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等人的脸上又出现了笑意,不管如何,总算还有生还的希望。孔孝纲更是嚷嚷着要喝酒压压惊。
“不过是一线生机罢了,何以高兴如斯?”巴夏礼卖弄了句中文,眼里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你们还有几日去菜市口?”
一语惊醒梦中人,巴夏礼的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让王炽等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隐了去。诚如于怀清所言,联军入城后,他们或有生还的希望,可处决书下达已是第三天了,换句话说再过七日,他们就要被推至菜市口处斩了,七日之内联军可会进城?
盼英法联军入城以获得重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然这想法却是可笑的,希望也是渺茫的。
于怀清冷冷一笑,看着巴夏礼道:“如果我等难逃一死,你们也绝难活着离开此地。”
巴夏礼眼里精光一闪:“哦,这却是为何?”
“因为每一个中国人都希望你们快些死。”于怀清对视着巴夏礼,一字一字地道,“朝廷更希望用你们的死去威胁联军,此事如果在几日内解决不了,被逼急了的朝中大员就会杀人,特别是那怡亲王载垣,他可容不得你们在这里吃皇粮。”
巴夏礼面色一沉,“嘿”的一声:“看来我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于怀清道:“不才以为,应是如此。”
巴夏礼重新打量了下于怀清,眼里露出钦佩之色:“那么阁下的意思是,英法两国与清政府交手的时候不远了,而你们还是有活着出去的希望?”
于怀清点头。巴夏礼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我也希望你们活着!”
王炽突似想到了什么,问道:“我有一事不解,望巴夏礼先生如实相告。”
巴夏礼道:“咱们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我一定知无不言。”
“花旗洋行你可知道?”
“知道。”巴夏礼看了眼王炽,突然会意地笑了一笑,道,“我明白了,你们这次二进宫,是否因为军火?”
“正是!”王炽神色一振,道,“那你可知道他们主要跟谁有业务上的来往?”
巴夏礼想了一下,道:“那花旗洋行是美国人开的,且是一帮雇佣兵在经营,要摸清楚他们的底很难。”
王炽问道:“何为雇佣兵?”
巴夏礼笑道:“那些人当兵出身,却没有信仰,谁给他们钱,就帮谁杀人。”
“杀手!”李晓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脸色十分震惊,“而且是一帮没有原则的杀手,怪不得我们会栽在他们手里!”
“差不多吧。”巴夏礼似乎认同李晓茹的理解,“那些人以雇佣为生,在清政府对抗太平天国的战场上,也有他们的身影。”
王炽道:“如此说来,他们跟朝廷的关系还挺密切。”
巴夏礼点了点头,却没发话。王炽看了一眼于怀清,道:“看来要弄清楚这件事,有些难了。”
于怀清语重心长地道:“放弃吧,如果有机会出去,马上离开北京。”
王炽沉吟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往席茂之、孔孝纲两人望过去。席茂之明白他的意思,沉痛地叹息一声,道:“民与官斗,非死也伤,此番身陷绝境,便是因了此事,此等错误不可再犯,相信我二弟在天之灵,也能谅解。”
孔孝纲咬了咬钢牙,道:“虽叫人心中不甘,也只能如此了。”
王炽喟然一叹,身陷绝境,能否出去都还两说,谈何去查事情的真相?他低下头,显然也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次日一早,许春花如约来到牢里,给大家送吃的。王炽道:“许姑娘……”
许春花道:“主子叫奴婢春花便是。”
王炽失笑道:“那你可否也不要口口声声自称奴婢?”
许春花却执拗地道:“主子便是主子,奴婢便是奴婢,尊卑有别,岂能僭越,主子适才有何事吩咐奴婢?”
王炽拗不过她,只得道:“你去外面沽两壶酒来。”
许春花闻言,脸色倏然一变,她记得上次沽酒时,便是许进要去行刑了,因此吃惊地看着王炽,眼里满是恐慌。王炽见她的样子,立时明白过来,道:“放心吧,不是喝断头酒。只是在此关了许多日,又因事情可能有了转机,就想放松一下。”
许春花听完,这才松了口气,“奴婢这就去。”连忙转身出去了。待许春花沽了酒回来,王炽请巴夏礼一起饮用,巴夏礼道:“这些天折磨得我要命,要是有咖啡提神最好。”
王炽笑道:“有酒喝便是不错了,你却还挑三拣四。”
众人都饮了一杯,王炽问道:“巴夏礼先生,你觉得此酒如何?”
巴夏礼咂咂嘴,道:“醇香兼而有之。”
王炽却是叹息道:“就是太醇太香了。”
巴夏礼讶然道:“酒不是醇香才更有味道吗?”
“醇香固然是好,可没了烈性,也就没了酒该有的风味。”王炽眼里精光一闪,说道,“酒如人,亦如时势,每一朝每一代的酒都是不一样的。”
巴夏礼微微一哂:“中国人好品酒论时势,果然不虚。王先生不妨说说这酒与时人、时势有何关联。”
王炽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下,捏着杯子在手里把玩着,若有所思,道:“巴夏礼先生对中国的文化十分了解,该是知道我们以前有个春秋战国时代,那时诸侯争霸,为图强自保,人人尚武,个个向上求进,男儿所饮之酒,更是热烈如火,一口下去喉咙便如火烧的一般,胸口热了,胆子便也壮了。后来国家一统,进入全盛时期,百姓富裕了,日子也过得安逸了,人便也懒了,越发贪图享乐,于是这酒也就越做越精致,越来越醇厚,然而这浮华的背后却是虚妄。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便是此理。”
巴夏礼虽是中国通,可这段话咀嚼了许久才回过味来,赞道:“妙言!”
李晓茹讶然地看着王炽道:“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偷看来卖弄的?”
王炽道:“突生的感慨罢了!”
“王先生这些话,果然助酒性,来干了!”巴夏礼抬手敬了王炽一杯。
大伙儿正饮得欢,牢门口那头蓦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几个清兵抬了两人进来,打开一间牢房门,把人往里一扔,便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那间牢房位于巴夏礼的那边,中间隔了一间,由于是白天,依然能看清楚那头的情景。巴夏礼眯着眼认清了那两人时,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碎了。这两人他是认识的,一个是英国人,额尔金伯爵的贴身秘书洛奇;另一个是法国人,随谈判团而来的记者。这两人身上的衣服已让鲜血浸湿,好几处地方血肉翻卷着。更为恐怖的是,他们手上所绑的皮带已然勒入了皮肉里,伤口溃烂,流着黑乎乎的脓血,发出阵阵恶臭。
“洛奇!”巴夏礼惊叫一声,另两人认出他们。
那个法国记者年过半百,早已昏死过去,不省人事。洛奇只有二十几岁,因体格健壮,尚有知觉,被叫唤了两声,艰难地偏过头来,见是巴夏礼等三人,眼里泪光一闪,流出泪来。
“不许哭!”巴夏礼沉声道,“为国而战,虽死犹荣!”
洛奇强忍着眼泪,道:“他们……在圆明园……”
巴夏礼心里一沉:“他们怎么了?”
洛奇呼哧呼哧地吸了几口气,待稳定了些情绪后,道:“有九个人被他们折磨死了,托马斯……托马斯被他们砍成四块,扔出去喂了狗!”
巴夏礼涨红着脸,连眼里都充了血,问道:“其他人呢?”
“还在圆明园里。”洛奇脸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露出恐惧之色,“我们手上被绑的地方都烂了,还有人的伤口处长了蛆虫,那黄白色的小虫子不停地在伤口蠕动着,又痒又痛……后来卡布其疯了,一头撞死在了石柱上。”
说到此处,泪光又在洛奇的眼里闪烁:“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把我俩带来了此处,我觉得这一次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巴夏礼的神色沉重了起来,抬起头艰难地道:“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没多少把握。
他们之间说的是英语,王炽等人一句也没听懂,但看他们的神色以及洛奇和那法国记者反绑的手腕,便猜测了个大概。王炽等人看在眼里,不免心里发毛。他们虽痛恨侵略者,但看到此等非人的酷刑,也觉触目惊心。
许春花更是不敢去看,脸色发白。王炽怕把她吓坏了,道:“春花,你先回去吧。”许春花连忙称好,提了竹篮急匆匆地走了。
是日晚上,洛奇便开始痛叫起来,那个法国记者醒了后也跟着叫,声音此起彼伏,狼嚎一般。许是牢里刻意安排的,洛奇的牢房两边都没关人,是孤立起来的,因此他们手腕处的蛆虫在蠕动或噬咬时,根本找不到人来帮忙。而且那蛆虫繁殖非常快,一夜之间就能生出许多。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手腕上细细的、白白的一片,不停地蠕动着,洛奇和那记者只觉犹如万箭钻心,痒得要命,痛入骨髓。他们满脸通红,眼里似要喷出血来,血丝根根暴呈,张着嘴撕心裂肺般地吼叫着。
巴夏礼和另外两人都用脚踢着牢房,嘴里咒骂着。牢役却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径自喝酒聊天儿。
又过了一天,那位法国记者失去了理智,疯了一样用头撞墙,不消多时,撞死在牢里。牢役见状,就开了门去抬尸体。不想洛奇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冲上去,撞倒其中一名牢役,发足就往外跑。
王炽等人见状,心头倏地一沉。果然,就在洛奇跑到门口时,其背后刀光一闪,洛奇的身子一个趔趄轰然倒地。
两具尸体一前一后被抬了出去,对死者来说,也许是解脱了,可于生者而言,却是痛苦而难以接受的。接下来的两天里,巴夏礼一直没有说话,他经历过被皮带勒住手,在太阳底下暴晒的苦痛,虽因身份特殊,被拿掉了皮带并带到了监狱里,但洛奇所受的苦他完全能感同身受。现在同伴死了,他的心亦如被剥离了,神情恍惚,整个人若蔫儿了一般。
李晓茹忍不住道:“你现在完全可以要求让你的国家撤兵。”
巴夏礼抬头看了眼李晓茹,只淡淡地说了句:“攻打中国是国策。”
“那你们就是罪有应得!”李晓茹生气地道,“活该!”
这是行刑前的第三天,李晓茹骂了一句,又坠入了恐慌,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于怀清瞟去:“于先生,你不是说我们有救了吗,何以到了现在还没见动静?”
于怀清却把目光投向了巴夏礼,喃喃地道:“快了。”
在很多时候,于怀清对局势的洞察力是敏锐的,行刑前的第二天下午,北京城真的出事了。
许春花本是每天早上来探监的,可这天她没有如期而至,直到下午,方才见到她的身影。
以许春花的脾性,若无特别的事耽搁了,即便是大雨如注,也决计不会改变行程,因此在她出现的时候,大家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许春花以为是在责怪于她,连忙低首道:“非是奴婢晚来,是洋人要打进来了,从昨天下午至今天上午,城内一直禁严。”
王炽惊道:“洋人入城了?”
此话同样吸引了巴夏礼,眼光不由得朝许春花落去。许春花道:“清兵跟洋人在八里桥发生了激战,从今天凌晨一直打到午时才结束,据说清兵三万人马全军覆没,尸体把八里桥的路都堵死了。”
杜元珪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道:“全军覆没?”
“嗯,据说除了主将僧格林沁等少数人幸免于难外,全都战死了。”许春花神色黯然,许是为那些战死的士兵伤怀,道,“沿途来的时候,我听大家都在说,朝廷虽然无能,但八里桥一战,真正打出了中国人的精气神儿。”
巴夏礼突然冷笑一声,道:“清政府的蒙古骑兵虽勇,却是难挡联军的炮火,惨败是必然的。”
王炽本来还同情巴夏礼的遭遇,可此时听说三万清兵全军覆没,又见他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不免心里有气:“看来阁下可以活着出去了!”
许春花哼了一声,不去看巴夏礼,转身给王炽拿吃的。巴夏礼拿鼻子嗅了嗅,道:“好香,今天春花小姐拿的是什么好吃的?”
许春花径自给王炽等人递食物,不理巴夏礼。巴夏礼却又笑道:“若能给我些吃的,我就能救你主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