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 人啊,认识你自己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

脑子里面一直只有一个声音,

像晨钟暮鼓般在低低地回响——“人啊,认识你自己。”

为何要自我认知

世界上有个地方,叫作地球的肚脐眼,它就是古希腊的雅典。在这个地球肚脐眼的郊外,三千多年前有一座著名的德尔菲神庙,它是古希腊专门供奉太阳神阿波罗的神庙。现在的德尔菲神庙遗址,已经非常破败没落,但是你依稀还能够想见它当年的简单、朴素、庄重。在这些断壁残垣当中,有一根格外重要的石柱,上面刻着几个字——“人啊,认识你自己。”千百年过去了,这根石柱历经风雨,日久年深,在静默中始终矗立在那个世界的肚脐眼的郊外,向古往今来世上的芸芸众生传递着那一个古老而低沉的神谕:“人啊,认识你自己。”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我大一的时候,在一节西哲史的课上,当时我就有一种倒抽冷气的感觉,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好像这句话不是我从外界听到的,而是已经在我的心底、在我的梦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回荡了半生。我听到这句话之后,这节课上的其他内容我都觉得只是飘忽而过,脑子里面一直只有一个声音,像晨钟暮鼓般在低低地回响——“人啊,认识你自己。”

感动之余,我也产生了一个疑问。古希腊是一个神、人、兽共处的社会,在这个成员如此多样、结构如此鲜明的社会当中,为什么太阳神阿波罗只要求“人啊,认识你自己”,为什么他不说“众神啊,认识你自己;宙斯啊,认识你自己;雅典娜,认识你自己”?为什么他不说“小猫小狗啊,认识你自己;小动物们,认识你自己”?为什么不是这样?为什么单单只说“人啊,认识你自己”?这个问题花了我很长时间,后来我觉得我终于把它理清楚了。

古希腊的社会结构中,有神明阶层,有人类阶层,有兽类阶层。那么,什么叫作神明?大家要知道,神之为神,不是因为他能够长生不老,也不是因为他能够玩弄一些神迹,手到病除,起死回生。那什么是神明?西方有一则故事,说的是犹太人问他们的神:“whoareyou(你是谁)?”他们的神给出的回答是:“iamwhoiam.(我就是我)”——换句话说就是,我知道我是谁,我成为我所是。

所以,神之为神,就是因为他始终知道他是谁,他始终成为他所是,他始终有清醒的自知,他始终活成他真实的样子。他不像人类那样,容易被世人的舆论所左右,从而看不清自己;也不像人类那样,总是掉入各种闹剧当中,被这个人支配,被那个人操控,始终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为什么小动物也不需要认识它们自己呢?我觉得老天的安排,体现了他对兽类格外的仁慈,那就是,兽类无须认识它们自己。在上天的计划当中,这些小猫小狗小蚂蚁小鸟,它们就应当在与生俱来的天真无邪当中,跟随着它们的自然本能,享受它们生命的喜怒哀乐,度过生老病死,它们无需认识它们自己。

由此可见,神明之为神明,是因为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知;而兽之为兽,是因为它始终保持着不自知。那人呢?这下尴尬了,他介于神明和兽之间。当达尔文的“进化论”刚刚问世的时候,坊间就流传着一幅图画,里面有一个像人一样的生物,他的上半身是神,下半身是猴子。这幅画某种程度上表现了,人之为人,似乎就是神与兽之间的一个半成品,一个两头不靠的过渡阶段。

神全然自知,兽全然不自知,人呢?我们扪心自问一下就知道,有的时候我们自知,有的时候我们不自知。而当我们不自知的时候,我们会感到茫然,茫然的我们与困兽无异。当然,与兽类相比,我们确实有所自知,比如知道自己的身高、体重、相貌、胖瘦,知道自己的家境,知道自己每个月的生活费,知道自己接下来想买什么。但是人很多时候又是如此不自知,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很多年前读《哲人言行录》,其中有一位伟大的古希腊哲学家叫泰勒斯。他的一个门生问他:“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是什么?”泰勒斯不假思索地回答:“认识你自己。”另外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尼采也说过相似的话,他说:“你知道吗?离每个人最远的恰恰就是他自己,我们对很多东西都有知,但对我们自己,我们却不是一个知者。”

人啊,处在一个神和兽之间不上不下的位置,他时而像神一样有清醒的自知,但大多数时候,人类和兽类也差不太多。他知道自己很多表层的皮毛的东西,但他不了解自己的内心,不明白自己的精神追求,也不懂自己的灵魂,所以他常常对镜中的自己感到陌生与迷茫。中国人常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一个能够常保清醒的自知者,其实就是精神的高贵者,就像老子、庄子、孔子、孟子、释迦牟尼、耶稣、苏格拉底,这些人破除了尼采所说的“离自己最远,对自己一无所知”的这个人类的诅咒。而当一个人能够像神明一样清醒地知道我是谁,尽力地活出我所是,他已然近乎半神。

《小王子》里面有这么一个故事,某个星球上的国王对小王子说:“审判自己比审判别人难多了,一个人若能够审判自己,他一定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这是一种儿童的语言。一个人必须要有自知之明,才能够真正学会如何评价自己。人要成长为一个聪明的人,这一关几乎是不能回避的一个坎。

视觉之光与精神之光

古希腊的箴言很多,每一句都堪称经典,特别朴素,特别简单。朴素的东西都特别简单,但是比华丽更华丽的往往就是朴素。下面分享几句我最喜欢的箴言。

第一句,“保持内心的沉静”。前文我们说过一句话——净极光通达。池塘的水,当它很静的时候,往往污泥什么的都沉淀了,你能够一眼看到底。同样的道理,一个人内心很沉静的时候,就会心无杂念,你的内心就会很纯洁,用纯洁的心看东西,往往一目了然。所以保持内心的沉静,就会“净极光通达”。

第二句,“学会倾听”。很多人做了错事,会辩解说,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是借口。其实,你做一件事,是对还是错,你心里是知道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复权衡。这就是为什么你做一件错事时,会不自觉地脸红心跳,不自觉地心虚心怯。其实真理一直在你耳边窃窃私语,你只需要保持内心的沉静,学会侧耳倾听。

第三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句话我在留学的时候,在澳大利亚的一所大学里也看到过,就写在教室的墙壁上。这句话里有很深的信任,它相信你有足够的判断力,能辨明是非对错。但重要的是,知道了就要去行动。

这么多箴言,为什么阿波罗偏偏把“人啊,认识你自己”作为他神庙石柱上的标志性格言呢?我们再来深入探究一下,阿波罗到底是谁呢?太阳神。太阳神掌管什么呢?光。我们用光来干什么呢?看见。因为有了光,我们才能够看见——isee。但是“isee”这句话有很多含义,第一个含义是“我看见了”,第二个含义是“我明白了,我懂了”。所以,阿波罗意味着太阳神,太阳神意味着光,这里的光要分成两种。第一种光,是我们外部世界的光,用来照明,比如说自然界的阳光、月光、星光,以及人工的电灯、烛火。我们借用这外部世界的光来让我们的视觉穿透黑暗,看清事物的外部形象,这是第一层光所带来的“isee”。哲学家黑格尔有一句富有洞察力的话,他说:“照明系统和人类的思想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启蒙关系。”仔细回味一下,两者确实有一种神秘的关联。我们有句成语叫“心明眼亮”——你的眼睛其实是你心灵的窗口,所以当你的眼睛通过照明的光“isee”的时候,某种程度上你的心被点亮了,你的思想也被点亮了。

所以照明系统的发明,烛光也好,灯光也好,使得我们摆脱了大自然昼夜交替的制约,突破了黑暗强加给我们的视觉上的局限性,我们从此拥有了光明的自主性,摆脱了大自然昼夜交替的必然性的束缚。为什么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真以为他们有特别良好的生活习惯吗?或许吧,但主要还是因为没办法啊,没有照明,黑魆魆的,你能干什么呢?只能睡觉,只能“日落而息”。而现代人发明了自己的光照系统,从此摆脱了大自然对于时间的主宰,我们开始自己主宰时间,自己安排作息,所以说,照明对人类有划时代的意义。

“isee”格外重要,我们中文里有一句话叫“眼见为实”,英文里也有相应的“seeingisbelieving”,说的就是黑暗具有一定的欺骗性,它能够遮蔽很多的真相,制造很多的盲点。而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常常以为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你每次和朋友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说完会环顾四周,担心隔墙有耳,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们总觉得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存在,其实它存在,可能和你只是一墙之隔而已。你认为它不存在,只是因为你的目光还没扫到它那里,它是你视觉上的盲点。然而,光改变了这一切,它照亮了我们的黑夜,使得原本处于昏暗当中的林林总总,开始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改变了我们一些陈旧的看法。同时,光也照亮了包裹着我们的这个冷寂、幽深、广漠的宇宙,让我们看到宇宙旁边那么多与我们长久为伴的行星、卫星。所以光明所到之处,黑暗驱散,真相大白,无知尽扫。所谓的“光”,其实是一个去昧的过程,去除遮蔽,云开月明。

前一段时间我和一个朋友聊天,他突然问我一个问题:“你觉得人最害怕什么?”我说:“大多数人应该最害怕死吧。”他说:“不,我觉得人最害怕黑暗。人对黑暗一定是格外恐惧的。人为什么害怕孤独?因为孤独就是内心的黑暗。人为什么害怕死亡?因为死亡就是永恒的黑暗。”我想确实是这样的,人一定非常害怕黑暗,所以在西方的信仰中,他们的神创造世界的时候,第一个就是“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人一定非常害怕黑暗,所以“光明”一词对人类而言意义非凡。

精神之光反观自身

我们常说“眼见为实”,但其实人们总会有这样一种意识——眼见未必为实。因为我们看见的可能仅仅是假象,有一些真实的东西,我们是看不见的。

你们从来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丘比特射箭的时候要蒙着眼睛,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为什么法庭门口的正义女神也是蒙上眼睛的?为什么《荷马史诗》的作者荷马是个盲人?要知道,丘比特必须蒙上眼睛,正义女神必须看不见,荷马必须是盲人。为什么呢?《小王子》告诉了我们原因:只有心灵才能够洞察一切,用眼睛是看不到事物的本质的。他们必须蒙上眼睛,他们必须看不见,因为,世界上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你能用眼睛去看的,而是要用你的心去看。

只有用你的心去看的时候,你才能够看清楚本质与真相,所以冥冥当中,我们感觉到我们还需要另一种看,另一番“isee”。我们不但需要用眼睛看,还要学会用心去看;我们不但需要看清事物的外部形象,还要洞悉事物的内在属性。当我们看一个人的时候,不但想看到他的外表,也想看到他被外表包裹起来的那颗心、那个灵魂,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光——这种光带来的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明澈。所以第二个层次的“isee”产生了,它指的就是“我懂了,我理解了,我明白了,我觉悟了”。

它代表的是一种生命的智慧,它不再借用外部的照明之光,而是借用人内在的精神之光,因为唯有人内在的精神之光,才能够穿透现象直击本质。而一旦人的精神之光被点燃,整个存在就会发生一次振荡。光和人的思想之间就像黑格尔所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启蒙作用,一旦人拥有了精神之光,他其实就获得了掌握真理的力量。这种掌握真理的力量,使人类作为一个身体上会腐朽的渺小存在,却能在精神上堪比众神。

人的力量到底从哪里来?如果要搏斗,你是斗得过熊,还是斗得过老虎呢?连一条蛇、一群小小的蚂蚁就能把人摆平,那人的力量到底在哪里呢?人最强大的力量,来自他的内在,来自他的精神之光。你想想看,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从神界盗火种到人间,宙斯大发雷霆,给他降下了灭顶之灾。你可能会不以为然,不就是个火种吗?地球人用这个火种烧烧饭、暖暖脚,宙斯需要这么勃然大怒吗?还要把普罗米修斯挂在高加索山上,让秃鹫每日啄食他的内脏,周而复始永无止息,如此残酷的刑罚,到底有必要吗?我们要了解一点,这里的火种意味着一个持久的光源,它具有象征性,普罗米修斯带给人类的不只是一颗可以烧饭的火种,而是光明,这种光明不只是视觉上的光明,更是精神上的光明。人们通过这精神之光,能够超越现象界,进入思想界,能够穿透视觉可及的现象,抓到视觉所不可及的本质。正是精神之光,赋予了人类这样一种非凡的力量,让人们能够用自己的心灵洞悉一切真相。

所以我觉得,人这样一个什么都不行的物种——力量不及熊,速度不及豹,食量不及猪,这样一个什么都不行的羸弱的小物种,却能够拥有思想,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奇迹?这样一个什么都不行的物种,竟然能够从内在生出一种精神之光,这精神之光能照亮整片宇宙,这不是宇宙间最大的一个奇迹吗?当人点燃了自己的精神之光,他才真正和其他的植物动物都不一样了。否则,人类和芦苇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我们在生物界都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而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每当一个人的精神之光被点燃,整个存在界就会发生一次蜕变。

自我认识的东西方差异

太阳神阿波罗象征着光,通过这个外界的照明之光,我们能够看见事物的外部形象;太阳神阿波罗象征着光,通过人类内心的精神之光,我们能够穿透事物的外部形象,洞悉其内在本质。前一种“isee”代表了人的视觉,后一种“isee”代表了人的智慧。

“isee”是指我看见、我明白,那么“whatdoisee”?我到底要看见些什么,又要明白些什么呢?在这里,东方与西方一个向外走,一个向内走,于是就出现了东西方两种文化的差异。

在“看”的方向上,西方文化最初选择了向外求索,他们的回答是“iseetheworld”——看这个世界。所以你会发现西方文化很多时候更注重去了解这个物质的世界——它是由什么构成的?它最初从哪里来?人,作为一个生物体,他的生理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

如果你去看西方哲学史,你会发现,最初的古希腊哲学史就好像是一部物理学启示录,它更像是科学的起源。拥有群星灿烂的哲学家的古希腊哲学,就起始于这么一个基本的问题:世界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古希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泰勒斯,是但凡读西方哲学史都绕不开的一个人。他被称为“哲学史第一人”,就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水是万物的本源”。你要是能第一个说出这句话,你也会垂名史册。“水是万物的本源”,水是泰勒斯在宇宙万物中发现的一个共性。

西方哲学史由此拉开序幕。接下来还有一位哲学家叫阿那克西曼德。他说,世界的本源并非如此简单,世界的本源是一种不可定型、难以定性的东西,它演化出冷热干潮等彼此对立又相互转化的元素,在它们的运动变化、相生相克中,世界应运而生。

在他之后,又有一位哲学家,名字和前面这位有点像,叫阿那克西美尼。他当时说,不不不,你们都错了,气才是世界的本源。无论是火还是水,看似全然不同,但实际上都是由气体的稀释或气体的凝聚转变而来。

后来,又出现了一位了不起的富有创见的哲人叫毕达哥拉斯。他说,你们说的都太具体,我的说法更为神秘、玄妙与抽象——“万物都是数(number)”。我当时读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精神为之一振,禁不住五体投地想要膜拜,太厉害了!他简直就是先知,几千年前就预告了当下这个数字化时代的到来。

之后又来了一位哲学家,叫作赫拉克利特,他说,世界的本源不是水,而是火,因为世上万物都是无常,就像火焰一样,在死与不死之间永恒变化,从无定型。你会发现,这个探讨宇宙本质的过程似乎不知不觉中正从具象走向抽象。这一场发生在水、火、气之间的争论,到哲学家恩培多克勒那里,似乎得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总结说,世界有四种原始基质——土、气、火、水。至此,前几位哲学家对万物本源的探讨似乎得以握手言欢。我不知道这跟现在流行的星座文化中的风、火、水、土四象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总觉得几千年前的哲人真的具有一种伟大的直觉和想象力。

而哲学家德谟克利特则坚信,世界的本源是一种不可再分的最小微粒——原子。原子在虚空中运动,所以包罗万象的世界简化到最后就是原子和虚空。你会发现,在早期古希腊的哲学家那里,哲学与科学之间几乎找不到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我们再来看看西方的医学,路子也是一样。它把人分成骨、肉、皮、血液,其实也没离开恩培多克勒的土、气、火、水的系统。西方医学讲究解剖,把人当成一个物理世界来剖析和分解,各个击破。这就是西方文化“isee”的方式,他们向外求索,用精神之光观察和审视环抱着我们的这个大千世界——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他们对自然世界的浓厚兴趣和深入认知,带来了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但是最初的西方文化却有一个特点——明物力而不晓人心。记得罗素说过,西方文化能够带来世界的进步,但是东方思想才能够滋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