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和猫一起长大,所以觉得自己能大致理解它们。小时候,我家里养过几只暹罗猫,似乎在某段时间里还养过一只非常漂亮的玳瑁猫。与它们相关的记忆多数都是美好的,但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最为阴暗。
我在英格兰和澳大利亚长大。当我们住在澳大利亚西部一个叫克雷吉的地方时,曾养过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白色小猫。我记不清它从哪里来,也许是从当地农夫那里要来的。但无论它来自哪里,那一定是一个糟糕的家。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收养它之前,它都没有接受过兽医的检查。那只可怜的小家伙身上长满了跳蚤。
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一点。那只小猫的毛是如此浓密,以至于皮肤因为跳蚤而溃烂了都没人发现。跳蚤是一种寄生虫,它们以其他生物的血为养料过活。这些跳蚤几乎吸干了那只可怜小猫的血。当我们发现异样时,已经太晚了。妈妈带它去看兽医,但医生也无力回天。它身上有多处感染,还有其他疾病。与我们一起生活还不到几周,小猫就死了。我当时只有五六岁,非常伤心,我母亲也很难过。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很怀念那只小猫,尤其是看到白猫的时候。那个周末,我在跟这只姜黄色的公猫玩耍时,那只小猫的样子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只姜黄色猫的皮毛状况也很糟糕,有好几块斑驳的毛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或许会跟那只白色小猫遭遇相同的事情。
星期天晚上跟他一起待在公寓里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虽然我对他的照料并不一定能使他康复,但我决不会放任不管。
我决定带他去看兽医。我知道自己之前的临时处理不足以使他的伤口真正愈合。而且,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其他潜在的疾病。我不想冒着错过最佳治疗期的风险苦等,于是决定第二天早晨带他去附近的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治疗中心,就在七姊妹路的那一头,通向芬斯伯里公园的地方。
第二天闹铃响得很早,我起来给他准备了一碗捣碎的饼干拌金枪鱼。这又是阴沉的一天,但我知道这不是懒惰的借口。
鉴于他的腿伤很严重,我知道他走不了90分钟的路程,因此决定把他装在一个绿色的回收箱里带过去。这样做并不理想,但我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替代品。刚要动身时,我发现他明显不喜欢被装在箱子里。他不停地用爪子抓挠箱子的边沿,试图爬出来。最终,我放弃了。
“来吧,我抱着你。”我说,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回收箱。他很快便爬到我的肩膀上坐好了。我让他一直待在那儿,自己则拿着空箱子,一路走到了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治疗中心。
一进入治疗中心,就如同踏进了地狱的大门,屋内爆满,大部分都是愤怒的狗狗和它们火气同样大的主人。多数人都是剃着平头、文着激进文身的小伙子。而七成的狗狗都是斯塔福郡斗牛犬,它们显然是和其他狗打架受伤了,这也许是因为人类的“娱乐活动”。
英国号称是“动物友爱之邦”,但在这里可看不到什么爱。一些人对待宠物的方式让我感到恶心。
小猫一会儿坐在我的膝盖上,一会儿坐在我的肩上。他有一点儿紧张,但我不会责怪他,因为候诊室里的绝大多数狗都在朝他狂吠。还有一两只企图靠近他,但都被牵引绳紧紧拉住了。
狗狗一只接一只地被带进诊疗室,每次护士出现时,我都以为轮到我们了,但结果都会失望。我们等了足足四个半小时。
终于,护士叫到我:“波文先生,你现在可以去见兽医了。”
兽医是个中年男人,一副看透一切的厌世表情——你在很多人脸上都能看到这种表情。也许是门外躁动的氛围所致,他似乎随时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哪儿不舒服?”他问。
我知道他只是例行公事,但我很想说:“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这儿了。”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我告诉他在公寓走廊发现这只猫的经过,并给他指了指猫后腿上的那块脓肿。
“好的,我们来看看。”他说。
兽医感觉到了猫的疼痛,开了一些小剂量的止痛药,接着告诉我他还会开足够两周疗程的猫用抗生素。
“两周内如果情况还没有好转的话,再来看看。”
我觉得,这是个检查跳蚤的好机会。于是,兽医快速查看了一下猫的毛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你需要给他开些药预防一下。对小猫来说,跳蚤确实是一个麻烦。”他说道。
我一边忍着心底的怒气,心想“我知道”,一边盯着他开完药方。
兽医还检查看他有没有被植入微芯片。答案是没有,这使我再次怀疑他也许是一只流浪猫。
“有机会的话,就给他植入一枚芯片吧。”兽医建议道,“而且我认为他应该尽快做绝育手术。”他边说边递给我一本宣传册,上面刊登着免费为流浪猫狗做绝育手术的项目广告。考虑到这只猫在房间里又撕又扯,精力极其充沛,我点头对此表示同意。“这是个好主意。”我笑着说,希望他能追问一句“为什么”。
但兽医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在电脑上输入病历记录,然后打印了一张处方。我们就像流水线上的产品,等待处理完毕后被推出门去,换下一个病人进来。这不是个人的错,而是体制问题。
几分钟后,我们结束了这次就诊。离开兽医的诊室后,我去药房递上了处方。
穿白大褂的护士明显友善许多。
“他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她说,“我母亲以前也有一只姜黄色的猫。那是她最好的伙伴,脾气非常好,经常坐在她脚边观察其他人在做什么。哪怕是炸弹爆炸,他也不会离开我母亲。”
她核对了药物信息,开出一张账单。
“请付22英镑,亲爱的。”她说。
我的心往下一沉。
“22英镑?真的吗?”要知道,我身上总共只有30英镑。
“是的,亲爱的。”护士说。她同情地看着我,却又没留什么回转余地。
我递过30英镑现金,再拿回找的零钱。
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是一天的收入。但是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我不能让我的新朋友失望。
当我们走出大门,准备一起长途跋涉回家的时候,我对小猫说:“看起来,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被拴在一根绳上了。”
这是实话,直到他康复为止,至少半个月内我是没法摆脱他了。没有其他人能保证他按时吃药,而且为了防止伤口感染,我不能让他回到街上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照顾他的责任感让我心里充满了能量。我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意义,我要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努力为其他人着想,而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下午,我去附近的宠物商店给他买了猫粮,够他吃几个星期。另外,治疗中心给了我一份科学配方猫粮的试吃包,我喂他的时候,他很爱吃,所以我又买了一大袋。除此之外,我还买了一个猫食盆。这些总共花了我9英镑,这已经是我手头的最后一点钱了。
当天晚上,我不得不把他独自留在家里,一个人背着吉他去了科芬公园。现在我有两张嘴要养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我的照顾下逐渐康复,而我也更进一步了解了他的脾气。现在我已经给他取了个名字:bob。我是在看最喜欢的电视剧《双峰》(citetwinpeaks/cite)时想到的这个名字。剧里有一个角色,名叫杀手bob。他实际上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类似有双重人格的角色。上一分钟,杀手bob还是一个正常、理智的家伙;下一分钟,他就有可能变得疯狂、失去控制。这只公猫的脾气有一点像他。当他高兴且得到满足的时候,就是你所见过的最文静、最乖巧的猫;但是当情绪不好时,他又会变成一个绝对的“疯子”,在屋子里四处狂奔。一天晚上,贝尔来看我,我和她谈起了这些想法。
“他有点像《双峰》里的杀手bob。”我说完后,她一脸茫然。
没关系,他就叫bob了。
我现在很肯定bob是一只流浪猫。因为需要大小便时,他始终拒绝在我给他买的猫砂盆里解决。因此,我不得不带他下楼,让他在公寓周围的花园里大小便。他会急匆匆地冲入茂密的花丛中,尽情释放,然后把周围的土扒拉扒拉,盖住“证据”。
一天早晨,我在看他上厕所的时候突然想,他之前的主人会不会是流浪者呢。托特纳姆有很多这样的人,我们的公寓附近好像就有一处流浪者宿营地。也许他曾经是流浪家庭中的一分子,但在旅途中被遗弃了。总之,他肯定不是家猫,这一点我很清楚。
bob逐渐对我产生了依赖,我也一样。起初他虽然表现得很友好,但始终留有防备心。随着时间流逝,他变得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友善。虽然有时也会精力过剩,甚至颇具攻击性,但我知道他只是需要做绝育手术而已。
我们的生活逐渐走上了正轨。早上我会把bob留在公寓里,独自前往科芬公园。我在那里卖艺,直到挣到足够的钱才收工。当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常常已经在门口等我了。然后他会跟着我一起来到客厅,偎在沙发旁边看电视。
现在我算是知道他是一只多么聪明的猫了。无论我发出什么指令,他几乎都能理解。
当我拍拍沙发,邀请他上来坐在我身边时,他就会跳上来。当我告诉他到吃药的时间了,他也会明白我的意思。每次他都看着我,好像在说:“我必须要吃吗?”但是当我把药放进他嘴里,轻轻摸着他的喉咙直到他把药吞下去时,他从来不会挣扎。如果你试图让猫张开嘴,大部分猫都会发疯,但是他已经相信我了。
这时,我开始意识到这只猫身上还有一些非常特别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像bob这样的猫。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不完美。他知道食物藏在哪儿,当他找食物时,经常在厨房里上蹿下跳,打翻锅碗瓢盆,橱柜和冰箱的门上到处都是他觅食时留下的爪印。
但如果我告诉他不可以,他就会停下来。
我所能做的就是说:“不,bob,离开这儿。”然后他就会乖乖地听话离开。这表明他非常聪明,但也再次激发了我对于他背景的所有疑问。一只野生或流浪的猫会听懂人的话吗?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真的很喜欢bob的陪伴,但我知道自己要小心。我们的感情不能太深,他迟早会想回到街上。bob不是那种喜欢被圈住的猫,他不是一只家猫。
但是在短期内,我是他的守护者,我要尽最大的努力去适应这一角色。在他重返街头前,我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于是一天早晨,我填好了治疗中心的兽医给我的免费绝育手术申请表。出乎我的意料,表格寄出几天后就有了回复,信里还附了一张免费进行绝育手术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