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正月,对江南无限怀恋的乾隆皇帝决定三下江南,并由皇后陪同,于敏忠也在随行的大臣之列。这一年,和瑛已经十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乾隆皇帝已经表示,等他们从江南回来,就为她和永瑢举行婚礼。和瑛与永瑢都欢欣不已,期待许久的心愿,终于要成真了。不过,和瑛自从进了宫,还没有回去过,她希望在出嫁之前回一次家乡。这一次皇阿玛南巡,便请求随驾南下。和瑛生性乖巧可人,虽然不是亲生女儿,但是乾隆皇帝非常宠爱她,看见女儿可爱的样子,当即便同意了。
多年以前,乾隆皇帝偕孝贤皇后东巡,回銮途中孝贤皇后薨逝,从那以后,乾隆都极力避免经过那条伤心的路线,迫不得已要经过时,也总要喟然长叹,伤心良久。这一次南巡,他们乘船从大运河一路南下,在经过山东境内时,乾隆又伤心了许久。有些伤口被藏在内心的最深处,有时候,我们以为那伤口早已愈合了,但是再碰触时,却发现依然鲜血汩汩。孝贤皇后是乾隆皇帝永远的伤痛,也是他永远的遗憾。
看到皇阿玛的古怪样子,和瑛忍不住悄悄问皇后:“皇额娘,皇阿玛怎么了?”
“皇阿玛在思念一个人。”皇后叹息着悄悄告诉她。
和瑛来了好奇心,追问道:“思念一个人?那是谁呢?”
皇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摸了摸和瑛的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乾隆皇帝终究不会像对待孝贤皇后那样对待自己,想到此,她不禁心中一痛。“如果当年死去的是臣妾,皇上是否会像现在这样怀念臣妾呢?”皇后在心中默问,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船外的涛声。
抵达苏州行宫后,乾隆皇帝宴请了当地的官员。其中,有一名官员竟带了一位盲人侍从,这令乾隆好奇不已,便问他那盲人侍从有何过人之处。
能够被皇帝关注,是何等的荣幸!那名官员激动地解释道:“启禀皇上,这位随从人称‘胡半仙儿’,虽然是盲人,但是却比双眼清明的人看得更清楚。他最擅五行八卦,寻常人在他面前,只要报上生辰八字,他便能判断出这个人的命运。”
“你带个半仙儿在身边,难不成每见一个人都要他卜上一卦?”乾隆皇帝哈哈大笑,众臣也都跟真笑起来。
“不不不,这胡半仙儿听力非常敏锐,还有个随从武艺过人,因为随身佩带武器,微臣让他在外面候着了。微臣秉公执法得罪了一些人,他们一直想要刺杀微臣,微臣这才不得不时刻带着这两人以保平安。”
“原来如此!”乾隆皇帝不禁对这位官员另眼相看。不过,想到他刚才说胡半仙儿能掐会算,便想试探一下,刚好和瑛公主也在,他便报出了和瑛公主的生辰八字,让那胡半仙儿给看看。
在场的官员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和瑛公主并非乾隆皇帝亲生,都不禁为那胡半仙儿捏了把汗。只见那胡半仙儿掐算了一会儿,幽幽开口道:“启禀皇上,‘瑛’似玉而非玉,这位公主有公主的缘分,却没有公主的福分。她面上有痣,注定命中有劫,如果不尽快化解,日后还将有大劫,甚至会引发政乱。”
这一番话惊得席上鸦雀无声,那位带他来的官员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跪倒请求皇帝恕罪:“皇上休听这瞎子胡说!他也只是浪得虚名,什么有大劫政乱,都是信口胡诌!”
其实,乾隆皇帝、皇后以及和瑛都听得心中一惊,不禁为这胡半仙儿的能力折服不已。毕竟人多口杂,这种场合下也不好继续追问,便打了个圆场道:“胡半仙儿的确有些本事,和瑛公主是朕五年前在这里收的义女。算起来,和瑛公主还是那起人口贩卖案的受害者之一,说她有大劫,也不足为过。”接着便话锋一转,和众臣谈起了那件人口贩卖的案子。
不过,胡半仙儿说所说的“如果不尽快化解,日后还将有大劫,甚至会引发政乱”却在皇后心中埋下了种子。她非常疼爱和瑛,一直视她如己出。做母亲的,一听说儿女会有灾难,怎能不胆战心惊呢?因此宴席散后,便暗中托人去找那胡半仙儿问了化解劫难的办法。
胡半仙儿给回话说:“要想为公主化解劫难,就必须将她嫁给比王公大臣更显贵的人家。”
这个方法让皇后和乾隆皇帝非常犯难,和瑛已经有婚约在身,只等回了京城,便要正式婚嫁,此时却半路杀出个胡半仙儿,总不能将公主再许配一次。
乾隆皇帝对胡半仙儿的那句“如果不尽快化解,日后还将有大劫,甚至会引发政乱”同样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句“甚至会引发政乱”。对他而言,在政治江山面前,任何儿女情长都是可以放下的。如果把和瑛嫁给永瑢会引发政乱,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想到永瑢已经过继给允禧,但是他毕竟是皇子,和瑛冰雪聪明,如果永瑢有谋反之心,她势必会出谋划策。想到这些,乾隆皇帝不寒而栗。
皇后和乾隆皇帝商量了一番,比王公大臣更显贵的,还有谁呢?乾隆沉吟半晌,然后说道:“当今之世,能够比王公大臣更显贵的,只有一家。”
“此话当真?不知是何家呢?”皇后不禁惊喜。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如果乾隆皇帝提出来的这个人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番邦国家,她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当今之世,能够与朕在皇宫的御道上并行的,只有衍圣公。要说比王公大臣更显贵的,只有孔府了。”乾隆皇帝说道。
衍圣公是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封号,早在汉高祖时期,便册封孔子的第八世孙孔滕为奉祀君,此后的历朝历代,都会对孔子的嫡系长孙进行册封。自宋朝年间,皇家对孔子嫡系长孙的册封名号开始固定为“衍圣公”,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民国年间。后来民国政府取消了衍圣公的称号,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
明清时期,衍圣公是正一品的官阶,被列为文臣之首,并享受有多项特权。他们世代居住的衍圣公府邸是仅次于皇宫的府邸,其地位之显赫绝非普通的王公贵族可比。每当皇帝去曲阜拜谒孔庙,也要向衍圣公的祖先孔子行三跪九叩之礼,足可见朝廷对孔府的重视。
一听乾隆皇帝提出将和瑛嫁入孔府,皇后心中既欣喜,又惭愧。她当时答应纯贵妃将和瑛嫁给永瑢,而且永瑢已经过继给了允禧,如今纯贵妃母子还在紫禁城等待着,如果他们知道和瑛将被许配他人,永瑢与纯贵妃该做何感想?
当时孔府的衍圣公是孔子第七十一代传人,他的长子孔宪培是七十二代传人,当时还未婚配,年纪比和瑛公主小几岁,也还算相当。
不过,清朝皇室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满汉不通婚。虽然民间很多人已经打破了这个规矩,但是皇室公主嫁给汉人,终究是不妥的,容易授人以柄。虽然和瑛本是汉家女,但是入宫以后已经列入皇族,身份地位发生了天大的变化,一切都只能按照满族风俗行事。
这种场景何其熟悉!皇后隐隐约约记得,多年以前,当父亲想把自己许给于敏忠时,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还打算把自己送到一个汉人家庭去寄养一段时间,然后以汉人身份出嫁。没想到时过境迁,现在自己的女儿竟也面临了这个问题。
感慨之余,皇后提议道:“臣妾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与否。”
“快说来听听。”
“民间早有满汉通婚之事,如果一个旗人女儿要嫁给一个汉人,一般会把女儿先送到另一个汉人家庭中寄养数月,然后以汉人身份出嫁。依臣妾看,不如让先把和瑛寄养在汉臣家中,然后以汉家姑娘的身份嫁入孔府,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果然是好办法!”乾隆皇帝顿时龙颜大悦,不过,要送到谁家寄养,这又是一个问题。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于敏忠家最为合适。当时于敏忠已是朝廷重臣,于家又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将公主过继到他的名下,既是对朝臣的抚慰,也不辱没了公主名号。
其实,皇后也想到了于敏忠,但是碍于多年前的往事,她并没有提出来,当她听见皇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禁暗自慨叹,或许,这便是宿命。
乾隆皇帝对他们之间的往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理解皇后的心情。当乾隆皇帝向于敏忠提出这个想法时,于敏忠颇有些受宠若惊,欣然答应下来。当时于敏忠已经有两个女儿,且年长于和瑛公主,便按照皇帝的意思认了和瑛为三女儿,日后好嫁入孔府。
和瑛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返乡之行,竟然成了自己与永瑢的缘决之旅。她对当初的决定后悔不迭,但是此时已经无可挽回了。皇阿玛与皇额娘的决定,令她肝肠寸断,想到离宫前与永瑢的约定,想到只差一步之遥的婚礼,这个楚楚动人的少女痛不欲生。然而,无论她怎样哀求,都没能改变皇阿玛的决定。
在从江南返回京师的时候,他们特意前往山东曲阜拜谒了孔庙,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赐婚。衍圣公对于皇帝的厚爱非常感动,不过,当时孔宪培还没有成年,要两年后才能娶妻,这也正合了皇帝和皇后的心意,便暂时将和瑛公主的婚事定在三年后的春天。
从曲阜回京师的路上,乾隆皇帝一直郁郁寡欢,前两次游江南回来,他都是非常开心,而这一次,却心事重重。夜里入睡,皇后再一次听见了乾隆皇帝呼唤着孝贤皇后的名字。
故地重游,乾隆皇帝难免想起那个曾经最心爱的女人。孔庙依旧,曲阜依旧,滔滔河水依旧,唯独再也看不见心爱的人。即便身边的那拉皇后有一万个体贴,也终究不是她。途径济南时,乾隆皇帝再一次命人绕开了这座伤心城,那里有太多关于她的回忆,他怕看一眼熟悉的风景,就会触及心中所有的伤痛。
一行人回到京师,永瑢很快知道了皇帝赐婚和瑛公主与孔宪培的事,不禁悲愤难平。他很想和皇阿玛理论一番,但总是被拒之门外,连皇阿玛的面都没有见到。所有的无奈与失望,只能化作伤心的泪,浸湿了这段美好而又悲痛的缘分。而纯贵妃更对皇后已经憎恨到了极点,永瑢失去了继承大统的资格,也没能娶得心爱的人。皇后的解释,在她听来简直荒唐至极,她始终认为,那只是皇后的一个借口罢了。情感的崩溃,使得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早在几年前,她就已经开始服用各种汤药,现如今药量更是只增不减。皇后去过几次,试图为她疏解心中的苦闷,但是每一次都不欢而散。不过,皇后虽然没能化解与纯贵妃的矛盾,但是却有了新的发现,在纯贵妃服用的药物中,有一味竟是野芋!
她记得淑嘉皇贵妃薨逝时,便是因为误食了野芋。当时大家只当是误食,却没有追究淑嘉皇贵妃宫里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冒出这种东西。第一次下江南时,皇后令淑嘉皇贵妃与纯贵妃共同打理后宫,在那段时间里,纯贵妃没少受嘉贵妃的欺侮。如果纯贵妃怀恨在心,伺机用野芋报复,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这还只是皇后的猜想,不能妄下定论,真相究竟如何,还要日后慢慢调查。
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三月,和硕和嘉公主与傅恒次子福隆安的婚期终于到来了。一个是自己心爱的公主,一个是宠臣傅恒的二公子,两个人在一起简直珠联璧合,乾隆皇帝对这桩婚事尤为满意。婚礼非常隆重,但是看着女儿出嫁,纯贵妃心中却异常落寞。和嘉公主出嫁后,她倍感冷落。想起昔日和瑛、和嘉和永瑢在自己身边玩耍的画面,她不禁心中难过。
乾隆皇帝自知愧对纯贵妃和永瑢,便赐了参将富谦之女富察氏为永瑢的嫡福晋。富谦是孝贤皇后的亲弟弟,也是傅恒的亲哥哥。能够娶得富谦之女,也算是一份殊荣了。不过,爱情与殊荣无关,如果可以选择,即便和瑛依然只是贫家女,永瑢依然愿意选择和瑛。只是世殊事异,和瑛成了永瑢心中永远不可触及的女子,如同一朵袅娜的花,只能绽放在他遥远的记忆里。
为了避免和瑛公主再与永瑢接触,乾隆皇帝特意安排和瑛住进了于敏忠的府邸。接下来的两年中,和瑛一直在于府度过,再也没见过永瑢,于敏忠对外宣称和瑛是他的三女儿。
和嘉公主出嫁后,纯贵妃的身体越发糟糕,更令她焦虑的是,永璋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了。自从永璜去世,永璋仿佛就成了第二个永璜,每每想到皇阿玛对自己的苛刻,便伤心不止。两年前,他有了第一个儿子,曾一度欣喜不已,但不幸的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仅仅一岁便夭亡了,这给了他沉重一击,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
母子俩同时生病,两个人又彼此担忧着,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都越来越严重。就在和嘉公主出嫁一个月后,永璋突然昏厥,情况非常不好,府上人急得团团转,赶紧去通知纯贵妃。然而此时纯贵妃也是卧床不起,一听说永璋病危,一时着急,竟也晕倒了。
母子连心,纯贵妃知道,永璋的病怕是好不了了。越是这样想,她越是焦虑,病情也越是严重。皇后得知消息,赶紧过来看望她。
此时纯贵妃已经气息减弱,见皇后到来,便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只留下皇后。
“你我姐妹一场,几番争斗,我终究是输给了你。”纯贵妃气若游丝地说道。
皇后颇为诧异,她没想到在纯贵妃看来,自己的许多行为皆是“争斗”,这不禁令她心中难过,“本宫并无争斗之意,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纯贵妃冷笑道,“我人微言轻,无论是出身还是位份,都比不过你,但至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皇后闻言,又想起了淑嘉皇贵妃的事,如果此时不问,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既然如此,那么淑嘉皇贵妃误食野芋的事,想必与你无关吧?”在心中积郁许久的疑惑,她终于大胆问了出来。
纯贵妃的眼神忽闪了一下,继而镇定地说道:“那个贱人三番五次羞辱我,只是可惜了那块野芋,本来是要入药的,却成了她的膳食。”
皇后倍感震惊。她万万没想到,向来唯唯诺诺的纯贵妃竟然会动杀机,或许,表面越是温顺的人,内心越是狂野。她忽然后怕,如果当初那块野芋被投到自己的膳食里,那么自己应该早就不在人间了。
正惊惧着,纯贵妃又幽幽说道:“真后悔当初没给皇后尝尝那野芋,那样永瑢也不会伤心欲绝了。”
直到此时,皇后才意识到纯贵妃对自己有多么憎恨,她们之间的恩怨,只怕是来生来世都无法化解了。
回到翊坤宫,皇后心中久久难平。纯贵妃对自己的怨念,成了她永远的梦魇,她自觉没有愧对过谁,但是纯贵妃却是例外。
乾隆皇帝也知道了纯贵妃和永璋母子双双病危的消息,想到自己多年来对永璋和纯贵妃的冷落,不禁心中愧疚。为了冲冲喜,他当即下诏:晋封纯贵妃为皇贵妃,册文曰:
朕惟赞坤元而敷化,淑问常昭,锡巽命以重申。新恩载沛,晋之显秩,嘉乃芳徽。尔纯贵妃苏氏,秉性温恭,持躬端慎,当兰阶之初,侍虔奉明,箴逮芝检之迭膺,勤襄内治,分荣象服,叶雅度于珩璜,毓秀椒涂,式令仪于圭璧。既庆成夫嘉礼,弥协顺乎慈宁,爰考彝章宜加宠。锡兹仰承皇太后懿旨,晋封尔为皇贵妃,尔其祗承荣命,永垂德范于宫闱,敬迓鸿禧。长懋芳型于禁掖,钦哉!
然而,这份殊荣来得太迟了,就在乾隆皇帝下诏的第二天,即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四月十九日已时,时年四十八岁的皇贵妃便薨逝了。朝廷为其拟定谥号,是为纯慧皇贵妃,这也成了后世人对她的称谓。
值得庆幸的,永璋度过了危险期。不过,为了避免他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而影响病情,皇后特意叮嘱大家先不把这个噩耗告诉永璋。
在对永璋隐瞒母亲死讯的同时,为纯慧皇贵妃修建陵寝的工程也开始了。然而,纸包不住火,该知道的迟早要知道。永璋病情好转后入宫看望母亲,但是被拒之门外,说是纯贵妃身体欠佳,任何人都不见。一次这样,两次这样,当永璋一连三次都吃了闭门羹,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经过一番打探,他很容易便获悉了母亲的死讯。
正如皇后所担心的那样,永璋呼天抢地地大哭了一场,随后病情加重,同年七月十六日,年仅二十六岁的永璋便病逝了。
乾隆皇帝虽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儿子,但毕竟血浓于水,这份骨肉亲情还是他所牵挂的。永璋病逝后,乾隆皇帝追封他为遁郡王。从此,与纯贵妃之间的心结,再也没有打开的可能。皇后以为,这便是她们姐妹的终结了,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即便是纯慧皇贵妃已然薨逝,几年之后,她们之间还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