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这一次危机,对官府来说是一次重大的考验,对商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商机,而对洋人来说,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管是俄国的叶夫根尼还是英国的艾布特,在他们的国家成功登陆上海以及中国的沿海城市,并在那里开设租界、掌握港口的特种运输权之后,他们的野心便开始膨胀了起来,开始把目光放在了中国西南地区的重要城市,而云南和四川因此便成了洋人眼里的两块肥肉。
原因很简单,云南接壤缅甸、泰国、印度,再过去便是不丹、尼泊尔,它是由中国通向世界的一个窗口,而从世界的角度来看,云南就是中国与世界的一个贸易中心;四川的地理位置和重要性,在中国更是无须多论,在我们的五千年历史里,四川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是天府之国,物资之丰饶,是任何一个省份无法与之比拟的。别的不说,单以一座在公元前256年所建的都江堰,就足以养育成千上万的人,所谓天下山水在四川,实在不虚。
从战略的角度讲,控制了云南和四川,毫无疑问,等于是掐住了中国的咽喉。
在这样的前提下,叶夫根尼便有了欲扼住重要经济命脉的想法,他利用山西会馆,与祥和号挑起内讧,进而一步一步将重庆引入不可收拾的大乱之中。如今他们预期的目标达到了,各种势力交织在了一起,斗得不可开交。
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往往也是让人最为担心的时候。洋人开辟的战场毕竟是在中国,利用中国人相互交恶以获取商机,万一他们觉醒了,不斗了呢?
叶夫根尼觉得这是极有可能出现的状况,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且还有可能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所以他请了英国人艾布特来帮忙,并且在重庆即将开战之时,让艾布特亲自率领洋枪队,以应付不可预知的突发局面。
艾布特率着洋枪队走上重庆街头的时候,团练使正领着乡勇满城搜捕混入城内的捻军,看到这一幕,他的脸上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优雅的笑容,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表现机会,利用好了这个机会,他便将受全城瞩目。
艾布特走上去跟团练使说,作为生活在重庆的一分子,为了保这个地方的安宁,他要和乡勇一起参与搜捕捻军的行动。
团练使没有拒绝,作为一个非正式官员,他没有胆量去拒绝这些令朝廷也畏惧三分的洋人,更何况他们的货刚刚让人劫走,参与搜捕捻军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一场满城搜查捻军的行动开始了,也许此时此刻,团练使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跟洋人一起搜捕捻军,等于向社会传达了这样一种信息:在危急时刻,重庆官府跟洋人是走在同一条阵线上的。
而这恰恰是艾布特想要看到的效果。
搜捕行动很顺利,因为老百姓不敢私藏这些反贼,他们只能躲在一些偏僻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就能搜得出来。就在艾布特和乡勇赶着这些捻军往城门方向奔跑的时候,在城门对峙的两方势力,在态度上有了较大的转变,诚如叶夫根尼所预料的那样,他们觉醒了!
当一个人觉醒的时候,你想要再去糊弄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艾布特看到城头上士兵的武器都拿在手里,并没有举起来的时候,他便已经意识到,现在他的难题来了。他是接到了捻军攻城的消息后,才带着洋枪队出来的,如今城内的捻军都被搜出来了,如此长的时间过去后,城门还没有动静,这意味着什么,已无须再去细想,他明白如果不能及时地去解决,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奔跑中的艾布特突然停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手枪,朝前面开了一枪。
艾布特所使用的是德林杰手枪,乃1825年美国人发明,美国总统林肯便是死在德林杰手枪的枪口之下。在清朝的时候,中国还没有这种枪,对于当时的中国人而言,那简直就是一种神器,可瞬间杀人于百步之外,所以当艾布特的这一声枪响后,前面的一个捻军应声而倒时,所有人都在一刹那愣住了,仿佛瞬间置身于一个奇异的世界,看到了惊异的一幕,忘记了害怕,亦忘记了奔跑。
随着这一声黎明前的枪响,重庆的天空一下子变得诡异莫测,没有人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同时,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亦随之而来,是跟着洋人展开血战,还是抛弃前嫌共同来维护这一方土地?
艾布特的心里同样也十分紧张,他开了这一枪后,抛弃了他优雅的神态,蓦地大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呢,捻军就要里应外合攻城了,快杀了他们啊!”
团练使蒙了,他只接到了搜捕捻军的命令,如今城外的情况不明,他没有权力做出这么一个重大的决定。于是他朝不远处城头上的唐炯和王择誉望了一眼。
艾布特却没有给他们交流意见的机会,命令洋枪队将捻军围了起来,亢声道:“谁敢乱动就杀了谁!”
城内的捻军只有两百多人,在一百多支枪口下,他们自然不敢乱动,这东西能杀人于无形,比风还快,哪个敢冒这风险?
艾布特朝捻军扫了一眼,见无异状后,便转首朝那团练使道:“你不杀他们也可以,现在我把人交给你,由你接手看管,万一让他们跑了,责任由你来担。”
那团练使自然不敢放走这些人,在没有接到上头命令之前,他只能接受洋人的这个指令。艾布特吩咐完后,则率领洋枪队,迅速地往城头跑去。
上了城头后,他看到了跟之前想象中完全一致的场景,从两方势力所传达出的信息来判断,他们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艾布特动了动眉头,瞬间又做了一个决定,要把这刚刚萌芽出来的和平彻底打破,这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利益。
唐炯对洋人恨之入骨,他来重庆本就是为打击洋人,只是他虽然勇猛,在谋略上却略输了对手一筹,这才一步步陷入到了风暴的中心。为此他如今对这些洋鬼子更是看不顺眼,见他们堂而皇之地冲上城头,野蛮地干涉他的事情,不由得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将上去,朝艾布特喝道:“哪个允许你们上来的?”
艾布特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这种态度,并不在意,淡淡地道:“我来护城。”
唐炯闻言,气极而笑:“这城是谁的城?还轮不到你来保护!”
“不,你错了。”艾布特摇摇头道,“我们的货在朝天门码头被人抢劫了,损失了数万两银子,换作你,你会无动于衷吗?好,我们撇开这些私利不讲,以重庆的安定团结来说,我们这批货是用来救市的,物资再不补充进来,其后果你是知道的,这么重要的一批货丢了,作为朝廷命官,你难道不应该负点责任吗?只要我把这事捅到你们的皇帝面前,你马上就会被撤职,你会失去在我面前大声说话的资格。但是我没这么做,因为重庆乱象环生,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治理。现在我带着我们的人来帮你剿灭反贼,从小处说是为追回我们的货,从大处来说,是帮你们平定重庆,让老百姓重获安生,这个道理即便是到你们的皇帝面前去说,也是说得通的吧?”
艾布特在言语中特意两次提到了“你们的皇帝”,彻底把唐炯给难住了。他是武官,可多少也懂些经济,艾布特所言从生意的角度来看,并无不妥,因为让银子流通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如果将这种事情放之全国,那就十分可怕了。金银储备是考量一个国家的重要标准,国家的强大、富有与否,很大程度上由金银的储备量来决定,其道理很简单,不管是哪个国家,其币种都会上下浮动,甚至会贬值,以清朝前期为例,一两银子可换一吊钱,也就是一千文,而到了咸丰朝,银价猛涨,一两白银能换一千三百文制钱!
当钱不再值钱的时候,一个国家必然会崩溃,会打乱社会秩序以及百姓的生活,这便是所谓的通货膨胀。如果在这个时候,拥有足够的金银储备量,就不必害怕通货膨胀,国家完全有能力和底气去调控市场。
而如果中国的金银绝大多数都让洋人卷走了,那么这个广袤的国家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只会越来越贫穷,越来越衰弱,最终走向灭亡。
这个道理大多数人都懂,朝廷的那些高官自然也是明白的。可是当一个国家混乱,当它的法律已无法去控制强权的时候,整个社会的秩序就会回到最原始的时代,那就是弱肉强食,在没有找到有效的方法之前,苟延残喘也许就是当前朝廷在强敌面前的态度。
艾布特两次提到“你们的皇帝”,就是在威胁唐炯,如果这件事情真的争论起来,你们的皇帝是会偏向我们的,这里没有道理可讲,在乱世强权才是硬道理。
唐炯紧握着拳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一般,恶狠狠地瞪着艾布特,极度的愤怒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在隐约之中他似乎觉得这一次自己真的做错了,不该来重庆,更不该去触犯洋人,仿如一个烂透了的毒疮,在没有寻得良药的时候去动它,只会引起疼痛和溃烂。然而另一种声音却同时又在提醒他,如果在这块土地上,所有人都对洋人充满了敬畏,都不敢去触犯他们,由着他们胡作非为,那么这个国家将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地步?
唐炯霍地抽出刀来,一步步朝艾布特逼了过去。他豁出去了,如果说每一个中国人都怕洋人的话,那么从这一刻起,他要改写这段屈辱的历史,要用他的鲜血和生命告诉世人,我们应该勇敢地站出来,理直气壮地去驱赶这些外来的侵略者!
王择誉看到唐炯提着刀,一步一步逼向洋人的时候,着实吓坏了,浑身打了个哆嗦,他是怕死,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唐炯就这样去送死,忙不迭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唐炯的手,“唐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唐炯回过头去,红着脸沉声道:“还记得汉朝名将陈汤的话吗?宜悬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现在他们就在眼前,巧取豪夺着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财产和土地,莫非你还不敢动手吗?”
王择誉苍白的脸变了一变,他看着唐炯,似乎看到了他身上涌动的热血。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看着他牺牲,“还记得骆大人临行时留下的话吗?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可冲动,你要知道,万一你有所不测,重庆怎么办?”
唐炯一怔,停下了脚步。
艾布特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笑,似乎料定了唐炯奈何不得他,就在唐炯止步的时候,他出手了。
“砰、砰、砰”的一阵枪响,在城头冒出阵阵硝烟的同时,城下数十人应声倒地。
捻军之中顿时慌乱了起来,人叫马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百里遥脸上凶光一现,似乎想率军攻城,刘劲升却阻止了他,“不能鲁莽,撤到他们的射程之外去。”
“大掌柜……”百里遥望了眼城头上的洋人,似乎心有不甘,刘劲升却不容他置疑,断然喝了声:“撤!”
百里遥重重地叹息一声,下令撤军。可还没等他们撤远,城上的枪声却密集起来,后军之中不断有人倒下。
唐炯一把甩开了王择誉的手,大喝一声,一如被彻底激怒的凶兽,不顾一切地咻咻然往艾布特扑将过去。艾布特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唐炯:“你要是再敢走一步,我便要替你们的皇帝清理门户了!”
这是多么堂皇的理由,却又是那样的荒诞而可笑!唐炯大怒道:“你要是敢向我开枪,今日你也休想活着走下城去!”
话犹未了,城内陡起一阵杀伐之声,唐炯霍地转头望去,只见那两百多名捻军奋力朝这边杀将过来。他们知道城外就是他们的部队,他们也看到了官府跟洋人合作,在逮捕着他们,如今城外的兄弟在洋人的枪口下惨遭屠杀,这种时候已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必须及早出手,里应外合夺取城头!
正如王择誉所猜测的那样,在混入城来的那批捻军之中,领头的正是白旗总旗主龚得树。他带头杀到城门口时,蓦然发出一声暴喝:“城外众兄弟听令,攻城!”
龚得树习武出身,气力惊人,这一声喝音量极大,城外的捻军听得分明,纷纷掉头,潮涌一般呼喊着杀了过去。
惊天动地的攻城之战终于还是在这个黎明打响了,战争的阴云一下子在重庆的上空弥漫开来。
王炽看着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他并不是怕战争,这样的场面他早就已经见识过了,他只是看清楚了洋人的真面目,以及他们的险恶用心。他们挑起了战争,却让中国人去自相残杀,而这场战争过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那些洋人!
“打不得,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席茂之的紫赯脸带着抹惊恐之色,“这一打就没法收拾了。”
俞献建沉着马脸道:“大哥说得没错,这是洋人的阴谋,必须想办法制止他们。”
曾幺巴看了眼俞献建,奇怪地道:“我们这里只有几百人,他们却有几万人,上去就能把你踩死,哪个龟儿会听你说理?格老子的,我们也冲上去,杀上城头,把那几个洋鬼子送去见阎王得了!”
孔孝纲也奇怪地看了曾幺巴一眼:“洋鬼子的枪不认人的,你冲上去试试?”
曾幺巴粗糙的脸一红,正要争论,突听背后传来一阵蹄声,回头一看,十来匹快马正往这边奔来,“格老子的,这又是哪方面的人?”
王炽定睛一看,道:“是杜元珪,唐炯手下的总兵。”
杜元珪是奉了唐炯之命出去侦察敌情的,下了马后,朝城门那头望了一眼,脸色一变,朝王炽问道:“双方兵力均在万人以上,你可有办法去中止战争?”
王炽没有回答,抬头望着城门的方向,久久未曾说话。
此时战争已渐近白热化,不管唐炯愿不愿意打,他已然被拖入了战争的旋涡,无法自拔。
艾布特顺利地挑起了战争后,带着洋枪队下了城楼,唐炯唯恐他再生出事来,叫王择誉随时留意着。
作为一名战将,唐炯完全具备了应有的条件,在如火如荼的战争中,他敏锐地嗅出了眼下可能出现的危机。艾布特下了城头后,马上就做了件令人震惊不已之事。
王择誉听了唐炯的吩咐,回头看向城内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惊骇得一如见了鬼似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艾布特让洋枪队分作三队,一字排开,面朝着冲杀过来的捻军,轮番开枪射击,那两三百名捻军顿时就成了靶子,尽数倒在枪口下,只余龚得树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龚得树看上去并不显得健壮,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但长得很坚实,全身的皮肤都黑溜溜的,看上去给人一种力量感。看着身边的人都倒下去后,兀自未露惧色,相反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愤怒。他恨洋人,也恨官府,此时此刻他越发觉得揭竿起义是没有错的,即便是为此而牺牲了,亦无遗憾。
龚得树看了艾布特会儿,霍地大喝道:“有种你杀了老子!”
艾布特笑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然后轻轻地挥了下手,让人上去将龚得树抓了起来,带上了城头去。
王择誉看着艾布特一步一步走上来,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像是掉进了洋人精心设置的另外一个圈套里,让所有人都觉得,官府跟洋人是走在同一条道上的,端的是有苦难言,有理也说不清。
艾布特走上城头后,命人将龚得树押上来,喊道:“你们的旗主现在就在我的手上,要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住手吧!”
捻军见状,果然不敢造次,停止了攻城。艾布特往城下扫了一眼,说道:“你们这帮反贼,劫货攻城,大逆不道,要是抓起来,那都是死罪。但我现在不想为难你们,只要交出在朝天门码头劫去的那批货,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唐炯朝艾布特看将过去,神情带着不满和怒意,好像现在的重庆是洋人在做主一般,由着他们说了算。他知道这样不好,会让人产生误会。可是偏偏又不能出头去反驳,因为艾布特的理由堂而皇之,是为了重庆以及重庆百姓的生死大计,如果你去反驳了,那么就意味着要跟捻军再次开战,意味着不顾百姓的生死。
此时此刻,唐炯的心情与王择誉是一样的,他也觉得像是进了洋人的另一个圈套,偏偏进去后又没有办法再走出来。
不远处的王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说话,在其旁边站着的杜元珪显然有些急了,道:“你现在已无须想办法去阻止战争了,我们做不到的洋人已经做到了。”
王炽回过头来,眼里带着光,道:“有办法了!”话落间,叫了曾幺巴过来,如此这般跟他交代了一番。曾幺巴闻罢,愕然道:“爷爷跟城里城外的人都不相熟,为何要让爷爷去?”
王炽道:“就是因为你不熟,跟哪一方都没有利益牵扯,说话才最有效。”
“罢了罢了,格老子的,爷爷就听一回你的差遣!”曾幺巴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曾幺巴走到捻军阵前的时候,龚得树正在嚷嚷着不要管他死活,只管攻城。曾幺巴瞟了他一眼,觉得他那副慷然赴死的劲头,颇有些英雄气,便产生了几分好感,游目顾盼,见阵前有几人正在商量,估计便是领头的,就过去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那几人看了他一眼,听他的口音是四川本地人,便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混到军中来?”
曾幺巴道:“别龟儿的恁多废话,能做主的出来说话,爷爷有解救龚得树的法子。”
那几人虽听不惯他说话的语气,但听他说有解救龚得树的方法,哪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当中走出一位中年人来,道:“在下游民生,请大哥赐教。”
曾幺巴拉了他出来,指着王炽等人所在的地方,道:“你认识杨大嘴吗?他如今与我们在一起。”
那游民生往前一望,果然看到了杨大嘴,惊道:“你们到底是哪一方面的人?”
“我们哪一方面的人都不是,只是一伙商人,但我们却有方法把龚得树救出来。”曾幺巴道,“前提是你们即刻撤军,让我们把一批货运进去。”
游民生听了这番话,兀自有点摸不着头脑,道:“你们所运的这批货,与解救龚旗主有何关系?”
曾幺巴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道:“你看不出这场战争是洋人挑起来的吗?只要我们的货运进去了,老百姓的生活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老百姓的问题一解决,重庆的危机不也就过去了吗,那洋人还闹得起来吗?”
游民生低头想了一想,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又问道:“那要怎么才能救出龚旗主?”
“我们在官府有熟人,只要你们一撤出来,等天黑的时候让我们进城去,到时自有办法。”见游民生还在犹豫,曾幺巴大声道:“你要是还信不过我们,格老子的爷爷不管你了,你们再跟洋人打去吧。”言落间,转身就走。
游民生本来还在犹豫,见他撒手就走,心想此人是个直爽之人,料也不会无端来诓骗于我,忙道:“好汉留步,在下听你的安排就是了。”
曾幺巴咧嘴一笑:“听爷爷的话没错!”
游民生返身到城前,向艾布特说他们需要商量一下,待明日再行答复。艾布特本来不肯,唐炯却抢了他的话头,道:“就这么办了,明日再说!”话落后,刻意瞪了艾布特一眼,似乎是在向他示威说,这重庆还没轮到让你来做主!
如此一来,艾布特也没有办法了,只得押了龚得树暂时退将下去。
按照艾布特的想法,只要龚得树还在他的手里,那批货就丢不了,而且现如今祥和号的魏伯昌还被关着,刘劲升虽说放是放出来了,但在短时间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他觉得重庆的市场还掌控在他们的手里。
可艾布特万万没有想到,他忽略了一个人,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儿,却足以让他抓狂的人。
当王炽的货在当天傍晚运送入城,由官府分派到各个商铺,老百姓蜂拥而上去购买的消息传开后,艾布特彻底震惊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自以为掌控了的重庆市场,正像流沙一样,从他的指尖逐渐地流走。他急忙跑去找叶夫根尼,可是很显然,叶夫根尼同他一样,也正被那消息震惊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满屋子的雪茄味熏得艾布特眯了眯眼,他看到叶夫根尼那惊慌的神情时,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去知府衙门!”
叶夫根尼愣了一愣,道:“那个王择誉胆小如鼠,找了他又有什么鬼用?”
艾布特分析道:“我们的那批货是在朝天门码头让捻军劫走的,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抢劫事件,他不管谁管?”
叶夫根尼眼睛一亮,道:“你是说让王择誉替我们去追讨那批货?”
“那批货现在肯定还在重庆,捻军短时间内也出不了手,想吞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怎么办?”艾布特道,“这个时候我们向王择誉施压,逼着他插手这起劫案,他走投无路之下,自会去与捻军商量。只要我们拿到了这批货,就还有机会。”
叶夫根尼把烟掷在地上:“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抵达知府衙门的时候,府上坐了许多人,不仅王择誉、唐炯两人在,连刘劲升、百里遥、王炽等人也在。那架势好似约好了一般,是专门在此迎接艾布特和叶夫根尼两人的。
乍见到这种场景,艾布特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甚至隐隐地有股不祥之兆袭上心头。未待艾布特回过神来,叶夫根尼已然大摇大摆地走到座位上坐下了,艾布特眉头微微一皱,走到叶夫根尼的旁边,也坐了下来。
王择誉起身道:“两位连夜到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叶夫根尼没去搭理王择誉,却瞟了眼刘劲升,笑道:“刘大掌柜的身体真是好得紧哪,在城头上吊了一天,好似一点儿事也没有。”
刘劲升保养极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叶先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强得紧啊,两船的货让人给抢了,却还可以到此谈笑风生!”
叶夫根尼被这么一抢白,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沉声道:“今晚我们就是来要货的。”
刘劲升闻言,诧异地道:“要什么货,跟哪个要货?”
艾布特“扑哧”地笑了一声:“刘大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且问你,你现在能在这里面对面地与我说话,是百里遥带着捻军把你救下来的吧?”
刘劲升点头道:“不错。”
艾布特道:“你们山西会馆既然跟捻军合作策划了这次行动,莫非不知道我们的那批货去了哪里?”
刘劲升也笑了,且是哈哈大笑:“艾先生这话就说得就奇怪了,你们的货去了哪里,却来问一个被吊在城头之人,不觉得荒唐吗?”
艾布特的眼睛微微一眯,那蓝色的瞳孔里发出一道幽蓝的光芒:“我们的货就是让捻军劫走的,今日你必须得交出来。”
刘劲升往百里遥看了一眼,问道:“有这事吗?”
艾布特和叶夫根尼一起看向百里遥,等着他开口。
百里遥那张蜡黄的脸依旧毫无表情,听了刘劲升的问话,转首过去生硬地说道:“回大掌柜的话,我这些天跟捻军在一起,并没有看到他们去劫货。”
叶夫根尼闻言,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道:“你这是睁眼说瞎话!”
唐炯突然不咸不淡地道:“叶先生,这里是知府衙门,轮不到你来作威作福,更容不得你栽赃嫁祸,敢问你哪只眼睛看到那批货让捻军劫了?”
叶夫根尼一时语塞,红着脸气呼呼地站在那里说不上话来。
艾布特冷眼看着堂上坐着的这些人,心中微微一凛,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恩怨,如今都在用一个鼻孔出气,即便是被清廷视作毒瘤的捻军,亦在他们的保护范围之内。看来排外的心理每个国家都是存在的,艾布特笑了笑,道:“我看明白了,你们是想来一个抵死不相认是吗?可以,我承认刚才的话说错了,因为我们的确没看到是谁劫的货。但是那批货是在朝天门码头丢的,这总没错吧?”
唐炯道:“倒是听说了是在朝天门码头发生的事。”
艾布特把头转向王择誉道:“王大人,货是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丢的,莫非你不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吗?”
这句话说得极是巧妙,却也含了几分威胁的意味。王择誉不傻,自然听得出来,忙道:“艾布特先生所言极是,货是在朝天门码头丢的,本府有责任去查清此事。不过此案棘手得紧,望艾布特先生给本府些时间,有了眉目本府会及时汇报于你,可好?”
“不不!”艾布特容不得他打太极,摇头道,“我只能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内你要是查不出来,我就会上报朝廷,你这个知府也就不需要再当了。”
王择誉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唐炯脸上一红,怒道:“你这是在威胁吗?”
“这么明显的威胁,莫非你还看不出来吗?”艾布特扬了扬眉,针锋相对地道,“希望你们好生考虑一下,是官位重要还是货重要。”言落后,朝叶夫根尼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