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时来运转

田蚡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制定了先打倒灌夫,再慢慢来收拾“光杆儿司令”窦婴的策略。

然而,要想打倒无官一身轻的灌夫并不容易,灌夫一不贪赃;二不受贿;三不犯法;四不奸淫;五不掳虏……这么说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嘛。答案是否定的,都说人无完人,这话一点都不假。灌夫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喜欢喝酒,喝酒倒也罢,每次喝酒都喝高那么一丁点儿,喝高那么一丁点儿也没什么,每次还得做一些酒后失态的事来……可以说这是田蚡可以抓住灌夫的唯一“致命弱点”了。

然而,令田蚡感到头疼的是,灌夫手中还握有他的“把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主动放弃再去争抢窦婴家那块风水宝地。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更急着想置灌夫于死地。只有灌夫死了,他才能后生。因为灌夫手中握住的这个“把柄”足以置他于死地。

那么这个把柄到底是什么呢?

一句话,一句足以致命的话。有一次,淮南王刘安到长安朝觐汉武帝,当时汉武帝为了显示对刘安的特别“厚爱”,特派田蚡出城来相迎。田蚡也许是一时高兴,也许是想极力巴结这位权大气粗的诸侯王中的王中王,对淮南王刘安说了这样一句话:“皇上至今还没有儿子(当时的陈阿娇陈皇后的肚子不争气),大王您作为高祖的长孙,且广施仁德,威望有加。如果哪一天皇上驾崩了,皇位非大王莫属啊!”

应该说这只是田蚡一句讨好刘安的阿谀奉承话,但在当时犯了法律之“大忌”——大逆不道,是要被诛灭九族的。田蚡不会料到,原本以为只传四耳的话,却传了六耳(构不成威胁的不算)。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争地一事上灌夫“愤而不平,拔刀相助”,一是出于对莫逆之交的仗义;二是对田蚡有恃无恐。因此,当田蚡向汉武帝打灌夫的小报告时,灌夫并没有着急和慌张,而是很镇定地给田蚡写了一封信。田蚡看完信后,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

其实灌夫的信里也没写什么,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他知道了当年他和淮南王“只传四耳”的话。果不其然,因为自己的把柄握在人家手里,田蚡立即主动撤了递上去的“小报告”,便表示两人可以“和平共处”。但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置灌夫于死地”的想法了。

灌夫满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他的平稳日子并没有过多久,田蚡的屠刀就再一次砍向了他。前面已经说了,灌夫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喝酒闹事”。这也是田蚡唯一可以抓住灌夫的“把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田蚡决定抓住灌夫的把柄来解救自己的把柄。

不久,田蚡人为制造的机会来了。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田蚡娶燕王刘嘉的女儿为夫人,说是夫人,其实是纳了个妾,他的元配夫人有好几位了。为此,田蚡还风风光光开办了“结婚宴”。开“结婚宴”的原因一来是这个妾来头不小,是燕王的女儿,总得给个明媒正娶的名分啊;二来田蚡想借机敛聚钱财;三来就是……

先打住嘛,随后故事的进程将会告诉你答案的。

如今的田蚡那是啥人物,权势地位,无人能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因此,他的婚宴自然是朝廷中的一件大事了。朝中文武百官前去道贺,顺便喝一杯喜酒也是情理当中的事了。

田蚡办的是喜事,可对窦婴和灌夫两人来说却是“苦事”。去不去道贺这是摆在窦、灌两人面前的一道难题。田、窦、灌三人之间的关系前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窦婴和灌夫虽然都早已退居“二线”了,但毕竟是朝中的元老级人物,人家堂堂一国之丞相好不容易结个婚办个喜酒,两人不去不好啊!而去,仇人相见,聚无好聚啊!

去也难为情,不去也难为情,窦婴和灌夫作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选择。窦婴决定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去赴田蚡的这场喜宴;而灌夫决定“将仇恨进行到底”,不去给田蚡这个面子。

面对灌夫的选择,思想境界明显已修炼得“炉火纯青”的窦婴对灌夫展开强烈的“攻心政策”。结果窦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但说服了灌夫,还直接教会了灌夫两个道理:一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另一个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以至于在田蚡府里,有人问灌夫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灌夫会反复地说这两个句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嘿嘿;相逢一笑泯恩仇嘛,嘿嘿。问的人多了,到后面,灌夫就只剩下傻傻地干笑“嘿嘿”了。

然而窦婴和灌夫不会料到,他们去买田蚡的账,但田蚡却并不买他们的账。酒席开始后,自然是宾客如云,场面之壮观,可套用赵本山和宋丹丹春节联欢小品《小崔说事儿》里的台词就是:那怎么叫“特别”壮观呢?那是“相当”壮观哪!那家伙,那场面大的,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那……

就在这样“相当”壮观的场面上,田蚡首先以主人公加新郎的身份开始一一向大家敬酒了。令人感到吃惊的是,每个人都离开自己的位置,向后三步走,然后立正站稳了,最后趴下。且不说动作的滑稽,他们是以这样特殊的礼节来表示对一国之相的尊敬。这有点类似于当年刘邦在咸阳城见到秦始皇出巡时,百姓不约而同地下跪高呼“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的隆重场面,而当时刘邦虽然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双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跪将下去。

此时的众人都做出如此高的礼节,窦婴和灌婴心里虽然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和大家“随波逐流”了一回。

然而,当窦婴敬酒时,众人的反应却有了天壤之别。田蚡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而众人只是把屁股微微地挪动了一下就了事。

灌夫看在眼里骂在心里,很快轮到他敬酒了。结果众人的反应更糟糕,田蚡不但没欠身,还说了一句让众人很煽情却让灌夫很上火的话:“千万不能倒满杯哦!”意思是他们两个来个“浅尝辄止”就行了。但对于一个敬酒的人来说就是大不敬了。当然,灌夫心里虽然烧起了第一把火来,但还是忍住怒火,调侃道:“今天是丞相大喜的日子,请喝个满杯团团圆圆。”田蚡并没有顾及灌夫的感受,坚决只喝了一口“表示表示”。

这样的场面,灌夫显得很难堪,心里虽然烧出第二把火来,但他还是强忍住了。接下便是向众人敬酒了。众人对窦婴都是挪挪屁股“表示表示”,对他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了。灌夫对这种情况也早已料到,见怪不怪了。

然而,在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刻,灌氏家族的另一位成员灌贤却和当年的项羽的叔伯项伯一样,来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灌夫敬酒敬到“自家人”面前时,满以为可以在这里挽回一点面子,然而,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灌贤非但没有“避席而趴”表示对他这位灌氏家族“老一辈”的尊敬,反而把胳膊肘拐向身旁的程不识“唠嗑儿”,对灌夫来了个“曾不识”。

这样的局面打了灌夫一个措手不及,他举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都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为热烈、也是最为旺盛的第三把火也就此点燃了。都说事不过三,前面两把火已经烧得灌夫难受至极、痛苦不堪,而这第三把火却烧得他体无完肤、颜面无存,试想自家人都这样对他,他以后还怎么混?是可忍孰不可忍,灌夫心中的火气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对着灌贤就是一阵竹筒倒豆子般的教训:“平日里你尽说程不识将军的坏话,将人家贬得一钱不值,今天长辈向你敬酒,你却为何与他窃窃私语?”

其实灌夫这句话虽然是一时气极的话,但含义却很深刻,至少表达了两种状况,在质问指责灌贤的同时,还挑拨离间了灌贤和程不识之间的关系。可谓一语双关,语不惊人誓不休。

然而正是这样一句话,却被田蚡成功地抓住了“把柄”,他顺势就对灌夫的话来了个反挑拨反离间:“程将军和李广将军同是东、西两宫的卫尉,是穿着一条裤子的人,你今天当众侮辱程将军,就是不给李将军面子,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

田蚡果然不愧是在官场上的老混混了,灌夫的话被他这一样一变通一挑拨,明显就变质了,田蚡改灌夫转述灌贤对程不识以前的不尊敬,为灌夫对程不识对李广的不尊敬。

李广那是啥人物,流传千古的人物啊,无人不识无人不知啊!直到今天我们谈起这位抗击匈奴的名将,又有谁不敬佩和缅怀呢!后面将会有李将军的精彩表演,这里暂不多提。

按理说田蚡引出大人物李广来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灌夫此时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分析该如何作答。然而,关键时候灌夫还是“醉了”,他还在发酒癫疯:“今天就是砍了我的头,掏了我的心,剥了我的皮,我也不怕,什么程将军、李将军,都是狗屎将军。”

恭喜灌夫,你完全中招了。田蚡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对怕引火上身准备开溜的客人们说道:“平常我把灌夫惯坏了,今天得罪了诸位,我非要给他一点惩罚不可。”

事情发展到这里,灌夫要想全身而退,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对田蚡赔礼道歉,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要以“牛脾气”著称的灌夫主动向田蚡承认错误,赔礼道歉,那简直是痴人说梦。窦婴为了平息这场“干戈”,甚至还主动来按灌夫的头,但灌夫的“牛脾气”岂是吹出来的,他说“不怕”,便是九头牛也按不下他的头。拉拉扯扯的过程中,场面进一步恶化,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情的发展都朝着田蚡预计的进行,最后的结果就没什么悬念了,田蚡以“行凶伤人罪”,把大闹其婚宴的灌夫抓起来直接关进了丞相府的大牢。

灌夫突然间坐牢去了,窦婴自然不会袖手观旁。田蚡和窦婴的大决斗被灌夫点燃导火线后,终于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了。

法不容情

田蚡私自扣押灌夫后,窦婴出手了,他一纸状纸告到了汉武帝那里去了。窦婴毕竟也算是一代豪杰,汉武帝为此特召见窦婴,给了他一次口头陈述“冤情”的机会,窦婴抓住了这难得的机会,把灌夫醉酒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汉武帝听。末了,汉武帝并没有做明确答复,而是决定开一次“法庭辩论大会”。汉武帝的意思就是说,田蚡和窦婴两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在法庭上进行一次公开辩论吧!

参与“法庭辩论大会”的人员包括了朝中所有三公九卿级最高层官员,而“法官”自然是汉武帝了。

按照我们现在的法庭开庭程序是:开庭、法庭调查、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法庭调解、最后陈述、休庭。鉴于这次法庭辩证会的特殊性,当汉武帝以法官的身份宣布“开庭”后,首先是进行法庭陈述环节。

第一个站出来陈述的就是“原告”灌夫的代言人兼“律师”窦婴。窦婴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的陈述报告堪称经典,首先是详细陈述了灌夫的“丰功伟绩”,为灌夫挽回人气做铺垫;然后陈述那天得罪丞相田蚡是因为“酒后误事”,实是无心之过,为灌夫的罪名开脱;随即来猛料了,陈述田蚡贪污受贿的事实及其他一些违法乱纪的行为。他的最后总结陈词是:田蚡“诬陷”灌夫是“别有用心”。

接下站出来陈述的是“被告”田蚡。他的陈述也很有分量。首先他陈述了灌夫的“数大罪行”,检举了灌夫傲慢自大的作风问题,充分把灌夫的人品贬到了“一钱不值”的地步;然后陈述了窦婴和灌夫之间非正常的“关系”,常常在一起商谈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最后为自己的“清白”作辩解,说“斗鸡玩猫”无非是为了“脑力劳动”的需要,说“买田宅”无非是为了使自己有“体力劳动”可做,总之他是清白、无辜的。他的最后总结陈词是:灌夫犯有“过失罪”,窦婴犯有“诽谤罪”。

接下来进入法庭辩论环节了。说是辩论,也跟陈述性质一样,众大臣有表演的机会了。首先站出来的是朝中“二把手”御史大夫韩安国。他先说起灌夫当年在七国叛乱时的替父报仇的英勇表现,然后再说灌夫这次确实是“醉酒误事”,引出事端来,灌夫没有死罪。最后是一个小小的总结:魏其侯说得对。

单看韩安国的这一番话,他明显是支持灌夫,站在窦婴这一边了。然而,他的话还没有结束,接着话锋一转,又说灌夫与奸猾之人交往过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了),拥有家财万贯,良田美宅无数,其家族在颍川独霸一方,引起民愤,灌夫理应受到惩罚。最后结论是:丞相说得也对。

看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韩安国其实这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两边都不得罪。由此可见这个韩安国能混到朝中二把手这个位置也并非浪得虚名了。

韩安国在没有看到哪方必胜的情况下,选择了“中立”。主爵都尉(廷尉已被取消,相当于朝中三把手了)汲黯却公私分明,举双手表示支持窦婴。眼看胜利的天平就要往窦婴这边倾斜了,内史(相当于朝中第四把手)郑当时很及时地来了个支持田蚡。

这样,胜负的天公就趋于平衡。而汉武帝作为一个法官,自然是选择中立的。而接下来朝中其他文武大臣,也许是闻到了“法庭内”浓烈的硝烟味道,都很识时务地紧闭嘴巴,选择了沉默不语。

结果可想而知,汉武帝本来以为来个法庭辩论,谁是谁非,孰对孰错定然会有个“分晓”可见,这样一票对一票(韩安国的模棱两可的票作废)的僵持局面和朝中其他大臣的保持沉默让他很难堪啊!他作为一国之君,亲自来断案,居然有断不了的案子,于是以“拂袖而去”的独特方式宣布“休庭”。

眼看法官难断“家务事”,“法庭调解”环节不按常规地出现了。出来做“法庭调解”的人是法官他妈,汉武帝的母后王皇后。

自从当年夺得太子之争的最后胜利,王皇后已“隐退”后宫多年,最多只是提醒汉武帝几句,没有直接参与朝中争斗中来了。然而,此时田蚡的事关系到王氏家族的事,王皇后作为王氏家族的掌门人,她能不出面做调节吗?

既然王皇后亲自出面了,汉武帝迫于压力,择日宣布法院的最终判决:窦婴败诉。窦婴败诉除了承担法庭相应的“诉讼费”外,连带责任是因“庇护罪”和灌夫一起入狱了。

可怜的窦婴,原本以为公道自在人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又怎么能想到在那种不平等的皇权社会,能给他这样一次公开陈述、公开辩论的机会就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更别说什么“公道”可言了。

事情虽然在一步一步朝糟糕的方向发展,但并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至少窦婴和灌夫手中各自握有一张“救命护身符”。灌夫的救命护身符大家都知道了,前面已经说了,那就是他握有田蚡见淮南王刘安的话语把柄;而窦婴的“救命护身符”是先皇留给他的遗诏,遗诏的大致内容就是:遇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拥有优先向皇帝的“解释权”。这有点相当于“免死金牌”的味道,意思就是说,谁也不能轻易砍你的头。

也正是因这样,窦婴表示对法院的判决不服,公开向汉武帝进行“上述”。然而,“拥有豁免权”的窦婴怎么也想不到,他原本以为拿着这道“救命护身符”可以十拿九稳了,却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因为这道“救命护身符”存放的时间太长太久了,失灵了。

汉武帝听说他手中有先皇的这道“免死金牌”,自然叫来尚书查公文档案,然而尚书的回复是:档案里金牌、银牌、铜牌都有,就是查无此牌。

这样一来,狱中的窦婴有口难辩,而灌夫的“免死护身符”同样因为身陷囹圄,有心使出,无奈无人相听,就这样,窦婴和灌夫的“免死护身符”双双失灵,这也就注定了他们最后悲惨的命运。

灌夫不但被砍了头,还株连九族。

汉武帝本来不想对窦婴动“屠龙刀”的,找个机会就把他放了,但田蚡等人却添油烧火地把窦婴往死整,总之,到最后,汉武帝也救不了“罪恶累累”的窦婴了。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十二月三十日的最后一天,这是窦婴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春天就要来了,窦婴却走了,带走了一份遗憾,带走了一份悲凉,更带走了一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