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自我人生的实现

看世界是重要的,但是探索自己也是重要的,

所以向内向外都要有了解,

然后尽力保持平衡,行走中道。

人生的四种选择

一个人认识自我通常有两个角度,第一个角度是他人的评价,第二个角度是自我的评价。然后我把他人的评价又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个是大众的评价、多数人的评价,第二个是知己好友的评价。

我们经常说,人都是从众的,所以应该张扬自己的个性,但是千万不要把“人都是从众的”这句话当成是一种否定。人为什么会从众?因为大众的意见确实是重要的,大多数人的意见确实值得参考。

我们又说,人要有常识,要按照常识做事。那什么叫“常识”?其实所谓“常识”,就是指大多数人的意见。它有可能是对的,比如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一个常识;当然,它也有可能是错的,就像科学的发展已经推翻了很多过去的常识一样。所以“常识”这个东西,是个中性词,但大多数人会认可它,至少说明它值得重视,值得我们作为一个重要的参考指标。

大众对于一个人的选择,一般会简单地作出两种评论:要么是goodchoice,这个选择好;要么是badchoice,这个选择不好。这里的good和bad指的是,你是作了一个最优的选择,还是作了一个大多数人不会作的选择?说得通俗一点,goodchoice就是大家眼中的“阳关道”,badchoice就是大家眼中的“独木桥”。

自我认知的第二个角度,就是自我的感受。大众会对你的选择给出goodchoice或者badchoice的评价,但我们还有一套自己内心的评价系统。当我们扪心自问,问自己这个选择作得对不对的时候,我们的答案是——rightchoice,选对了;或者wrongchoice,选错了。

这里的right和wrong,对和错,指的不是符不符合道德标准,而是它合不合你的心意,是不是跟你的精神渴望相一致。说得通俗一点,它是不是你想要的?是不是对你的胃口?是不是你的菜?

大众的评价goodchoice或badchoice,以及我们自己的评价rightchoice或wrongchoice,如果把它们进行一下排列组合,大致就能得到以下四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goodchoice+rightchoice——你作了一个大家认为好的选择,而它也正是你梦寐以求的。那么这个选择就作得毫无争议,特别心安理得。“心安”指的是合你自己的这颗心,而“理得”指的是符合大众的常理。这样的人一定是个幸运儿。为什么呢?因为社会的趣味和他个人的爱好是相统一的,他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他的志趣是相统一的。很多时候,有意思的事情没意义,有意义的事情却没意思,但是当good遇上了right,就意味着你做了一件对你自己来说很有意思,同时对大众来说又很有意义的事情,里外都好。这种人往往活得相当舒畅,就像太阳神一样,他在追求他的理想,同时又得到了普罗大众的认同,太幸运了。

第二种情况,goodchoice+wrongchoice——你作了一个大众都认为好的选择,但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这个时候,不管周围的人认为你活得多幸福,其实你的内心都是低落的,无奈的。或许大家都认为你活在人类的巅峰,但你其实活在自我精神世界的低谷,往往很彷徨。

第三种情况,badchoice+wrongchoice——你作了一个大家认为挺糟的、不值得推荐的选择,而你作决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作出这个选择之后,你也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由与欢乐。我把这种状态称为“迷茫”。这样的人在我们周围其实挺多的,青春期的叛逆阶段往往就是这样:你们都说抽烟不好是吧?我偏抽。抽烟、喝酒、到处交女朋友。这样的人肯定是不被大众认同的吧,所以他是作了一个大家认为不怎么样的选择,但你说他真的活得多么舒畅欢快吗?也不见得。很多时候只是因为自己已经这么做了,只能装着很开心,撑撑面子而已。

最后一种情况,badchoice+rightchoice——你作了一个大家都不认可的决定,但是你自己是满意的,你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虽然大家不理解你,不赞同你,但你的内心是安然的,你自得其乐。

尼采和梵高

在第四种选择的人里面,出过不少旷世奇才。他们像闪电一样,划出极为璀璨的强光,撕裂了整片黑暗。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人不少,他们剑走偏锋,出人意料,不走寻常路,像一匹黑马一样,开辟了独一无二的非凡人生,让后人叹为观止。

比如哲学家尼采,他不是一位被他的时代所认可的人。你知道尼采活着的时候说过什么?他说:“我的话是说给两百年后的耳朵听的。”在与尼采同时代的人里,少有人能真正理解他,而他的嘴巴是为两百年后的耳朵预备的。在尼采的时代,他是生活在一片黑暗当中的,这种黑暗就是一种“百年孤独”。他选择的哲学之路,是一条只有他自己独行的路,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他。尼采的晚年是在深山里度过的,因为他说,当我写哲学著作的时候,当我思考哲学问题的时候,我希望我的脚下有土壤,我希望我的头顶有蓝天。尼采很想交朋友,但终究无法与人为伴,所以他就学着与自然为伴。因为在山林里深居简出,尼采经常有两个星期什么话都不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说话。他写着他的哲学,用这样的方式自我对话。直到有一天,他少数朋友当中的一个去看望他,虽然尼采那个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却仍然送那个朋友,翻了一座又一座山,送得很远很远。为什么呢?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与人对话会在什么时候,他太孤独了。

尼采孤独得近乎发疯,最后在发疯中摆脱了孤独。尼采是怎么疯的呢?有一次他到城里去,看到一个马车夫正驾着他的四轮马车,可是那匹马半道突然不肯跑了,于是马车夫就下车拿鞭子狠命地抽打那匹马。这时候,尼采就一步奔上去,像抱自己的亲人一样,抱着马脖子,痛哭流涕,以至于晕厥。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疯了。他的医生一定是个很实诚的人,因为他给尼采写了这样的一个病历,这是我读到过的最好的病历,他说,这个病人的症状是——他试图去拥抱他身边经过的每个人。他太孤单了。

另外一个例子是梵高。梵高很丑,很穷,很真诚。梵高渴望爱,但他的一生当中没有女人说过爱他。梵高爱过三个女人,一个是房东太太的女儿,一个是他的表姐,还有一个是他请来做模特的一个妓女。因为一直都没有人说喜欢梵高,那个妓女就很同情他,对他说“其实我很喜欢你”。梵高听了之后太开心了!在他的一生当中如果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那天,也许就是这一天。于是梵高就像孩子一样问她:“那你喜欢我什么呢?”妓女一时语塞,然后随口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的耳朵。”据说梵高回家之后,就用刮胡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了下来,然后进行了精美的包装,怀着一份赤诚送给了那个妓女。可以想象那个妓女当时一定吓了一跳,是个人都会吓一跳的吧。可梵高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地说:“对不起,我太穷了,什么也送不起,你喜欢我的耳朵,我就只能送给你我的耳朵。”

我当时读到这个故事,就觉得这是一个圣人。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样?他喜欢一个人,就会把对方喜欢的、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她。这就是圣人。大家都知道《星空》这幅画吧,现在我们很多人都在模仿《星空》,但在梵高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卖出过一幅画,他把那些画免费送给画廊,都没有画廊愿意接收。所以,现在拿他的画炒作的那些画廊,都是曾经拒绝过他的画廊。人的命运就是这么奇特,也就是这么无情。在梵高的这幅《星空》里,你会发现很多东西都很诡异,比如里面的树竟然长得比星辰还高,以至于远远地把星辰抛在了脑后,这是很让人匪夷所思的。据说当时有一个人去参观梵高的画室,看到了这幅《星空》,就问梵高:“你会画画吗?你有常识吗?你见过日常生活当中有什么树木长得比星辰还高吗?”梵高回答说:“我一直感觉到,用树木去接触星辰是大地的渴望。你不懂我的画没关系,因为大地会懂。”所以,梵高画的不只是景物,而是天空的渴望、大地的渴望、树木的渴望和他内心对火热的生活的渴望。

每一次闪电划过,黑暗就淡了一层。凡是尼采走过的地方,后来的每一个哲人身上都找得到尼采的影子;凡是梵高走过的地方,后来的每一个画家身上都流淌着梵高的血液。这两个人某种程度上,是拿自己献祭给了哲学,献祭给了艺术。也许大众觉得他们的选择是错的,也许他们的选择确实是错的,也许他们换一种选择,就能够过上非常滋润的小日子,但是他们心安理得,自得其乐。他们愿意追随自己灵魂的指路,并全神贯注地走脚下的这条道路,怨得了谁呢?怨不了谁。

尼采晚年写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我觉得就很像这里说的第一种人和第四种人。其实他们之间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他们都选择了倾听自己的心声,不管大众是否认同,他们都活成了真实的自己,用喜欢的方式度过了一生。

知己是你的树

他人的评论一方面来自社会大众,另一方面来自知己、挚友。我在这里说的知己、挚友,并不是指一般的玩伴或酒友,也不是指相互一知半解的熟人。这个“知己”,指的是真正了解你、真正懂你的人,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也许是你的男朋友、女朋友,我只是用“知己”这个词来概括这么一类人。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大多数人的一团印象,是少数几个人的一个烙印。真正的知己、挚友就是互相生命中的一个烙印,你们之间有很深的连接,这连接不是物质上的、事业上的或者人情世故的,而是存在性的。他们就像另一个你,你的另一些分身,你心里的另一些声音,他们是你散落在别处的一部分。所以这些人对你的了解,很多时候可能比你对自己的了解更深更真。碰到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者一些需要作出抉择的关键时刻,或许你自己都还不知道要怎么做,该何去何从,但他们很可能会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依据对你的了解,他们大概能预测出你最终会怎么做。所以每到这种时候,你和他们的对话不是两个人的对话,而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场自我对话。

《小王子》里把这样的情谊说成是“驯养”。什么叫作驯养?这个词不够日常,我觉得没多少人能明白。我把它理解为“精神的连接”,你跟这个人之间建立了一种精神的连接,这就是所谓的“驯养”。那什么叫作精神的连接?也许你们不是血缘家族,因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从今以后,你们是精神家族,他是你的家人,是你精神家族里的一个成员,你们享用的是共同的精神上的血液。精神一旦接通了,就像血管里的血液接通一样,不是想断就能断的,断了你也就残疾了。所以,如果和一个真正的朋友断交,你也会残疾。如果你的一个真正的朋友去世了,其实也就是你的一个局部死去了。

所以,我觉得知己好友特别重要,当然他也有可能是你的爱人。我很希望你的知己好友是你的爱人,同时,你的爱人是你的知己好友。因为这样的话,你们的爱就贯穿了身体与精神,这会是一生的挚爱,也会是一生的挚友。这里面有着很深很深的信任,很深很深的理解。

正因如此,我们应该格外重视知己好友给我们的一些反馈和意见,他们对我们认识自己将是非常有帮助的。因为真正的知己好友,很少会有私心,他在给你评价、意见、提议的时候,往往是中肯的、赤诚的。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不算我的知己好友,只是玩在一起的朋友。有段时间我过得挺得意的,但我发现她对此不那么快乐,这让我有点吃惊。有一次我跟她赤诚相对,促膝长谈。我问:“我过得好,你好像不那么开心,对吧?”她说:“不不不,我希望你过得好。”然后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但我希望你不要过得比我好。”那一刻其实我觉得她蛮可爱的,因为真实是很可爱的。“我希望你过得好,但我希望你不要过得比我好。”这很真实。

然而这一点就注定了当时我们不可能成为知己好友。如果你跟你朋友的关系是这样的话,那你们也不会是知己好友,因为你们还有一份私心在。真正的知己好友,少有私心——我过得好,我也希望你过得好;我过得不好,我也希望你过得好;哪怕我过得不好,只要我可以,我还是会尽力帮你过得好。无条件地希望对方过得好,这才叫知己好友,这里面没有私心。

所以这些人给你的意见,你要很当回事,因为他是由衷地站在你的角度,感你所感,思你所思。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你,在为你作考量,为你作权衡,为你作计划,这里面没有他,这里面全是你。

所以,真正的知己好友,他有很深的关爱、很深的理解、很深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人是不会有私心的。拥有这样的知己好友,是你最大的幸运。人不是一辈子都有朋友的,如果你有这样的朋友,你要好好地去珍惜;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朋友,而身边有这样潜质的人,那你也要好好地去珍惜,好好地去经营,好好地去发展你们之间的友情。

我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我对他们无比信任。很多年以前,我看过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电影的最后一幕让我印象很深:男主角在镜头里,一个人很孤独地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那个角落很荒凉,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他在树上挖了一个洞,然后抱着这棵树,嘴对着洞,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了很久很久……说完之后,他的一个举动让我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拿起了一块泥巴,堵上了这个树洞。当时我就觉得,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我们的身边,每天有这么多人跟你擦肩而过,但是人是多么孤独,多么孤独。

打开你的手机,翻翻你的通讯录,你可以找到几百个名字,但当你真的有一些心里话需要倾诉的时候,你可能把手机翻了一圈又一圈,都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什么叫倾诉?全身心地说,倾心地说,这才是倾诉。什么是倾听?全身心地听,专心致志地听,这才是倾听。当你想要倾诉,却找不到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也许你最后也只能找到某一棵树。也许每一棵树里都藏了某一个人的灵魂,藏了很多人心里的故事和最深的秘密。

当时我看完电影,悲从中来,就跟一个朋友发短信说了这件事情。结果这个朋友打来电话,就说了一句话:“i’myourtree(我是你的树)。”第二天,我果真收到了一棵树,一棵圣诞树。其实你的好朋友,就是你的树,你们互为树洞。只要你们在一起,就是一片森林,是精神世界的一片绿洲。

我另外一个朋友也挺有意思的,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我们两个看完话剧,沿着梧桐树大道一路散步。清风明月,我们走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话题,好开心啊。突然,我的朋友很郑重地跟我说:“陈果啊,十年之后如果我变了,你把我带回来啊。”就像现在一首歌里唱的:“若是遇见从前的我,请带他回来。”记住今天的你是什么样子,当下的你是什么样子,如果十年以后,我们再次重逢,希望我还能够识别从前的那个你,你还能够识别从前的那个我,这是一件弥足珍贵的事情。

总结一下,自我认识需要来自他人的评价,一方面是大众的看法,一方面是知己好友的建议。这两个标准都非常重要,前者在宽度上具有重要性,因为大众的看法具有普遍的参照价值;后者在深度上具有重要性,因为这个人足够懂你,他给你的意见会比大众更接近于你的心声。

静心探索

曾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强调认识自己,难道认识世界不重要吗?我要在这里说明,强调“自觉”并不是要否定“他评”,强调人要认识自己,并不是说人就不应该认识世界,就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当两样事情同样重要的时候,要强调哪一个,就取决于当下是什么处境。很久以前,中国的古人特别注重明心见性,注重自我认识。从陶渊明的诗里,你就能领悟到当时的人在明心见性、自我认知上,已接近登峰造极的高度了。所以在那个久远的年代,人们忽略了去看这个世界,这个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外部世界。正是在那种处境之下,当时的思想者才提出来要开眼看世界。于是人们的目光就从自我转向全球,开始去关注自我之外的这个大千世界。

而我们今天,大多数人的时间都用在关注这个大千世界,你打开你的微信也好,微博也好,其实都是在看别人的事——美国怎样了,英国怎样了,明星怎样了,同事怎样了,我的那个他怎样了,隔壁的那个他怎样了……现代的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把大量的时间放在窥探别人的生活上。我们每天有24个小时,醒着的时候就算12个小时吧,在这期间,你有没有留出过12分钟,静下心来,只和你自己相处?人的一生,醒着的时候只有这么多,你有没有留出过十分之一的时间,用来探索你自己、发现你自己、关照你自己呢?

为什么要强调认识自己?就是因为现在很少有人会静下心来看看他自己,问问他自己,整理他自己,理顺他自己。我们把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认识这个世界上,却很少有时间来探索自己,探索我的这个小宇宙,了解我的内心世界,哪怕连生命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时间都不会有。所以,强调自我认识,就是因为时间到了,我们看了世界这么久,该回来看看自己了;我们了解了这么多人的这么多故事,该回过头来好好地了解一下这个跟自己相处了十几、二十几年,而且以后还将形影不离的终身伴侣了,是时候了。

所以,强调认识自己,不是说让你只看自己,不要看这个世界。看世界是重要的,但是探索自己也是重要的,所以向内向外都要有了解,然后尽力保持平衡,行走中道。

尽力达观,保持中道

去理解一个观点也好,去做一件事也好,去作一个选择也好,我们都尽量不要走极端,要把那个极端选项当成最后一步。我有个朋友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所以,当你觉得好像没有办法了,必须要走极端的时候,请你挺住,忍住,再等一等,常常在山穷水尽疑无路时,柳暗花明中会突然冒出一个办法,不需要你去走极端了。真正聪明的脑子不应该用来走极端,一个人聪明不聪明,就体现在看似非此即彼、必须走极端的情况下,你能否挖掘出第三条路,在两个强势的极端之间寻到一条若隐若现的中道。真正的智商高下就应该体现在这种时候,不是吗?其实极端都是片面的,不片面就不成其为极端。而走极端其实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走中道才叫真的难!

我们常说“出世”“入世”,就好像出世是一种很高的修为。其实,彻底出世——跑到寺庙里、深山老林里去,离群索居,回避世事,这并不难,挺容易的,不就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承担了嘛。同样地,彻底入世——完全陷身于名利场中,纵欲享乐,骄奢淫逸,这也不难,挺容易的,不就是来什么接什么,全盘放开,无所谓取舍嘛。真正最难的,是以出世之心,经营入世的生活;入世地做事,出世地处世。真正最难的,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找到一条中道,保持一种平衡。

和大家分享一个故事,是关于郑板桥的,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当时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郑板桥有一次跑到山东莱州凌峰山去参观郑公碑,他观摩了很多,欣赏了很久,下山时天色已晚,于是他就住在山下一个老书生的家里,这个老书生自称“糊涂老人”。郑板桥满腹诗书,和老人交谈之间,发现他言谈举止不俗,性情高雅,所以两个人相谈甚欢。老人家里放了一个特别大的砚台,有一张方桌那么大,石质细腻,雕工精美,郑板桥忍不住赞不绝口。老人就说:“我们相逢是缘,如果您不嫌弃,就在这个砚台上题一行字,留作纪念吧。”

郑板桥当即拿出笔墨,开始题字,题的就是“难得糊涂”四个字,题完之后盖上了自己的大章。哇!这个大章太酷了,上面刻着“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这本该迎来一番赞誉,结果老人却淡然处之。郑板桥写完字后,发现这个砚台还留有很多空间,就对老人说:“要不您也题几行字吧。”老人没有推却,他题了什么字呢?——“得美石难,得顽石尤难,由美石转入顽石更难。美于中,顽于外,藏野人之庐,不入富贵之门也。”题完这行字之后,老人也拿出自己的印章,盖在上面,印章刻的是“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郑板桥一下被震住了,知道这是一位情操高洁、退隐江湖的官员,顿生敬佩之意、羞愧之心。他一定要把前面丢人的一幕给扳回来,于是又主动在后面加题了一行字,这行字是——“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呢?就是想说明做人要尽力达观,保持平衡,走中道。美石是什么?是经过精心雕琢的东西。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一种雕琢,就是要努力把学生变成一块美石。顽石是什么?是有野性、有血性、童心不泯的人。我希望我们在经历教育的重重雕琢、文明的不断驯化,最终成为一块美石之后,也不要丧失自己与生俱来的野性血性,不要丧失那与生俱来的纯真率性,不要丧失我们的本色与真性情。就像美石和顽石,雕琢与天真,要保持平衡。

我发现我身边就有很多人,读了几年书之后,知道了“文化人”是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我认识一位老爷爷,70多岁,以前是圣约翰大学的,也算是块被熏陶过的美石,他小时候练了一点武术和太极拳。我一直以为太极拳是花拳绣腿,没有什么实战效用,结果有一次,我和他在公园里面散步,突然看到一个小偷,偷了东西狂奔,就像电影画面那样。然后那位老爷爷竟然半路杀出去,“噌噌噌”几下,就一指封喉,把那个小偷按在地上,让他快把东西交出来。我这才发现,原来练太极拳身手可以如此了得。

这就是美石与顽石并重的一个完美体现。我说的“顽石”并不是指他会武功,而是指人在关键时刻,能够不完全通过理性来权衡判断,是出手还是不出手?会有什么得失?会不会被周围人笑话?那样真是读书读傻了,变成书呆子了。我说的“顽石”是指,多年的文化熏陶并没有改变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血性,没有遮住他的一身侠骨。当美石加上顽石,集聚在一个人身上,那么他就是个了不起的文化人,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糊涂老人说“由美石转入顽石更难”,一定是有感而发。教育能够把人熏陶得非常有文化,非常有风度,非常有学养,但是不要丧失你与生俱来的率性、血性与野性。野性不同于野蛮,野性是一个很高级的词,它意味着豪放不羁,充满力量。创造力就来自于野性,所谓“创造”,就是你制造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那还不够“野”吗?所以,我们要美石与顽石、知性和野性并重。

千万不要读了书,知识越来越丰富,看过的东西越来越多,会说的道理越来越大,最后却变得越来越不通人情,越来越不懂寻常生活之滋味。那样的话,你这个书真的不应该读,你毁就毁在读了几本书。

郑板桥的第二句话“聪明与糊涂”,聪明指的是智商,糊涂指的是胸怀。糊涂在这里不是指智商不高,而是指不计较。所以聪明、智商高很好,有胸怀、不计较也很好。如果你是个聪明人,而且还是个不计较的聪明人,那就是高上加高,好上加好。我们常常觉得聪明和糊涂是矛盾的,事实并非如此,一个人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应该为你的胸怀气度服务。你要有一颗聪明的头脑,同时要有一个宽厚的胸怀,而正是你聪明的头脑,能帮助你宽厚的胸怀得到更好的实现。换言之,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应该用来想方设法地更宽厚地待人,更宽厚地爱人。

比如说,真正有胸怀的好人,他对一个人好是不图回报的。“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真对一个人好,就不要计较得失,就是对他好。他回报你,你对他好;他不回报你,你也对他好。

所以,真正对一个人好,就要对他好得看不出来;要对他好得让他没有心理负担,不必心心念念总惦记着要回报你;要对他好到他还能和你平等相处,不会感到自惭形秽,对你有所亏欠。所以一个有胸怀的聪明人,他会使他的聪明才智化作各种奇思妙想,来使他宽厚的胸怀变得更宽厚,使他善意的传达变得更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