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欲望都市的炮灰们

亲爱的仇敌 倪一宁 第1页,共2页

面对着一行人的好奇注视,罗曼索性一手倚着大厅里的大理石柱子,一手拎着高跟鞋叉着腰,风情万种地回以微笑。

但他们走过去后,她立刻就坍台了,她把高跟鞋扔到地上,正要穿,却看到了自己沾了灰脏兮兮的的脚掌心。只能把矿泉水倒在纸巾上,然后用金鸡独立的姿态,弯着腰艰难地擦脚底板。

周慕孙走到她面前,罗曼尴尬得身形都晃了晃,赶紧站好。

他顶着一张真诚的困惑面孔,问:“为什么我感觉你一刻不停地在出事故?”

罗曼纠正他:“准确地说,是认识你之后才这样的。”

然后她做出狐疑的表情:“难道认识你,真的耗尽了我所有运气?”又自己摇头否决:“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周慕孙撇撇嘴:“少来这套。”

但行动表示他很吃这套——他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湿巾纸,要替她擦脚。

罗曼的脚下意识一缩,周慕孙用手框住脚踝,说别赖。

他动作干脆利落,罗曼俯视他,觉得他这个角度看起来可信赖许多——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她忍不住脚趾乱动,来给他增添难度。

下一秒,他就抬头朝她笑:“小姐,你这样是要给小费的。”

他们很快决定离开婚宴现场,在车上痴缠的间隙,罗曼讲了自己见义勇为的故事,周慕孙皱着眉,不说话。

“我以为你会夸我呢——”

周慕孙犹豫了下,说:“很英勇,但我不想你冒险。”

周慕孙大概很快意识到这话有“爹味”的风险,赶紧补充说:“当然,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决定做什么……”

还没说完,罗曼就用手臂紧紧箍住了他。

她本来心里藏有诸多疑问:

你要怎么跟你前妻解释你的失踪?

你会老老实实跟她说,你是被一个赤脚的疯女人拐跑了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

但在这句颇有爹味之嫌的剖白面前,那些问题都变得不再要紧了,罗曼满心满眼都是“他担心我”。

她既满足,同时又不无悲哀地想,也许本质上,她跟那些夸耀“男朋友不让我露太多”的女人并无区别。如果这话是她爸妈嘱咐的,她多半会不耐烦,可是从周慕孙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他俩亲密关系的象征——她突然想,为什么女人千方百计地逃开家,却又渴望跟另一个人缔结类似家人的同盟?虽然平等、尊重的口号震天响,但是不是内心深处,女性最有安全感的恋爱模式,还是父亲和他宠爱的小女儿?

在同一条公路不远处的一辆车里,就完全不是这样旖旎的气氛了。

一上车钟倾城就收到了林宁的信息,他发过来一张奖杯的照片:“我拿奖了!有五万块奖金呢!我请你吃饭吧!国贸楼上那个餐厅怎么样?”

钟倾城只觉得浑身一松,今天遇着前男友的那口恶气,到这时候才算出尽了。她看了眼江涯,他正在闭目养神,于是她小心地调整手机屏幕角度回复:“太浮夸了。”

想了想又删掉,换成了:“我请你吧。”

正要发送的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江涯的声音,但不是对她说的,他让司机下车抽根烟。

车里就剩他俩了,钟倾城一阵心虚。她料想江涯已经觉察到她生活里还有另一个男人存在,只要细心的话总会发觉的——她晚上会不及时回复消息、她身上偶尔会出现宽宽荡荡的t恤,还有,她有次在他家边吹口哨边煮泡面,江涯露出惊诧的眼神。

钟倾城忐忑地等待裁决,却只听到江涯充满愧意的声音:“我拜托老吴的那个剧,你恐怕还是上不了。”

钟倾城短暂地释然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跟戳了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了。她喃喃道,为什么呀。

江涯原本也觉得这事十拿十稳。老吴在江涯手下当了多年的b组导演,后来老吴去拍古装戏,在业内有了些名声,但俩人仍然以师徒相称。江涯私心里觉得,推荐钟倾城去老吴的古偶剧里当个女配,不说绰绰有余,也绝不算是什么难题。他请老吴吃了顿饭,觥筹交错间,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但刚刚在婚宴上,江涯接到老吴的电话,他嗓子里像夹了浓痰,说一句话倒要在喉咙口滚三滚,他说师傅,咱们那个钟小姐的事,我真有点没法办。

老吴说,女一号团队来看了试戏视频,坚决不同意有钟倾城。

“她们的意思是,钟小姐这个角色虽然是反派,戏也不多,但还是挺出彩的。再搭配钟小姐的个人形象……就担心风头太盛了。”

“她不是走甜妹路线的吗?那钟倾城跟她也不撞款啊。”

“是,是,但市场就这么大,谁也不愿意多一个新人出来分蛋糕啊。再说了,她们都不傻,她们自己不敢演负面角色,但心里也都知道反派有演头,人物更立体有嚼劲,更不想将来播出的时候,被观众拿来拉踩,所以她们就想找个演技长相平一点的……”

“那你呢?老吴我不关心她们怎么想,我问你,你作为一个导演,你的看法呢?”

老吴在那头苦笑了一声,说师傅,我怎么想的不重要,我们这边还指望着两个主演招商的。

江涯一时哑然。

“师傅,世道变了,我这点手艺不值钱了。观众不是为我来的……”老吴在那里吁出一口浊气:“我也只是挣一天、算一天。”

老吴把自己放那么低,就是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他也不想再受夹板罪的意思,江涯道了谢,挂了电话。

钟倾城默然听完,对着江涯她徐徐绽开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朵花被烧了个洞,然后有人找来丝线,细心地替它缝上了。她就用那种质地温润但疲惫的笑容看着江涯,说没事呀,谢谢你。

江涯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单薄到虚无。

钟倾城回到住所,林宁还没有回来,她冲了个澡,又收拾了会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心头那种被钝器挫磨的感觉是不是叫做“伤心”,她只觉得累。

擦地板到一半,她决定坐地上歇歇,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林宁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钟倾城。

她重得像醉鬼一样,怎么也拽不动,他只能坐下来,平视她。

“你怎么了?”

钟倾城怎么也不答话,但终于,她在他肩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哭。

他们决定下楼吹吹风,钟倾城一直看不上这个小区,素日里都是行色匆匆,她这次才发现,原来过了晚上八点,小区里破败的喷泉居然还会喷水,水柱很孱弱,但不妨碍孩子们聚在喷泉旁,为溅起的水花尖叫、欢笑。

小区里许多年轻人在玩滑板,俩人驻足观看。这么漂亮的一对情侣,很容易收到其他人的善意的,有人邀请他们玩玩看。

于是钟倾城站上去,扶着林宁的肩,一点点往前蠕动。她意识到她错过了许多平凡的快乐,却仍然是个普通人。

“你觉得我可笑吗?”

她觉得自己跟唐蜜没什么区别,都是仗着年轻、漂亮和一点胆色,就敢跟这个庞大的城市周旋,以为能从它身上刮到一点好处,扭转注定的失败命运。

现在,她也成了这个行业里无数失败者之一了。她们用血肉饲养、灌溉了名利场的传奇和荣光。

林宁沉默地用自己的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眼睛里憋着眼泪,沙哑着嗓子说:“笨蛋。”

这周对于罗曼来说一样艰难:

这两个月她都在写原创剧本,零收入,房东却要求下季度涨20%的房租。

罗曼确实想到了趁此机会搬去周慕孙家。一来省一大笔开销,二来,两个人一旦搬到一块,“咱俩什么关系”、“你还有别人吗”、“你怎么打算的”……这些问题就不成问题了。

第二天早上,周慕孙六点多就起床了,他的闹钟不依不饶地把她也吵醒,他说,起来吧,我一会要去机场。

罗曼把三分不满演成了七分:“困着呢。你忙你的呗,我自然醒以后再走,不行吗?”

周慕孙看她一脸惺忪睡态实在是可爱,就说好吧。

罗曼乘胜追击:“那我能在你家住几天吗?我邻居在装修,特别吵。”

周慕孙一眼看穿这个蹩脚的借口,所以没有纠缠于“隔音效果”这种细节,直接说,我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

罗曼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那你前妻怎么回事?”

“我们俩相处时间很少。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只不过年轻时候会想要勉强自己,现在不想了。”

“那我们以后结婚了怎么办?”罗曼仰头看他:“我们还要分开住?还是你压根没想过以后?”

周慕孙闭了闭眼睛,那种熟悉的名为“又来了”的情绪,他指了指自己摊了一地的行李箱,说你确定这是讨论“我们俩未来”的好时机?

罗曼仰头倒在床上,一声哀嚎:“或许从来都没有讨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周慕孙拉她坐起来,然后自己半跪在地毯上,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想要的情感表达方式,是不断蚕食另一个人的自我空间?我只能说,我们处在一段seriousrelationship里,我想要很郑重地对你,所以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你掰扯这些。但你要我给出一个时间节点,让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娶你、又什么时候生二胎……我做不到。我也不觉得有必要。说不定你明天就不喜欢我了呢?”

不知道是为了提防她赖着不走,还是报复她的僭越,周慕孙嘴上说着“刚好司机送完我送你回家”,实质上是逼着她同步出了门。

罗曼早上没睡饱,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她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索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和爱情命运的时候,手机突然闪进来一条微信:

亲爱的,第13期婚恋必修课开课啦!报名通道在这里哦!

她一下子想起——这是她陪陈凯西去国贸上挽回课时添加的客服,那时她跟周慕孙刚认识,她把这个价目表拍给他看,说追男神套餐要16800,他说什么男神值得花这个钱,她撩拨他说,可能有人为你付过这个钱啊。

一语成谶。

罗曼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国贸拜见一下大师。

接待她的还是上次那位杨老师,罗曼觉得她确实深谙心理学——她对着虔诚的信徒陈凯西春风化雨,对待她这种脸上写满挑衅的“看客”,上来就是一通暴击:

罗曼双手环胸,复述完了早上的对话,然后她装作轻描淡写地嘟囔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跟我同居?”

杨老师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你替他收拾箱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