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川蜀马帮遭劫 滇南山寨临危

心念转动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然被困在城里了,按照原计划来找马昭通,先把这批粮食卖出去再说,好歹不白跑这一趟。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马昭通居然想携家带眷逃跑,如此一来,他收购的那一大批粮食卖不出去,非得赔个血本无归不可。

王炽边试探着马昭通的口风,边在心里想着法子,见这老儿吓得面如土色,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一时计上心来,说道:“马老伯,这时候您逃是逃不出去了,如果您坐视乱军打进来,您这家产八成也是保不住的,非被他们占了不可。小侄倒是有一计,不知老伯愿不愿听?”

马昭通闻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两眼一亮,忙问道:“何计啊,快些说来!”

王炽问道:“您家中可有现银?”

马昭通愣怔了一下:“应有几百两。”

王炽低眉想了一下,突然叹道:“可惜了!”

马昭通急了,抓住王四的肩膀道:“我的大侄儿,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要急死老夫不成?”

王炽看了眼马昭通,说道:“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现如今要是有千把两银子,都把它散出去,说是但要能杀乱军一人者,便赏一两银子。您老试想一下,到时全城百姓争先恐后地奋勇杀敌,那千把两银子便是敌军千把个人头。您想,乱军统共也就两千余人,都死伤过半了,还不落荒而逃吗?”

马昭通听完,脸现潮红,颇是激动,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这主意是好,可老夫一时着实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王炽朝马府的家眷们看了一眼,笑道:“您老是没有,可您这些家人多少藏了些私房钱的,大家在一起凑一凑,我看也差不多了。”

马府那些家眷一听,一个个都慌了。那马昭通是考场上的老油条了,晚年才得来管理弥勒乡这个差事,因此平素里抠门儿得紧,给家眷们的赏钱或生活用资都十分少,他们身上的私房钱可以说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听了王炽的主意,不免都心里发慌。

王炽是个机灵之人,一看这些人的脸色,就已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便朝马昭通小声道:“散得一时财,换得一世安,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您就不要再犹豫了。”

马昭通把那几颗稀疏的黄牙一咬,朝家眷们道:“把你们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的家业还在,怕什么呢?王四说得对,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们也不要再犹豫了,都拿出来吧,不许藏着。”

众家眷无奈,都把私藏的银子捐献了出来,放了满满一桌子,再加上马昭通自己的银子,刚好凑足了一千两。

王炽见计谋得逞,心下大喜,又道:“您现在就派人抬着银子敲锣打鼓地往街上去招呼,城内绕一圈后,再把这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往城头一放,待战事结束后,按人头发放银子,保管弥勒乡平安无事。哦,对了,打完仗后,您再请乡亲们吃一顿,如此明面上说是为庆祝,实则这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您把老百姓们安顿好了,还怕他们日后不为您卖力吗?粮食、酒肉我都备好了,就放在城内,到时候您支给我银票便可,无须现银。”

马昭通一听,心疼得要命,平时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银子,一夜之间便全花出去了。他也终于明白,这王四真正的目的是想在他这里兜售粮食,可现如今除了走这条道外,也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当下又把老牙一咬,命几个大汉抬着银子到街上吆喝去了。

约在子时初,马如龙发起了攻城之战。这位少年将军满以为拿下区区一座弥勒乡根本不在话下,哪里知道战斗刚刚打响,城门突然洞开,城内的军民像疯了一样往外冲,争相抢着要砍起义军的人头。

所谓两军相逢勇者胜,面对这一拨又一拨不要命的军民,起义军顿时就慌了。马如龙倒是没慌,但是他蒙了,是什么力量驱使着这一群人,玩命地作战?眼看胜负已无悬念,马如龙不敢硬撑,率着剩下的一千多人拔腿就跑。

逃出弥勒乡后,马如龙还是没回过神儿来,为什么稳操胜劵的一场战斗会演变成这样,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玄机?他百思不得其解,遂遣一人混入弥勒乡去打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旋即率众愤愤不平地继续往前走。

马如龙派人去弥勒乡调查,其实是心里不服气。想他马如龙是何等人物?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乡试武举头名武生,要不是在咸丰元年杀了几个清廷官员,现如今他必是朝中大将。即便如此,他加入杜文秀的起义军后,这些年来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什么时候栽过跟头?

如此思来想去,马如龙决定暂不回营,他想要挣回这个颜面。

夏日的午夜,凉风习习,天上的繁星依然不曾淡去,闪着晶莹的光芒。

马如龙抬头望着星空,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是时,月光照着他魁梧的身材,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那口刀,蓦然虎目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主意,轻身跃上了马,喝道:“去十八寨!”

大队人马在马如龙的一声轻喝中,掉了个方向,小跑而去,不消多时,便隐没在夜色之中。

马如龙把矛头指向十八寨,当然自有他的一番算计。现如今弥勒乡既然打不下来,那么就换个作战思路,将其所辖的村寨一个个拿下来,最终实现孤立弥勒乡,从外围包围弥勒乡的战略目的。

只是他此时此刻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十八寨的遭遇会比弥勒乡更加惊心动魄。

天色破晓的时候,马如龙的队伍已到了距十八寨不到两里地的一座山下。

晨曦透过树林的隙缝照射进来,把林子映射得斑驳陆离。五月的晨风夹着植物和泥土的清香,拂过众人身边时,众将士只觉得昨晚一夜的疲惫化解了许多。马如龙仰起头深吸了口这清新的空气,脸上的英武之气又焕发出来。转头之间,只见一匹快马从队伍的后面赶将上来,仔细一打量,正是昨晚派去弥勒乡打探之人。

马如龙一勒缰绳,战马低鸣一声,停了下来。及至那人奔近时,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那人道:“启禀将军,昨晚弥勒乡军民疯了一样抵御我军攻城,是一个叫王四的人所为。”

“王四?”马如龙浓眉动了一动,在脑海里搜了遍有名有姓的人物,对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不由诧异地道,“没想到弥勒乡还隐藏着这等高人!”

那人又道:“此人名炽,字兴斋,就是十八寨人,因在家中排行老四,故人称王四。”

马如龙的脸立时变得如听见了件不可思议的事一般,看了那人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的十八寨:“你说他是十八寨的人?”

“没错。”那人道,“那王四说动马昭通拿出了一千两银子,鼓动军民,说是只要杀敌军一人者,便可得一两银子。我军败退后,此人的事迹已传遍了弥勒乡的大街小巷,所以绝对不会有错。”

马如龙不由得苦笑道:“一千两银子便保住了一座城,好一桩买卖!”顿了一顿,把钢牙一咬,又道:“今日本将定要活捉那王四,把昨晚的耻辱讨回来!走!”

姜庚站在山头,望着浩浩荡荡而来的起义军,苍白的脸涌起了股红潮。

旁边站着的曾胡子有点儿害怕,脸色发白地望向姜庚:“姜兄弟……”

姜庚见人高马大的曾胡子那胆怯的样子,鄙夷地道:“怎么,又怕了吗?”

曾胡子道:“他们有一两千人,且手里还有鸟枪……姜兄弟,那鸟枪可不是打鸟的啊,打起人来一打一个准,十分厉害。”

姜庚把手里的一根草放到嘴边,舌头一卷,卷到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眉宇间漫起股淡淡的杀气,以及杀敌立功的决心。

姜庚是有野心的,他一直想做十八寨的头号人物,然后想要在这乱世中,带领十八寨的人闯出一片天来。然而在这里有个人时时压着他,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那人,随着时日的流逝,这件事便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那人便是王四。那小子凭借着一些小聪明,在十里八乡做生意,这些年着实赚了些银子,很受乡亲们的喜爱。许多人甚至说,生儿当如王兴斋,人穷志不穷,硬是在这穷乡僻壤闯出了一片天地。

这让姜庚十分不舒服,他压根儿就看不起王四那斤斤算计的嘴脸。什么是生意人,什么是商人?那便是无利不起早,无商不奸,那种人不仅趋炎附势,更是投机取巧的下等人,即便是上山做土匪也比生意人来得光彩,至少活得像个男人的样子!

姜庚“噗”的一声,吐掉了嘴里嚼烂了的草,眼里寒星一闪,他今天就要做给十八寨的人看看,在这里只有他姜庚才能保护十八寨,在这乱世中,只有像他姜庚这样的人,才能做出一番大事。

姜庚咬了咬牙,今天就是他压倒王四的日子!他把头转向曾胡子,恶狠狠地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今天这一战,老子打定了。如果你怕了,趁早给老子滚蛋,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曾胡子没读过一天书,且天生胆子小,也没什么魄力,自然就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儿了,除了跟着姜庚混口饭吃,别无出路,当下便狠了狠心,道:“姜兄弟既然下决心要与乱军决一死战,兄弟跟着你拼命便是!”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依然忍不住打鼓。

姜庚冷哼一声,往后面的弟兄道:“可准备停当?”

后头有人答道:“火药已经在各个入口埋好,弟兄们也都在附近埋伏完毕。”

姜庚满意地点点头,届时只要火药一炸开,这里的上千村民就会出其不意地杀出去,给乱军来一个迎头痛击。

他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放心,认为这一战赢定了。

李耀庭带着队伍赶到弥勒乡时,马如龙的起义军早已退走了,他略微有些失望。

每个人都想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做出一番功业来,李耀庭也不例外。那马如龙是杜文秀军中最杰出的将领,且年龄与他相当,他很早就想会会此人,哪怕要面对的是一场生死之战。然而,当他闻知马如龙是被一个叫王四之人打退时,文静的脸上露出抹惊异之色。

不消多时,马昭通领着王炽迎出城来。双方寒暄了几句,李耀庭问道:“不知哪位是王四?”

王炽走上两步,抱拳道:“正是在下。”

李耀庭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此人,见他天庭饱满,目如朗星,年纪不大,脸上却罩着丝淡淡的沧桑之色,使其身上多了分英武之气,不由得暗暗叫了声好,也抱起拳道:“王兄弟巧施计谋,退却乱军数千,令在下佩服!”

双方谦让了一番后,马昭通道:“李将军今日来得正好,为了庆祝胜利,答谢王四兄弟和众军民打退乱军,老夫特设宴庆功,宴请大伙儿。李将军既然来了,进城去喝一杯如何?”

李耀庭出身书香门第,骨子里便带着书生意气,一是一、二是二分得十分清楚。这场胜利他未立寸功,甚至连战斗都没赶上,打心里不愿参加这庆功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吧,又觉做得太没人情,正左右为难之时,突见远处一匹快马迎着朝霞急驰而来,没多时,就到了众人面前。

王炽见了此人,连忙上去问:“如何?”

那人喘了两口粗气,道:“乱军去了十八寨,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那里了!”

原来,击败了马如龙之后,王炽觉得不放心,就暗中支使一人去打探乱军的动向。听了这消息,王炽的脸变得若纸一样白,眼神不由自主地朝李耀庭望将过去。

在王炽心惊胆战的时候,当中有一人却是暗中欣喜不已,此人便是桂老西。

他所押送的那批货现在还在十八寨,如果李耀庭的队伍去了那边,那不正好可以把他的货给讨要回来了吗?在王炽的眼神看向李耀庭时,桂老西也迫不及待地看向他,眼里饱含着期许。

李耀庭正愁不知如何脱身,听了这消息,反倒是心下一喜,秀气的眉头扬了扬,道:“这帮乱军,好大的胆子,我们这便去十八寨!”

王炽闻言,连忙答谢道:“若李将军能救我父老,王四感激不尽!”

“客气了!”李耀庭翻身上马,与王炽、桂老西一道,领着众军奔向十八寨。

一行人赶到十八寨时,马如龙还不曾发起进攻。

这倒并非马如龙不想杀进去,而是这里的气氛让他觉得十分怪异。整个寨子的外围看不到一人防守,乍一看就像是个空寨子一样,别说是人了,连狗都看不到一只。

太静了,在大敌入侵的时候,十八寨的这种宁静给了马如龙一种不安的感觉。

十八寨既然有王四那样的高人,决计不可能不战而逃,平白把地盘腾出来给他,那么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究竟是什么阴谋呢?马如龙的浓眉紧蹙着,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山上树枝摇曳,树叶婆娑,却看不到一星半点儿的人影。

姜庚摆下的阵势难住了马如龙,但是此时此刻,山上的姜庚也不好受。他在山上望见了另一支部队,且在这支部队里有两个他不想见到的人——王炽、桂老西。

山上的弟兄们看到这支部队时,都喜上眉梢,因为这股生力军一到,马如龙便如一只煮熟的鸭子,就算借他一双翅膀,前后夹击之下,也难逃一死了。然而在姜庚看来,那帮人的到来可能会是一场灾祸。

桂老西的货是他抢的,马如龙死后,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乖乖地把抢来的货交出去,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给桂老西道歉,大家和好如初,这事就算了了。可如此一来,他姜庚的脸日后往哪里搁,从此在这十八寨可还有他姜庚的立足之地?二是拒绝交还货物,硬是将其吞没了。这样做的后果是,双方都找不到台阶下,一旦动起手来,马如龙死后,第二个死的人就铁定是他了。

曾胡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当初他就劝过姜庚,抢了这批货后,如何消化?现在问题果然来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姜庚脸上瞟过去。

姜庚的脸表面上看去苍白得没有任何表情,实际上心头正自咚咚直跳。

马锅头:马帮领头人。

茶马古道:中国西南、西北地区的民间商贸道路,在这一带百姓的心中,西南的这条茶马古道无异于西北大漠上的丝绸之路。

十八寨:今弥勒县虹溪镇。

迤东道:云南东南部的行政区名,辖区约有曲靖、东川、澄江、昭通、镇雄、广西六府、州。

应天府:今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