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