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犯人扳过乔群的肩膀,在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头顶墙!”乔群乖顺地把两臂和头顶在墙上,做出挨打的姿势。一个岁数大点儿的犯人朝乔群肋间猛地踢了一脚,骂道:“你小子悟性不赖。”乔群虽疼痛难忍,却尽力忍着不叫出声来,说道:“我身子有点儿虚,弟兄们手下留情。”疤瘌听见乔群说话,觉得声音有点儿熟,把眼睛睁开,认出是乔群,大叫一声:“住手!”疤瘌兴奋地跳下地,说:“我的天,你怎么又进来了?”乔群笑了笑,和疤瘌来个拥抱。疤瘌朝四周的犯人大声叫道:“他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乔老大,赶紧的,把头铺让出来,我睡二铺。”乔群拉住他,说:“别急,还没完事。”乔群又用头和手臂顶墙,做出挨打的姿势。疤瘌头一歪,说:“老大,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乔群说:“听我说,不能坏了祖上的规矩,打吧。”一帮犯人看着疤瘌的眼色,疤瘌有点儿为难,想了一会儿,说:“挑肉厚的地方,给我打!”犯人们听懂了他的意思,装模作样地施以拳脚。疤瘌到铺上搬开自己的行李卷,把头铺给乔群让出来。
乡间原野上,乔日成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一路上青草的芬芳让程懿飞心旷神怡。乔日成心里美滋滋的,一边赶车一边哼着小调:“逛花灯是扯犊子,哎哟妹子哟。”程懿飞轻轻给了乔日成一巴掌,说:“从牛镇出来你就扯犊子,都扯到开原地界了,还扯个没完。”乔日成说:“我愁啊!”程懿飞嗔怒地责怪道:“一个大子儿没花,人你就糊弄到手了,还愁啥?”乔日成扬鞭甩了个脆生生的响儿,回头朝程懿飞说:“弄到手了才愁。给你当男人容易吗?豆腐指定不能当营生了,我往后做梦都得合计小日本。”程懿飞哼了一声,说:“你自己合计吧,窝窝囊囊的男人我死看不上。”
奉天监狱的院子里,放风的哨子响了,囚犯们蜂拥而出,乔群最后一个走出监舍。他没有进入人群,而是驻足场外,用目光谨慎地四下搜寻。他知道典狱长办公室的望远镜对着他们,所以他没有和人交谈。
典狱长办公区的阳台上,岩谷川和李延庆正在用望远镜看着监狱大院里的人犯。岩谷川一边看,一边问身边的李延庆:“听说昨晚来了一个自首的?”李延庆朝乔群一指,说:“就是最后出来的那个人,编号79。”岩谷川举起手中的望远镜,观察乔群,看见他走进集合的队伍。乔群进了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谢铁骅身边。谢铁骅看见了他,心里一震,二人的目光短暂接触了一下,没有交谈。例行的遥拜开始了,散乱的人群集体转向北方。雄井用日语领着欢呼:“新京遥拜!”大群犯人跟着叽里咕噜地喊:“新京遥拜!”呼喊中汉语和日语混杂着。囚犯们再转向东方,雄井嚷道:“东京遥拜!”一群人跟着嚷嚷。接下来就是“东京遥拜,天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趁着人群嚷嚷,谢铁骅压低声音对乔群说道:“小心,不要看我,楼上有人用望远镜看着我们。”乔群放松表情,也低声说:“我知道。”谢铁骅问:“怎么进来的?”乔群的视线一直盯着队伍最前面的雄井,低声说:“自首。”谢铁骅皱眉,低声呵斥道:“我不懂了。”乔群说:“你应该懂。”谢铁骅急了,再压低声音,说:“那你就是胡闹!”遥拜仪式完毕,队伍解散了。趁着乱劲儿,乔群扔下一句:“胡闹也晚了。”说完混进了犯人堆里。
岩谷川站在阳台上盯着犯人们,直到放风结束,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儿,转身问李延庆:“你是说那个人越狱,在你的任期上?”李延庆朝他一鞠躬,说:“是的,我是个笨蛋。”岩谷川问:“他叫什么?”李延庆回答说:“乔群。”岩谷川从阳台回到办公室,李延庆紧跟着他,岩谷川问:“前一次入狱是什么罪?”李延庆说:“此人原来是东北军讲武堂的,因为斗殴伤人,先被开除学籍,又被判了九个月刑期。”岩谷川仔细听着,有点儿好奇,他问道:“监狱已经被关东军接管了,他为什么向你自首?”李延庆说:“我想是慑于我的威力,这儿的犯人没有不怕我的。”岩谷川粗暴地打断李延庆的话,说:“你是指望我夸奖你吗?我原来以为你是笨蛋,现在不了,你是猪!”李延庆满脸堆笑,巴结地说:“您这就是夸我,其实我连猪都不如。”岩谷川看着赔着笑脸的前典狱长,心里充满鄙视,他说:“你知道就好。我很尊敬的一位帝国将军这样断言,‘支那’官乃贪官,民乃刁民。我再加一句,兵乃兵痞。实话对你说,我对你抓来的这个人不感兴趣,我治下的监狱不需要这样的兵痞,他只是一个数字,懂吗?”李延庆点头哈腰地回答说:“明白明白。”
监狱的茅房外,囚犯们排着队等待如厕。谢铁骅给排在后面的乔群使了个眼色,乔群出列,到谢铁骅的前面加塞。这个行径令其他犯人恼怒,其中两个犯人欲揪出乔群,疤瘌出来拦挡。疤瘌横了吧唧地嚷嚷道:“知道这位爷是谁吗?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乔哥。”两个犯人改换笑脸赔了个不是,说:“你乔哥大号弟兄们都有耳闻,不长眼、不长眼。”乔群大度地一摆手。
待犯人退后,谢铁骅眼望别处,压低声音,说:“跟我们一起走。”乔群惊讶地愣住了,问:“什么时候?”谢铁骅眼睛盯着茅房,说:“马上。”乔群见队伍前站着花驹、黎明、刘大个儿几个人,心里明白了。一分钟后,他和谢铁骅进了茅房。大便池里的蹲位都满着,只有一个空位,谢铁骅朝刘大个儿使眼色,刘大个儿泥鳅一般钻进大便池。谢铁骅和乔群装作小便,花驹则站在茅房门口警戒。又有两个犯人从大便池出来,这时粪坑里传出扑腾一声,是重物落入泥潭的响动。两个犯人诧异地回头看,花驹眼露凶光,说:“把嘴闭上,滚!”两个犯人赶紧把目光转向天空。花驹声音极低,急促地催促道:“没时间了,你们俩先走,我在最后。”谢铁骅刚要跃上大便池,被乔群一把拉住。乔群说:“简直胡闹!”谢铁骅说:“外面没墙。”乔群急了,差点儿大声吵,压住焦急,低声说道:“有铁丝网。”谢铁骅听了大吃一惊。
大老刘是个瘦小个子,他的身子埋进大粪池里,只把头露出水面。这一刻,他看着前面的铁丝网发呆。稍倾,他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发出类似鸟鸣的叫声,那是事先规定的信号,意即停止行动。谢铁骅刚听乔群说外面有铁丝网,又听见刘大个儿的暗号,心里沉痛,看了一眼花驹,表情沉重地说:“撤!”三个人冲出茅房,和走进的犯人擦肩而过。
正值夏季,刘大个儿在臭气熏天的粪水里使劲游动。粪水黏稠,他张开两臂做桨,奋力划动。他前面是五米宽的粪坑,高墙一般的铁丝网将粪坑一隔两半。大老刘的表情近乎绝望,但此时他已没有退路,只能寄希望于铁丝网的底部。临近铁丝网时,他长吁一口气,捏住鼻子,下潜到粪水里。一分钟后,他钻过铁丝网的底部,奇迹般地浮出粪池面,出现在铁丝网的另一侧,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粪水,使尽最后的力气攀爬粪坑的边沿。
就在这时,监狱院子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接着是皮靴踏地的声音和用日语发出的口令,这一切让刘大个儿绝望了。他两臂撑着,身子就要跃出粪坑,却因力气耗尽,瞬间坠入粪坑。粪坑周边很快站满了日本兵,刺刀在太阳光下格外炫目。刘大个儿没有另外的选择,他只能无望地继续攀爬。菅直二将刺刀伸给刘大个儿。面对十几张狰狞的笑脸,刘大个儿抓住刺刀的底部,居然成功地爬出了粪坑,然而他的另一只手却被皮靴踩住了,踩他的是雄井。雄井凶狠地给了菅直二一个嘴巴,然后一脚把刘大个儿踢入粪坑。雄井笑着朝刘大个儿招手,喊道:“重来一次!”刘大个儿在粪汤里挣扎着,积蓄力气,又一次开始攀爬。
傍晚,吴霜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乔日成家冒出了炊烟,知道乔叔回来了,便放下鸡食,急急忙忙去了乔家。吴霜跑进乔家的院子,闯门而入,见程懿飞正在烧火做饭。吴霜才想起自己习惯了在乔家出出进进,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害羞地笑了一笑。程懿飞已猜出来人是谁,微笑着问道:“你就是吴霜吧?”吴霜点了点头。
乔日成端着酒壶从屋里出来,说:“小霜啊,呵呵,这个就是我的那个……”程懿飞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哪个?我没名啊?”乔日成一瞪眼睛,说:“她是晚辈,敢叫你名吗?!叫个什么呢,事还没办,叫妈也不对。”程懿飞说:“难听死了。”乔日成说:“那就瞎叫。”吴霜说:“你长得真年轻,叫你程姐吧。”程懿飞“哎”了一声。乔日成急了,说:“哎什么哎,叫你程姐,我不成了姐夫吗?”程懿飞故意逗他,说:“姐夫怎么了?”乔日成皱着眉头,说:“别瞎扯,她叫我姐夫,我那个瘪犊子叫我什么?”
吴霜听乔叔提起乔群,忍不住眼泪,哭了起来。乔日成愣了,说:“怎么啦?你这是哭的哪出啊?”吴霜说:“哭那个瘪犊子,他让小日本抓进去了!”乔日成傻了,赶紧问:“啊!从家抓走的?”吴霜抽噎着说:“你走的第三天,他去省城买结婚的东西,在茶馆被抓走的。”乔日成狐疑地问:“准吗?”吴霜说:“准的,他那个哥们儿前天捎来的话。”乔日成一屁股坐在锅台上,喃喃地嘟囔道:“我这是怎么了?屋漏偏逢连阴雨哪!”
奉天监狱的院内竖起一根木杆,木杆顶端吊着刘大个儿的人头。风吹来,人头微微摆动。与刘大个儿人头垂直的地上,有一摊血污,那是滴下来的血水。整个院子被恐怖、阴森的气息笼罩着。岩谷川携着狼狗,由李延庆陪伴着,踱步在空旷的院内。岩谷川直行,李延庆则像螃蟹一般侧行,两人叽叽咕咕说着密语。走完一圈之后,岩谷川站定,李延庆朝羽字号监舍大声喊道:“各监舍注意,典狱长要给你们训话。”
岩谷川用日语说道:“早上好!我是典狱长岩谷川。老实说,‘支那’让我乏味,监狱让我寂寞。但是从昨天起,我因为受到挑战而感到生活的乐趣。木杆上这个人是羽字102号,按国联公约,不可以无故虐杀战俘,不幸的是,他因为越狱成为例外。”他的嗓音十分尖厉,翻译的声音也在模仿着他。岩谷川说到这儿有意顿住,踱步到羽字号监舍前,眼睛盯着监舍里面的谢铁骅,依旧大声说:“做一下自我介绍或许是必要的。在日本,本人曾经在监狱供职三年又七个月,在我到职之前,那所监狱的犯人连续三年越狱,都成功了,但自我到来以后,再没有犯人有过越狱的念头。因为老鼠们突然发现,我是一只真正的猫!”岩谷川喊话时,有一对眼睛一直跟随着岩谷川,那是来自角字号监舍的乔群。
乔日成家的气氛沉闷半天,地上的吴霜和炕上的程懿飞都没有说话。乔日成一个人喝着闷酒,几杯酒下肚,他不那么发愁了,故意把口气放得轻松,说:“哎呀,炕上一个地上一个,你俩不吃也不喝,也不说话,这是怎么啦?就我当爹的心大是不是?不就这点儿事吗,监狱也是人住的,当回男人,一辈子不蹲回大狱,有意思吗?再说了,他又不是头一次蹲大狱。”吴霜不高兴了,说:“乔叔,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咋?蹲两次就成玩儿啦?”程懿飞说:“就是啊,你这话我也不爱听。”
乔日成一看她俩结了盟,乐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懿飞说:“你啥意思?”乔日成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宿愁白头,有用吗?摊上事了,咱得打起精神想辙,愁顶啥用?”程懿飞给了个白眼,问他:“你有辙?”乔日成说:“啥话呀,先遣军那也是千军万马,我要没点儿辙,能让我当书记官吗?!”
吴霜见乔日成如此说,忙给斟酒,说:“乔叔,从现在起,你就是书记官,我和程姐给你打下手,有事你只管吆喝。”乔日成一晃脑袋,说:“你这孩子,还姐啊姐的,叫婶儿。”程懿飞一吐舌头,说:“难听难听。”吴霜连忙哄乔日成,说:“先这么叫着,等结婚了再改口。”程懿飞还年轻,听见一个大姑娘管自己叫婶儿实在难受,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上了,说:“叫啥都不是个事儿,还是乔群的事大,你还是先想辙。”乔日成嗞啦喝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敲,说:“想好了,我明天进城!”
两个狱警押送花驹回羽字号监舍,进门时,一个警察使劲给了花驹一枪托,花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谢铁骅和黎明冷漠地看着花驹,没有去扶他。狱警转身离开。待到狱警走远,谢铁骅轻轻击掌,黎明冲出来,将站起的花驹重又摔倒在地上。花驹震惊,心里感觉到什么,但不敢肯定。花驹朝着黎明嚷道:“别闹!”谢铁骅和黎明冷冷地看着他,他看出来了,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待黎明再次往花驹身上扑过去时,花驹开始了反击,一记重拳将黎明打得满脸流血。
谢铁骅把黎明拉到一边去,说:“让我来!”谢铁骅活动了两下手腕子,一步步向花驹逼过去。花驹下意识地退着,说:“为什么打我?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谢铁骅二话不说,左右出拳,将花驹打得晕头转向,花驹犹同困兽,抱住谢铁骅用头猛撞,谢铁骅险些跌倒。之后几番角斗,谢铁骅用两个手指扼住花驹的喉咙。花驹有窒息的感觉,吃力地喘着,声音细如蚊子声,说:“让我死个明白。”谢铁骅厉声呵斥道:“你把弟兄们出卖了,刘大个儿死在了你手里。”花驹哑着嗓子,吃力地说:“天大的冤枉!”谢铁骅气愤地说:“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要不是乔群提醒我外面有铁丝网,大家都会栽到你手里。”花驹急了,争辩道:“我刚被提审,要是出卖,乔群能不暴露吗?”谢铁骅一听,愣住了,半信半疑,沉思了一会儿,松了手。花驹靠墙坐下,呼哧呼哧大喘气。谢铁骅蹲在一旁,黎明在铁门处望风。
谢铁骅问花驹:“刚才提审,他们都问你什么了?”花驹回答道:“问你是谁的人,他们怀疑你是中共党徒。”谢铁骅机警地四下看看,小声问道:“为什么?”花驹说:“不知道。也许,他们觉得你是死士,凡是死士都是有信仰的人。”谢铁骅接着问:“你怎么说?”花驹说:“我说当然不是。”谢铁骅问:“他们相信你的话吗?”花驹哼了一声,说:“不知道。不该说的,我一句没说!”谢铁骅听他话里有话,问:“哪句话该说没说?”
花驹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恶狠狠地说:“说实话,我也怀疑你是中共的人,先遣军起兵时我就怀疑。”谢铁骅冷笑一声,说:“你能拿出证据吗?”花驹白了谢铁骅一眼,说:“是,我没有证据。”谢铁骅接着问:“还有什么?”花驹说:“没有了。”谢铁骅琢磨一会儿,说:“不对,我发现了,他们对你很感兴趣。”花驹说:“不错。那是因为我有日本留学的经历,那个典狱长说他跟我是校友,他们好像很看重这个。”过了一会儿,花驹说:“其实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我,是你。”谢铁骅听了,想起石原莞尔和他的那次见面,没有答话。花驹见谢铁骅沉默,接着说:“他们不死心,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劝降,这是他们不杀我的理由。”
谢铁骅奇怪,问道:“既然他们认定我是死士,为什么还要劝降?”花驹说:“那个典狱长更相信他自己的理论。”谢铁骅问:“什么狗屁理论?”花驹说:“信仰建立不容易,崩溃只是一瞬间。”谢铁骅一声冷笑,说:“哦,还想看到我崩溃?”花驹说:“是的,他想拿你做试验,证明‘支那’没有死士。”谢铁骅朝着花驹抬手就给出一记耳光,骂道:“浑蛋!你也说‘支那’?”花驹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说:“错了,中国。刚才提审的时候顺着他们说的。”谢铁骅气哼哼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了一些,问:“这么说,他们让你对我劝降,你答应了?”花驹表情痛苦,半天才回答说:“答应了。”谢铁骅揪住花驹的脖领,又要开打,花驹抢着辩解说:“就算答应他们了又怎么样?反正我知道你不会投降。”谢铁骅说:“可是你希望我投降,对吧?”
花驹垂下头,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矛盾,一会儿希望你投降,一会儿又害怕你投降。从东北军讲武堂开始,风风光光,走在街上谁也不放在眼里,到今天,落到这般地步,我看不到希望。少帅那儿是没希望了,南京老蒋那儿也没希望了。竖起大旗跟着先遣军冲锋,咱二话没有,可是,现在先遣军也没希望了。”花驹用绝望的眼神看看天花板,又看着谢铁骅,眼神发散,如同死人。谢铁骅将花驹扶正,弯着食指抬起花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坐正了,看着我,老子就是希望!老子可以死,但不会投降。只要不投降,人人做死士,中国就有希望,小日本早晚会崩溃的。”花驹想起那条凶恶的大狼狗,想起自己手无寸铁,就连根棍子都找不着,心里一阵难过,他说:“我很矛盾,我不希望你投降。你当过我的教官,我花驹这辈子什么都不信,我就信你,你要是投降了,我也就完蛋了。”谢铁骅盯着花驹,心绪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回到黎明身边躺下。黎明耳语道:“他是叛徒吗?”谢铁骅也耳语道:“难说。”
监狱角字号监舍里,雄井和一个狱警手持电筒查监。手电筒光透过铁窗,晃过监舍的长铺,凝聚在乔群脸上。乔群猛地坐起身来,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雄井盯着乔群,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命令狱警开了铁门,进了狱舍。
囚犯们纷纷被惊扰,坐起来。雄井手指乔群,呵斥道:“你,起来!”他说的是日语,乔群听不懂。狱警是个中国人,学了不少日子的日语了,知道他的意思,赶紧对着乔群说:“说你哪,79号,太君让你站起来!”乔群揉着眼睛慢腾腾地下地。待乔群揉着眼睛的手从脸上拿下来,雄井仔细打量着他,改用汉语问道:“你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乔群眯缝着眼睛盯住雄井,认出来眼前的这个呆头呆脑像是缺了心眼儿的日本兵是在牛镇钟鼓楼交过手的日本笨蛋。乔群眯缝着眼睛,装作很困的样子。雄井看着他,左看看又看看,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乔群用手使劲摩挲脸,两只眼睛成了逗眼,点头哈腰地说:“太君,别急,你再使劲儿想想。”雄井怎么费力地想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乔群。他来中国已经不少日子了,行军打仗去过不少地方,中国北方尽是些彪形大汉,一个个浓眉大眼儿的,长得也都差不太多,不好分辨,不像日本人那么多罗圈腿儿的,凭着腿弯的程度就能记住谁是谁。雄井的头想得快破了也没想出来,自己寻思一会儿,觉得无趣,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