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时来运转

树倒猢狲散

韩嫣死了,汉武帝对游猎的兴趣大减,而窦太后也似乎得到了报应。没过多久,一向身子骨硬朗的窦太后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五月,窦太后永远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黄老学派思想的代表人物,一代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永远地离开了那个熟悉的后宫。在她的身上,有着太多令人学习和回味的东西。比如说她的勤朴节俭、比如说她的仁义厚道、比如说她的廉洁奉公。总之,在她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良家妇女应具有的思想品德,也可以看到一个慈母对子女的殷殷期待和谆谆教诲……

窦太后走了,国人哭了,汉武帝终于笑了。

汉武帝是先哭后笑的。哭的原因很简单,窦太后祖母啊,牴犊情深,至亲的离去,他能不哭吗?至于笑,众所周知的原因啊,他上任之初,血气方刚,便欲大展宏图,风风火火地弄了个“思想革命”,结果“思想革命”非但没有成功,反而差点革了自己的命。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一向仁慈善良的窦太后狠狠心,把革命派一棒子打死,把汉武帝架空起来,弄得汉武帝空有皇位,却无实权。如今这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瞬间轰然倒塌了,你说他悲伤之余能不高兴吗?

按照“树倒猢狲散”原则,大树倒下了,也该是树下猢狲们散去的时候了。汉武帝这次没有丝毫留情,“思想革命”的失败,让他经受了磨炼也使他成熟了,在宫中从来都没有仁义可言,只有一条三个字的秘诀:快、准、狠。

“快”很容易理解,在官场中讲究的是速度,遇事该断不断,该决不决,时间一长会祸害无穷,必须以快刀斩乱麻的效率把事情办妥。“准”就是弹无虚发,要准确地命中目标。而“狠”就是心狠手辣,在官场讲仁慈、讲道理、讲原则是行不通的,你不狠,并不代表别人也不狠,这样最终失败的就是你。一句话可以概括:人在官场混,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经受过暴风雨洗礼的汉武帝,显然对这三个字的秘诀理解透彻了。窦太后尸骨未寒,汉武帝的“快拳”就打向了朝中的“反革命派”。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等窦太后安排的“新四人帮”首先成了汉武帝快拳的首批“获益”者,他们光荣地下岗了,理由是他们并没有给窦太后办理好丧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昌、庄青翟等人明明知道是被冤枉的,但此时已是“东风无力百花残”了。他们完成了他们在历史上该留下的足迹和使命后,消失在了人民的视线中。

而田蚡和韩安国时来运转,一个被任命为丞相;一个被任命为御史大夫;一个成功实现了“咸鱼翻身”(田蚡曾被汉武帝任命为“御史大夫”),一个实现了“连升三级”(韩安国是梁国刘武的宠臣,属于“地方官”)。

也许有人就会问了,窦婴不是汉武帝上任后的第一任丞相吗,怎么现在汉武帝扬眉吐气,窦婴却没有“咸鱼翻身”呢?

汉武帝上任之初任窦婴为丞相,除了窦婴在朝中威望颇高,足以胜任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务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利用窦婴以堵窦太后之嘴。汉武帝一上台就野心勃勃,想进行思想革命,但又惧怕窦太后,而窦婴虽然是窦太后的亲侄子,但又是“思想革命”的支持者,任命窦婴为丞相,既堵住了窦太后的嘴,又有助于自己革命的成功,可谓一举两得。

现在窦太后这座大山终于在岁月侵蚀下倒下了,汉武帝放手一搏。不是他忘了这位朝中元老级的人物,而是已经不能再用了,原因有二:

1.革命形势的进程所产生的必然结果。

众所周知,田蚡是汉武帝的舅舅、王皇后的哥哥。按照后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原则,王皇后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啊!汉武帝任田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而窦婴无论如何总是脱不了和窦太后的关系,脱不了“窦氏”这个家族成员的标签。因此,“忍辱负重”好几年的汉武帝自然对窦氏这两个字心有余悸。

2.窦婴和田蚡有过节儿。

那么,窦婴和田蚡又有什么过节儿呢?这里不妨把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简单地叙说一下。

首先我们来简单地回顾一下窦婴的成长历程吧!在汉文帝时,窦婴因为有窦太后这层关系,还是一介翩翩少年时,就一鹤冲天担任了吴国的相国。然而,随后的命运并没有让这个年轻有为的青年“青云直上”,相反“一落千丈”。套用一首歌来说就是“多年以后一场大病,惊醒了沉睡的窦婴,突然之间吴国的国相换了主”。

因为得病丢了相国之位后,窦婴从此一直在家等待“再就业”。直到汉景帝继位后,窦婴才就业成功,在朝中当了一个小小的詹事(从事皇子或皇帝的内务服务以及文学侍从)的职务。

但窦婴并没有受年少时起起落落的经历影响,“再就业”成功后,窦婴依旧自命清高,且心直口快。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在那次汉景帝和窦太后及梁王刘武的家人聚会上,成功地阻止了汉景帝的“酒后失言”行为(即汉景帝言千秋百岁之后把皇位传于弟弟刘武一事),这样做的直接后果是,窦太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严重到了什么地步呢?窦婴不但丢了乌纱帽(窦婴很识趣地主动请辞,挽回了被削职的面子),而且还被除去“门籍”,这个门籍顾名思义,就是家族的籍贯了。除去了门籍也就是等于扫除出了家族,也由此可见窦太后对这个“多嘴”的侄子的憎恨。

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增益其所不能。”窦婴并没有一直沉醉在人生的谷底。七国之乱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当时的汉景帝面对气势汹汹的七国之乱,在起用先帝临终重托的周亚夫的同时,也没忘了窦婴这个“扫地出门”的外戚。于是,周亚夫和窦婴联袂出现在了平乱的战场上。最终,七国之乱三个月就被他们搞定了。而因为在平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窦婴一步登天,被汉景帝封为魏其侯。一来后台足(窦太后);二来官位高(侯仅次于刘氏宗亲的王),从此,窦婴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两大人物之一(另一个是周亚夫),朝中文武百官无不对其景仰不已,而想巴结他的达官显贵也并非“车水马龙”、“踏破门槛”就能形容得了的。

田蚡就很荣幸地成了这些极力讨好、极力巴结窦婴的一员。当时的王娡还没有当上皇后,后宫之争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田蚡已到长安开始闯荡他的仕途了。以王娡当时的能力,仅帮田蚡捞了一个小小的郎官。但田蚡不是一个小富即安、有口饭吃就行了的人,相反,他的野心和他的同母异父的妹妹王娡一样大。于是,他当时看准了窦婴是一个炙手可热且很有发展前途的“潜力股”后,二话不说,决定进行投资。于是我们以后就看到了这样惊人的一幕,田蚡每天按时按点来给窦婴请安,风雨无阻。

单是请安也罢,请完安,他还不闲着,侍奉窦婴吃饭啦、散步啦,只差不能侍寝了。田蚡丝毫不在意别人看他的异样眼光,可见隐忍之心有多重。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田蚡是这样想的,然而,他错了,尽管他付出了百倍的努力,甚至可以说是超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他除了每天多增加一些人对他的白眼外,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飞黄腾达”。

就在田蚡对窦婴很是失望时(认为他没有提拔自己),命运的转机出现了,没过多久,王娡一步登天成了皇后,爱屋及乌,汉景帝马上就封田蚡为太中大夫的高官。

从此,田蚡不再是“沉默的羔羊”了。他离开了窦婴的庇护,开始了独自闯天下的仕途生涯。而汉武帝上任时,这位“国舅”级别的大人物更是一步登天成了御史大夫(文武百官的二把手);而一把手却被阴魂不散的丞相窦婴占领。

对此,田蚡心里很是愤愤不平。此时的他早已把当年对窦婴的“爱”转为“恨”了。当年忍辱负重极尽巴结之能事,满以为只要魏其侯一句话,他便能青云直上,然而,如不是王娡突然间凤舞九天的话,只怕他现在还是那个小郎官呢。因此,此时的二把手田蚡自然对一把手窦婴忌恨有加。

然而,命运真会捉弄人,他还没来得及和窦婴在官场上来个“明争暗斗”,突然之间,他们两个人双双被“双规”,随后罢职免用,成了汉武帝的“思想革命”的替罪羔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岗的窦婴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此时的窦婴乃一介布衣,不再是那个朝中人人景仰、人人畏惧、人人都想巴结的窦婴了,没有人再对他恭敬有加了,甚至连他府里的门客们也都对这个主子“不客气”了许多,似乎众人都算准了窦婴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

有时候天意主宰一个人的命运和进程啊,种种迹象证明,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果不其然,窦太后终于到极乐世界继续享福去了,而汉武帝也翻身成了国家的真正主人,待业在家的田蚡也继续他的时来运转,回到了朝廷,而且这一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举夺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其他在“思想革命”遭到打击迫害的革命人士也纷纷官复原职,唯独窦婴却是一个例外。

汉武帝不能用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姓“窦”。姓啥都可以,就是别姓窦。看来窦婴真是成也姓窦,败也姓窦啊!

按理说田蚡和窦婴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人已是八竿子打不着了。然而一个人的出现,却让田蚡和窦婴进行了一次真刀真枪的“真情对对碰”。田蚡是王皇后这边的人,而窦婴终究算是窦太后这边的人,因此,我们估且把这场对决看做是窦氏残余势力和王氏集团的最后大火拼吧!

流血的仕途

点燃导火线的人叫灌夫。

灌夫,字仲孺,颍川人。他也是参加过七国平叛的功臣,放在这里才讲,原因有两个,一是灌夫相对于七国平乱功臣周亚夫、窦婴、曹襄、栾布、韩颓当等人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明显不在一个等级,放在前面讲有喧宾夺主之嫌;二是故事情节的需要,放在这里来讲更合适些。

不在一个等级,并不说明灌夫就逊色多少,相反他在七国叛乱之后,同样得到了汉景帝的嘉奖,并被封为中郎将(武职)。原因是他是“烈士的家属”。这得从他父亲颖阴侯灌孟说起。

当年的七国叛乱,打了汉景帝一个措手不及,幸亏汉景帝留有先皇汉文帝留给他的“锦囊妙计”——天下有乱,可让周亚夫挂帅。周亚夫挂帅后,朝中凡是能行军打仗的将领差不多都参与了这次亲征。其中年逾五旬已是“知天命”年龄的颖阴侯灌孟也在其中,大凡老将出马,只有两种可能性,非庸即勇。要么是进来“滥竽充数”扯皮条的,要么就是为了证明“廉颇老矣,尚能饭”的。

令人欣喜的是,灌孟是属于后面这种的人,他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亲临战场,一来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二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

事实证明,“廉颇老矣”的灌孟不但“尚能饭”,而且还“能杀敌”。在周亚夫和叛王之首吴王刘濞的大决战中,灌孟为了能尽快彻底地打败敌人,带领一千多敢死队偷袭敌人后方大本营,结果烧毁敌营无数,极大地打击了敌人的士气。当然,为此灌孟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生命。

灌孟死后,他的儿子灌夫面临两种选择:一是护送父亲的尸体回乡安葬(汉代法律规定,父子同在军中,一方死了,别一方可以护送死者回乡安葬);二是留在前线继续抗战。简单地说,这是一个去或留的选择题。然而,灌夫却连想都没有想,就选择了继续留在军中。原因是他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都说虎父无犬子,第二天,灌夫眼角的泪还没有擦干,便带了十几个勇士直杀到敌营中心,结果被敌军团团围住,孤掌难鸣。这时,灌夫才知道“无人过后是有人”,“冲动”的代价是“惩罚”。正当灌夫认为他也会和他的父亲一样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时,敌人中突然让开一条道来。

如果你认为这是敌人突然良心发现、想放灌夫一条生路,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战场上交锋只有流血的将军,没有流泪的士兵。只有当血流尽了才会看到泪,而那时的泪抑或是获胜后喜悦高兴之泪,抑或是失败时痛苦无助之泪。

在这生死一瞬间,灌夫在流血还流下了激动的泪,血伴泪,泪伴血,化作点点傲梅飘落在风中。泪眼中那个为他杀出一条血路的平叛大元帅周亚夫的形象是如此的高大和伟岸……

因为周亚夫的拼死相救,灌夫没死成。而刘濞等叛军却因为灌夫这出其不意的一闹,蔫了。

灌夫的勇猛让这些犯军心有余悸,再加上韩颓当已把叛军后方的粮草一窝端了,叛军无心再战,刘濞率先当了逃兵。叛军失去主心骨后,兵败如山倒。此时周亚夫没有再客气,吹响了反击战的号角,而冲在最前面的那位将军,尽管年少轻狂,却身手不凡,手起刀落,血腥如花儿般绽放……灌夫为此得到了一个“拼命三郎”的绰号。

七国之乱平定后,汉景帝便封灌夫为中郎将。然而,灌夫在战场上是个好将领,能打会拼,但在官场上却吃不开。他的火暴脾气以及耿直的性格决定了仕途的前景。随后他当过代国的相国,当过淮阳的太守,当过汉武帝的太仆(负责皇帝的车舆),当过燕国的相国……总之,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一言难尽。

官场需要的是智慧和圆滑,总是“一根筋”走到底的灌夫,最终的结果和窦婴一样——在家“等待再就业”。

也正是因为“同病相怜”,失意后的灌夫和窦婴两人走在了一起,谈人生、说人情、论人品、道人性,结果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来劲,总之用四个字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好了:莫逆之交。

也就是这个莫逆之交的灌夫,直接点燃了以田蚡为代表的王氏集团和以窦婴为代表的窦氏集团最后争夺战的导火线。

话说田蚡和窦婴在官场的高低已分了,田蚡站在了最高峰,而窦婴落到了最低谷,这个自然没法比了,两人导火线的由来却是因为一块地。

按理说田蚡坐拥丞相之职,又有王皇后撑腰,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他的良田豪宅自然是数不胜数、用之不尽了。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话用在田蚡身上一点都不假。田蚡在权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后,对物资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了,他看上了窦婴家的一块地。

这块地按今天我们的楼盘来分析,位置那是相当的不错,处于长安城里的“黄金地段”。不但位置好,而且据说风光也很好。总而言之,田蚡就想占这块地为己有。

以他当时的权势,他感兴趣的东西,除了皇位还没有得不到的。当然,考虑到这块地是窦婴家的,这窦婴虽然此时已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但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在朝中至少“余威犹存”,田蚡这次没敢来个直接的“霸占”,而是派了一个叫藉福的门客去向窦婴“讨”要这块地。

藉福去的也正是时候,已成“莫逆之交”的灌夫正和窦婴促膝而谈,怀古伤今。听说藉福的来意后,窦婴还没发作,灌夫早已站起来把藉福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不是碍着“两家交战不打使者”原则,只怕藉福就要被抬着出窦府了。

结果可想而知,没有得到地的田蚡非但对窦婴怀恨在心,而且还对“多管闲事”的灌夫耿耿于怀。灌老匹夫,你居然敢帮着我的老对头来对付我,我一定要让你有好果子吃。

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