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局铺陈浪起买卖城 借势谋利货输恰克图

先是席茂之、孔孝纲押运的货进了买卖城,而后是京津帮的各个商号像打了鸡血一般,入货出货,一派热火朝天之景象,再是晋商的几批茶砖被官府查出有问题,被扣押了……

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系列的事情绝非偶然,而是王炽跟熊挚臣联手运作的结果。

进而刘劲升又震惊地发现,他不只是在王炽布的局里上蹿下跳,而且还被孤立了起来!

刘劲升恼羞成怒地抓起旁边的茶杯,咬牙切齿地掷在地上,看着四散飞溅的白瓷碎末,他的眼神慌乱地跟着碎片一起移动。该怎么办?果真与熊挚臣玉石俱焚吗?

刘劲升咬着牙困兽一般地喘着粗气,正要往外走,见手底下的一人急匆匆地跑进来,便问道:“何事慌张?”

那人禀报道:“百里遥和官兵起了冲突,跟他们打了起来,现在被押到衙门去了!”

“熊挚臣!”刘劲升怒吼一声,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突然间下了决心,要与熊挚臣、王炽拼个你死我活!

走出门,走到街头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令刘劲升的呼吸为之困难。却在此时,一道更加激烈的浪潮把刘劲升击打得脑袋嗡嗡作响,只见北街的街头涌来一大批人,他们举着横幅,喊着震天响的口号,由北往南而来。

声浪一波一波传来。“抵制晋商,还原市场良性竞争!”“把不法晋商赶出买卖城!”“严厉打击往茶叶里掺鸦片的不法行径!”

这些喊着口号的人从刘劲升的面前经过,浩浩荡荡而去,烈日下的刘劲升只觉浑身阵阵发寒。

茶叶里掺鸦片?百里遥失去理智,跟官兵大打出手便是为了此事?

刘劲升倒吸了口凉气,身子倏地在太阳底下晃了一晃。多么熟悉的手段,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一招果然厉害!

愣怔间,突觉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猛地回头,见是个中年汉子,神情肃穆,沉声道:“陶会长叫你速去见他。”

刘劲升打了个寒战。他跟王炽之间的对决,终于蔓延到了整座买卖城,演变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抵制晋商的运动,他终归还是棋差一着,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买卖城的晋商总会是晋商在此设立的一个总理事机构,协调和处理晋商相关事宜,有权处置不按规则行事的所有山西商人。

晋商从明至清,纵横天下五百年,以诚信和团结为商帮之本,天下晋商为一家,无论走到哪里,但要商帮中人有困难,皆不遗余力,出手相助。同理,要是出了忤逆不法之徒,亦会受到惩罚。因此在每个贸易重城,都设有会所或总理事会,由年长且有威望者担任会长,管理当地晋商。

一般情况下会长不会轻易出面干涉生意,也不会去左右商人之行为,除非有人的举止超出了正常的范畴,或引起了众怒。

刘劲升在晋商总会的大门口站了会儿,然后抬头看向那块巨大的烫金的“晋商总会”匾额,仿如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见到了神圣的佛祖像一般,脸上的戾气逐渐淡去,然后深吸了口气,起脚拾阶而上。

入了总会的大堂,尚未见到人,便见一只茶杯飞来,刘劲升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把头一偏,躲了开去,“啪”的一声响,杯子在他的身后碎裂。

“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刘劲升站在门槛边上,诚惶诚恐地答道:“晋商刘劲升!”

“你还知道你是晋商,还记得是个商人啊?”里面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意,“那你如何就忘了商人之本分?”

刘劲升低着头,不敢答话。

“进来!”

刘劲升微低着头,疾步入内,微抬目光,看里面的情形。只见大堂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气呼呼地来回踱步,清癯的脸因生气而显得异常苍白,使其脸上的老年斑越发明显,近乎夸张地展示着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迹。他见到刘劲升进来,眼睛一瞪,混浊的眼里射出一道逼人的寒光:“你且给我说说,何为商人?”

此人便是买卖城晋商总会的总理事陶松年,是晋商的元老。刘劲升不敢怠慢,忙答道:“管子曰:‘处工者就官府,处商者就市井,处农者就田野是也。’”

“商者就市井易货而已。”陶松处厉声道,“你呢?上联系于官府,下勾结于乱民义军,从重庆至北京,这一路上你都干了什么?你把商帮的经商之道都忘了吗?”

“劲升不敢!”

陶松年见他始终一副谦卑之态,怨气似乎消解了些,叹了口气,问道:“老朽知道买卖城如今之局面,是有人故意下套害你,可今日之果,往日之因也,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刘劲升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其一副严厉之色,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陶松年低喝道:“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刘劲升尽量地把自己的意图说得婉转一些,“他们如何给我的,我便如何还回去。”

陶松年闻言,气得白须都翘了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杯子,就要往刘劲升身上砸。刘劲升见状,作势要躲,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真砸过来,不由得脸上一热。想自己好歹也到了花甲之年,在天干地支转了一个轮回,在陶松年面前却俨然似一个无知的孩童。

陶松年痛叹一声,“处商者就市井,到了这种时候,难道你不该想想你的生意吗?如此一闹,在买卖城的晋商货物势必大量积压,你不为自己留退路,也该为同行的处境考虑考虑了。”

刘劲升忙道:“劲升恭听陶公教诲!”

陶松年放下手里的杯子,道:“今日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待在这里。老朽会联络官府、洋人及其相关商人,在此召开一个协商会,希望他们能摒弃前嫌,恢复商场秩序,让彼此的生意回到良性竞争之道上来。”

刘劲升老老实实地应承道:“劲升谨遵陶公之言。”事实上他心里明白,这个所谓的协商会绝不仅仅是协商如此简单。

于怀清是在当天下午未时,接到晋商总会邀请函的。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函,他禁不住犹豫起来。

以常理来讲,他们未曾开帮立户,并无商号,无名无分之辈,是没有资格参加此等规格之会议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此邀请函来得蹊跷,凶吉难测。

孔孝纲瞟了眼那红色的函,一把抓在手里就要把它撕了:“我们与他水火不容,开他个鸟会!”

席茂之见状,忙不迭夺将过来,呵斥道:“你懂什么,你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会议吗?如若不去参加,得罪的不只是晋商,其他各帮派的商会,也会对我等另眼相看,到了那时,我们如何在买卖城立足?”

于怀清点头道:“席大哥所言极是,这也是让不才为难之处。”

孔孝纲道:“那就去找王兄弟商量一下,看他怎么说。”

于怀清道:“兹事体大,是该找他合计一下。你们现在就送货去彼得堡,吸引他们的注意,我悄悄去一趟恰克图。”

席、孔两人应好,跟着于怀清走出客栈。

于怀清怀着满腹的忧虑,在当天傍晚时分进入恰克图。但当他看到他们在俄国的商铺时,脸上油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炽利用李晓茹在重庆经营善水居的经验,在俄国开了这家茶庄,主打养生。洋人对中国的茶叶本身就有一种崇敬之意,现听到这家的茶叶还具有强身健体之功效,纷纷订购,业务量与日俱增。

因有了前车之鉴,为防同行打压,王炽想了两条计策应对,一是雇用俄国本地人当伙计,在前台打理;二是在进货渠道上,分成明暗两条线,明线即彼得堡的伊万,故意把消息透露出去,要与伊万合作,以吸引刘劲升等人的注意;暗线是伪装成京津帮的驼队,将货运送过来,秘密通过阿历克赛,输入恰克图。通过这些策略,才得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异国他乡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于怀清走入店铺,跟伙计打了个招呼,便到后屋去找王炽。

王炽和李晓茹正忙着算账,见于怀清到来,又惊又喜,连忙上来招呼。

于怀清笑道:“你俩把日子过到一处,端是和谐得紧啊!”

李晓茹俏脸绯红:“你个穷酸,却吐不出些好字来!”

王炽情知他突然出现,定有要事,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于怀清道:“运输渠道上没出什么差错,明暗两条线都顺利得很。只是我们的动作,惊动了晋商总会的陶松年。”说话间,把那张邀请函拿了出来。

李晓茹好奇地问道:“你们在买卖城搞了什么大动作?”

于怀清道:“刘劲升成了众矢之的。”

李晓茹把目光移向王炽,又问道:“这都是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吗?”

王炽点了点头。李晓茹陡然嗔道:“王小贩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王炽正色道:“这是我与于先生策划的一个局,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日后再与你细说吧。眼下陶松年的这份邀请函,无异于挑战书,此人不愧是晋商之元老,老谋深算,果然厉害!”

于怀清问道:“王兄弟有何想法?”

“陶松年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们无所遁形。”王炽皱着浓眉道,“这场较量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索性就跟他们正面对碰一次!”

于怀清道:“我们跟晋商早晚会有一次面对面的较量,不过眼下来看,不才以为时机尚未成熟。”

“不错。”王炽道,“所以我们要提前收局了。”

于怀清抬手捏着青须,思量了会儿,道:“提前收局的话,怕是难以达到预计的效果。”

“瞅准时机,适时出手,应有奇效。”王炽浓眉一扬,道,“赴会前先跟熊大人会一面,他如今已被刘劲升逼到了绝路上,会全力配合我们的。”

“好的。”于怀清起身道,“不才告辞!”

王炽起身相送,到了前台店铺时,道:“在下不便现身,买卖城的事就多劳先生了。”于怀清拱手辞别。

回到里屋时,李晓茹的眼睛紧盯着王炽,神情肃然。王炽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只好赔着笑道:“李大小姐莫恼,很快就收局,到时候你便一目了然了。”

李晓茹把手里的账本一丢,冷哼道:“敢在本大小姐面前摆谱,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好,以后要是让人算计了,别来找本大小姐想办法!”言落间,转身入卧房去了。

王炽看着她负气而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苦笑。

入夜时分,晋商总会的大堂里灯火通明,左右两排的座椅上,几乎集结了买卖城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还包括了英国办事处的阿尔瓦,俄国商人阿历克赛、伊万等洋人,这些要人的在列,使此次的会议氛围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敏感者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于怀清被安排在了末位,几乎紧靠着门框。如此安排,固然有中国传统习惯以等级排座次的因素,但此次会议的主题明明是王炽与刘劲升的纷争,却把王炽的人排在了最末位,似乎也传达出了这样一种信息:你们的挑战是不自量力的,我们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

陶松年坐在正堂上首,在灯火的照耀下,他如雪般的须发根根如银,目光炯炯有神,扫了众人一眼,起身拱手道:“各位于百忙之中抽空赴约,陶某人在此代表天下晋商,谢过大家了!”言语间,微微一弯腰,朝众人行了一礼。

因其德高望重,众人见状,纷纷起身还礼。陶松年摆了下手,示意大家坐下,而后又道:“今晚请大家来,老朽首先想给大家赔个不是,我商帮的刘劲升处事不当,引起大家之恚怨,以至造成集体抵制晋商的局面,这是刘劲升的不是,也是老朽的管理不当,望大家卖老朽个薄面,从今往后,摒弃旧嫌,和气经营,可好?”

陶松年说这番话的时候,虽说语气并不和善,甚至有点像长辈命令晚辈做事一般,但是措辞上却是极尽卑躬,言落,众人都点头称好,反正陶松年说话时,也没指名道姓要让哪个退让,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均说都是中国人,在边塞做生意,是要和气生财。

陶松年目光流转,自然看得出来这帮人都是在随口敷衍,当下转首朝熊挚臣一拱手,道:“熊大人,您是买卖城的父母官,为维护这里的治安和秩序,这些年来可谓殚精竭虑,老朽在此谢过了!”

熊挚臣眼皮一抬,明白他接下来要挨个提要求了,起身拱手回了个礼,并未发言。

陶松年示意其落座,说道:“百里遥殴打衙差一事,错在我方,大人开个价,不管多少,我方认罚,也好给刘劲升长点记性。”

殴打官差,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大罪,一旦下了大狱,不死也得脱层皮才能出来,陶松年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要熊挚臣开价买罪,委实出乎大家的意料,纷纷把目光朝熊挚臣落去。

熊挚臣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云淡风轻。在陶松年话落后,他一度未曾接话,使得大堂之内落针可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之声,氛围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陶松年的神色有些尴尬,看着熊挚臣的脸色,一时难以下台。过了少许时候,熊挚臣把眼一抬,眼里露出一抹电闪般的精光,嘶哑着声音道:“陶公以为,衙门的脸让人打了,能用银子私了?”

陶松年抚着银须,故作镇定地微哂道:“熊大人要如何了结此事?”

熊挚臣道:“本官不贪,不需要那些黄白之物,要刘劲升带着他手底下所有的人去衙门口请罪。”

“好!”陶松年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下刘劲升,笑道,“此事老朽做主,替他答应了!不过老朽也有一事相托大人,茶叶掺杂鸦片一案,牵涉晋商百年声誉,望大人务必还我等一个清白。”

熊挚臣脸皮微微一动,一副想冷笑的样子:“来此之前本官了解过了,那批货自入城之后,你们处处设防,看守严密,等闲人怕是很难做得了手脚。”

陶松年故作惊讶地道:“大人以为是何人掺进去的?”

听到这里,与会之人心里都如明镜,这个所谓的协商会,是个实打实的追责会,陶松年是要借此机会,帮刘劲升翻身。众人不由得又将目光聚焦在熊挚臣身上。

熊挚臣浑然无视众人的目光,反问道:“陶公认为呢?”

熊挚臣和陶松年这番莫名其妙的对话,令在座之人感到讳莫如深的同时,亦嗅到了一股火药味。而且从他们俩的谈话中,隐约能够听出那做手脚之人已经被查了出来,但是熊挚臣和陶松年所查到的可能并非同一人。

这样的事情无论在商界还是官场,可谓是司空见惯,为了各自的利益,两股势力暗中较量,不足为奇,但不免使人恐慌。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座之人谁也无法预计,同是置身在这摊浑水里,他们的较量会否波及自己?

此时的于怀清同熊挚臣一样,几乎是目不斜视,好似眼前所发生的与自己无干。陶松年把目光从熊挚臣身上离开,慢慢地落到于怀清的身上,沉声道:“这位想必就是于怀清吧?”

于怀清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晚生于怀清,见过陶公!”

“后生可畏啊!”陶松年道,“老朽听说你学识过人,能洞察先机,不知是真是假?”

于怀清微微一笑:“断然是谬误之说。”

陶松年眼中寒光一闪,道:“老朽听说,你在跟刘劲升比斗,要与他决一胜负,哈哈!年少气盛,难免争强好斗,老朽深为理解,却不知你何来如此大的自信?”

于怀清依然笑意盈然,道:“陶公错了,此非自信也。”

陶松年讶然道:“那是什么?”

“是反抗。”于怀清道,“陶公今晚请不才赴会,想来对我等之前的遭遇有所了解,从重庆到北京,都有人想置我等于死地,要想翻身,唯有拼死一搏,绝地反击。”

陶松年紧逼着问道:“老朽是否可以如此理解,眼下的事端都是你与刘劲升明争暗斗的结果?”

于怀清一怔,心想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道:“陶公言重了,不才等人,不过是几个行商罢了,何来如此大的能耐?”

陶松年见他避重就轻,轻描淡写地把诸般问题撇了开去,眼中露出赏识之意,再次逼问道:“你们在重庆的时候,也曾因茶叶掺鸦片一案被打入大牢,如今一模一样的手法在买卖城重现,你说这是不是报复?”

于怀清闻言,暗吃了一惊。此话的分量极重,一个不慎,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扣实罪名,他们在买卖城的这一战也就彻底输了。他迅速地扫了眼在座之人,强镇心神,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陶公若是想凭此臆测,落实不才之罪,不才人微言轻,也只有乖乖认罪的份儿了。”

“好一张利嘴啊!”陶松年冷冷一笑,“若是老朽拿出证据来了呢?”

于怀清慢慢地转过身去,眼睛一抬,正面跟陶松年对视着,面带菜色的脸上无比沉重,道:“不才敬您是前辈,称您一声陶公,可您如何能信口雌黄,随意捏造是非呢?”

“是吗?”陶松年的脸上掠过一抹冷笑,说道,“那么你认为这只是巧合吗?”

于怀清蓦地仰首一声大笑:“陶公你且想想,在重庆时我等因此事被冤入狱,如果用这等手段报复,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才再笨,也不会笨到设个圈套把自个儿送上绝路吧?”

于怀清的话是极具说服力的,但商场如战场,虚虚实实,奇正交错,作为商场老手自然不会为此所动,因此在座之人均没什么反应,静等着事态的发展。

刘劲升蓦地沉声喝道:“带证人!”喝声落时,特意朝熊挚臣叮嘱了一句,“熊大人,待会儿您可莫要包庇他了!”

熊挚臣沉着脸没有作声,眼神木然地望着前方。实际上他此时的内心是波涛汹涌的,因为他意识到这场斗争的决战已然提前来临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光决定着输赢,也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思忖间,熊挚臣把目光落向门口,他要看看那所谓的证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