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婚姻存续到第九年的时候,她不仅意识到周慕孙是真的需要独处,还被迫承认,她对他来说,也仅仅是需要周旋、忍耐的一部分。
他真的没有爱过她——她跟他宣布离婚的决定的时候,他面部肌肉想要表现不解和失落,眼神里却闪过狂喜——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穿了他。
离婚的念头在爸爸重病的时候就有了。
她问过爸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我们全家都给人当了跳板。
爸爸微笑看向她:“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度过了愉快的九年。钱是为人服务的。不要恨他。”
但还是有恨的吧。她花了九年时间想“要怎么做,他才会爱她更多一点”这样的蠢问题,她爱得尽心尽力、花样百出,难怪他看她的眼神带点怜悯。
所以她非要在爸爸尸骨未寒的时候离婚,让他背上过河拆桥的名声。
也所以,她此刻决定不告诉罗曼——周慕孙昨天告诉过她,明天搞不好会有个女的出现。
她揶揄说,那要三个人一块吃顿饭吗?
周慕孙说,算了吧,她烦死了。
他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从没吵过架,周慕孙总是主动揽下所有过错。
她嫉妒那句“她烦死了”,那是他从未流露过的b面。
她很恶意地想,周慕孙的松弛或许只是因为,对着罗曼,他处于上位者的位置。
但悲哀仍然像水浸透海绵一样,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罗曼觉得她那种俯视众生的姿态让人不大舒服,正想找个借口走开,她就收到了钟倾城的微信:
“我碰到我大学时候的前男友了。”
是他先喊住她的,当时江涯被“策展人luna”缠住,后者娇嗔着问他,导演我能不能来你电影客串呀?钟倾城就自己溜达去了。
前男友先逡巡了一遍她四周,发现她并不是跟哪个男人一起来的,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她穿了条白色真丝吊带裙子,像是怕太显眼,还加了件牛油果绿的西装外套,美是很美,但那外套有点软趴趴的,一看就不值什么钱。
确认她行情不佳后,他终于喊:“钟倾城!”
然后迎着她惊讶和恼怒的眼神,他款款地问:“你好吗?”
钟倾城瞟了眼四周的人,脸上挂着象征性的微笑,实则气血翻涌:这就是她的前途毁灭者。
前男友继续文质彬彬地叙旧:“我父母跟傅先生有些生意上的交集,你怎么会在这?”
钟倾城随口说:“我跟朋友一块来的。”
她朝他身后招招手,前男友掉转头看,罗曼跟陈凯西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罗曼今天为了在余乔乔面前挣个气势,所以踩了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鞋钉掉了,走路深一脚浅一脚;陈凯西本来就是为了八卦而来,打扮得很素净。
前男友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他看这三人都不像是能跟傅先生有交集的样子,又想到闲鱼上现在有种生意模式:一些女孩想去“名流”的婚礼上钓凯子,有人就把自己的请柬转卖。
尤其是罗曼笑嘻嘻说“一会每桌吃饭不会还每桌写名字吧?我可是混进来的”之后,他就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前男友颇为感慨地看向钟倾城:“一转眼,三年多了……”
看钟倾城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加重了语气:“要是你那时候听我的,咱俩结了婚……”他伸长脖子,环顾四周:“我们婚礼排场应该不输这个吧。”
罗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刚认识的时候,罗曼就搜过钟倾城的八卦,在百度输入她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的联想词是“包养”、“校鸡”、“公交车”……点进网页,还能看到当年的爆料贴截图,她看完第一反应就是网友真是太好煽动了,男方看似给钟倾城花了许多钱,但真正给她买的东西寥寥无几,大部分花销都是一起吃饭出游。
她真很想揪着他假模假样的衬衫领子问一句:一起出去玩的钱也算在她头上吗?那你找伴游还要钱呢。
前男友没有遗漏罗曼气愤的眼神,但他被人大力地拍了下肩膀,他立刻换上笑脸:“嗨,吴叔叔。”
吴叔叔瞟了她们仨一眼,就揽着前男友要走。
钟倾城不甘心,悄悄地伸出脚尖,前男友一个踉跄前倾,差点把酒杯里的液体洒到“吴叔叔”身上。
不过婚礼的闹剧并不止于此,相反,这只是开场。
傅先生老夫聊发少年狂,婚礼要走圣洁路线:
证婚人还被要求担纲了“神父”的角色,当证婚人大声问出“在场有没有人反对他们结为夫妇”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声“傅春成你不是人!你还我儿子!”
众宾客一起扭头,李薇安轰轰烈烈登场。
傅先生学贯古今,当然懂得“留子去母”的道理,跟李薇安离婚后,拿到了儿子的抚养权,只给了她一笔不多不少、只够她马虎度日的钱。
李薇安带着一群壮汉闯进来,她曾经清丽面庞现在只充斥着怨气。
罗曼低声问陈凯西,不是说两岁以下的孩子抚养权都归妈妈吗?
陈凯西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他们拿到了李薇安精神疾病的证明。”
正午时候,罗曼浑身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坐罗曼身边的女人嘟囔了一句:“这也闹得太难看了。小孩子长大了以后不知道怎么想。”
“能怎么想?两岁小孩不懂道理,要是知道他也想跟爸爸。不然以后跟着李薇安跳芭蕾?”有讥诮的男声响起。
有人表示赞同:“她也不亏……一开始她可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说不能当小三。”陈凯西很熟悉这个声音,是吴太太,阔太界永远的秩序维护者:“当小三是会遭报应的。她活该。”
台上李薇安发狂般地跟新任傅太扭打在一起,她带来的壮汉们拿着棒球棒,越过保安,踹翻背景板、画框、照片墙,把鲜花狠狠踩在脚下,甚至眼明手快地找到了预备在一旁的蛋糕,端起来,整一个扣在了新娘脸上。
所谓的新贵们,闹起来也是这样——前排有女人尖叫起来——罗曼只专注地看着原定的主角,傅先生,他无措地在台上站了一会,然后被伴郎们护送离开了。
很快,李薇安也被保安押送了出去。
罗曼噗嗤笑出声,指给陈凯西看:“她为什么不打他?难道她以为他会感激她这点手下留情吗?”
客人们看了会热闹,四散而去。只有luna还兴致勃勃地要跟江涯深入探讨艺术。
罗曼也预备走人,但周慕孙不知道去哪了,她搜寻四周,只看到了一手拿着起泡酒这时候还不忘应酬的钟倾城前男友。
她轻声问钟倾城:“你想不想做点刺激的事情?”
“我觉得你们这样真的不好……首先很幼稚,而且很危险。”陈凯西一脸不赞成。
罗曼不理她,看向钟倾城:“你呢?决定权在你,你要是也不想就算了。”
钟倾城不说话,但眼神很热烈。
罗曼又看向陈凯西:“没事的。反正陈勉要是在,他肯定入伙。”
前男友正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徘徊在不远处的钟倾城,她看到他,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他心领神会走上前去,钟倾城脸上流露出惘然的神情,她扭头要走。
前男友把她手腕扣住:“我不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以为你会变成大明星,拍戏赚很多钱呢……”
钟倾城使劲深呼吸,把喉咙口翻涌那一口血压下去,这个动作倒是让她的胸部无意间完成了起伏,前男友的视线落到那,他从前总感叹真正的美女连胸型都是完美的。
“你留个我电话?我们改天可以再一起吃个饭?”
钟倾城点头,拿出手机输到一半,又摇头,放下,她含羞带怯地看向他:“今天不行吗?”
前男友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下午三点还跟人约了谈事呢。”
钟倾城垂下头,睫毛翳动了几下,再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那么忙,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可能。”前男友答得迅速,然后他咂巴了一下嘴:“其实我现在倒是空着,但这乱糟糟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钟倾城打断他,抓起他的手,这期间她甚至有意触碰了一下他的裤裆。
前男友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有点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感慨:
没有了他的庇护,她已经沦落成这样;
美貌对于底层女性来说……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不过她经历这一番磨砺也不是坏事,至少脾气好多了;但他现在是不可能娶她了,最多给点钱……他不由得替她惋惜,她亲手把好好一副牌打成这样……
伴随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念头,他被她带到了女厕所门口。
钟倾城迫不及待地吻他,把他的皮带解开,前男友较为注意形象,还记得往里走,钟倾城随手推开一个隔间门,前男友正要把她压在门板上,钟倾城却占据主动权,把他往角落推——
这时罗曼从隔间冲出来,递给钟倾城一个装满卫生纸和卫生巾的垃圾桶,钟倾城接过,直直地往他头上倒。
前男友虽然眼前一片模糊,但毕竟有力量优势,他随手抓过钟倾城的头往隔板墙上撞,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
罗曼本来要开溜,这时候迟疑了下,被掀开了垃圾桶的前男友抓到,用手臂直接勒住她的脖子。
罗曼被卡得透不过气,她用脚使劲踢他,但这点攻击显然不算什么,来自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罗曼只觉得嗓子生疼——突然,她摸到了鞋子,索性抓起鞋跟往他脸上戳。
前男友险些被戳到了眼睛,吃痛了一下,就这点功夫,她迅速拖下两只鞋子拎在手上赤脚往外跑,一边还喊着“救命”。
陈凯西得了灵感,边跑边把鞋子脱下来往他脸上丢。
三个人赤着脚一路狂奔的时候,钟倾城想起自己跟罗曼之前的对话,她说为什么突然想帮我出这口气。
罗曼说,非要上价值的话呢,就是我烦死了女人扯头花,男人置身事外,但往私心里说——谁没有一个欠一顿打的前男友呢?
当然是筋疲力尽。
钟倾城头发乱糟糟的,陈凯西喘着粗气,罗曼赤脚走在走廊上,累得都不想说话。
是陈凯西先笑出声的,她说这什么呀。我们仨神经病。
罗曼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累死我,我内衣都掉下去了。”
“跟你说了买胸贴呀,那个方便。”
“我就不能给我的胸撑个场面吗?”罗曼翻着大白眼,穿过漫长的走廊拐弯走进大堂,一抬头,看到了周慕孙和余乔乔。
他俩也愣住了。
面前的罗曼,披头散发赤着脚,还把一只手伸进了衣服里在调整内衣。
余乔乔看着她,一脸的猎奇。
罗曼不想再看她,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向周慕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