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自由者,没有内部的对抗与暴力。
他总有办法让他的理智与情感相安无事,
让他的责任与欲望相亲相爱,他和他自己相处融洽。
完整的“大人”
一个完整的人,包含了他的身体,也包含了他的精神,他一定有生理的方面,也有心理的方面。生理加心理,肉体加精神,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我们一般把“18岁”作为一个人成年的标志。但18岁实际上只是一个人身体成熟、生理成人的标志而已。18岁只能代表你的身体、你的皮囊发育完全了,你的性成熟了,你在生理上是个大人了。但这只是成熟了一半,真正的成熟还有另一半。一个完整的“大人”应该包含生理的成熟和心理的成熟,他是身体的成人,也是精神的成人。
身体成熟这件事,不需要我们刻意去学习,或者额外地做点什么,不管你意识到还是意识不到,你都在长大,你的身体都在不断地趋向成熟。就像一株植物经历春、夏、秋、冬,自然而然会开花结果,瓜熟蒂落,人也是一样,你的牙会一颗颗长出来,身高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窜,性体征一天比一天更明显,这是生物的共性,无需人为的劳作,它自然天成、自动发生。
所以,一个人身体的成熟只需遵循自然的节奏,但精神的成熟却不同,它因人而异,它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自动生成的东西,不是每一颗种子都会开出来的花。它需要我们有意识地、自觉地去加以修养,加以完善。
一个人精神上是否成熟,跟这个人的生理年龄没有必然关系,它们不一定成正比。就像我们生活中有很多人身强力壮,人高马大,有些甚至白发苍苍,他们生理上毫无疑问已经成熟了、熟透了。但是,如果你仔细去观察他的所言所行,就会发现在他成年人的外表下仍然住着一个幼稚不懂事的小孩,他既没有自知之明,也没有任何担当,自相矛盾,缺乏勇气。时间只是让他变得油滑奸诈、胆怯忸怩,却没有让他变得更有见地,更加成熟。
在英语中,表示“成熟”的有两个词:一个是ripe,指的是葡萄、苹果之类的蔬菜瓜果的成熟,它更像是一种生理上的成熟;还有一个词是mature,指的是一个人心理上的成熟。为什么需要有两个不同的词来表达“成熟”呢?因为身体成熟与精神成熟属于两个不同的系统——前者是时间中的沉淀,后者是境界上的提升。一个是横向的,一个是纵向的。所以,很多人身体越来越成熟,精神上却并无多少长进,他的精神跟身体脱节了,不同步成长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半成品的“成人”,一个次品的“大人”,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大人”。
那么,精神成熟的标志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一个评判标准,让我们来衡量这个人是成熟了,还是没有成熟?
在这里,我引用了陈寅恪先生所说的“精神之自由,人格之独立”,这是一个人的内在气象。而我又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观点“责任之担当”,这是一个人把他的内在气象外化为一种生活的态度与实际的行动。精神之自由、人格之独立、责任之担当——我觉得唯其如此,才能算得上是一个真正完整的、纯正的、成熟的“大人”。
为所欲为,不是自由
什么叫作精神之自由?
自由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字眼,每个人都追求它。我曾见过一个学生,他的自由宣言是:“不要再管我了,让我自己选择我的人生吧!”其实这句话听起来挺奇怪的,当你的自由需要得到别人的允许时,那还是自由吗?
我问过很多大学生,一说起大学,你会联想到哪些关键词?很多同学给我的回答都是——“自由”。确实,“自由”是我们大多数年轻人对“大学生活”的渴望与期待。可是,当我们心存期盼,乘兴而来,真正在大学里学习生活,没有了高考指挥棒的鞭策,也没有人管我们、替我们作决定了,为什么我们却并不发自内心地觉得自由呢?为什么我们反倒比中学时有了更多的焦虑、迷茫和无所适从?
社会上的人也是一样。我们总觉得,等我们有了房子、车子、工作,等我们衣食无忧,我们就自由了,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可当我们真正拥有了这些自由的条件,为什么我们的心里却并没有那种如期而至的自由的喜悦?有一天当我们真的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知道自己除了生存与竞争,还对什么充满热情。我们渴望自由,但我们似乎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哲学家黑格尔说:“熟知并不等于真知。”很多时候你理所当然以为事情是这样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所以要真正理解“自由”,我们先要看看关于“自由”,我们有哪些熟知,以及在这些熟知背后潜藏着怎样背离真知的误解。澄清误解,就等于找到了正解。
对于自由最常见的一种误解是什么呢?我相信我们大多数人是这样理解“自由”的:自由嘛,就是由着自己嘛!那什么叫作由着自己呢?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嘛!我把这种对“为所欲为”的渴望称为“纵欲式的自由观”。
为什么很多人会这样理解自由?为什么人们渴望这样的自由?每一个纵欲背后往往都隐藏着一个禁欲。每一个把自由理解为自我放飞、自我释放的人,往往是一个深受压抑的人,这种压抑可能来自他人的压迫,也可能是自我压抑。哪里有压抑,哪里就有反抗。一个人受到的压抑有多深,他对放纵的渴望就会有多强烈。这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说的“缺啥补啥”——你最渴望的东西,往往就是你最缺乏的东西。这是一种内在的平衡,是一种能量的对称。
如果你所理解的“自由”,就是一种为所欲为的自我放任。那我猜你一定活在深深的压抑或自我压抑之中,你的心过得很累,你受了不少苦。
人类的苦难有很多种,最常见的一种是物质之苦,比如一个人缺衣少粮,没钱看病,无力养家……物质之苦很苦,因为这直接危及生存。而如果没有物质之苦,人们也常常会受精神之苦,比如情场中的失恋、职场上的受挫或者更严重的生离死别,让你悲愤却又无可奈何。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苦,叫灵魂之苦,或许你衣食无忧、无病无灾,但是你莫名感到孤独和虚无,这种茫然与压抑说不清道不明,空洞抽象却如影随形。物质之苦与精神之苦往往可以找到具体的原因,而灵魂之苦最大的苦正在于其原因不明,因为原因不明,所以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去改变。
曾有个朋友要我推荐一些电影给她,而且她只要那种能让她嚎啕大哭的电影。她说她正感觉到,自己对人、对事、对生活越来越冷漠无感,她能感觉到她的心正在变冷,变硬,变麻木。生活是热气腾腾的,可这生活的热气却进不到她的心里,她常常只是一个生活的局外人,冷眼旁观着热闹的一切,但怎么也进不去,她想要那些能让她嚎啕大哭的电影,或许只有这样的悲伤才能震醒她的心。所以,嚎啕大哭不一定就是坏事,不会嚎啕大哭也不一定就意味着幸福。一个不会嚎啕大哭的人,往往也不会开怀大笑。因为大哭也好,大笑也好,本质相同,说明你的心是鲜活的,因为只有鲜活的心才对一切具有敏感性,这敏感性使它能真正感觉到快乐而开怀大笑,也能真正感觉到悲伤而嚎啕大哭。当一颗心对悲伤不再敏感,那它对快乐也不会再敏感,这是同步的。我的朋友寻找嚎啕大哭,其实就是在寻找自己的心。当一个人找不到自己的心,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听不见自己的心声,这可能就是灵魂之苦的根源。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灵魂之苦就是一种“心死之苦”吧。
可能生活中不少人正因为承受着这种或那种苦,而感觉到压抑或自我压抑。所以他们常常以为自由就是自我释放,就是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为所欲为”真的能带来自由吗?
你想想看,什么叫作“为所欲为”?为所欲为,其实就是“为‘欲’之所为”——你在做欲望让你做的事情。你的欲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时你是被欲望支配,被欲望操控,被欲望牵着鼻子走。不是你在主宰你的欲望,而是你被你的欲望所主宰,你不是欲望的主人,却成了欲望的奴隶。当你被别人奴役的时候,你会说你不自由。当你被自己的欲望所奴役的时候,你却说那是自由。这不是很好笑吗?其实这里面“换汤不换药”,还是一回事啊!你之前的不自由感是来自于他人的束缚,现在好了,他人不束缚你了,你却开始用欲望来束缚你自己了。所以,你还是不自由的,因为你根本不是自己的主人,你还是一个奴隶,只是换了主人而已。一个奴隶,不论你是谁的奴隶,你终究不是自己主宰自己,又能有什么自由可言呢?
很多年前,一个非常聪明的学生跟我说,他高中时常常翘掉晚自习,然后翻墙出去打游戏。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因为晚自习让我感觉很压抑很不自由。”我又问:“那打游戏自由吗?”他说:“其实也不怎么自由。”我就说:“那什么让你感觉自由呢?”他说:“其实晚自习也觉得不自由,打游戏还是觉得不自由,自由就在于从晚自习逃去游戏机房的那段路上。”这时候我突然明白,原来他的“自由”只是“在路上”。我相信很多人都是这样理解的,那就是我们所认为的“自由”,其实只是从一种不自由过渡到另一种不自由之间的那个短暂的间歇、那个可怜的喘息。我们所理解的“自由”更像是两次监禁之间的一次短时间的放风,只是对某种“不自由”的逃避和对抗。但是逃避和对抗任何一样东西都不会带来真正的自由,“逃避”和“对抗”这两件事就意味着强烈的不安、焦虑与慌乱。当你像一个逃犯一样逃避或对抗任何一样东西,你的内心都不会有安宁、放松与平和。可恰恰是内心的安宁、放松与平和,才真正通向自由。
我们很多人以为“为所欲为”就是自由,实际上它只是借“自由”的名义对理智与责任的逃避和对抗。人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所以才想象出了这样一个虚假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者不需要用“纵欲”这种用力过度、声嘶力竭、激烈夸张的方式来自我强调和自我表达。真正的自由者千姿百态,却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无论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无论结果如何,他总能找到自己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真正的自由者,没有内部的对抗与暴力。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总是处在自我理智与情感、责任与欲望的激烈挣扎中,他总有办法让他的理智与情感相安无事,让他的责任与欲望相亲相爱,他和他自己相处融洽。每一个自由者都是一个精神的自洽者。
与众不同,不一定是真自由
生活中还有另一种常见的对自由的误解:我们总以为自由,就是活出真实的自己,就是活得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自由的生活一定和大多数人的生活很不一样。
要知道,真正的“自由”没有固定模板,没有某一套特定的言行模式。活出真实的自己,也不是说你就要跟大家活得不一样,就要活得多么别出心裁,一个人并不是只有反大众、反主流、反常态,才算是自由的,才算有个性。
你以为背包客就一定比工作者更自由?你以为山林田园的佛系生活就一定比人流穿梭的都市生活更自由?这其实只是一些形式上的差异,而自由没有规定形式,自由的秘诀在于,不管你过的是何种生活,你都发自内心感到轻松自在、乐在其中。
真正活得自由,不代表你要活得多特别,你可能看起来跟大家活得一样,但是你这样活,不是因为大家都这么活,也不是因为大家都不这么活。你这样活,是因为你喜欢这样活,因为这就是你发自内心想要的生活。自由或者不自由的根本,不在于你“干什么”,而在于你“为什么这么干”,你是否心安。你走这条路,不是因为很多人走,也不是因为从没有人这么走,这些都是影响自由的杂念。你走这条路,很简单,就是因为你想走,因为这是你的路。
所以,不要把“独立”“自由”“活出真实的自己”理解为“与众不同”或“特立独行”。当你给自由贴上任何标签,不管这个标签是什么,都是对自由的限制。贴标签这件事本身其实就是制造一个笼子,想要锁定自由。只有超越所有标签,任何笼子都关不住的,才是真正的自由。
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在法律和道德的底线之上,你可以作任何选择。这个选择可能跟大家一样,也可能跟大家不一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么选择,是因为这是你想要的,这让你感到心安。心安处即故乡。
我有个朋友,很接近这里所说的“自由者”的状态。别人对她的评价是:太阳每天升起降落,但你是墙角一朵按照自己的花期开放的小花。真正的自由者,不在意别人按照什么节奏去生活,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活,不去干扰别人,而别人也很难干扰到他。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何以自由
那么,我们要怎样做到这种自由呢?
第一,清醒的自知;第二,勇敢的选择;第三,坦然的无悔的担当。
什么叫作清醒的自知?我们都知道,真理没法描述。但如果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描述真理的比较趋近的方法,那可能就是“因果”——有什么样的因就会带来什么样的果,种下什么样的种子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往往就是如此。
那什么叫清醒的自知?就是你在面对任何人生重要选择的时候,都要想清楚,这个选择是为你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因?为你种下了一颗什么样的种子?你选择的这个因可能会带来哪些果?每一个因都会带来很多种不同的果,你尤其要想清楚,最差的恶果是什么,如果带来的真是这个恶果,你的肩膀担得起来吗?你承担得了吗?你愿意承担吗?这些问题组合起来,就叫清醒的自知。
我们说到自由的时候总会提一个问题:“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无法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该如何努力?但是,光知道这个问题还不够,还有两个问题跟它一样重要。这第二个问题是:“为了这个我想要的东西,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想要得到任何东西,都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想要的东西越好,支付的代价也就越高。所以相比“我想要什么”,这第二个问题就显得冷静多了。而第三个问题同样重要,那就是:“我愿意支付吗?我支付得起吗?”这是更有现实意义的一个追问。这三个问题加起来,才是清醒的自知。
第二点,勇敢的选择。你不是想好了吗?那就像广告语说的那样——justdoit!那就行动吧!作出你的选择。
第三点,坦然的担当。说到底就是八个字——种因得果,自食其果。既然是你自己选的,就怨不得别人,就得由你自己去担当。当你所选,选你所当,爱你所选,选你所爱,对它负责。这才是我所认为的自由。
真正自由的人,如果你做到了这三点,你会发现你的心态永远是安宁的,因为你想清楚了,你决定了,所以你愿意担当。因为是你自己选的,所以即便结果不如人意,你也会坦然接受,无怨无悔,这就叫高贵。即使那个结果会带来黑暗,但因为是你自己选的,你也愿意承受这不见天日的痛苦。一个人安于承担其命运的痛苦,是非常崇高伟大而有力量的。
《荷马史诗》里讲到特洛伊战争的故事,战神之子阿喀琉斯向特洛伊城的大王子赫克托耳发出挑战。你要知道,他既然是战神之子,就没有战败的可能。所以赫克托耳只要应战,就必死无疑。第二天赫克托耳的妻子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来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不想让你去迎战,我希望你跟我一起,陪伴着我们的孩子长大,你至少要看见他长大。”赫克托耳抱着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妻子说:“如果我这次不去迎战,我这辈子就可以不死的话,那我就不去了。我必将死去,我能选的不是死或不死,而是以怎样的方式去死。那么,我希望带着荣誉死去。”所以他就去迎战了,毫无悬念,他死了,但他心甘情愿,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另外古希腊还有一个神话,说的是普罗米修斯把属于众神的那颗天界的火种引向人间,奉献给人类,不求回报。宙斯大怒,于是给了普罗米修斯最严厉的惩罚。他把普罗米修斯吊在高加索山上,让秃鹫啄食他的内脏。不仅如此,一旦秃鹫啄食完之后,那个内脏又会自动生成,然后秃鹫继续啄食,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息。这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煎熬,但是普罗米修斯做好了承担这个结果的准备,迎向了他的命运。
所以,什么叫作清醒的自知、勇敢的选择、坦然的担当?就是你想好了,并作出了选择,你知道可能会产生怎样的恶果,你不是不害怕那个恶果,但你叹一口气,还是愿意专注地走脚下的这条路,准备好承担那必将会到来一切可能,这才叫自由。
所以自由不只是一个人敢为天下先,更是敢做敢当,愿赌服输。自由不是什么都能去做,而是你作好你的选择,然后担当起你所选择的。苦也好,乐也好,成也好,败也好,你选择,你承担,你心安。选择并担当,这才是自由的全部内涵。
那么,什么叫作选择?如果我问你,今天中午你要吃美食还是吃猪食?这个其实不构成选择。或者我问你,你要嫁给美男子还是猪八戒?这个也不构成选择。当两个选项彼此差距悬殊、好坏分明的时候,根本不叫选择。选择之所以称之为“选择”,一定是纠结的,一定是痛苦的。因为只有当所有的选项都同样美好,或者同样糟糕,不相上下,难以轻松下决定的时候,才能叫选择。所以真正的选择不是在好与坏之间进行取舍,只有当你面对两种美好却必须舍弃一种,或者当你面对两种不安却必须承担一种的时候,这才叫选择。无可奈何的才能叫选择。
自由的力量,实际上就是选择并担当的力量,也就是一种勇于舍弃的力量、一种敢于承受失去的力量。这条路也很好,那条路也很好,当我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候,其实我是放弃了一条美好的路,放弃了一种美好的可能。所以选择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意味着一种得到、一种收获,其实从更深层来看,它还意味着一种舍弃、一种失去、一种有所不为。选择,就是得我所得,安我所舍,这才是自由。
所以归根到底,自由不是自我放纵的力量,恰恰相反,自由体现的是一种自我节制的力量。我饿了就吃,这算什么力量?我饿了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我选择不吃,我甘心节制某种欲望来成全精神的不受束缚,这种精神的自我节制才真正体现了一个人的自我主宰,这才叫力量。所以,很多时候“自我节制比自我放纵更接近自由”。
很多人喜欢说“有钱就是任性”。其实有钱任性,这没什么稀奇的,这就像你饿了就吃一样,里面没有任何自我的精神力量。这或许体现了钱的强大,却并不能体现你的强大。你有钱却不任性,或者你没钱却还能很率性,这才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在力量。
精神的成熟
精神的成熟归根到底我认为有三个方面:精神之自由、人格之独立,再加上在生活中端其心,落其行的“责任之担当”。
成熟不成熟,关键不是年龄。有的小孩五六岁都可以很成熟,而一些五六十岁的老人却可以很幼稚。我就认识一个小男孩,十岁左右,跟他说话时我常常会不经意间感受到他对生活的独立思考,其中有不少想法都很成熟,很动人。但是不要把他理解为神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每一个普通的小孩其实都是一个潜在的神童,他们的悟性常常在我们这些成年人之上。这个小男孩,跟一个小女孩是同班同学,两个人玩得特别好。可是后来,又来了一个新的小女孩,两个小姑娘玩得更好,更亲密,于是就不怎么理这个小男孩了。小男孩真的很伤心,他说:“人没有朋友多孤单啊!”我去安慰他,他却留下一句:“你以为朋友是这么好找的吗?”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人没有朋友多孤单啊”“你以为朋友是这么好找的吗”,我被深深地打动了。稚嫩的语言,却说出了被很多成年人忽略的真相。他的话里有他对孤独的理解,其实也是人类对孤独的共识。他如此幼小,那一刻却显得那么成熟。
说到“成熟”这个词,我就担心你会把它理解为“老”。当我说,某某,你好成熟。对方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一脸惶恐:“啊,你是说我老了吗?”
所以在此,我要趁机把常识性的东西作一点说明。我们所说的“成熟”,不是社交层面的世故圆滑、精于计算,或者说会做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也不等同于我们常说的“老”。
我们不可改变的是我们一直在变老,
但是有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抵抗变老?
有!这就是成长!
在精神上向着光,向着高空,不断地升华和成长
我觉得“老”是一个生理的阶段,但成熟与否是一个心理的状态。“老”属于现象界,“成熟”属于精神界,它们分属两个不同的维度,位列两个不同的界面。所以我希望各位在这一点上要有常识,对人的成熟也要有一定的鉴别力。我们经常说一个词——衰老,其实这两个字不应该放在一起,“衰”指的是人精神的沉沦和堕落,而“老”指的是人身体的退步和退化,它们是不同的东西。
如果仔细观察我们的生活,你会发现,虽然我们常说“衰老”,但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有的人往往是未老先衰。他还很年轻,但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朝气,找不到活力,他对于天真的问题已经没有了兴趣。他还很年轻,但是他却不知道要如何郑重而严肃地对待生活,只是在变得更加油腻。这是一种精神往下坠的力量。所以“衰”指的是人由内而外的一种腐坏,一种堕落,一种精神气象的浑浊。
那什么是“老”?老指的是身体的退化,就是你身体的各个关节可能不怎么灵活了。但是我们也会发现,我们生活中也充满了一种人,老而未衰,老而不衰。他年龄的增长,只是让他的气象更加清澈,让他的精神状态更加澄明。你会觉得,这样的人是在越来越老,但是他同时也越来越纯洁,越来越通透,越来越美丽。
我曾经和我的朋友分享过一个心得:我们不可改变的是我们一直在变老,但是有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抵抗变老?变老是一种向下的力量,有没有一种往上的力量可以对抗变老?有!这就是成长!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这里也跟大家分享——在精神上向着光,向着高空,不断地升华和成长。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力量,一种向上的力量,向着光,叫浮力;一种向下的力量,叫重力(作者注:此处浮力和重力均为象征义),它们相互抗衡。我们的变老是一种向下的力量,如果我们想让自己永葆美丽,永葆内心的一种健康,一种清澈,一种清新,一种和谐,我们就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永不停歇地往上成长,不断地成长。因为唯有成长,才能够抵御住变老的那种向下的力量。你会慢慢地活成一束光,谁若接近你,就是接近光。这应当是人生在世,对自己的一种责任和使命,我是这么想的。人只活一次,你怎么舍得自己短暂的一生是丑陋的、卑污的?你怎么舍得让自己短暂的一生只是往下坠落?即便是坠落,也应该具有落日般的华丽。
所以,精神的成熟者,他对外表现出来的不是老,而是一种内部世界的和谐,对任何事都很从容,心灵总是很清明,胸襟总是很坦荡,这才是真正精神成熟的人。
我们以前写作文的时候,总说要写一个大写的“人”,其实你要知道,真正大写的“人”就应该是顶天立地的人。我们现在说要“接地气”,这个很重要,因为要“立地”嘛!但是别忘了,人生在世还有一个使命,就是“通天气”。通天气就是你要思考一些在你个人吃喝拉撒之上的问题,有一些精神世界的追求,要对自己的品质人格有一点要求。这就叫“通天接地”!
何谓“大师”
清华前校长梅贻琦先生曾经说过,大学之为大学,并非因为有大楼,而是因为有大师。那什么是大师?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个含义搞清楚。我们现在的电视节目也好,媒体也好,似乎非常轻易地就会把“大师”这个头衔赠送给一个也许配不上这个称号的人。每个时代都有很多被低估的人,每个时代都有很多被高估的人。
那么,到底什么叫作大师?怎样的人才能称得上大师呢?当我们说到大师的时候,基本上可以分出两类。第一类是技艺上的大师、才能上的大师。这样的大师在人类历史上往往有着不可取代之贡献,有难以超越之特长。
比如说在军事方面,就有诸葛亮,还有写《孙子兵法》的孙武。我以前把《孙子兵法》抄写过几遍,我觉得此中颇有深意,兵法深入下去,探讨的竟全是哲学、心理学……很有意思。很多好书都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因为简洁有一种力量。你要说得复杂,不难,但是要说得简洁,真不容易。所以,这些人就是军事技艺上的大师。
在艺术上我们也知道很多大师,比如达·芬奇、毕加索、罗丹,比如唐宋诸名士。我以前翻一些杂书的时候,读到达·芬奇的逸事,感觉他真的很厉害,达到了“大事相通,小事相似”的境界。他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又能搞木工,又能搞建筑,又能造军事工程,会画画,还会弹琴。有一种特别奇妙的琴是三弦的,我暂且称它为“三弦琴”吧。据说当时达·芬奇的朋友在那儿玩,弹得很难听,达·芬奇就在角落里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来试试”,然后他上手十几分钟就学会了,而且弹得还挺美妙。这就是技艺上的大师,在艺术领域已经四通八达,对他来说,艺术没有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