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怀清道:“估计是没人来过问了。”
“为何?”越狱的主意是杜元珪提出来的,无人来提审,就意味着计划可能流产,不免焦急地问道,“即便是处斩,也该有个审判的程序。”
于怀清冷笑道:“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些京官要么在想着如何出走,要么绞尽脑汁地想着抵御外敌,谁还有心情来审咱们?再者说,咱们这桩案子是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即便是有人来了,恐也是一纸处决令。”
杜元珪脸色一变,用手掌狠狠地击了下地面。其余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罩着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然而,不管如何恐惧,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又过了两日,许进行刑的日子到了,死亡的恐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露着,即便是此日早上,许春花提着竹篮来探监时,大家虽都约定好了,不让她事先知道这个消息,可再怎么强作镇定,亦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慌。
许春花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看了眼李晓茹等人,问道:“怎么了?”
李晓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成天被关在这臭烘烘的监狱里,心情郁闷罢了。”
“李姑娘说得是,关在这种地方,心情如何好得起来呢?”许春花叹息一声,把目光落在许进身上,眼里流出一股柔情,“希望少主能早一日出去。”
众人听到这话,看着她眼里的希冀,想到明日早上来时,再也见不到她的少主时,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沉。
可能是不想被许春花看出来,或者说左右难逃一死,已然想开了,许进反而显得开朗很多,朝许春花笑道:“今日给老子带了什么,拿出来看看。”待许春花一样一样拿出来,递进牢里去后,许进又道:“去给老子沽一壶酒吧。”
许春花愣了一下:“少主平时不饮酒的,今日何以如此?”
许进道:“狱中的时日不好打发,饮些酒好稀里糊涂地度日。”
许春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应声好,便走了出去。没出多久,外面隐约传来戏谑之声。许进像是猜到了什么,霍地起身走到牢门边,侧耳听了起来。
“哟,给相好的买酒去了?”
“也要得,吃砍头饭不喝些酒壮壮胆,不得吓尿裤子了吗?”
“你们胡说什么,少主好好地怎么会砍头了呢?”
“呵!她还不知道!”
“小姑娘,他临死了还要骗你,可见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你跟了爷得了,给爷做个小的,亏待不了你!”
许进虽隐隐约约地没听全,却也听了个大概,两只手臂抓着牢门,青筋暴起,若困兽一般吼叫着道:“你们这帮畜生,老子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让你们不得好死!”
这一声吼叫对许春花来说,证实了处斩的消息,她撕心裂肺地凄叫一声,飞快地跑进来,泗涕俱下,眼神里满是恐慌和无助:“少主,他们为什么要处斩你……”
许进望着她无助的眼神,心头大痛:“春花,别哭,听老子说,这世道没有公理,似我等这样无权无势的百姓,在他们的眼里,便如蝼蚁一般,杀与不杀,只凭一时喜恶。”
“你是好人啊!”许春花凄叫着,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听老子说!”许进提高了语音,肃然道,“老子现在还没死,你还听不听老子的话?”
许春花边落泪边点头。许进手指着王炽,说道:“老子死后,他便是你的新主子,如果他能活着离开此地,你便好生跟着他。另外,老子的祖宅还值些银子,你将它变卖了,换些银子,日后嫁个好人家,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许春花听完,“哇”的一声,哭得越发厉害了。王炽等人听着这椎心泣血的哭喊,以及她那无助无奈、悲痛欲绝的样子,都不由得湿了眼眶。
许进在牢里面席地坐下,叹道:“老子还没死,春花就开始不听老子的话了。”
许春花闻言,慢慢地收住了哭声,血红的眼睛看着许进道:“少主的话,奴婢已经记下了。”
许进点点头,道:“那就好。快把你的酒拿来给老子喝吧,再在你手里焐下去,都要给你焐热了。”
许春花连忙把酒递了进去,许进接过,拨开酒封,仰首便咕噜噜喝了半壶。因平时极少饮酒,一口气灌了那么多,直呛得他险些倒喷出来。
王炽靠在许进的牢狱旁边,道:“许兄,我来陪你喝点儿。”
许进把酒递过去,王炽接了酒过来,郑重地道:“许兄,我王四向你保证,只要我能活着走出去,定会善待许姑娘。倘若我也走不出这里,也当托朋友照顾她,总之请许兄放心。”话落间,举起酒壶,狠狠地喝了一口。
将近中午时分,许进被提了出去行刑。许春花哭喊着要跟去,许进劝她别去,她泣声道:“少主生前桃李满天下,临死时岂能没个人陪,奴婢要去给少主收尸。”许进大叹一声,只得由她去了。
许进和许春花走后,王炽等人看着隔壁那空荡荡的牢狱,突觉整个心都空了,所谓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许进被斩后,他们离死的日期也不远了。
这之后的几天里,再也没看到许春花的身影,估计是给许进守陵去了,抑或她根本没认王炽这个新主人,在她的心里,除了许进便再也难容得下他人了。
没见着许春花,刑部那边倒是来了消息,果如于怀清所料的那般,迎来的是一纸处决书,以贩卖军火罪,于十日后处斩。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还抱有些幻想的话,那么这一纸的处决书,彻底把他们的希望打破了,当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在头顶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心情都降到了冰点,沮丧和对死亡的恐惧时刻飘浮在周围,挥之不去。
李晓茹哭了,再坚强的姑娘也终究难以抵抗死神的威胁,趴在墙上抽泣了起来。王炽见状,抛开了顾虑,伸手过去,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纳入怀里。李晓茹没有拒绝,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尽情地哭泣起来。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拥抱,从昆明时的相互斗法,到重庆时的相互帮助,以及在天津时的相互依靠,这一路走来,由冤家到互相信任,他们走得十分曲折,然而谁又能想到,这第一次的拥抱,竟是临死前的相互安慰。
其余人都沉默着,同样面对的是死亡,谁也没有办法去安慰谁。待李晓茹的哭声渐渐停息时,王炽转过头来,道:“我们本是一个团队,矢志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创造一片属于我们的天空,叵耐天不遂人愿,今时今日,我们的梦想和未来要随着死亡一道葬送。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席茂之道:“王兄弟,这不是你的错,更无须向我等道歉。”
“不,是我的错。”王炽提高了声音道,“倘若我听了于先生的话,不去学士府,离开京城,何来今日?是我太冲动,太过于好强,结果害了自己,也害了你们。”
“生命无常啊!”于怀清叹道,“到了这一步,说这些徒劳无益,许是我等合该如此。”
“合该如此吗?”李晓茹抹了把眼泪,一把推开王炽,气呼呼道,“若是明刀明枪的对决,败了输了,也心甘情愿。可如今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死了也只能做糊涂鬼。”
“那又能如何?”于怀清道,“你以为许进就死得心甘情愿了吗?”
李晓茹一愣,被于怀清堵得哑口无语,当下把头一转,把那哭得红肿的眼望向王炽,蓦地拳脚相加,把怨气如数撒在王炽身上,边打边叫喊道:“你说得没错,就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你就是个丧门星……”
王炽没有逃,也没有还手,由着她打着,仿佛身体已然麻木了。
打闹了一阵后,牢里又沉默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在处决书下达的第二天,许春花突然出现了,她还是提着那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吃食,从那条通道处走来。看着这一幕的时候,王炽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仿佛许进还没有死,她是来看她的少主的。
“奴婢许春花见过主子。”当许春花在他面前福了一福时,王炽才回神过来,连忙道:“许姑娘无须多礼。况且在下也并非你的主子,这般称呼令在下惶恐。”
许春花道:“少主曾说以后您便是奴婢的新主子,少主之遗命,奴婢岂能不听。”
王炽一愣,无言以对。孔孝纲道:“咱们也活不了几天了,还计较这些俗礼做什么,就随许姑娘的意吧。”
许春花闻言,娇躯一颤,眼神慌乱地朝他们看去。王炽叹道:“不瞒许姑娘,过几天我等也要被斩首,答应许兄的事只怕是要食言了。你明日来的时候,记得带纸笔过来,在下写一封书信,待我等死后,你就带着书信去昆明找马如龙马将军,他定会收留你。”
王炽之所以没将许春花托付于李耀庭,是因为他已卸职从商,这世道百姓命如草芥,运途难测,而马如龙已是一方大员,至少可保许春花安宁。
许春花听着王炽说完,这一回却没有哭,愣了下神后,又是福了一福:“奴婢记下了。”话落间,把竹篮里的吃食取将出来,一一递进牢里去。
众人也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一些后,把碗筷递出来。临走时,王炽突又交代许春花说,他们在京城客栈所租的房间还没退,那里还放了些他们的行李以及几万两银票,要她去取出来,姑且放到许府去,他们死后,那些银子就由她保管着,以供日常花销。日后若是到了云南,有机会时去看一看他的母亲。
听了这些遗言,许春花的眼里忽然泛出泪花,短短几日间,两度听到这断人心肠的遗命,接受这生离死别的事实,让她那并不坚强的心经历了残忍的打击。她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脸色惨白,眼前越来越模糊……不,确切地讲她的眼前越来越昏暗,像是这世界突然间要崩塌了……
就在这时,刑部大牢门外突传来一阵吆喝,走进来一批人。
当前的这段时间,不光是王炽等人的末日,同样也是朝中官员的末日,自洋人打到通州后,他们便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洋鬼子突有一天冲进了京城,把他们一个个都拉出去枪毙了。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北京城会是怎样的一种场景?所有人都不敢想,但所有人心里均如明镜一般,那一日可能随时都会到来。因此,他们的心如同许春花一样,只觉世界要崩塌了。
不过在任何危险的境地下,这世上都会有三类人存在,一类是惶惶不可终日,一类是浑水摸鱼,而另一类则是临危受命、苦撑困局。
内务府武备司的常正英便是属于典型的浑水摸鱼之辈,他会同桂良以及朝中的几个重要机构,大肆兜售军火,卖给清帮或者太平天国等组织,还美其名曰处理缴获的非法军火。
桂良本不想跟他同流合污,你卖给清帮可以,好歹是自己人,然卖给太平军却是有违道义、有损朝廷的不法不义之举了。常正英见他犹豫,便劝道:“洋人都快要入京了,京城很快就会变天,桂大人可有想过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桂良沉着脸,脸色不再红润,如雪一般的须发把他的脸映衬得很是苍白。他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常正英,似乎是在等着他说下去。
常正英眯了眯眼,又道:“按咱们那位主子的性子,一旦不妙,定会吓破了胆,很有可能会找个由头离开皇宫。到了那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放弃他的家了,把他起居饮食之处扔给了洋人。更意味着他抛弃了我们这些奴才,由着我们自生自灭了。桂大人您想想,这种时候您倘若不给自个儿留条后路,您还想要做什么?”
是的,桂良的良心未曾泯灭,可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常正英说的是大实话,就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的看法。
此时,临危受命、苦撑困局的是世袭和硕怡亲王爱新觉罗?载垣。对于这位怡亲王,桂良在心里是有意见的。此人是武将出身,历任八旗的五旗都统,监督过虎枪营、御枪营、善扑营等皇家禁卫军,性情刚烈,刚愎自用,软硬不吃。
前两天,桂良再次奉命往通州与洋人议和,因对方漫天要价,谈判一度陷入僵局,载垣以桂良态度软弱,不足以跟洋人交锋为由,自告奋勇,去了通州,接替了通州谈判之要务。
本来这就是个苦差事,夹在洋人跟咸丰帝之间,不能退让,也不能过于强硬,两头为难,有人揽了过去,未尝不是件好事。可载垣性子急、火气大,当英法代表说要在《天津条约》的基础上,还要增开天津为通商口岸,增加上百万两赔款,且换约地点必须在北京城内,还得让他们带兵入城……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虎目中射出一道杀气,咬牙切齿地道:“尔等可知此乃何处?”
参加通州谈判的除了中国通巴夏礼外,还有额尔金的贴身秘书洛奇、《泰晤士报》记者鲍尔以及英法的一些军官等三十九人,这些人尽管身份不一,职责不同,但毫无疑问都是英法两国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以战胜国的名义前来谈判,岂容你载垣作福作威?当时巴夏礼便冷笑道:“北京城外通州南部张家湾,是清政府首都的外围。”
载垣哼的一声,道:“既然知道你还漫天要价,把这里当成菜市场了吗?”
巴夏礼皱了皱眉头,寒声道:“你不是来议和的,倒更像是来威胁的。”
载垣闻言,霍地“啪”的一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各地守军正赶往京城,识相的就赶紧把协议换了,要不然休怪本王手下无情!”
巴夏礼没想到清政府派了个刺头来威胁,火气也一下子被激了起来,也是伸手一拍桌子,喝道:“换约只能在北京城内,如果你不让我们进城,那也可以,我们自己打进城去!”
火药味一下子浓烈了起来,站在一边的桂良似乎已然闻到了双方大打出手后的血腥味。桂良非常清楚,如此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去阻止,可看了眼载垣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人家是皇亲国戚,在中外各国要员面前公然去反对他,回了朝后只怕他的脑袋就要挪位了。
果然,载垣钢牙一咬,下了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命令:“把这些人统统给本王抓起来!”
僧格林沁愣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桂良身上瞟来。桂良明白执行了这命令的后果是什么,咬咬牙站了出去,道:“怡亲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此举……”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来使!”载垣目光一转,瞪着桂良道,“你没看到他们的气焰吗?本王若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便要挥师入京了!这是谈判吗,这是狗娘养的威胁!”话落间,转首看向僧格林沁,眼中杀气重重。僧格林沁不敢违命,喝了一声,门外官兵纷纷涌入,将巴夏礼等三十九人扣了起来。
载垣怒笑一声,环视一周道:“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敢说要入京换约,带走!”
谈判就这样结束了,那三十九个洋人被带回了北京。桂良暗叹一声,这抓的哪里是人啊,分明是火药包,把他们带回去,随时都会在京城爆炸!
在回京的路上,桂良交代僧格林沁,让他做好守卫京师之战的准备。僧格林沁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一场生死之战,已然近在眼前了。
从通州回来后,桂良好几天都没有出门,直至常正英找上门来,听了他的那一番话,表面上没有回应,其实心里是完全认同的,广州失守了,天津也失守了,北京能逃过一劫吗?作为朝廷的一品大员,他实在也没什么信心,那么就最后利用一次这风雨飘摇的朝廷,为自己铺一条后路吧!
由于监狱里灯光昏暗,看不清前面究竟来了什么人,只能隐约分辨出是差役押了几个犯人进来。此处进进出出的犯人每天若走马灯似的换,王炽正在跟许春花交代后事,没心情去理会到底来了什么人。直到那几个人被关到他们对面的牢房时,王炽才看清楚了他们的面目,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之下着实是吃惊不小。
对面一共关了三人,其中一人长得跟只大马猴似的,脸型消瘦,一对眼睛却又圆又大,眼睑闭合之间,额头的皮便现出沟壑般的纹路,正是英国遣往中国的使节巴夏礼。
就在王炽发现他时,巴夏礼也看到了对面所关之人,不由得咧嘴一笑:“幸会啊!”
“幸会啊!”王炽错愕了一下,似乎一时还无法相信眼前所见之事。要知道前些日子正是巴夏礼发话,把他从这里捞出去的,洋人在中国何等威风,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他们竟成了狱友!想到此处,王炽不由得咧嘴一笑:“端的是人生际遇无常,我们居然在这种地方相见了!”
巴夏礼道:“我以为你们已经去了买卖城,现在看来,那批茶叶你是无福消受了。”
王炽仔细观察了他们一下,巴夏礼倒是没受什么伤,可另外两个洋人,他们身上都带有伤,其中一人更是皮开肉绽、伤痕累累,不禁惊道:“我以为你们在大清朝可以耀武扬威、为所欲为,现在看来,也有在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巴夏礼眉头一沉:“彼此彼此!不过咱们都到这里来了,就没必要斗嘴了吧?”
王炽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是。不过狱中的日子难熬,不妨说一下你等的遭遇,也好打发时光。”
巴夏礼是中国通,他当然听得出对方的语气中明显带有揶揄的意味,冷笑道:“我说出来的,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你真的要听?”王炽含笑点头。
这时,牢役来催许春花离开,王炽叮嘱她莫要忘了交代的事,许春花称是,走了出去。待许春花离开后,巴夏礼道:“我们在通州谈判的时候,被载垣抓来了北京,头两天英、法两国的三十九名代表,都被安置在圆明园里,接受了清政府的轮番审讯,其中便包括你们的皇帝。”
王炽又看了眼他们身上的伤,道:“看来你们没少受罪。”
“你们中国人的酷刑的确让我开了眼界!嘿嘿,用浸泡过盐水的皮带把人的双手勒紧了,然后在太阳底下暴晒,那皮带就会越勒越紧,直至两手被勒处腐烂。”巴夏礼想起那情景,似乎是心有余悸,脸上一阵抽搐,“有些人还被严刑拷打,浑身上下无一完整处。”
王炽不由得想到了许进,他清楚那是一种非人待遇,一时沉默。巴夏礼也停顿了会儿,又叹息道:“我搞不明白,两国交兵之际,如此对待使者,于战事何益?”
于怀清眉头一沉,问道:“他们如此做法,可是要逼你们退兵?”
“是的。”巴夏礼点头道,“可那是徒劳的。”
“哦?”于怀清讶然道,“为何?”
巴夏礼“嘿嘿”怪笑一声,道:“我们只是英、法两国的谈判代表,手里并没兵权,就算把我们凌迟了,也于事无补,逼我们退兵,岂不可笑吗?”
于怀清摇头道:“这倒也未必,若是贵国的君主在乎你等的性命,说不定就会有效果。”
“那要看是在什么时候。”巴夏礼眼睛微微一眯,“在国家荣誉面前,个人的生死是微不足道的,即便是牺牲了,也是光荣的。如果我们真的死在了中国,清政府要付出的代价,只怕也是致命的。”
于怀清眉头微微一动,突然叹道:“也许你说得对!”
“看来你是明白人,只可惜你们的皇帝糊涂得紧。”巴夏礼道,“中国人常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现如今他们抓了英、法两国的三十九个使者,我想清政府的噩梦不远了。”
王炽微微一怔,他知道巴夏礼说的是实话,英法联军一路从广州打到北京,气势汹汹,岂能容忍他们的使者在中国受辱?正自唏嘘间,发现于怀清转过头来,眼里精光闪闪,脸上也是神采奕奕,全无受刑前的沮丧,不觉又是一愣,投去疑惑的目光。
于怀清道:“我们或许有救了!”
此话一落,不仅巴夏礼,连王炽等人亦讶异不已。于怀清嘿的一声冷笑,道:“联军入城后,北京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李晓茹本来神情沮丧,更没心情跟洋人调侃,听了于怀清之言,倏地两眼发光,神色为之一振。只听于怀清继续说道:“凡重犯得以重生,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则是国家大兴,大赦天下;一则是国家大乱,礼崩乐坏,秩序律法全无。”
王炽仔细寻思,似乎明白了于怀清之意。到时候联军入城,个个存着报复之心,在城内胡作非为,这座百年古都便要乱成一锅粥了,大乱之下,说不定真有机会出去。
李晓茹脸上发着光:“如此说来,我们还有希望!”
于怀清道:“本来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现在看来生死两说了。”
王炽听了这话,却不由得摇头苦笑,前一次是巴夏礼把他从这里放了出去,如果这一次真能从这里活着出去的话,还是托了洋人的福,两次让国人所害,却都因了洋人死里逃生,此等怪事怕也只有在大清朝才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