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简薄的葬礼

如懿传 吴韵汐 第1页,共2页

这世上所有的突然,都潜藏着漫长的必然。高楼的崩塌,是无数次风吹雨打的结果,当它濒临崩塌时,即便是一根稻草的力量,也足以让它倾覆。

那拉皇后与乾隆皇帝的反目,绝非只因为皇后的断发相抗。他们的性格都过于倔强,过于相信自己,永远不肯向对方低头,即便心底依然在关心着彼此,却仍是放不下所谓的面子。无论是至尊天子,还是平民百姓,都难逃自己的心结。

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的冬天,陪伴皇后几十年的翦风病逝。翦风一生忠心耿耿,与皇后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在皇后最艰难的时刻,始终是她陪伴身侧,给了她最温暖最长情的陪伴。这一生,她放弃了嫁人的机会,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都消耗在了这深宫之中。

又是一场生死离别,那拉皇后的心痛如刀割。彼时天寒,有成片成片的雪花平地而起,随着呼啸的风飞向空中。落尽枯叶的树显得异常冷峻,灰色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随风摇动,仿佛演奏着无声的灰色旋律。皇后失宠后,翊坤宫中的开销用度大为削减,翦风逝去,竟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无法举行。悲痛万分的皇后只能托人卖掉一些首饰,才将翦风安葬。

风翦一丝红,红丝一翦风。多年以前,父亲将年仅十岁的翦风带回家。那时的那拉皇后对纳兰性德的词迷恋不已,便用纳兰性德的这句词为这个小女孩取了名字。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此时皇后已年近知天命,经历了几番波折,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翦风去世后,身边便只剩下一个侍女了。这个侍女虽然年轻,但是与她却只能是主仆,无法像与翦风那样亲切。对她来说,翦风是离她最近的亲人,翦风逝去,她的心也死了大半。

将近新年的时候,那拉皇后染上了寒疾。自从乾隆皇帝从江南回来,便再也没有来过翊坤宫。宫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人知道皇后失宠,竟也都对皇后冷眼相待。父亲与翦风相继病逝,对皇后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与乾隆皇帝之间的矛盾,只怕此生都不会再化解。看着镜中的自己,年华早已老去,鬓边的白发已经在向头顶蔓延,昔日乌黑的头发,在短短半年中竟变成了花白。

昔日她有多爱他,此时就有多恨他。乾隆皇帝听说了皇后生病的事,虽然心中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狠了狠心,没有去看她。他依然在等,等她来亲口向自己承认错误,他希望她能亲口对他说:“皇上,臣妾知错了,皇上不是昏君,是千古难寻的明君,皇上四次南巡是英明之举,那花旦也许真的是孝贤皇后转世,不如将她纳入后宫吧……”

然而,皇后也在等,等皇帝主动向自己承认错误,她希望能听见皇帝亲口对自己说:“皇后的劝谏是对的,朕怎么能枉顾祖宗法度,把一个戏子纳入后宫呢?朕四次南巡,的确劳民伤财,浪费巨大,实属不该……”

两个人就这样等着,谁也不肯低头。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是经不起等待的,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的夏天,皇后的病情越发严重。而乾隆皇帝只是派了太医前去诊治,自己从未亲自去探视。当七月来临,乾隆皇帝带了一干大臣以及妃嫔去了木兰围场,皇后独自在宫中养病。虽然翊坤宫与往日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夜幕降临时,她总会感到格外孤寂。

七月十四日的未时,那拉皇后在无限孤寂与哀怨中与世长辞。从此,乾隆皇帝再也等不到她的道歉,这一生,她将成为他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留守京中的大臣赶紧将消息告知乾隆皇帝。得知皇后薨逝,乾隆皇帝又叹、又恨。想不到,她到死都不肯向自己低头,作为天子,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侵犯。随后,他发了一道圣谕:“据留京办事王大臣奏,皇后于本月十四日未时薨逝。皇后自册立以来尚无失德。去年春,朕恭奉皇太后巡幸江浙,正承欢洽庆之时,皇后性忽改常,于皇太后前不能恪尽孝道。比至杭州,则举动尤乖正理,迹类疯迷。因令先程回京,在宫调摄。经今一载余,病势日剧,遂尔奄逝。此实皇后福分浅薄,不能仰承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论其行事乖违,即予以废黜亦理所当然。朕仍存其名号,已为格外优容。但饰终典礼,不便复循孝贤皇后大事办理。所有丧仪,止可照皇贵妃例行,交内务府大臣承办。著将此宣谕中外知之。”

对于她的死,他更多的是在为自己永远得不到她的认可而叹恨,而不是为她的死而难过。这种时候,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伤心,反而说她的死是“福分浅薄,不能仰承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是那拉皇后泉下有知,该是怎样的心寒?而最让她心寒的,应该是“所有丧仪,止可照皇贵妃例行”,既然她无视他的天子尊严,那么他也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尊严,即便她已经长辞人间。

诏令下达后,乾隆皇帝带着一众大臣继续进行木兰秋狝活动,只让同行的永璂回了宫,令他处理皇后的丧事。

虽然将事情交给皇子去办,但是乾隆皇帝还令下了一道诏令给内务府,命其准备一切丧礼事宜。当内务府接到诏令后,大家都震惊不已:虽然乾隆皇帝要求以皇贵妃礼下葬,但是他亲自要求的种种规制,竟完全不符合皇贵妃的等级,其等级仅相当于嫔。

如果按照皇贵妃的规制来办,每天应该有大臣、公主、命妇举哀、行礼,但是乾隆皇帝却刻意将这一项取消了。大清会典规定:皇贵妃的棺木应用梓木,漆饰三十五道,抬棺夫九十六人。但是乾隆皇帝特意吩咐内务府:为那拉皇后准备的棺木要用杉木,抬棺夫六十四人。这种些规定,分明是按照嫔的等级来安排的。

除了规制上的苛刻,乾隆皇帝所要求的下葬之地,也令人惊愕不已——他要求将那拉皇后葬入妃园寝内,这还不算,乾隆皇帝似乎有意要贬低那拉皇后,竟然不为她单独修建陵寝,而是将她直接葬在纯惠皇贵妃的地宫内。

纯慧皇贵妃一直对皇后心存怨恨,临死时曾对皇后说:“你我姐妹一场,几番争斗,我终究是输给了你。”时隔六年,皇后以为她们之间的恩怨已经完全过去了,熟料自己死后,竟然又与纯慧皇贵妃有了交集。纯惠皇贵妃一直记恨着那拉皇后,到死都不曾原谅她。如果人死后还有知觉,两人九泉下相见,不知是何场面。或许,她们会继续激烈地争斗,又或许,她们会好好地坐下来谈一番,将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从此冰释前嫌,依然是最好的姐妹。

人生之事,总是令人感慨万千。这世上永远没有绝对的输与赢,当你赢得眼前的战役时,脚下还有更漫长的路要走。征途漫漫,谁输谁赢,永远没有定论。

在乾隆皇帝的授意下,那拉皇后的葬礼办得异常简单。眼看着皇额娘如此被贬低,永璂心中万分悲痛。根据清朝内务府档案记载,那拉皇后的整个丧事仅用了白银二百零七两九分四厘,如此简薄的葬礼,还不如一个低级的朝廷官员。

按照清朝规制,凡是皇贵妃、贵妃、妃死后都会设有神牌,供放在园寝享殿内,祭礼时则在殿内进行祭享,而嫔位及以下的贵人、常在、答应则不设神牌,祭祀时,只是把供品桌抬到宝顶前的月台上。至于那拉皇后,则既没有设神牌,也没有任何祭享,在她下葬以后,就像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这个人一样。

无论如何,那拉皇后位号尚存,受到如此待遇是非常不公平的,对此,朝臣颇有微词。有一个叫李鸣玉的御史特意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奏章,劝谏乾隆皇帝公正对待那拉皇后。然而,乾隆皇帝竟为此大发雷霆:“御史李玉鸣奏,内务府办理皇后丧仪,其上坟满月各衙门应有照例齐集之处,今并未闻有传知是否遗漏等语,实属丧心病狂。去岁皇后一事,天下人所共知共闻。今病久奄逝,仍存其名号,照皇贵妃丧仪,交内务府办理,已属朕格外优恩。前降谕旨甚明,李玉鸣非不深知。乃巧为援引会典,谓内务府办理未周,其意不过以仿照皇贵妃之例,犹以为未足,而又不敢明言,故为隐跃其辞,妄行渎扰。其居心诈悖,实不可问。李玉鸣著革职锁拏,发往伊犁。并将此晓谕中外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