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毛奇的复仇

祸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页,共2页

第一集团军的军官们回复道根本不用担心英国远征军的威胁。其中一个军官后来写道:“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们十分清楚英国人行动有多缓慢。”不过,亨奇并未赞同。虽然,霞飞此时还没有抓住两支德军之间30英里的缺口,乘虚而入,但亨奇断定缺口必将成为命门所在。他于是搬出毛奇的授权,要求第一集团军务必从与莫努里军队的战斗中迅速抽身,向苏瓦松和贡比涅之间,通往埃纳河的方向撤退。克拉克的总参谋官赫尔曼·冯·库尔同意撤军,并且紧急抽调一个军负责掩护,确保撤军不受英国远征军和弗朗谢·德斯佩雷的干扰。亨奇于是动身返程,在9月10日晚12点40分回到卢森堡。与此同时,毛奇考虑到英军已经接近比洛和克拉克之间的缺口,只需直插进去便可将两军切断,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也发布了全面撤军的命令。

令历史学家们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亨奇和第一集团军参谋之间的重要谈话,以及最终达成的决定,因为决定做出时克拉克本人并不在场,而是身在300码外的指挥所。谈话各方似乎并未受到任何恐慌或者绝望的情绪左右——除开毛奇之外——仍然对自己的压倒性战略优势地位抱有自信。在北部实行大包围的前景虽然已经黯淡,但是在更加靠南的凡尔登取得决定性突破的希望犹在。9月9日,德皇在卢森堡听取了毛奇的决定(或者说得更加准确一些,应该是毛奇对亨奇决定的默许)。毛奇要求右翼德军立刻向埃纳河撤退。德皇一开始表现得大为不满,连声说道:“不,不,不,这样不行!”经过好一番激烈争论,毛奇才起身离席,去起草正式的撤军令。他在给妻子的信中无奈地写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承担后果,与祖国共命运。”

德国人已经开始撤退,可福煦的军队仍然在俯瞰泽地的高地上艰苦作战。德军此前已经朝着高地推进,打退了法国人一波接一波的反攻,守住了孟德芒城堡。通往城堡的路上堆满了法军的尸体。可是,到了9月10日上午,法军先头部队的一个师穿过圣贡德沼泽地,对拉费尔尚庞奴瓦斯发起进攻时却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德军已经撤离。炮兵将两门大炮徒手推到前面,从300码外隔着围墙不断开炮,重新占领了孟德芒城堡。随着城墙大片倒塌,法军士兵蜂拥而入,却惊讶地发现城堡里面也只剩下德军士兵的尸体,活着的都已转移撤离。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西北方向莫努里第六集团军的阵线上。保罗·林提尔的炮兵连在纳特伊尔附近宿营。10日早上太阳升起,林提尔一觉醒来,发现四周鸦雀无声,连一声枪响都听不到。一个路过的步兵上校对这位炮兵连长说道:“敌人昨晚就已经全部撤光了。”“怎么回事?”这名少校连长显得难以置信,反问道。“我也不大清楚,我们接到命令,继续前进……德国人正在全线撤退。”两人对望了一眼,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林提尔写道:“消息很快传了开来,大伙都无比开心。胜利,胜利……好久没有盼到胜利了。”

不少德国士兵对于从马恩河撤退感到困惑与愤怒,一如英军不到三周前败走蒙斯的感受一样。毛奇手下最得力的参谋官塔彭上校虽然宣称“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可是突然中断攻势的却是德国人。骑兵将军乔治·维丘拉感到“如同判了死刑”,部下“士气极其低落,每个人都是一脸迷茫”。第三集团军有一个团接到撤军的命令,将之比作“晴天霹雳”。团长写道:“我看见许多人都哭了,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第一近卫师的奥斯卡·冯·胡蒂尔将军问道:“那帮家伙全都疯了吗?”保罗·弗莱克将军也表示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胜利是我们的。”这些话反映了刚刚开始遭人背叛时的感受,这种感受深刻而又激烈,近乎歇斯底里,认为黑暗势力抢走了本应属于德国的胜利;这种感受还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1918年之后进而演变为某种创伤和臆想。鲁普雷希特亲王在作战日志中用轻蔑的语气写道:“最高指挥部的那帮家伙完全被吓破了胆。”巴伐利亚将军卡尔·冯·温宁杰描述了毛奇最高指挥部9月10日当天的气氛:“安静得就像停尸房一样,人人踮着脚尖走路……最好不要跟参谋说话,什么话也不要问。”

9月11日,毛奇在塔彭的陪同下,离开位于卢森堡的最高指挥部,亲自前往战地司令部探访。当天晚些时候,毛奇在第三集团军司令部与豪森会面,此次会面意义重大。毛奇在司令部同比洛当场通了电话,听到的没有一条好消息。毛奇说道:“豪森自己也生了病,第三集团军9月份头十天就损失了1.5万人,剩下的部队也已筋疲力尽。”法军此时正在向前突进,试图两翼合围,威胁第三集团军。豪森左侧的阿尔布雷希特公爵也在要求支援,应对遇到的麻烦。这位萨克森州陆军大臣对此别无他法,只能照做。

英国远征军的莱昂内尔·丁尼生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听到传言,说俄国人要从英国打过来解救我们,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扯淡。”令人惊讶的是,毛奇脑海中也在时刻想着这件事,总在担心英国人会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地区登陆。在比利时,德军也收到了英军在战线后方登陆的消息。事实上,英军之前派了四个营在奥斯坦德登陆,刚刚上岸没多久就差不多全部重新回到了船上,只留下一堆死马,足足可以装一火车皮,都是因为没有船只运走,英国人自己射杀的。不过,毛奇对此并不知晓。毛奇从来就不喜欢冒险,这一回胃口已经得到满足。他决定从法国前线紧急抽调十个师开赴比利时,西线则继续全面撤退。

11日当天,卡尔·埃内姆将军亲自驱车来到第三集团军司令部,安慰生病的豪森。埃内姆经过兰斯的时候碰巧遇上了毛奇,发现毛奇“已经完全换了个人,变得一蹶不振”。这位总参谋长信口说了一句:“上帝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埃内姆一时火起,怒道:“原因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怎么能够一直躲在卢森堡,撂下担子撒手不管呢?”毛奇有气无力地辩解了两句,说自己没法拽着德皇,跟在敌人后面,跑上大半个法国。埃内姆回答道:“既然你那个伟大的叔叔当年可以把他的国王带到色当去,你和德皇为了控制局势,好歹也应该离前线更近一点儿。”

溃败接下来并未发生。德军正在朝东退却,沿途洗劫了法国的不少城镇村庄,留下的惨状令霞飞的部队大为难过。不过,联军并没有俘虏大批人员,也未缴获大量火炮。德国人在埃纳河对岸的高地上迅速找好位置,停下脚步,准备继续战斗,同时派出轻工兵挖壕据守。待到9月13日日落时分,克拉克和比洛军队的危机已经过去,两支部队已经双双安全渡河,占领了绰号“贵妇小径”的山脊。9月1日,弗朗谢·德斯佩雷拒绝了霞飞要求加速前进的命令,说道:“摆在我们面前的并非敌人的断后部队,而是严阵以待的对手。”联军的追击步伐,尤其是英国远征军极其缓慢。法军弹药储备几乎耗尽,士兵们过于疲惫,也吃够了苦头,已经无法加快脚步,乘胜追击,给予德国人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毛奇西线进攻的高潮已经过去。霞飞宣布:“马恩河战役取得了毫无争议的胜利。”德国军事内阁首席总长莫里茨·林克也承认:“总的说来,必须承认(我军)整个行动……已经彻底失败。毛奇完全被局势压垮,根本无法面对当前的局面。”一名参谋官写道:“毛奇将军紧张不安的情绪显得非常明显,尤其是他在房间内不停地走来走去,牙齿缝里还不时发出嘶嘶声……人们普遍认为冯·毛奇将军由于身体状况欠佳,已经无法胜任这份伟大的工作,而且他对各部门领导放任不管,任由属下各行其是。”9月14日,林克禀报德皇,毛奇必须下位。虽然,消息秘而不宣,直到数月之后才公之于众,但这位德军总参谋长就此成为33名撤职德军将领中名头最大的一位。毛奇没有得到来自同僚的任何同情,在历史上也没有留下什么光辉业绩。当然,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像他这样让欧洲如此之快陷入浩劫。毛奇最终没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指挥祖国德意志的大军。他在1916年病逝,享年68岁。

不过,德皇从未得到权力干涉战场作战,他直到1916年末才好不容易获得了一项大权,也就是任免德国陆军总参谋长的权力。回到1914年9月,德皇挑选了自己身边的人、普鲁士陆军大臣埃里希·冯·法金汉来执掌德国这台战争机器。法金汉走马上任之际发表过一番简短讲话,扬言“施里芬计划”已经完蛋,毛奇也已黔驴技穷”。事态发展到这个关键地步,德国领导层似乎更想把失败的责任具体归咎到某一个人的身上,而非承认德国发动战争的全盘计划给德国乃至整个世界带来了一场灾难,毕竟这个国家不到两个月前挑起战争的那一刻还是那样的自信。休·斯特拉坎写道:“军方指责克拉克违抗军令,从而导致(克拉克的第一集团军和比洛的第二集团军之间)缺口产生;比洛错在头一个决定撤退;亨奇的错误在于下令要第一集团军遵守命令;豪森和鲁普雷希特亲王原本可以扭转战局,却未能完成突破;而毛奇没有本事证明自己配得上真正的领军人物。”

话说起来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回到8月24日,汉诺威当地中学主管部门当时搞了一个新名堂,随后还在全国推广开来。不管陆军海军,只要一有捷报传来,中学教员们就会对学生进行一番爱国主义说教,然后接下来让学生放假庆祝一整天。可是,没有任何人说得准万一吃了败仗该怎么办。德国政府的做法是拒绝承认失败,既没有向盟友奥地利透露有关马恩河战役的只言片语,也对自己的国民撒了谎,只是这种欺世瞒人的行为并没有多少人相信。哪怕报纸宣传,铺天盖地说的也是德军在战场上处于如何有利的局面。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德国已经遭到重挫。安娜·特莱普林就在给前线的丈夫信中写道:“这些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都已经撤了那么远。”

格特鲁德·斯卡德拉描述了每天盼着三个哥哥弟弟的消息有多么“痛苦”。斯卡德拉的三个兄弟都在跟随部队在比利时作战。她非常担心战争经历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写道:“那些活下来的人,看到的战争场面会在他们心中留下怎样的印象呢?”好不容易等到9月13日,斯卡德拉终于收到了最小的弟弟戈特弗里德的来信。弟弟小名叫“弗里德尔”,信写得很难过,说写信的纸是从一个法军士兵尸体的背包里找到的,还说自己每天要“死上好几百回”,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想象不出面对大炮猛烈开火到底有多么可怕,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求上帝饶命”。

德军当年撤退埃纳河的决定时至今日仍然充满争议。一些历史学家(这些历史学家并非全是德国人)认为毛奇精神崩溃、亨奇对比洛和克拉克撤军随随便便就点头认可,正是这些让德国人失去了到手的胜利。如果德军指挥官能够表现得坚决一点儿,为了胜利团结起来,完全可能在马恩河前线的对抗中保持优势。诚然,不是所有的谜团都能解开,德国人在9月8日到12日之间做出的这些决定,其中不少重要细节都让人觉得扑朔迷离。有些德军部队打起仗来,要比他们的法国对手厉害得多,福煦和莫努里当时距离失败其实已经不远。

即便如此,至今仍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法军当时已把德军打得只能停在原地不动。克拉克军中一些士兵从8月17日开始,直到9月12日,已经连续行军400英里,一连9天连续作战。克拉克和比洛早已将自己置于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弗朗谢·德斯佩雷的第五集团军领导得当,兵力强大,正向二人步步进逼。霞飞凭借着卓越的领导才能与钢铁般的坚强意志,在德军右翼形成了大规模优势兵力,他的部下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南面的法军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敌人的疯狂重压之下仍然守住阵地,北面的法军则赢得了胜利。

德国人9月初干的最后一件蠢事是在10日晚上发动了一场白刃战夜袭。发动夜袭的是威廉皇储殿下第五集团军的大约十万预备役士兵,地点是在圣梅内乌尔德以北的沃玛丽。毛奇一开始批准行动,听到德军在南希伤亡惨重的消息之后又收回了成命。皇储随后向这位总参谋长提出威胁,扬言要将此事告知父皇。毛奇无奈之下,只好勉强同意。最后的结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突袭的士兵没能完成突破。步兵们排着密集的队伍,列队向前冲锋,遭到了法军大炮这个“黑色屠夫”的无情屠杀。早上7点45分,法军发起反攻,把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德国士兵给打了回去。德军一些部队军官伤亡率高达40%。当晚,毛里斯·萨拉伊将军向霞飞发去一封电报,电文不长,上面写着:“战局令人满意。”虽然,法国人在战争开始的头几个星期失误连连,伤亡惨重,这些已经说得够多了,不过德国人在干蠢事这方面也差不了多少,这次突袭就是有名的一件。威廉皇储能够趾高气扬地向毛奇保证,扬言自己9月10日的行动定将取得“大胜”,由此就足以看出德皇军队指挥官的水平。

与为德军辩护者的观点相反,马恩河战役代表的绝不仅仅是毛奇的失败——毛奇只能暗自接受事实,承认失败——这同样是法军赢得的历史性胜利,也是傲慢的德国军人应得的惩罚。法军的不少有利条件得到了发挥,比如说,守军在本土作战,拥有更好的通信条件,补给线也比劳师远征的德国人要短。法军指挥系统运转起来要比德国人的流畅得多。当然,假如霞飞在8月25日就被解职——他的“第17号计划”一败涂地,带来的伤亡惨不忍睹——那么他将成为军事史上的一个尴尬。但是,霞飞在此之后像一只斗犬一样不离不弃,证明了自己能够成就一番大事。马恩河大作战就像一场赌博,而这位法国陆军总司令赌赢了这一把。在决定欧洲命运的1914年,霞飞比毛奇拥有更加坚定的决心与意志,其意义之重大,无论如何评价也不夸张。不仅如此,法军士兵们的英勇表现足以与这位法军最高统帅的个人贡献相媲美。小伙子们在绝望面前几乎一度放弃,却展现出不屈不挠的勇气,坚持了下来。

有些历史学家认为比洛同样精神失常,虽然原因不如毛奇那么容易解释,后果却要严重得多。这种说法似乎忽略了一个简单事实——这位第二集团军司令9月6日已经被德斯佩雷击败。至于克拉克,他如果认为毛奇、或者说亨奇不应该插手干预,那么为何不提出抗议——他之前不就经常对最高指挥部发出的指令表示过异议吗?有一种说法更加说得过去,认为克拉克其实也暗自承认,西线德军无论从战略、战术还是后勤保障上来说都已经走得过远,难以为继。克拉克及其同僚在任何时候都从来没有想过9月9日做出的决定会意味着德国输掉这场战争。他们只是承认的确有必要暂时撤退,然后再重新集结。

英法联军之所以此后未能抓住机会,将敌军的败退转变为致命一击,这是因为联军在经历了8月份的重创之后,已经手段不多,精力匮乏。英国远征军原本可以对撤退的德军施以更大的压力,逼迫得更紧一些,取得更大战果,可惜英国人没有这么做。整个马恩河战役,英军总共伤亡1701人,甚至还不如法军的一些旅。假如一切都由那位远征军最高司令官说了算的话,英军或许压根就不会介入这场战役。做出参加反攻决定的并非弗伦奇,而是阿斯奎斯和基奇纳。诚然,即便英国人打得再狠一点儿,也不大可能把霞飞的一场胜利转变为德国的灭顶之灾,但是这样无疑可以增加敌军的损失,尤其是俘虏更多士兵,让克拉克和比洛撤得更加难受。

经过开战最初几周对于战争结局的沮丧和担心,马恩河畔赢得的这场大胜让协约国阵营一时迸发出欢欣喜悦的气氛来。爱德华·格雷9月14日在给一位政府同僚的信中写道:“战场传来的消息实在太好了,简直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不少人以为马恩河大捷将为这场战争带来决定性的胜利,夏尔·戴高乐中尉便是其中之一,他写道:“敌军再也无法阻止我们乘胜追击的脚步……敌人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我们要彻底打败他们,光荣凯旋……我们要做到这一点,证明俄国人的帮助对我们来说并非必不可少。”不过,其他士兵则要更加谨慎,爱德华·科德维在跟随部队前进的路上经过一座小村庄,看到德军已经逃走,虽然十分开心,却不愿为此感到过分高兴:“如果法国能够迅速解放,那还不错……可是战友们已经在想象进军莱茵河的情景,我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不大可能。我了解德国人,他们组织严密、潜力巨大,装备充足。我认为要想打到莱茵河,可没那么容易。战友们笑我没信心,那是因为他们不清楚德国人,不了解普鲁士人生就的民族自豪与组织能力。”

即便如此,对于见多识广的德国人来说,马恩河失利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筹码,无法在这场赌局中一盘定输赢。艾伯特·霍普曼在海军部里双手紧握,说道:“大局对我们相当不利,这些都是早几年犯下的错误导致的。”霍普曼严厉批评政府软弱无能,缺乏强硬姿态:“我们的体制根本做不到让有本事、有知识的人走到前排,进入政坛,参与管理……真是可悲,实在可悲,可怜的德国。”没过几天,他又用上了“蠢不可及”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这场战争,把责任推给了德国的外交部门。霍普曼唯一能够找到的些许慰藉只有“德意志民族的精神。这种精神只有通过广泛的民主妥协才能得以维系。否则,毫无疑问将爆发革命,霍亨索伦王朝就会垮台。至于我们的那帮政客能否意识到防微杜渐,预防革命发生,谁又说得准呢?”

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法国迅速席卷开来,这感觉是那样强烈,叫人无法抵挡。9月15日,爱德华·瓦扬在《人道报》上写道:“这是普鲁士帝国主义走向覆灭的开始,更是联军赢得彻底胜利的开始。”“马恩河奇迹”这个词最早由莫里斯·巴莱斯在12月份创造出来。他将这场战役描述成“永远不灭的法兰西奇迹、堪比法兰西的圣徒与守护者圣女贞德”。当时,天主教正在法国寻求宗教复兴。有个牧师继巴莱斯之后,发行了一份小册子,标题就叫作“马恩河奇迹”。不过,士兵们对于9月份的这段经历要表现得更加谨言慎语,没有那么多漂亮的空话,倒也不足为奇。有一个上校,名叫德方丹,在25日写道:“我们经历了战争最痛苦的一个阶段:身体筋疲力尽,补给跟不上去,军官伤亡太大,弥补不了。”

等到1918年过去,马恩河战役在德军口中成了“背后捅刀子”的故事。诸如此类的段子还有不少。德国陆军在官方正史中写道:“在奥克和马恩河展开的这场伟大的史诗般的战役结束了。德军右翼部队为了确保胜利,选择了撤退。”鲁登道夫在1934年写道:“德军1914年在马恩河并没有战败,而是赢得了胜利。”这样的话确实是痴人说梦。德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早已破产,法军从失败的废墟中高昂着头,站了起来。霞飞的将士们在不断进攻的喜悦中为法兰西收回了失地,体会到了精神上的浴火重生。普略·德·迪于斯上尉有一天晚上借宿在一个老太太家里。这个老太太不太友好,家中不久前还招待过德国人。德·迪于斯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知道这个老太太在德国人离开之后是否换过床单。不过,他很快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对于我这样一个当兵打仗的来说,这算什么问题……反正到了哪里,都能睡好。”

第二节“僵局对我们有利。”

德国人有条不紊地从马恩河后撤,老练地选好新的阵地,以便掉转头来,站稳脚跟。毛奇在交出指挥权前做出了最后一个重要决定,命令兰斯以南的部队放弃进攻,尤其是对凡尔登和南希的进攻,转为掘壕固守。这样一来,德军才有余力在其他地方发起新的攻势,特别是比利时西部和法国北部仍然留有大片空旷地带尚未染指。9月14日,这位德国陆军总参谋长接到德皇亲自发布的指令,要求汇报病情——德国政府对民众隐瞒了这一消息。毛奇在德军最高指挥部里沮丧地消磨了几周时间之后,最终以在安特卫普前线出击失利为由辞去了职务。

从毛奇手中接过指挥权的是法金汉。法金汉时年53岁,要比任何一位陆军司令都要年轻。这是一个待人冷淡、不爱交际的近卫军军官,深得德皇赏识,而这一点鲁登道夫做不到。法金汉为人行事果敢强势,属于从一开始就做好打算,预计长期作战的那一类人,不过有时也会犹豫不决。这样一个有紧迫感的人平日睡眠极少,常常会在凌晨时分去找各位军长促膝谈心。法金汉同样是一个孤僻之人,行事极其诡秘。性格要比毛奇更加沉稳,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作为德国头号战争领袖,展现出了相当的潜质。不过,法金汉也和他的前任一样,必须面对那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格哈德·塔彭中校身为进攻法国的总设计师,仍然担任作战处处长,这也意味着不大可能在战略上改弦易辙。法金汉上任伊始便拒绝将马恩河受挫视为败局已定。他的第一要务在于牢牢握紧权力,行使权威,加强各集团军指挥官之间的协调,而这一点恰恰是可怜的毛奇之前没能做到的。

几乎与此同时,法金汉和塔彭之间出现了紧张关系。这位新任陆军总参谋长有意重启大包围计划,调遣兵力进入比利时,从联军侧翼后方实施合围,毕竟联军两翼前方还有大约200英里的空旷地带可以大做文章。反观塔彭,却想重拾中路进攻,从苏瓦松和兰斯的中间地带打将进去。从短期来看,这位作战处处长的想法更占上风,部分原因在于铁路运力有限,难以将部队运过前线。大多数线路都是东西而非南北走向,加之比利时境内铁路系统损毁严重,陷入瘫痪。德军虽然发动了一系列进攻,但由于计划不周,不仅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都未取得成功。

与此同时,联军正试图将马恩河的胜势转化为战略上的胜局,一个月来在马恩河以北25英里处攻势不断,这便是有名的埃纳河战役。埃纳河静静地蜿蜒流淌在群山之间,出了山谷便是一座小山,陡然升高300英尺,山上林木茂密,郁郁葱葱。山脊以北有一片开阔的田地,坡度平缓。沿着农田上去是一条公路,长约21英里,这便是法国历史上有名的“贵妇小径”。小路以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两位千金阿黛拉伊德和维克多瓦尔命名,两位公主当年就是沿着这条小路去往德拉波夫城堡,拜访纳博讷伯爵夫人的。

法军一路前进,有些人“从德国人的尸体里找寻战利品,死尸上面盖满了泥土和血污……这些人装了好几麻袋德军的大衣和头盔,可惜这些东西他们又没法留着自己用。”爱德华·科德维笔下对这些人不乏轻蔑之词。9月的一个晚上,科德维所在部队的一个中士拖进来一个敌军士兵。这家伙因为腿断了动弹不得,已经在野外躺了整整五天五夜。“我们只要一想起这些伤号有多么痛苦,就感到脊背发凉。动又动不了,白天日头暴晒,晚上寒气逼人,下起雨来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这个可怜的德国兵看到我们来救他,把身上的勋章、徽章还有钱全都交了出来。”

再往东走可以看见环绕兰斯的连绵小山,还有阿尔贡茂密的森林。德斯佩雷的第五集团军正在此地发起进攻。德斯佩雷的军队从马恩河一路前进,虽然速度比英国人快不了多少,好歹还是可以拿上个月打过恶仗当作借口。第五集团军在夺回兰斯之后继续向前挺进,攻势一直持续到10月,虽然代价高昂,却进展不大。9月17日到19日,德军连续三天对兰斯发起炮轰,兰斯的大教堂损坏严重。这种破坏行径引发了法国首都民众的巨大愤慨和新的一轮恐慌:巴黎市民相信巴黎一旦落入德军炮火射程之内,那么卢浮宫、荣军院、巴黎圣母院以及其他宝贵遗产都将遭到破坏。巴黎人会产生这样的担心,也并非无凭无据。

9月的第二个星期已经过去,英国人整整一周时间都在莫努里和弗朗谢·德斯佩雷两军的中间地带,一如既往地缓慢北进,除了遇上大雨之外,并未遭遇任何抵抗。亚历山大·约翰斯顿在11日写道:“跟我担心的一样,我们放跑了德国人,让他们几乎毫发无伤,就这样逃之夭夭……真的应该尽可能追得再紧一些。”不过,英国远征军大多数士兵都涌动着乐观的情绪。牛津白金汉郡步兵团的哈里·迪戎上尉在9月13日给家人的信中写道:“一切都好,我想德国人已经完了。昨天我们在雨中睡了一觉,接着就追上了德国人。虽然德国步兵有一阵子火力很猛,但是我们没人伤亡。我们团抓了116个兵,其中5个还是军官……能够看到这样的好戏我当然不介意,只要不是走个不停、一天到晚浑身湿漉漉的、没有觉睡就好。”

然而,就在英军快要接近埃纳河时,一支新组建的德国第七集团军正在加紧步伐,迅速赶来,填补克拉克和比洛之间的空隙。增援德军部分部队向埃纳河急行军突进,赶在英军到达前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之内占好了位置。这支德军预备役第七军长途跋涉40英里,抢在约翰·弗伦奇的先头部队抵达之前及时赶到山脊,抢占了有利地形。9月13日,一场为期一个月的惨烈战斗拉开序幕。联军试图突破至贵妇小径。一开始挑起重担的是兰斯以东和以北的法军,不过注意力随后集中到了英军的行动上。这是因为有人以为——很可能是误判——只要渡过埃纳河,翻过山脊,再越过前面的开阔田地,就有机可乘,肢解德军防线。路易斯·斯皮尔斯写道:“回想起来,还真得谢天谢地,那帮一心盯着埃纳河看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下场。完全没有想过泥浆满地、湿冷的堑壕,还有接下来的几年到底会过得多么凄惨。”

英军第一次渡河算得上是最成功的一次。第11步兵旅在滂沱大雨中走了15英里,浑身上下全部湿透,于9月12日夜间抵达塞普蒙安营扎寨。士兵们刚刚休息了还不到两个小时就从睡梦中被叫醒,接到命令,穿上又硬又湿的衣服,拿起武器装备,重新动身赶路。旅长艾尔默·亨特-威斯顿得到消息,德国人搞糟了事情,没能炸掉几英里开外弗尼泽勒埃纳河上的大桥。根据侦察兵发来的报告,桥墩虽然出现了裂缝,但是未被炸垮,小心一点儿的话应该可以通过。

亨特-威斯顿是1914年秋英国远征军里头少有的急性子,坚持要求全旅士兵利用夜色掩护,立即渡河。参谋官莱昂内尔·丁尼生对这位旅长如此描述道:“他这个人我不怎么喜欢,其他人也不喜欢。非常挑剔,口碑不好,常常头脑发热,办事也没什么能力。”不过,亨特-威斯顿当晚在埃纳河可是展现了一把自己的能力。凌晨两点,英军排作一列纵队,每个士兵保持5码间隔,借着东岸唯一一个灯罩下灯光的指引,从这座快要散架的铁桥上左摇右晃地走了过去。桥距离河面大约60码高,士兵们走过桥面时一个个颤颤巍巍,桥摇来晃去。不到一个小时,英军各营重新集结完毕,只听见扑哧扑哧一阵水响,全都潜入了北岸山脊下的草甸子里。英军士兵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浑身冰冷湿透,苦不堪言——英国远征军没有任何一名士兵配备了真正防水的衣服。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亨特-威斯顿再次下了死命令,要求几近精疲力竭的士兵们向高地发起强攻。亨特-威斯顿的好胜心得到了回报:黎明时分,这些来自萨默塞特郡、汉普郡步兵团还有步枪旅的士兵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德军警哨的面前,吓得德国人赶紧逃回了主阵地。

英军刚刚站稳脚跟,就在山脊边缘一线开挖堑壕。英国人正处在德国人的下方,对手在山坡上面已经布好阵地,英军动向尽收眼底。不过,英国人至少已经过了河。英军官史辛辣地评价道:“如果其他部队也有同样进取之心——9月12日的行军路途更短的话——13日的战斗结果将会大不相同。”换句话说,英国远征军其他部队在向埃纳河的前进过程中,一如之前向马恩河进军一样懒散悠闲,直到9月13日白天才开始正儿八经地准备渡河,双方在多个渡河点展开交火。德军在山脊的另一头部署了一排重炮和迫击炮,杀伤力巨大,德军观测兵可以把英军的一切动向看得清清楚楚,向山谷倾泻炮火。一名英军炮兵军官悲伤地写道:“(我们)进军的时候走得没有劲头,结果给了德国人充足的时间严阵以待……我们赶不走德国人。”

在小镇布尔科曼,一队英国骑兵试图强行渡河,结果遭到德军机关枪的疯狂扫射:第四龙骑兵团的杰拉德·菲茨杰拉德勋爵新婚燕尔才刚刚33天,就被一发子弹击中眉心。英国步兵找到了一条德军还没来得及炸毁的水渠,好不容易上了埃纳河的北岸,刚刚占领布尔镇,德军炮火就劈头盖脑地倾泻下来。英军工兵拼死在河上搭起一座浮桥,在德军炮兵和狙击手的攻击下伤亡惨重。一个木筏被直接命中,十多个工兵掉进河里,大多数人死于非命。有三个胆大的士兵脱得赤条条的,想从河的这一头游过去,把木筏抢回来。敌人的子弹打在水面上嗤嗤作响。其中一个中了弹,好在另外两个成功游到木筏跟前,爬了上去,把这个笨家伙划到了岸边,木筏上5个受伤的工兵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在佩西村南面,西萨里郡步兵团顶着敌人的炮火渡河,损失了百来号人。在蓬塔西,成百上千步兵迎着德军弹雨,通过另一座损毁过半的桥,抵达东岸。在瓦伊,英军在通过一座木板桥时遭到敌军猛烈火力攻击,好几十名士兵中弹倒地。在密西,一队工兵在9月14日凌晨打算趁着黑夜,利用筏子将马匹运过河去。贝德福德步兵团的吉米·达文波特中尉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写道:“我们一筹莫展……河岸太陡,河水也流得太急。”达文波特的同事辛格上校在推筏子的时候不慎滑倒,跌落水中,幸亏双手死命抓住岸边才没被冲走,脑袋距离马蹄只有几英寸远,相当危险。这匹马渡河渡到一半开始乱踢,倒霉的上校左躲右闪,才避开马蹄。还有几匹马从筏子上跳进激流,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回来。

待到9月14日早晨,英军已有数千士兵在埃纳河北岸站稳了脚跟——但是处境危险。士兵们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大多数人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能守着阵地一动不动。贵妇小径沿途都是树林,英军阵地就在林子边上,每一处地方都被德国人看得一清二楚。对手就在东面的开阔农田里,在一个缓坡上面,那里地势要高一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英国人多次努力冲上山顶,德国人也一次又一次想把对手赶回河里去。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可都做不到。天气变得糟糕起来,士气也开始随之跌落。不管英国人还是德国人,虽然还会有更多人死在这里,可是只要任何一方知道贵妇小径这条战线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将维持现状基本不变,士气恐怕还会掉得更加厉害。

卡梅伦高地步兵团的二等兵查尔斯·麦肯齐9月14日双腿负伤,写道:“那里可真是个鬼地方,除了成堆的尸体,满地的血,什么也看不到。我们死了很多人……1400人只剩下了300来号。”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和苏格兰近卫团同样损失惨重。康诺特别动队9月13日晚上从阿尔西渡口渡河,进了苏皮尔村。村里有一座宏伟的城堡,城堡主人是加斯顿·卡尔梅特,就是被卡约夫人开枪打死的那个《费加罗报》编辑,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别动队虽然当晚没有接到任何命令,要求继续前进,但是队长威廉·萨斯菲尔德少校却因为一个举动一举成名。萨斯菲尔德认为既然迟早要拿下高地,那么肯定越快越好,于是带领别动队士兵从村里出发,沿着蜿蜒的林间小道,穿过森林,到了一处开阔的旷野,那里有一座大农场,名字叫作“苏皮尔之心”。全队在农场集合,等待天明。上午9点45分,再次下起瓢泼大雨,第二掷弹兵团也赶到农场,完全没有意识到走在前头的是爱尔兰士兵。与此同时,德国步兵对农场发起猛攻,两支英国部队被夹在枪林弹雨之中,情急之下,只能掉转方向,以求自保。两支部队一没有地图,二不知道对方是谁,只好接下来在农场和周围林子里乱打一通,打得晕头转向,所幸伤亡不大。

掷弹兵团的盖伊·哈卡特-弗农写道:“我们拦下了许多别动队队员,人人都在忙不迭地‘撤退’,纷纷说自己的队伍中了埋伏,断了后路,少校要大伙儿赶紧撤退。我们把他们所有人都接到了我们的队伍里来。还看到许多小分队,跟我们的差不多……看得出来,只要有一个人慌了手脚,大家都会互相开火。在林子里打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看不到其他人,又没有人指挥。听到右边有枪响,就停下来让人跟上靠紧我。全都散得不成样子。一抬眼突然看到前面有穿灰色军装的,吓得屁滚尿流,差不多马上就会挨打。”哈卡特-弗农腹股沟中了一枪,还当了一小会儿俘虏,直到德国人被击退才逃了出来,一个小时之后被送去了医院。

这一天,英军在多处展开局部小范围战斗,打得相当激烈,攻上去,又打回来,反复拉锯。德国狙击手躲在树杈枝丫后面,利用有利地点开枪,打死打伤的源源不断。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和爱尔兰近卫团先后赶来支援。四个营白天零零散散地打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到底打的是谁,只要一看到敌人露脸就开枪乱打一通。在一个地方,掷弹兵团刚刚准备发起进攻,农田北面根茎地里趴着的德国兵突然站起身来,大约两百来人,齐齐举着双手,摇着白旗,走了过来。英军士兵正要把这些倒霉的德国俘虏集合收押起来,突然遭到德军另外一支步兵部队开火进攻。德国人也不管是不是有自己人,照着这一大群混在一起的人一顿猛打。掷弹兵团的乔治·杰弗瑞斯写道:“我认为这帮德国人不是有意变节。他们前面那一拨已经被我们打得差不多了,是真的打算投降。再说他们的弹药也基本上差不多打光了。倒是后面上来的援兵没有投降的意思,一旦找到好的目标就会开火。我从不知道根茎地能起到这么好的掩护,这么多人趴在里头,跟松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

苏皮尔村的战斗没有任何将军指挥——就是几个营,外加几个连各自为战,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军官损失相当骇人。近卫团里向来拥有不少贵族名人,这些名门望族伤亡惨重:格恩西勋爵正在同亚瑟·海勋爵说话,突然双双倒地不起,开枪击毙二人的是一个德国步兵,枪法了得。康诺特别动队伤亡250人,掷弹兵团伤亡120人,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伤亡178人。掷弹兵团里有一个年轻的二等兵,小伙子名叫帕森斯,集合了12个散兵,都是另外一个团里的,要么没了军官,要么没了军士指挥。帕森斯带着这帮人打了整整一天,表现不错,凭借这次出色表现升了职,还被点名表扬。不过,和其他不少人一样,帕森斯几周之后也死在了战场上。

当天晚上,近卫兵团掘壕固守。炮弹不断打来,落在战线后方的英军营地上,营地距离山下约莫一英里远,就在苏皮尔村子里头。杰弗瑞斯当晚写道:“我想睡上一觉,可是实在太冷,还有一排德国伤兵在‘同志’‘同志’的叫个不停,吵得睡不着。以前从来不知道‘伤口发臭腐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德国兵脱得赤条条的,真的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有个康诺特别动队的士兵递给杰弗瑞斯一杯茶。这位少校一想起别动队撤退时的窝囊表现,就感到恶心,本想懒得伸手,不过最后还是抵不住口渴,接了过去。

“苏皮尔之心”的战斗第二天仍在继续,伤亡也在持续增加。被打跑的德国人又回过头来发动了几次大规模进攻,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果。每一次交火都有死伤。英军这边同样没有大的进展。9月16日下午,德军一发炮弹落到一个采石场里头,掷弹兵团的一个连就在采石场边上守着,所有伤号都躺在采石场里。这个连超过半数士兵,一共59人,连同其他部队的11名士兵,还有在场的唯一一名军医全部被当场炸死。军医名叫哈更,以前是苏格兰的一名橄榄球运动员,名气不小。哪怕人死了,阶级差别一样体现明显。掷弹兵团的乔治·杰弗瑞斯少校在主持安葬仪式时会借着手电筒的光,读出阵亡英德双方士兵的名字,这些士兵会被埋在一个大坑里,就在十字路口边上。阵亡英军军官的尸体则会专门派人送下山,送到苏皮尔村的教堂里安葬。

牛津和白金汉郡轻步兵团的莱昂内尔·瑟斯顿上尉也参加了苏皮尔村的战斗,他在9月20日给家人的信中写道:“一个星期之前……我们碰上了德国人,对方已经布好阵地。自打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连一英寸都没有前进过。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这个鬼地方就像一个定期宰杀牲口的屠宰场。前天150头公牛被活活烧死,奶牛也被统统打死;到了昨天,总共剩下的5头猪里面,侥幸没死的只有两头。”罗斯林·伊夫利上尉为了救一头受伤的猪,一时大意,暴露了自己,结果被一发炮弹当场炸死。瑟斯顿认认真真地算了一下,写道:“离我们堑壕大概八百码远的地方躺了500个德国兵的尸体,躺在那里已经有4天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处理一下才好。”

伯纳德·戈登-伦诺克斯写道:“我们被大炮轰了整整一天……从堑壕里头望出去,可以看见不少德军阵地,可以看见德国人在挖沟,挖得飞快,但是大炮很难瞅见。弹片整天在我们周围,还有脑瓜顶上飞来炸去。杰弗瑞斯上校,还有那个又矮又胖的豪厄尔医生来我们这里转悠了一圈。豪厄尔说他现在已经不敢再‘四处溜达’了。”有些英国炮兵计算得很清楚,说什么自己阵地一个下午挨的德国炮弹得要3.5万英镑。掷弹兵团新来的连长威尔弗里德·亚伯-史密斯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小伙子们都很不错,面对危险,毫无惧色,我想他们之所以这么勇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英国人天生呆头呆脑。意识不到危险,这反倒是件好事,至少能让他们像块石头一样,在其他国家的士兵坚持不住的时候还能挺住。不过,小伙子们确实累了,这个倒是看得出来。”

虽然,苏皮尔村成了英军遭受重挫,损兵折将,颜面扫地的地方,但在贵妇小径一线,英军遇到的类似遭遇不少,右翼的法军也是如此。赛尔尼的糖厂口碑尤其不好,好几支部队在这里死伤惨重。9月15至17日,皇家北兰开夏郡步兵团在攻打特鲁瓦的时候有9名军官阵亡,五名军官受伤,士兵伤亡500多人。有一个连在渡过埃纳河之前有两百来人,过了河就只剩下两名军官和25个士兵了。9月20日,西约克郡步兵营遭到敌军侧翼包围,战斗规模虽然不大,但极其惨烈,全营士兵大多缴械投降。德军同样损失惨重。准尉恩斯特·诺普尔在9月23日的报告中写道,自己的连已经从200人减员到74人,“齐柏林少校听到损失如此惨重,恨不得自己把自己一枪打死算了”。

凡是参加过埃纳河战役的人,都会觉得这一仗要比在蒙斯或者勒卡托打得更惨,因为战斗时间拖得太长。士兵们在贵妇小径发现了一些打仗的新特点。在这里打仗,一打就打个不停,一场仗可以一连打上好几个星期,既没有机会喘息,也打不出什么名堂来。密集的炮火轰炸有时能够持续好几个小时,炮弹每隔几秒钟就会落到某个阵地上。有一个德国军官在9月份的战斗中受了伤,写的话颇有几分先见之明:“这场战争里头最有发言权的一定是炮兵。”堑壕里的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对于他们来说,洗澡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军官里头刮胡子的就更少了,远征军大多数士兵自打蒙斯开战以来就一直穿着同一身衣服。

战争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人们开始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要想在战场上活下来,就得把自己藏好,让敌人看不见,找不着。士兵们刚刚抵达埃纳河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河边一片空旷,只有在发起进攻时才看得到人。只有听到子弹飞过的嗖嗖声和炮弹的爆炸声才明白仗还没打完。到了晚上,不管哪一边,只要有一个士兵神经兮兮,开枪走火,都会引来两边一阵枪炮齐鸣,其他人则会喋喋不休地骂上老半天。9月14日,黑格声称:“第三师部分部队在蒙斯和勒卡托损失惨重,已经无法指望。”他在20日描述了西约克郡步兵团士兵“仓皇逃窜”的场景,说这些士兵只能依靠武力强行押回去,由龙骑兵带着重新向前冲锋。

英国国内,《泰晤士报》在9月22日写道:“‘德国人逃跑了吗’成为大家挂在嘴边的话题。”没有,德国人当然没有逃跑。朱利安·格伦费尔一想起被德国人杀死的战友就来气,对着一名被俘的德国军官和几个德国兵大吼了一通。这个德国军官直直地看着格伦费尔的脸,敬了个军礼。格伦费尔为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感到后悔,写道:“我从来没有见到哪一个人在经历苦难的时候还能显得这样自豪、坚决、聪明、自信。这让我感到无地自容。”贝德福德步兵团的约翰·麦克里迪上尉写道:

我们已经明白,这就是堑壕战的开始……当然,铁丝网还没有出现,堑壕与堑壕之间隔得很远,中间地带都有火力覆盖。巡逻只能晚上进行,从德国佬的战线穿过去,走上一遭,再掉头回来。我们死了不少人,都是被狙击手打死的。阿拉森一个前沿排里就有好几个被打死,所以白天根本没法出去活动。巡逻兵的士气低到了极点……天气越来越热,林子里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闻着反胃,德国人的也好,我们的也好,到处都有零零散散没有找到的尸体。马和牛的死尸更加难办,我们一点儿一点儿把这些死马死牛埋了,但是要埋掉一头牛确实麻烦,牛死了尸体肿胀,要比正常大上三倍。

英军在埃纳河每天伤亡将近2000人。一个士兵写道:“这里的士兵开始心灰意冷,德国人的表现要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多……1870年,德国人就是在这个地方把法国人打败的。”有一个德国炮兵士官,名叫威廉·凯森,在10月2日写道:“有些进攻蠢到就连我们的人都看着直摇头,简直难以置信,他们进攻的时候怎么能够这么没有脑子。就连英国军官都知道,面对着600到800米长的战线,在敌人已经准备就绪的情况下发起冲锋,简直就是草菅人命。”凯森认为步兵进攻时随身携带的装备过重,导致行动极其缓慢。凯森眼看如此悲剧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不禁叹道:“一开始,我们用大炮轰,把一个村子轰上整整一天,直到所有东西都被炸得稀巴烂。接着,步兵开始上刺刀,往前冲,展开一场恶战。我见到几个巴伐利亚士兵脱了外衣,捋起衬衣袖子,把步枪反过来,拿着枪托一顿乱打。敌军接着也开始炮击,腾起一阵雾墙和火墙,根本没法穿过去。能够毫发无伤,侥幸逃生,完全是老天保佑运气好。”

几个月之后,战场新闻审查机制开始建立。凯森的信原本永远也寄不到目的地,因为他在信中声称步兵伤亡巨大,如同灾难,在得不到兵员补充的情况下,友邻部队将不复存在。有个中尉刚刚加入凯森的炮兵连才几分钟时间,就被一枚流弹碎片击中后背,这个年轻人就此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战前生产的大量军火弹药被迅速消耗一空,炮兵成为各支部队里头最依赖加快战时进度的人。可是,弹药的可靠度和精确性却在每况愈下。恩斯特·谢帕德是英国远征军中的一名上尉,给远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一位朋友写信——说来有些难以置信,谢帕德本人虽然是个英国人,战前却是阿拉巴马州国民警卫队的一员——写道:“德国人的勇敢简直到了蠢不可及的地步。想象一下一千名士兵排着密集的队形,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堑壕走过来。堑壕里头等着的是这世上枪法最准的士兵……干这种事情简直恐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干这样的蠢事。”当然,历史上其实出现过类似事情。美国内战就是例子,只是谢帕德并不知晓罢了。不过,英国人的集体意识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前车之鉴。

不管哪一方,到了现在还在自吹自擂的已经只剩下极少几个人。有一个德国兵在10月4日给家里的信中写道:“我们这里真没人把英国人当回事……你没看到他们是怎么逃命的……砰的一枪就打死了,下手毫不留情,干完了大家哈哈大笑一通。距离在大概1200到1300米远,英国人像只苍蝇一样倒了下去。”德国人的确是这么干的。9月21日,军医洛伦茨·特莱普林告诉妻子,自己所在的团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人,军官死了6个,还有30个受伤:“现代打仗就这么打啊打,打个不停,实在可怕。”到了这个时候,不管哪一边的军队,都差不多不会有人再像8月份那样朝着敌人的阵线往前冲了。克里斯滕·安德雷森是一个德国兵,也是战死的一个。他在9月28日的日记中写道:“我们已经开始麻木,开赴战场时既不会掉眼泪,也不会感到害怕,可是心里明白自己正走在通往地狱的路上。只是,既然穿上了这身硬邦邦的军服,就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了。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自己,也不再像个人,顶多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什么也不用多想,只要照着做动作就够了。噢,上帝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做一回人呢?!”

埃纳河战役于10月16日正式结束,英国远征军将阵地转交给了法国地方军。这场为期一个月的战斗成为此后数年人们热议的焦点,大战结束后更是如此。是不是因为约翰·弗伦奇爵士的军队向埃纳河推进得太慢,渡河犹犹豫豫,过了河打仗也不卖力,就此错失良机?假设在一条狭窄的战线上集中兵力,而非在多个地方同时渡河,是否又能取得突破?自从在马恩河展开反攻开始,英军行进速度一直相当缓慢,遇到的抵抗也十分微弱。英国人从来就没有对撤退的德军施压,给了德国人充分时间在埃纳河畔从容布阵,摆好大炮,好好教训打算渡河,继续作战的英法联军。

诚然,英国人若是有更多勇气和动力,他们大可不必费那么大力气才爬上埃纳河东岸,损失也会要少一些。可是,英国人即便这么做了,也不见得就丧失了一个重要的战略机会。德军自马恩河战役失利之后虽然被迫后退,陷入困境,但是队伍并未溃散。就在英军跌跌撞撞,试图攻上贵妇小径山顶的时候,德国人的援军也正在飞速赶来。英军的大炮都在下面的山谷里,只能平射,对于山上可怜的步兵爱莫能助,而德国人的大炮可以大展身手。要求士兵穿过完全暴露的开阔旷野,冲上高地,这种做法似乎永远不可能取得成功——换成德国人,用这种方法进攻同样难以施展开来。埃纳河战役再次让人看到了8月份留下的教训:在其他条件大致相当的情况下,防守一方一旦占据有利地形,要比进攻一方拥有大得多的优势。

这场战役还出现了不少新鲜事。骑兵们差不多只要一打仗,就得下马作战,结果吵着闹着要求给自己分发刺刀。有些拖拽大炮的马匹是从农场征召来的,起初一听到开炮的声音就会吓得四处乱跳。牵马的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让这些野性十足,乱踢乱蹦的畜生勉强适应自己的新角色——当然,前提是这些马能够活这么长时间。英军士兵不再抱怨被德国人耻笑的事情,因为敌军有一支部队的军乐队9月18日在埃纳河前线演奏了一曲英国国歌。不过,士兵们得到的解释是《天佑吾王》这首曲子和歌颂德皇的《万岁,胜利者的桂冠》其实是一个调子。另外,也没有人能够跟士兵们解释清楚,为什么最惨的仗往往都在星期天打。

9月16日,约翰·弗伦奇爵士亲赴医院,看望一批受伤的英国军官。军官们向弗伦奇询问战况。这位英军总司令答道:“就目前而言,僵局对我们有利。”其中一名军官在给家人的信中困惑地写道:“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弗伦奇曾给英王乔治五世致函,这封信也在战后受到了广泛关注。他在信中写道:“我认为埃纳河战役很有代表性,将来的战争很可能就会像这个样子。包围进攻将在很大程度上遇到战术问题——铁锹会和步枪一样成为必不可少的装备,另外,无论哪一方都需要大口径的多种大炮支援作战。”

弗伦奇的这些看法,连同担心,得到了山头另一边德国人的认同。施里芬早就一直担心运动战打到最后将无力为继,陷入僵局:“前线的所有部队都会像在攻城战经历的那样,尝试和敌人一个阵地接一个阵地地战斗,不分白天黑夜,唯有前进、挖壕、再前进、再挖壕,如此反复。利用一切现代科技手段把敌人从掩体里赶出来。”施里芬的担心此时已经成为现实。鲁普雷希特亲王的参谋长不禁叹道:“这种挖沟围攻的战术实在叫人害怕!”掷弹兵团的乔治·杰弗瑞斯在自己的部队被法国地方军接替不久之后,满心疲惫地写道:“日复一日,每天都差不多一模一样,总是在炸来炸去。”弗雷迪·盖斯特是约翰·弗伦奇爵士手下的一名副师长,跟老家的朋友提起德军进攻没完没了,写道:“我不知道德国人怎么才能让他们的士兵做到这一点。”盖斯特显得心情沮丧,随后又加了一句:“估计你很快又能看到一张长长的伤亡名单了。”

英国远征军大可为自己的坚强感到自豪,他们在埃纳河经历了一个月的残酷战斗,守住了阵地,也消耗了大量部队。不过,如果说英法联军没有输掉埃纳河战役,那么他们也没能赢下这一仗。交战双方现在都在拼命确定一个地点,位置就在从瑞士通往海边的中间地带,这样才能够展开机动,在这场波澜壮阔的较量中为自己赢得决定性的胜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