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刀队,没大刀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1页,共2页

抗联新编第七旅密营的指挥部设在一个破败的民房里,房子虽然四处漏风,但是一张作战地图挂在土墙上,屋子里就有了指挥部的气派。乔日成和张之勇到的时候,几个指挥员正在开会。乔日成刚要掀帘进屋,张之勇拉住他,示意先听听指挥员都怎么说。他俩蹲在没有窗纸的窗下,只听谢铁骅说道:“大战在即,临阵斩将,这是大忌。但我和翟政委商量来商量去,觉得第七旅刚刚成军,乔群身为副旅长,目无军纪,擅自行动,实难容忍,决定将其拿下,毙了。”谢铁骅的“毙了”是轻轻出口的,两个持枪的卫兵跑过来架起乔群。

乔群深感意外,霍地站起,想辩解几句,没等他的话说出口,张之勇和乔日成已经掀了帘闯进来。乔日成恳求地说道:“谢长官,我儿子是为了救我,要毙毙我吧!”谢铁骅见是乔日成,“哎哟”一声,离座上前,拉住乔日成的手向翟宪志介绍,说:“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乔日成。”翟宪志朝乔日成微笑着,颔首点头。这微笑和点头让乔日成胆壮了一些,挺直腰板道:“都是自己人,吓唬两句就行了,怎么能来真的?”他的话一出口,翟宪志收敛了笑容。花驹哼了一声,蹦出一句话:“你以为还是先遣军啊?共产党可不管那个,六亲不认。”张之勇没有花驹那么冲,央求地说:“谢旅长,你忘了你是怎么从监狱里跑出来的?总得念人家一个好吧?”乔日成接着说:“就是就是,别人没数,你谢旅长还没数吗?我那个瘪犊子跟你比跟我都亲!”

谢铁骅沉声喝道:“不打鸣不下蛋,就敢闯进来说情?事关重大,你俩还是退下吧。”乔群附和一句:“退下!”乔日成退出屋外,张之勇却没动地方,他说:“这我可得说道说道了,你不就共产党吗?!一个穷党,有啥可显摆的?要不是冲着你打小日本,我眼睛都不夹你这个南方蛮子!操!”谢铁骅勃然大怒,高声喝道:“你敢骂我?”张之勇一声冷笑,回答道:“骂你?你要敢动乔群,我干了你!”指挥部里的气氛徒然紧张。谢铁骅朝门口喊:“来人!”两个警卫闯进来。谢铁骅下令:“把他的枪下了!”警卫上前夺了张之勇的枪。翟宪志起身拍了拍谢铁骅的肩膀,让他忍住怒气。乔群赶紧对张之勇说:“张之勇,我的事你别掺和,给我滚!”一直在凳子上抠脚丫子的花驹这时乖戾地笑出一声,阴阳怪气儿地说:“别滚啊,让他说完,我没听够。”张之勇瞅了瞅花驹,看了看谢铁骅,说:“共产党也不能不讲情面吧?你和乔群是拜把子兄弟,为救你,乔群命都不要了,自己把自己送进大狱不算,还逼我入伙,我本来洗手不干了的,亲兄弟又能怎么样?”

乔日成蹲在指挥部外的窗下听着里面的动静。他听到张之勇的话,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心里想那个瘪犊子光是逼你张之勇一个人吗?老子让他逼的得都快拉屎了。地卖了、家败了,到手的女人就是瞪眼结不了婚。乔日成听到屋里传出张之勇悲愤的声音:“反过来,你当了个破旅长,不认人了,上下嘴唇一吧嗒,毙了!良心让狗吃了吗?”指挥部里忽然静了下来。乔日成一听没人说话了,不知道乔群在屋里咋样了,心里着急,急得直搓手,喃喃地说道:“我早就提醒过乔群,这个南方蛮子脸黑,下手更狠。”

花驹打破了沉默,朝张之勇仰仰头,问道:“完了吗?”张之勇没好气儿地说:“没完!”乔群急赤白脸地一扭头,说:“别说我了,我懒得听。”张之勇眼角湿了,抬手用衣袖擦擦,接着说道:“好,不说你乔群,我说自己吧。我劫大狱带了五个弟兄出来,死了三个!那是三个什么样的人?那是我打小一起讨过饭能豁出命搭救的弟兄啊!为了救你们,三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全挂了。”张之勇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抽泣着,继续说道,“剩下那两个,就算论功行赏,也得给连、排长干干吧?偷着递话给你,你跟我打哑谜,说党管干部。操,早知道你请个佛爷进来,我给你烧什么香啊!”张之勇眼睛看向翟宪志,翟宪志看着激动的张之勇,吟笑不语。花驹眯缝着眼睛一直盯着翟宪志,阴沉着脸,说:“该我这个副参谋长说几句了吧?”翟宪志说:“抗联不同旧军队,谁有不同意见,都可以说出来,包括你乔群。”花驹趿拉着鞋站起来,说:“乔群虽说抗命,但是罪不该死。真要崩了他,弟兄们会寒心。这个我就不说了。我想说,花驹我从北大营出来,一路出生入死,官至先遣军参谋长,凭什么到了新编七旅,就给我弄成个副的?也不想想,有我这么个参谋长副,谁还敢来当参谋长?”

翟宪志吟笑,轻轻说道:“参谋长我来兼。”花驹一脸不屑,说:“你?”翟宪志面无表情,说:“是啊,我。”谢铁骅闻出指挥部里的火药味儿,接过话来说:“命令在路上,很快就宣布。”花驹的目光在谢铁骅和翟宪志之间游移,吊儿郎当地朝翟宪志一抱拳,说道:“翟大主任,拜托了。你就是官迷,也得挑个闲差吧!打针敷药,背个《汤头歌》,你行;玩枪弄炮,你未必行。”谢铁骅啪地一拍案桌,呵斥道:“花驹,你太放肆了!”谢铁骅目光巡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厉声说道:“翟主任是抗联派来的党代表,谁再胡说,就是蛊惑人心,分裂队伍!”谢铁骅话一出口,指挥部里一阵沉默。几个人都不开腔,谢铁骅发话了,说:“散会,乔群留下。”

花驹、张之勇悻悻地出了指挥部。指挥部里只有谢铁骅、翟宪志和乔群三个人了。谢铁骅扔了根烟给乔群,说:“乔群,说说吧。”乔群接过烟来没有答话。他点上火,抽了一口烟,开口说道:“我知错,没说的。如果杀一可以儆百,我情愿伏法。”翟宪志微笑着说:“坦率地告诉你,杀你是我的意见,谢旅长一直袒护你。”乔群心里不服翟宪志,冷冷反问道:“想拿我立威吗?”翟宪志吟笑不语。谢铁骅看出乔群不服翟宪志,接过话来说:“说立威也未尝不可,七旅刚刚组建,成分复杂,作风散乱,兵痞、土匪、囚犯、流氓、农民,这些人反日没说的,但没有严明的军纪,就是乌合之众。不瞒你,我俩一直想抓个倒霉的,你是撞到枪口上了。”

谢铁骅这么一说,乔群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真诚地说:“拿我立威,可以。可杀了我,你们有点儿不合算。”翟宪志微笑着点了点头。乔群瞥了翟宪志一眼,看着谢铁骅说道:“我是个人物,日后我会成为小日本的心腹大患,就凭这个,你们也不该杀我。”乔群说完,谢铁骅和翟宪志相互对视,哈哈大笑。翟宪志说道:“我本来犹豫不决,你这句话让我动心了。这样吧,还是依谢旅长的意见,你去组建个大刀队,编在二营,队长就是你了。”刚才要被枪毙,一转眼撒泡尿的工夫,就成了大刀队的队长,乔群有点儿不适应。他挠了挠头,问道:“给我多少人?”谢旅长说:“一百怎么样?”乔群想了想,说:“少了点。”谢铁骅说:“那就一百五。”乔群讲上价了,说:“把零头抹去,二百。”谢铁骅微微一笑,说:“二百就二百。”

乔群心里盘算着眼下队伍里的大刀没几把,就是那几把刀也都是卷了刃的,最好能趁着这个机会弄二百把新大刀,他对谢铁骅说:“钱呢?订制二百把大刀,往便宜了算,也得四千大洋。”谢铁骅闷头抽着烟,不紧不慢地说:“实话告诉你,我一个子都掏不出来,主意你自己想。”乔群一听,泄了气儿,懒懒地应了声:“是。”谢铁骅喝道:“声太小,我听不见。”乔群响亮地喊道:“是。”乔群转身往外走,又被翟宪志叫住。翟宪志缓缓说道:“我和谢旅长商量了,副旅长位子给你留着,还有……”谢铁骅接过话说:“转告你老爹,这次正式任命他为七旅书记官。”

乔日成和张之勇在密营的窝棚里垂头丧气地坐着。程懿飞看见乔日成憋屈得直流眼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有吴霜没把乔群要被枪毙的事儿当真,她心里有种直觉,乔群没事儿,他命大着呢,要不,她妈也不会放心,让自己跟着他往队伍里去。想到自己的妈,吴霜心里暖暖的,她妈怕吴霜担心,住到穷困的尼姑庵去了。吴霜正想念着她妈,窝棚的破布帘一动,乔群挑帘而入。乔日成一愣,紧张地问道:“没事了吧?”乔群痞痞一笑,说:“没事了,感谢张营长、乔书记官为我说情。”吴霜高兴地扑上来,搂着乔群的脖子,拍打着他的胸脯。乔群拍了拍吴霜的肩膀,对乔日成和张之勇说:“没事是没事了,以后还得仰仗两位长官多多关照。”乔日成只当是开玩笑,对儿子管自己叫长官没在意。乔群郑重地向老爹敬了个礼,又给张之勇敬了个礼。张之勇慌忙站起身来,摆着手说:“别介呀旅长大人!”乔群说:“别叫我旅长,旅长让人家撸了,我现在隶属二营,是大刀队队长。”大伙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张之勇拧着眉毛,问:“大刀在哪儿?七旅没几把大刀了。”

乔群一边往草铺上躺下,一边懒洋洋地说:“旅长说了,让我自己想辙。”吴霜看着一身腱子肉加一脸豪气的乔群,充满爱意,轻声安慰道:“别愁,队长也是长。”乔群说:“长不长的我不在乎,我愁的是刀。”程懿飞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说:“你爹不是有韬略吗,让你爹帮着拿个主意。”乔群歪头看了一眼老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说:“我差点儿忘了,这儿还有一位长官。”乔群坐着给老爹敬了个军礼,说:“翟主任让我转告你,你被正式任命为书记官。”乔日成一听怔住了,问:“啥?”吴霜倒是不吃惊,她一直觉得乔叔是个人物,乐呵呵地祝贺道:“书记官!哎呀,乔叔又混上长官了。”乔日成接下来的反应是看了程懿飞一眼,压抑兴奋,故作沉稳。程懿飞笑嘻嘻地问道:“看我干啥?”乔日成一脸傲慢,说:“不干啥,烟。”程懿飞把烟口袋递给乔日成。

乔日成边卷烟边说:“路上我跟你说过,这个姓谢的是明主,我呢,良臣择君而伺,这话我说过吧?”程懿飞心里喜滋滋的,嘴上不饶人,说:“说过又怎么了?”乔日成哼了一声,问:“还怎么了?我估摸着,这次怎么也得给我挂个长。怎么样?人家识货!”说罢,命令道,“火!”程懿飞给乔日成点上烟,心里高兴却不无调侃:“在牛镇你就是书记官,也没动地方,有啥显摆的?”乔日成一个白眼,说:“那可不一样,牛镇那会儿我是兼职,这回是正式的。”

一旁的张之勇冷冷地说道:“跟你倒识货了,把他贬到队长,还是个空壳,一把刀没有。这叫识货吗?这叫逗人!”乔日成瞥了乔群一眼,说:“谁让他嘚瑟!”程懿飞替乔群鸣不平,说:“嘚瑟又为了谁?”乔日成一时无语。张之勇发了会儿呆,忽然,他气哼哼地摔了一根劈柴,掀起门帘,冲了出去。乔日成赶紧追出去,拉住张之勇问:“你要干啥?”张之勇挣脱着说:“我咽不下这口气。”乔日成改用书记官口气,文绉绉地说道:“听我说,人家不杀他,就算给我面子了。”张之勇哭笑不得,说:“你面子?”乔日成说:“那谁面子?你的脸有那么大吗?”张之勇不吭声。乔日成劝道:“你也混到小营长了,遇事要讲大局。”张之勇哼了一声,说:“啥叫大局?”乔日成一本正经地说:“反满抗日啊。”张之勇讽刺地说道:“哎呀呀,当了书记官,说话都不一样了!”乔日成说:“那是,在其位,谋其政。”乔群也从窝棚里出来,懒懒地说道:“书记官,你不是谋其政吗,刀的事,我就黑上你了。”张之勇看着乔群一点儿不觉得委屈,摇摇头,叹叹气,往山上溜达去了。

乔群把乔日成拉到一边交代一番,乔日成听完后一迭声地:“不行不行,这不扯嘛,你爹是正经人,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事。”乔群说:“为了七旅,你就干一回。”乔日成端起架子,说:“那也不行,你一个小队长,能给我派活吗?”乔群给老爹敬个礼,又抱拳作揖,说:“拜求长官,干这种事,嘴要会说,还得有面子,这两样你都占,换个别人去,我还不放心。”程懿飞掀帘出来,看见乔群对乔日成点头哈腰的,说:“我都看不过眼了,谁跟谁呀?你一个当爹的。”乔日成朝程懿飞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知道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乔群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啊,你刚才不还说要以大局为重,反满抗日嘛。”程懿飞说:“好事坏事你都得去,我定了!”乔日成指着程懿飞,结巴地说:“啊?我,书记官,你定了?”程懿飞双手叉腰,圆睁杏眼,说:“咋?我定不了你吗?”乔日成改换笑脸,说:“小二管大王,能定能定,可你知道什么事?”程懿飞霸道地说:“不知道,就定了。”乔日成看看乔群,瞅瞅程懿飞,说:“好好,定了你定了。你给我请假,我这就下山。”

乔日成装扮一新出现在老城市街。行人熙来攘往,乔日成优哉游哉地到处转悠,在十字路口,稍一疏忽,他险些被一辆满载日军的卡车撞上。他跳到路边,眯着眼睛看城楼上飞舞的日本军旗,使劲儿呸了一口。转悠半天,他找到了久负盛名的马记制铁厂。制铁厂的院子里没几个工匠,也没什么顾客。乔日成进了院子,正想问问老板在不在,一个六十来岁的先生看见了他,客气地问道:“请问有什么要帮忙的?”乔日成问:“请问老板在吗?”这个先生回答道:“我就是,小店称马记,我姓马。请问您贵姓?”乔日成冲马老板一抱拳,说:“免贵姓乔,柴河人称乔大先生。”马老板一听,热情地说:“啊,久仰久仰!有一年,我还托人向你求过墨宝。”乔日成呵呵一笑,说:“不敢不敢,枉担个虚名。马老板这两年生意如何?”

马老板一边往屋里让乔日成,一边叹气,说:“不瞒你说,这年头,遍地跑兵起胡子,订单倒是不缺,我不敢接啊!胡子不给钱不说,日本人盯得也紧,闹不好……”马老板说着做了个杀头的动作。马老板给两人沏上茶,乔日成端起茶碗,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说:“我听说马老板另辟蹊径,改行贩大烟,赚大发了。”马老板嘿嘿一笑,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啊。”乔日成低声试探着问道:“我倒是有一笔正经生意,两百口大砍刀。”马老板吃了一惊,走向屋外看看,门口没有外人,重又回到屋子里,小声问道:“不知买主是谁?”乔日成故作神秘,低声说:“这个你别问,大户人家,指定不差钱。”马老板低头不语,思量一会儿,说:“有你拉皮条,我倒是放心。”乔日成说:“可人家不放心。”说着掏出图纸,“比照这个样子做,不光斤两足,要用好料,刀口一定要锋利无比。”马老板看了看图纸,点了点头,说:“造别的我不敢吹,造刀我是老字号,从我爷那辈起,带干不干也百八十年了。”马老板取了把样刀递给乔日成,说:“你就看这把,我不敢说削铁如泥,也是……”

乔日成没听他说下去,瞄一眼院子里竹子做的晾衣竿,问道:“不用削铁如泥,削根竹子行吧?”马老板说:“小菜,要不你来来?”乔日成说:“来来就来来。”说罢持刀亮相,跃步向前,口中呼道,“看刀!”他的大刀横空劈下,竹竿齐刷刷断成两截,插在地里的半截嘭嘭颤抖。马老板得意地看着乔日成,乔日成看了看刀口,赞道:“好刀!我要了,你出个价。”马老板说:“一口三十大洋,我是一口价。”乔日成吹牛成性,张嘴就说道:“小小钱。不过工期要往前赶,我给你十天时间。”马老板摇摇头,说:“紧了点。”乔日成说:“我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在工期上,我也是一口价。”马老板说:“好说好说,我把别的活计推了。”乔日成放话道:“交货的时候我到场,还用竹子验刀,若没问题,这手钱,那手货。”马老板想都不想就顺嘴答应说:“好说好说。”乔日成说:“为了表示诚意,咱俩得立个字据。”马老板喊人拿来笔墨,两人草草立了个字据。

黄家寨第七旅新辟了营地,乔群刚组建的两百人的大刀队在这里首次集合。每个人手里握着棍子,权当大刀。乔群巡视一圈队伍,开始训话:“有人说,小日本的刺刀厉害,此话不虚,本人领教过。还有人说,小日本的战车更厉害,浑身都是轱辘,翻过来也能跑,这个就是扯淡了。我就想说一句,咱们穷不假,可穷有穷的打法。啥叫穷打法?看我这把刀,在先遣军,小日本的脑袋让我砍了十几个,它们长得一点儿不比我们的结实。”

大伙儿听了,忍不住高兴地笑着。乔群一挥手,笑声停下。有人问道:“刀在哪儿?让我们拿这个练?”乔群说:“刀还说不准,我在想辙。”正想说下去,听见身后有人说:“说不准行吗?听着啊,到十天头上,发你们每人一把大刀。”乔群一回头,看见是老爹乐呵呵回来了。他欣喜地来到老爹跟前,小声问:“成了?”乔日成自负地说:“你得看谁出马。”他转低声说道,“货到那天,你准备一根竹竿。”

第七旅密营的一个窝棚里,花驹和几个原先遣军的弟兄喝酒,周五斤也在其中。周五斤端起酒碗,对着花驹敬酒,说:“长官,我代表先遣军老人儿,敬您一个。”众人纷纷响应,端起酒碗。花驹已有三分酒意,数羊一般数眼前的人头,说:“一、二、三、四、五、六、七,我让你找人,就找来你们七头蒜?”周五斤说:“先遣军归队的弟兄,能有一百多,可都不敢来。”花驹恼怒地问:“我吆喝不好使啊?”周五斤说:“那倒不是,刚刚颁发的命令,不准酗酒。”花驹听了,心里不快,沉默不语,闷头喝了一大口。

周五斤给他重新倒上酒,说:“以后弟兄们就得靠您罩着了。”花驹打着酒嗝,问:“知道咱七旅姓什么吗?”周五斤答道:“姓谢。”花驹一摆手。另一个老兵赶紧讨好地说:“姓花。”花驹又摆手,说:“去去,别拍我的马屁!跟你们说,七旅改姓了,姓共,叫共产党。咱们都让姓谢的给忽悠了。”大伙儿顿时没话了,沉默一阵儿,周五斤不解地问道:“共产党不是主张抗日吗?”花驹说:“抗日是抗日,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我人不自在了。乔副旅长就为了救他爹,差点儿没让那女生翟的给崩了。”几个人吃惊得直咂舌。

外面传来操练的口令声,周五斤掀开草帘,嘘了一声,往外看看,回头小声说:“翟主任过来了。”大伙儿纷纷放下碗筷,一阵缄默。花驹有了酒意,满心不服,站起身来,嚷道:“我去会会他!”翟宪志正在营地上看大刀队操练,花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拦住翟宪志,说:“翟大夫。”翟宪志面无表情,问:“你在跟谁说话?”然后上前闻了闻,问道,“喝酒了吧?”花驹一拍脑壳,装作酒醒的样子,说:“对了,是翟大主任。我吧,想我老娘了,想带几个兵,去奉天把我娘安顿一下。”翟宪志冷冷地说:“等酒醒了再跟我说。”说完去看正在操练的队伍。花驹追过去,重重拍了一下翟宪志的肩膀,故意放高声嚷道:“跟我装是吧?乔群能救他老爹,我就不能救我老娘?大不了,我这个副参谋长不要了,还给你。”翟宪志沉声喝道:“先遣军有八条铁律,你是知道的。”花驹冷笑,说:“那是先遣军。”翟宪志严厉地说:“七旅又增加了三条,谁都不能碰。”花驹更来劲儿了,反问道:“碰了呢?”翟宪志呵斥道:“碰了死!”花驹听完,仰天哈哈大笑,笑够了,沉声说道:“你还不知我花大爷的脾气,我认你,你是头儿;我要不认你,你就是一坨大粪!”

士兵们听见花驹的吵闹,停止了操练,驻足看热闹。乔日成和乔群也听见动静,出了窝棚。翟宪志看围着很多人,强忍怒火,朝一个军官招手,说:“副参谋长喝多了,弄到一边去醒醒酒。”军官吆喝几个兵,欲架走花驹。花驹挣扎着,一拳将军官击倒在地,朝翟宪志嚷道:“翟大主任,我今天就想看看,你能吃几碗干饭。”乔群上前架住花驹,低声劝道:“花副参谋长,你过分了!”花驹见乔群替翟宪志说话,愣了一下,说:“呀呵,你敢训我?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个队长,还是个闲差。”乔群一时无语。花驹拔出腰间的手枪挑衅地问翟宪志:“敢跟我比试这个吗?”大伙儿都看着翟宪志,乔群和乔日成心里都替翟宪志捏一把汗。翟宪志略作沉思,命令道:“乔队长!”乔群喊:“到。”翟宪志说:“去,牵两匹马过来!”乔群答:“是!”乔日成不知道他们要干啥,怕翟宪志捂拢不住这帮东北军的旧部,赶紧跑去找谢铁骅。

山脚下,两个士兵飞跑着,将绳拴的玻璃瓶一个一个挂到树上。两个战士挂完了玻璃瓶,花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翟宪志紧随其后。枪声响了,悬吊在树上的玻璃瓶纷纷中弹爆裂。稍倾,密林中传来报靶声:“花副参谋长十发五中!翟主任十发七中!”在一旁观看的数百名士兵发出欢呼声。花驹愣住了,半信半疑,神情有些尴尬。他下马朝翟宪志一抱拳,说:“领教了,翟主任从前玩过枪吧?”翟宪志淡淡一笑,欲言又止。谢铁骅在一旁插话道:“翟主任是保定军校炮科的优等生,玩枪是稍带的。”花驹一脸惊诧,原来都是些藏着掖着的家伙,一点儿不透亮,心里更加愤懑了。

翟宪志知道花驹只听谢铁骅的,正好谢铁骅也在,问道:“说吧,你带头酗酒,辱骂领导,怎么处置你?”花驹满不在乎,说:“随便。”翟宪志用目光征求谢铁骅。谢铁骅厉声喊:“立正!”花驹成立正姿势。谢铁骅说:“就用这个姿势,反省到晚上开饭。”花驹回答:“是。”翟宪志看看花驹,估计他和谢铁骅有话要说,借故先走开了。待翟宪志离开,花驹啐了一口,对谢铁骅说:“那么多弟兄看着,拿我当猴耍,这招儿太损了吧!”谢铁骅小声说道:“我损招儿还没用上。念你跟我出生入死,我客气了。”花驹问:“让我当副参谋长是你的主意?”谢铁骅说:“实话告诉你,翟主任。”花驹愤愤不平地说:“可你是大当家的!”谢铁骅说:“你偷着乐吧,要是依我,把你一撸到底。”花驹急了,问:“我怎么惹你了?从你当教官起,我就追随你,我花驹对你姓谢的,从未有过二心。”

谢铁骅沉默一会儿,说:“听着,个人恩怨是小事,国难当头,我在乎的是,你对抗日有没有二心!”花驹内心惊怵,小心地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谢铁骅问:“抗联有句最狠的骂人话,听过吗?”花驹摇头。谢铁骅说:“你他妈的叛徒——就这句!”花驹愣在那里。谢铁骅走出几步远,花驹在身后大喊:“姓谢的,我他妈真要是叛徒,就不跟你上山了!”闻听此言,谢铁骅折身回来,在两步远的距离良久注视花驹,轻声说道:“所以我才拿不准。我要认定你是叛徒,早就一枪崩了你!”

乔日成拿着写好的文稿来到指挥部,已经推门进去了,见谢铁骅和翟宪志在对着地图秘密商谈,又退出来,敲门说:“报告!”翟宪志的声音说道:“进来。”乔日成进屋,敬了个别扭的军礼。谢铁骅笑了笑,说:“你是书记官,以后可以不报告。”乔日成说:“那不行,这是规矩。”他递上文稿,说:“《告奉天‘满军’同胞书》拟好了,请旅长、主任不吝赐教。”翟宪志接过扫了一眼,说:“还是你念给我们听吧。”乔日成摇头晃脑地念出文稿:“驻奉天‘满军’同胞们,自日贼公开霸占我东北三省并成立傀儡政府以来,口称‘日满亲善’‘经济提携’,实则烧杀抢掠、横征暴敛,致我大好山河赤野千里,饿殍载道。”乔日成把“饿殍”念成了“饿俘”。谢铁骅说:“停,饿俘?”乔日成问:“是不是太文了点?”谢铁骅说:“不文不文。哪个俘?”乔日成讲解说:“‘歹’字旁,右边是‘孚’字。”翟宪志微微一笑,说:“就是饿死的人,这字念piǎo。”谢铁骅点点头,他知道乔日成号称乔大先生,爱说古论今,怕伤了乔日成的自尊心,赶紧说:“原来读piǎo,我和你一样,不会念的字,就念偏旁部首。”乔日成倒没有觉得尴尬,只是笑了,说:“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给我纠错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