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坦嫩贝格:“唉!有成千上万人倒在那里,血流遍地!”

祸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页,共2页

难民如潮水一般涌进边境小镇施奈德米尔,逼得镇上居民也向西逃离。大车上堆满了家当,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着,往车站方向驶去,这样的场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新来的人们还带来了不少骇人听闻的消息,说什么军队已经全军覆没,敌人到处强奸,逢人就杀,把库尔家的女管家玛丽吓得要命,说自己也想撒手不干,逃命要紧。难民中有一个小男孩不见了父母,镇上居民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有位母亲在西逃的路上丢了孩子,哭个不停。一个农夫的妻子神情沮丧、煞有其事地告诉人们,自己逃出来的那个地方“连石头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到处燃着熊熊大火……能够带走的只有一些衣服和一丁点儿钱”。在东普鲁士前线其他地方,地方当局在艾尔布隆格车站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的话叫人绝望:“本城已经人满为患,请难民继续转移。”德军战前针对俄国入侵制定了不少计划,其中一条是在诺加特河上筑坝封堵。只要洪水漫出河道,就能阻挡俄军向普鲁士中部进发的道路,代价则是大片农田和不少村庄将就此被洪水淹没。普里特维茨的参谋官们左右为难,不知是否应该筑坝堵河。最后洪水并未发生,因为这样做势必会引发新的一轮难民潮。

俄军方面,贡比涅告捷令全军上下欢欣鼓舞。胜利的气氛传到圣彼得堡,传遍了整个沙皇俄国。俄国人自欺欺人,误以为德军正在全面溃败,往沿海要塞哥尼斯堡败退。伦宁坎普就此犯下此役最为致命的大错。他对取得的小小胜利心满意足,加上补给短缺,尤其是弹药不足,于是下令让士兵们先行休整,补充弹药,再继续前进。伦宁坎普没有试图追击撤退的敌军。他如果乘胜立即向南追击,德军恐怕在劫难逃。然而,事实却是伦宁坎普选择在战场上坐了下来,原地休息。

与此同时,萨姆索诺夫也得知了贡比涅告捷的消息,看到有机会切断普里特维茨的败军,一举赢得重大胜利。萨姆索诺夫于是迅速进军,试图抢夺伦宁坎普的胜利果实。萨姆索诺夫如此贸然行动,反映出他对德军状况与意图的误判,结果招致大祸。贡比涅战斗结束几天之后,普里特维茨手下那位优秀的作战主任就劝说自己的将军收回成命,不要西撤维斯瓦河。马克斯·霍夫曼认为良机尚存。侦察显示伦宁坎普并未快速行动。这位上校认为,如果留下少量警戒部队监视俄国第一集团军,普里特维茨就可以利用德国出色的铁路网络,将两个军转移到南面对付萨姆索诺夫,运气不错的话,定然可以给予对手沉重一击,要知道俄国第二集团军推进起来显得相当不堪一击,两翼尤为空虚。

德国人此前就如何击败来犯俄军,早就多次演练过这样的计划。不过,普里特维茨在信心动摇的情况下还能同意如此出其不意的大胆计划,的确胆识非凡。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一场机动行动就此展开。正当德军登上火车,准备向南进发之时,最高指挥部介入进来。毛奇身在科布伦茨对此将信将疑,在得知贡比涅的情况,还有普里特维茨准备向维瓦斯河撤退的计划之后不禁勃然大怒,愤恨之极,一度痛哭流涕。他给东普鲁士每一个军的军长挨个致电询问看法。诸位军长一致认定普里特维茨的命令大错特错,毫无必要。8月22日下午,德国第八集团军在东普鲁士西部边界马林堡的指挥部收到了一条电文。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即刻解除普里特维茨职务。”保罗·冯·兴登堡将军虽然年事已高,早已退休,但又被重新召了回来,接替普里特维茨。与兴登堡一同奔赴战场的还有一位新的陆军参谋长,此人便是埃里希·鲁登道夫,这位郁郁寡欢的将军刚刚在列日完成英雄壮举归来。

兴登堡时年66岁,平素从不喜形于色,1866年在普鲁士军中担任步兵军官,对奥作战,四年后又参加普法战争,打起了法国人。兴登堡1911年从陆军退休,此后每天的生活就是抽抽烟、看看报,间或去往意大利游历一番。德国开始动员时,兴登堡对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征召入队倍感失望。这个身材臃肿的老头愤愤不平地抱怨道:“我就像个老太太,坐在壁炉前无事可干。”不过,8月22日下午,一封电报被送到兴登堡在汉诺威的公寓,上面写着“不知阁下能否立即服役?”兴登堡的答复迅速明了:“随叫随到。”翌日凌晨4点,一辆专列在汉诺威车站漆黑的站台上停留片刻,把兴登堡接上了车,他的那位参谋长早已坐在车上。兴登堡刚一上车,火车就朝着东普鲁士疾驰而去。

兴登堡的走马上任其实只是装点门面,他甚至连这个职位的第一人选都算不上,仅仅是因为作为军官资历够老,足够执掌第八集团军而已。况且,兴登堡的家恰好就在那位参谋长去往东普鲁士的必经之路上。那位参谋长才是柏林寄望扭转战局的人选,早在毛奇考虑指派名义总司令之前就被相中。49岁的鲁登道夫出身平民家庭,之所以能够在贵族主导的军队当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完全是出色的个人能力。鲁登道夫为人性格忧郁,堪称职业军人之楷模,将战争视为人之天性。鲁登道夫曾在总参谋部任职,在施里芬手下工作过,一直将施里芬视为景仰的对象,十年来始终狂热支持德国作战计划的核心原则:首先干掉法国,在东普鲁士只需同时布以少数兵力予以牵制。

鲁登道夫尽管为人喜怒无常,却是一个冷峻理性的人。1904年是这个男人一生中唯一放纵浪漫的时刻:他爱上了一个有四个孩子的有夫之妇——玛格丽特·佩内特夫人。鲁登道夫与佩内特相遇于街头,当时正下着瓢泼大雨,鲁登道夫殷勤地将雨伞借给了佩内特。佩内特后来同丈夫离婚,嫁给了鲁登道夫。二人恩爱有加,生活幸福。此时此刻,毛奇在给鲁登道夫的信中写道:“摆在你面前的是一项崭新而艰巨的任务……我深知除你之外,再无他人能让我如此这般绝对信任。你应该还有能力挽救东线危局。我知道你此刻面对的将是一场生死之战——上帝啊,我多么希望这将是最后的收官之战——所以,切莫因为我把你从现在的位置征调过来就动怒生气……德皇陛下同样对你充满信心。”毛奇最后那句话并非实言。就在火车出发前往东线一个小时之前,鲁登道夫从德皇威廉二世那里拿到了“蓝马克斯勋章”,表彰自己在列日有功。不过,德皇对毛奇相当窝火,因为毛奇并未向自己征求过有关第八集团军任命的任何意见。不仅如此,德皇认为这位新上任的参谋长不过是一个为人粗俗、野心勃勃的冒险分子罢了。

这两位将领即将完成的将是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双向作战行动。二人于8月23日抵达马林堡。迎接他们的是普里特维茨手下那帮泄了气的参谋们。欢迎会开得虽然还算体面,却让人感觉压抑冷漠。马克斯·霍夫曼自然对这两位初来乍到的新人产生怀疑。他对二人底细一无所知,尤其是鲁登道夫看上去更需要多少做出点成绩来替自己正名。霍夫曼计划集中兵力对付萨姆索诺夫。行动已经展开,事态此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发展。毛奇同时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要调派六个军前来支援第八集团军。鲁登道夫说自己既不希望、也不需要这批援军,因为在如此紧要关头这么做只会削弱西线兵力。不过,鲁登道夫得到的答复是援军无论如何都会派来,他应该好好计划如何使用这些兵力。毛奇最终只派来两个军,还是在与萨姆索诺夫决定性一役之后才姗姗迟来的。不过,德国批评人士日后会将这次部署当作证据,好证明那位总参谋长有多么犹豫不决、神经过敏。

回到马林堡,兴登堡接管指挥权还不到24小时,德军就拦截到了俄军的两条明码电报。电报显示伦宁坎普和萨姆索诺夫的军队已经越拉越开,无法相顾。俄国第一集团军司令官实在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不仅发这样一封电报,还清楚告诉了德国人萨姆索诺夫每一支部队的行军路线。在这个全新的无线电时代,交战各方都需下大力气,才能明了空中信号传输到底安不安全——法国人就在西线战场上拦截到了敌军重要的明码电报,并且破译了德国人多个通信密码——然而,俄国人的这次失误后果尤为严重。马克斯·霍夫曼在指挥部收到电报的时候,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正乘车去往蒙特沃南面的一座小山丘勘察作战区域。霍夫曼一把抓起电报,赶紧上了一辆车,直追出去。霍夫曼的司机开着车,与两位将军的敞篷车并驾齐驱,霍夫曼将身子探出车外,把电报扔到鲁登道夫手中。鲁登道夫读完电文,两辆车双双停了下来。几个人开始讨论起这条电报到底有多么重要起来。

霍夫曼此时是鲁登道夫的副手。此人长得和漫画中那些普鲁士参谋官一模一样,脑瓜机灵,却教条顽固。霍夫曼长年研究沙俄军队,尤其是以德国观察员的身份经历过日俄战争,可以说是一名俄国专家,深知伦宁坎普和萨姆索诺夫之间不可能有效协同作战。俄国人的粗枝大叶给了对手机会,将他们一一消灭。诚然,霍夫曼大可声称是自己让德军在南面集中的,不过负责展开行动的却是鲁登道夫。德军在1891年、1898年和1899年先后三次演习,都是针对东普鲁士出现的这种局面,提出的应对方案也正是现在第八集团军采取的措施。鲁登道夫部队集中的地方要比霍夫曼计划中的稍稍偏东南一些。至于迟钝缓慢的兴登堡起了什么作用,霍夫曼多年以后带着一群陆军士官生故地重游,重回坦嫩贝格战场。“来看这里,”他用轻蔑的语气对学员说道,“这里就是兴登堡打仗之前睡觉的地方;这里是他打完仗之后睡觉的地方;还有这里,是他打仗的时候睡觉的地方。”

即将发生的这场遭遇战代表着欧洲最具职业素养的军队与最粗枝大叶的军队之间的一场碰撞。俄军虽然兵力庞大、射术精湛,士兵多为农民出身,有匹夫之勇,却无法挽回自身在侦察、后勤、医疗设施、兵力集中以及审慎行动等方面的诸多疏漏。亚历山大·萨姆索诺夫这一年44岁,平日爱妻如命,接到征召参战时正在高加索地区带着妻子一同度假,到了东普鲁士还常常抱怨收不到家中来信,和士兵们没什么两样。萨姆索诺夫经常跟士兵开玩笑,问小伙子们:“你哪里人啊?”“结婚了吗?”“看你胡子长成什么样子了,回去老婆肯定认不出来。”“你有孩子吗?我参战那会儿还是1904年,走的时候女儿才一岁半,等我回来见了我扭头就躲。”

萨姆索诺夫的参谋长波斯托夫斯基在同僚当中有个不大中听的外号,叫作“疯狂的毛拉”。他把第二集团军向前挺进形容为一场“冒险”。对于这场进攻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词,要知道祖国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场攻势能否成功。萨姆索诺夫如果想同伦宁坎普或者后方指挥部取得联系,只能依靠通信员开车去往无线电收发站。收发站距离遥远,有时甚至远到差不多要开到华沙。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这位将军再次犯错,误以为德国人正在败退,自己只需采摘伦宁坎普的胜利果实便可坐享其成。俄军情报人员能力极其低下,由于没人会说德语,做不了翻译,即便截获了文件也读不懂。萨姆索诺夫就这样匆忙越过了自己以为的敌军撤退线路,把一个军留在右翼的马祖尔湖区,另一个军丢在了左翼。三个军分散在将近60英里长的战线上向北进军,没有设置任何骑兵警戒对敌军动向进行有效预警。

与此同时,兴登堡的部队正一路南下,走走停停。炎热的天气叫人浑身乏力。路上挤满了大批难民,都是赶在俄军打来之前逃难出来的。德军士兵依旧毫无悔意,残忍粗暴地将平民驱赶到路旁,为了给大炮让路,还把难民们的大车掀翻。成队的骑兵和辎重车辆直接碾轧过去,将百姓宝贵的财物轧得粉碎。其实,许多德军士兵原本都是当地人,在这场战役中还引出了不少让人伤心的故事。准下士施瓦尔德发现自己的炮兵连接到命令要对艾迪特库恩开炮,这里正是自己的家乡,当时已被俄军占领。艾米尔·黑尔身为上校,也不得不眼看着炮弹落在自己在格罗斯-格里本的家中。

兴登堡的第八集团军已经摆开架势,准备展开这场史上最伟大的军事打击。俄军的西线盟友此时此刻却对战局发展一无所知,还在沾沾自喜。8月24日,《泰晤士报》随军记者告诉英国民众:“东线进展一切顺利。”有一篇社论甚至断言:“不用等待太久,德国的领土上就会出现俄国的军队。德国人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然而,德俄两军的首场遭遇战就在24日当天打响。虽然,关键战事发生在距离坦嫩贝格村数英里开外的地方,但后人仍然将此役称作“坦嫩贝格战役”。战役起初只是一支俄国部队和一支德国部队的单独正面交锋。鲁登道夫当时正在视察当地的指挥部。他故作姿态,告诫手下的指挥官务必指挥部队“战斗至最后一人”,为兴登堡的左翼部队赶来支援争取时间。俄德两军于是在一天当中展开反复厮杀,萨姆索诺夫的军队越过开阔的原野,一次又一次发起冲锋,试图突破德军防线。

黄昏时分,对于那些还没见惯惨重伤亡的士兵来说,战场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状足以让人不寒而栗:俄军一个团16个连长死了9个;一个连190人有70多人被打死,军官全部阵亡。夜幕降临,德军开始后撤。萨姆索诺夫喜出望外。在他看来,这意味着敌军在俄军强大的火力之下再次败下阵来。第二天一大早,萨姆索诺夫满怀希望地命令部队再次发起进攻,全然没有想到德军之所以在头一天晚上转移阵地是为了同友邻部队合成一线。于是乎,当萨姆索诺夫的军队在25日展开进攻之时,遭遇到的是来自三面的压倒性火力,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日落时分,德国人知道自己已经赢得重大胜利,不过他们同样意识到这一点战果远非最后的决定性一击。兴登堡此时正在酣睡之中,鲁登道夫却心弦紧绷,根本无法入眠。

8月26日,萨姆索诺夫的右翼部队重拾攻势,结果遭到德军两个军的迎头痛击。德军枪炮齐射,弹如雨下。谁知当晚警报传来——伦宁坎普的军队据悉正在急速行军,紧急驰援萨姆索诺夫。兴登堡的参谋幕僚们正在用餐,霎时陷入死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倘若伦宁坎普对德军侧翼或者后方发起攻击,战局势必急转直下。鲁登道夫有一阵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将手里的面包在桌上揉来揉去。他突然提出要求和兴登堡私下面谈几句。老将军在当晚的会谈中很好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成功安抚了下属的暴躁情绪。临到最后,消息传来,有关伦宁坎普动向的报告原来只是虚惊一场,第一集团军仍然按兵不动,萨姆索诺夫的残兵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27日,又有消息传来,把德国第八集团军指挥部再次弄得神情紧张起来。阿伦施泰因远在德国后方,当地邮局官员打电话过来报告说俄军已经攻入城内。沙俄军中一些士兵对于自己村子外头的世界简直一无所知,看到阿伦施泰因城市如此宏伟不禁啧啧称奇,左顾右盼,还以为已经到了柏林。不过,留给俄国人观光的时间少之又少,因为兴登堡的参谋之前已经迅速调拨增援部队,援军乘坐的火车要首先经过阿伦施泰因,之后再对萨姆索诺夫的军队重新展开炮击。27日当天,这一回轮到了俄军左翼遭受惩罚。

坦嫩贝格战役有时被人们称为一场“意外的奇迹”。赫尔曼·冯·弗朗索瓦将军早先从鲁登道夫处得到命令进攻俄军左翼。然而,由于士兵长途跋涉,过于疲劳,结果到达指定阵地的时候迟了不少。这下可好,当弗朗索瓦的部队最终发起进攻时,发现竟然跑到了萨姆索诺夫部队的后方,正好完成了对敌包围。在德国人看来,这场战役的头号英雄非弗朗索瓦莫属。弗朗索瓦手下有一个团把所有自动武器全部集中起来,用六挺马克沁机枪对着俄军一起开火,打得俄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德国人很快看见旗杆和枪杆上挂起了白旗。当然,这只是开始,同样的一幕接下来还将在这辽阔战场上数千遍地重复上演。

在乌斯道,普鲁士第四十一步兵团越过广阔的原野,对敌军阵地展开猛攻,经过一番艰苦的白刃战将敌军一一击退。德国人全歼了萨姆索诺夫旗下俄军的第八十五步兵团,而这个团的名誉团长竟是德皇本人。俄国人当天还蒙受了另外一场羞辱。俄军在波兰奥斯特洛文卡的后方基地遭到一艘齐柏林飞艇轰炸。萨姆索诺夫这才慢慢惊觉,意识到大祸临头。然而,德国第八集团军指挥部依旧不敢相信竟能交上如此好运:8月28日,星期五,德军得到战报,由于俄军抵抗顽强,部分进攻部队遭到击退,有几支甚至投降了敌人,鲁登道夫和参谋们不由得再次沮丧起来。直至下午4点捷报传来,弗朗索瓦已经冲破俄军后方,敌军阵脚大乱,大批部队缴械投降。德军将领们直至此时才敢相信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可以好好欢呼庆祝了。

萨姆索诺夫的参谋长波斯托夫斯基把英国武官紧急调往后方。波斯托夫斯基对阿尔弗雷德·诺克斯说道:“目前局势相当严峻,最好不要让外人看到我们处境危险。”萨姆索诺夫向诺克斯亲口承认俄军正在溃败,还神秘兮兮地说自己虽然并不知道局势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但是即使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对战争的最终输赢产生影响”。没过多久,德军开始对俄军中路发起最后猛攻。第二集团军的残兵剩卒乱作一团,开始往波兰边境败退。萨姆索诺夫的23万大军阵亡、受伤和被俘者超过半数,三支进攻部队溃不成军。在这片长满羽扇豆的土地上,延绵多少英里躺的尽是阵亡士兵的尸体。

俄国人被打得晕头转向,数万人马退至奥尔滕堡和耐登堡附近。有的部队被困在湖边,有的在森林中迷了路,还有的在找地方涉水渡河。这支败军之师早已土崩瓦解,各路残军都在竭尽全力求得一条生路,从无情的德国人手中逃出来。兴登堡致电德皇,并且得到同意,将这场胜仗命名为“坦嫩贝格战役”。坦嫩贝格村虽然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可是这个名字却能引发强烈共鸣。1410年,条顿骑士团曾在此地蒙羞,败在波兰人和立陶宛人手中,吃到历史性惨败。而在这一刻,胜负起了反转。

马克斯·霍夫曼承认因为这一点小小作为能够获得一枚“铁十字勋章”,自己也觉得奇怪,说道:“我从未想过守在电话机旁,也能获得这枚最漂亮的军事勋章。”不过,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洋洋得意地自夸起来:“在我看来,总得有人具有坚定的信心和对胜利的执着,这样才能保持头脑冷静,克服困难和危机。”8月31日,霍夫曼陪伴多纳伯爵将军一同视察了战场。二人走到一处铁路终点站时看见几千名俄军战俘正在等着被运走关押起来。多纳向霍夫曼问道:“战俘估计会有多少?”霍夫曼猜测在三万到四万人不等,而多纳认为顶多只有两万。霍夫曼于是提出和多纳打赌,以两万为界,不管多少,每一个战俘算一马克。多纳拒绝了霍夫曼的建议。不过,倘若真要打赌,霍夫曼将会大赚一笔——最终被俘的俄军人数为9.2万人,外加缴获大炮350门。

德国人为了赢得这场关键胜利,兴登堡投入作战兵力达到15万,伤亡仅有1.2万人。德皇威廉二世看问题向来乐观,这一回也不例外。他建议把坦嫩贝格战役中俘虏的俄军赶到波罗的海之滨的库尔兰半岛,好让这些俄国佬“统统饿死在那里”。垂垂老矣的兴登堡凭借此役在德国留下不朽英名,被任命为陆军元帅。许多城镇都为他树立起巨大的木质雕像,雕像上钉着的铁钉是民众们用给红十字会筹集的资金买来的。“我们的兴登堡”地位名望空前高涨,不仅很快引起德皇警觉,也让鲁登道夫愤恨不已,因为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个总司令只是一头笨重的老牛罢了。

“我们的心中充满感激,”住在费尔登的中学教师格特鲁德·斯卡德拉在听到坦嫩贝格大捷的消息后写道,“最重要的是希望战争不要拖得太久,不要拖到冬天。不过,唉!有成千上万人倒在那里,血流遍地!”萨姆索诺夫倒是逃了出来,免于一死,不过身上所有东西,包括地图全都丢了个一干二净,待到夜幕降临,只能和副官通过划火柴、看罗盘来辨明方向。等到火柴用完,两个人已经走得累得不行,只好靠着猜测来寻找前路。萨姆索诺夫患有哮喘,没走多久就只能靠在副官的肩膀上继续前进了。8月31日,阿尔弗雷德·诺克斯问起这位败军之将的下落。有个俄军将领默不作声,用手比划着,做了个割喉自刎的动作。原来,萨姆索诺夫后来停了下来,对随行的几个参谋说:“沙皇陛下对我信任有加。我却遭受如此惨败,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说完举枪饮弹自尽。剩下的几个参谋一溜烟地逃往波兰去了。

一同阵亡的还有其他不少俄军高级将领。有一个军长,就是那个对当地孩子非常关心的马尔托斯,因为坐车被炮弹击中负伤。负责照料马尔托斯的亚历山德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是穆罗姆斯基步兵团一名军官的妻子,会说德语,在部队里当翻译。人们最后一次见到时她正逃进一座森林,后来不知去向。在坦嫩贝格战役中侥幸活下来的俄军士兵一提起自己的指挥官就痛恨不已。这些军官指挥起来,简直把士兵当作玩物,“无论死多少人,都没关系”。阿尔弗雷德·诺克斯写道:“俄国人看上去过于头脑简单,心地善良,打不了这种现代化战争。”这当然只是一种善意的说辞罢了,暗示萨姆索诺夫和他的俄军同僚没这个能力和本事同鲁登道夫的德军一较高下。俄国人把自己的部队送到敌人嘴边,如同宴席上的菜肴,一道接一道,等着让人一口一口慢慢吃掉。沙皇的军队但凡侧翼遭到进攻,几乎无一例外败下阵来,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在中路,德国人却有能力把握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局面,展开一连串防御作战,然后再乘胜追击溃败之敌。

一如每一场战役,德国人的胜利源于多方面因素,比如说,霍夫曼的先见之明、鲁登道夫的老道干练、再加上俄国人的蠢笨无能和其他一些运气成分。兴登堡一夜之间成为德国的全民偶像,而在德军内部,几乎所有军官都为鲁登道夫的才华所折服。最重要的是,德国人知道自己已经证明了德国的士兵比起俄国的来具有根本优势。德国人在俄军面前即使不能称之为蔑视,也至少带着傲慢,这种高高在上的心态一直延续至“二战”,也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战局发展至此,该轮到伦宁坎普面临和萨姆索诺夫同样的命运了。9月初的头一个星期,在靠近德国东部边境的施奈德米尔,学校里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每隔半小时就开来一列火车,满载着士兵,从镇上驶过,向东开去——这是毛奇为了支援兴登堡从西线调来的两个军。9日清晨,德军向马祖尔湖区的俄国第一集团军发起进攻,此役就此得名“马祖尔湖战役”。俄军左翼首先被击垮,右翼和中路也随之崩溃。兴登堡至此取得完胜。俄国人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开始从东普鲁士撤退,由于吃了败仗,为了泄愤开始残忍地洗劫边境村庄。一些鞑靼士兵途经约翰尼斯贝格时想把一尊俾斯麦的雕像搬走,遭到带队将军的反对。将军吼道:这样做会“引发国际纠纷的”。不过,这帮鞑靼士兵还是搬走了雕像。不用说,这一仗已经够得上国际纠纷了。

施祖卡一家见证了俄军的溃退。俄国人曾经像潮水一般涌进自己生活的家园,如今又退了回去。伦宁坎普的部下减员严重。一连数日,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帕帕温低矮的农舍。村民们见到不少伤兵,其他人身上的武器装备早就不见了踪影。马匹和大车都是一副残破的景象。大车要是少了一个轮子,或者那些可怜的牲口倒地不起,就会被推进路旁的沟里。有头毛驴累得实在无法走动,赶驴的俄国兵还在一路狠命地挥着鞭子,让年幼的伊丽莎白·施祖卡看着心疼不已。施祖卡的不少邻居遭到了这群残兵败卒的报复,损失惨重。有一对老夫妇名叫奥尔施维斯基,被一个俄国军官拿着皮鞭从屋里赶了出来。军官随后点燃火柴,烧着了床上铺着的干草,火苗迅速吞没了整间屋子。即便如此,施祖卡一家还是为胜利感到由衷喜悦。他们都是忠诚的德国人,围坐在家中的烛光旁一起唱着普鲁士歌曲《万岁,胜利者的桂冠》。屋外,伦宁坎普部队掉队的士兵一批接一批地走过,彻夜不休。

俄国第一集团军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侥幸逃生,完全是因为逃得够快——俄国人一天能够逃上25英里,把追兵远远甩在身后。德国骑兵未能充分发挥追击败军的传统优势,虽然也想接近敌人,却被俄军殿后部队的步枪火力给阻挡住了。伦宁坎普的部队尽管溃不成军,可大部分人还是活了下来,有朝一日还能再战。德军已经实现了最为紧要的目标,粉碎了敌军对东普鲁士的进攻。虽然,敌军接下来的几个月依旧在边境之外构成威胁,确有可能越境入侵,可这台“俄国压路机”要想再沿着这条路线,闯入德国境内已经不大可能了。

俄国人的西方盟友们一开始并未意识到沙俄军队在坦嫩贝格和马祖尔湖接连失利的后果有多严重。彼时,各交战国在宣传上可谓大肆造势,你争我斗,发布的消息往往自相矛盾,说法不一。英法两国并不相信从德国传来的兴登堡捷报。俄国人则竭尽全力向盟友隐瞒自己遭受的羞辱,他们在相当程度上还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从更南面的加利西亚传来的捷报也被拿来掩盖在东普鲁士的丢人消息。俄国毕竟人口资源丰富,从沙皇军事力量的角度上来说,萨姆索诺夫全军覆没,以及伦宁坎普惨遭屠戮,似乎还无法代表败局已定,不可挽回,只是意味着沙皇当下最为迫切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希望化作泡影而已。

有人认为,俄国发动的这场八月攻势对于大战胜负走向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因为这次进攻使得毛奇在关键时刻从西线抽调走了两个军的兵力,让德军在东西线的兵力对比由1:10变为了1:8。这种看法完全站不住脚。更为合理的解释是,德国人既想在法国实现日渐增长的野心,又希望在东线同时发动类似军事行动,可拥有的资源根本不够。对于德国领导人以及那些渴望和平,希望通过谈判早日结束战争的德国人来说,坦嫩贝格战役的胜利无疑成为一场灾难。德国全国上下因为坦嫩贝格大捷欢欣鼓舞,更加让人相信一场完全彻底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埃里希·鲁登道夫的脑子里更是觉得如此。

在这几场最早的东线战役中,伤害最大的显然是俄国人在军事上的信心。事实上,俄国人再也没有从1914年在东普鲁士经历的耻辱惨败中恢复过来。许多军官意识到沙皇军队在机制上不健全,而且缺乏有能力的指挥官担当大任。种种顽疾始终困扰着俄军在战场上的表现,直至1917年大战结束。诚然,俄军士兵展现出的牺牲精神令人敬畏,英勇斗志有时甚至让人惊讶。然而,这些东西只有在对付奥地利人时才有可能让他们取得一些胜利,在德国人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俄国人此前一度满心欢喜,如今却换成了极度紧张和恐惧,一连好几个星期都在提心吊胆。出于对德军进攻波兰的担心,俄国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把通往华沙的桥梁统统炸掉。政府官员和普通民众纷纷收拾行囊,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然而,德国人已经得到了暂时满足。他们粉碎了俄国的狼子野心。德皇和麾下将领们将几乎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西线战场。在那里,德国人的这场战略大赌博究竟能否成功,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