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大捷,国内一片欢呼之声,一直被洋人欺压着,此次终于把他们打败了,扬眉吐气了一番,老百姓俱皆欢呼雀跃。事实证明,只要敢下决心打,我们并不软弱!
然而朝廷却不这么看。我们的确不软弱,要不然中华民族岂会屹立千年不倒呢?这是一个自强不息的民族,断然不会因为外侮的一时侵略,而亡国亡种。但是,从上千年的朝代更迭中,可以找出一个规律,它容易毁在自己人手里。
长毛军、捻军之乱刚刚平息,哪个能保证说在这样的国内国际形势下,不会再滋生乱军?朝廷花了数十年时间平乱,一旦乱象再生,这个国家还折腾得起吗?其次,法国溃败,也给英、美等国敲了记警钟,这个国家尝到了胜利的甜头,万一再用同样的方式,驱赶英、美,此后在中国的利益如何保障?用他们的话说,中国的胜利,会对欧洲产生严重的后果。因此,列强不约而同地向朝廷施压,威胁说如果清廷持续对法国动武,为维护国际社会的和平,列国将不会袖手旁观。
鉴于此,清政府在战胜的情况下选择了妥协,于当年六月,在天津签了《越南条约》,承认法国对越南有实际保护权,开放中越边境的贸易,日后中国若修筑铁路,须向法国相关人员商办等。
承认法国对越南的控制权,相当于宣布了云南对法国开放,从此之后,中国西南门户洞开,云南、广西形势将面临严峻的挑战,史称这次的事件为: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
1885年6月初,清军分批次陆续撤出越南。唐炯为此愤愤不平,明明已经胜利了,为何还要签条约,还要向黄毛鬼低头?如此结果,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岂非白死了吗?
岑毓英年长他两岁,对事态的看法另有不同:“他们没有白死,他们用顽强的战斗精神,向世界宣告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是不可任意欺负的。虽说签了条约,但我们并没有割地赔款,从法国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又何尝不是被迫签约的呢?”
鲍超冷哼道:“今后云南怎么办?”
岑毓英道:“你可曾想过,如果我们继续打,有几成胜算?镇南关一役,胜是胜了,乃是险胜。”
鲍超、唐炯听了此言,止住了话头。一路无话,于两日后进入云南地界。此后不久,岑毓英入京述职,禀陈中法之战情况,并向朝廷陈述王炽之义举,要求对其嘉奖。
慈禧太后听了这个名字,不由莞尔一笑:“早些年听籥门先生(骆秉章)提及此人,先生诚不欺我,这王炽果然是不简单,短短几年间,便成就了大事业。为富不忘本,是为义也,赐王炽四品道员,赏荣禄大夫二品顶戴。”
岑毓英大喜,回到云南后,立刻前往王府,将朝廷赏赐的顶戴花翎亲自送了过去。王炽立志为商,且以陶朱公为榜样,从没想过要当官,好在这所谓的四品道员不过是个职称,并无实职,荣禄大夫是为勋位,乃朝廷对有功之人的一种嘉奖,王炽也就受了。
古往今来,实职固然是权力的象征,为人们所敬畏,然虚职虽无实权,却是象征荣誉,受人仰慕。王炽得此嘉奖,在当地的声望更高,特别是在商界,一时无二,成为云南举足轻重的商业领头人物。他的每一个决定、每句话,连官府都不得不慎重对待。
闲话表过,且说战事过后,唐炯正式就任云南巡抚位,与岑毓英同掌云南事,并着手肃贪。
唐炯耗费整整一个月时间核对账目。在岑毓英出征后,张之洞力筹饷银五百万两,其中拨给岑毓英部两百万两,加上王炽一次性捐助饷银六十万两,共计军饷两百六十万两白银,这些饷银统一交由布政使乔致中调配。
从官府的账面上看,自岑毓英出征一年来,这些军饷所剩无几,分别为军饷发放五十万两,战死将士抚恤金六十万两,军粮三十八万两,军需购置三十五万两,战后犒赏银二十万两,合计两百零三万两。
而实际上,在军饷方面,岑毓英这一年发放了二十八万两的饷银,与乔致中的账面支出足足相差二十二万两;军粮方面也有问题,按每人每月三十五斤的粮食计算,一年是四百二十斤粮食,当时粮食均价在一两五钱左右,军粮所需只要十八万九千两,与账面相差十九万两有余。这些账目一路核对下来,实际上王炽所捐的六十万两银子,竟然凭空消失了!
王炽得知此消息后勃然大怒:“这帮畜生,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吞噬将士们的血汗钱,端的是丧尽天良!”当下与唐炯议定,涉及商界的由他负责,官场则由唐炯去办。
两人分头行事,这一日王炽带着孔孝纲去了昆明良友粮行的尹友芳处。十多年前,在王炽还是个毫不起眼儿的行脚商人时,尹友芳已然是昆明城最大的粮商了,当年斗李春来及潘铎等人时,两人还合作过一把。
转眼十几年过去,王炽已为一方之翘楚,尹友芳依然没变,一副白白胖胖的样子,眼睛本来就小,被脸上的肥肉一挤,便更显小了。他见了人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完全沉浸在自己创建的财富之中,可以想象,这些年来他过得很是满足。只是看上去显得老了,神色间更是没了当时的朝气,见了王炽,端起一脸笑意,口呼:“兴斋兄光临敝号,令尹某荣幸至极也!”
称字不称名,是对人的一种尊重。王炽一直以王四自称,兴斋是他自己后来所取的字号,所知者不多,尹友芳见面便以其字相称,可见他暗中一直在关注着自己。而且他与尹友芳年龄差了一截,以兄弟相称,让他甚觉意外。
“尹大掌柜客气了。”王炽笑道,“生意场上虽没那么多规矩,可毕竟长幼有别,您是我岳父一辈的人,在下岂敢僭越于礼乎?”
尹友芳哈哈笑道:“兄弟客气了,咱们相识也是有些年头了,这些年虽说未曾有过密的交往,但好歹是同道中人,况且兴斋兄在生意场上的作为,委实令我佩服,若兄弟不弃,称我一声哥哥,又有何不可?”
孔孝纲在旁却是听得分明,尹友芳是想借此拉拢关系。以王炽现在的身份地位,与之攀上交情,即便是出了什么事,也能用这块金字招牌挡上一挡。当下冷笑道:“尹大掌柜,我们今日此行,是有些事要向您打听一下,至于论交情,不妨容后再说。”
尹友芳一听这话,似也猜到了什么,强笑两声,请两人入座,待下人奉了茶后,便又道:“不知兴斋兄此行所为何事?”
王炽道:“岑总督出征越南之后,军队所用粮草可是向你处所购?”
尹友芳见他问的果然是这事,脸色微微一变:“是从我处所购。”
孔孝纲沉声道:“账本可还在?”
“在是在……”尹友芳支吾了两声,“可是……”
“尹大掌柜,此事乃岑总督、唐大人亲自在督办,事关重大,如若您不如实交代,便是帮凶。”王炽故意将话头顿了一顿,又道,“当官的在贪,是他们的事,你我本是生意人,何须掺和官场的事?尹大掌柜可知道今日为何是我来您府上,不是官差吗?”
尹友芳战战兢兢地问道:“为何?”
王炽道:“您刚才也说了,咱们相识已有些年头,当年我在昆明时,还与您合作了一把,这些交情岂是说抹便抹掉了的?其次,我也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既然在云南经商,我自然有义务维护云南商人的权益,您要是被抓了去,于我云南商界的声誉何益?所谓同行若仇敌,那只是没远见的人所为,值此多难之秋,商界同行更应相互帮扶才是。”
尹友芳听了此言,心中感激不已,大叹一声,如数交代了他与官府的那些勾当。
据尹友芳交代,当初来向他购粮的是督粮道武得全,要购十三万石粮食,当时他的仓库里没那么多存粮,还是四处张罗,才凑足了这些数目,双方一番讨价议价,最后以一两三钱的价成交,武得全共支付了十六万九千两白银。但到了入账之时,武得全却说要把粮价写得高一些。
王炽听到此处,不由讶异地道:“布政使处所报的军粮数目是三十八万两,与您所说之数足足相差二十余万两,把账目往高了做,如何能瞒天过海?”
尹友芳道:“当时我也是如此说,但武得全却说不妨事,分三批做账。”
孔孝纲惊道:“三批?”
“是的。”尹友芳道,“头两批都按十六万九千两做的账,余下的乃是运输途中骡马所需粮草,一共合计三十八万两。”
王炽闻言,倒吸了口凉气,十几万两的支出,竟然虚报了一倍有余,这些人好大的胃口啊。思忖间,目光一抬,望向尹有芳:“现在这里没外人,您与我实话实说,这中间你拿了多少好处?”
尹有芳叫了声娘,皱着眉头道:“兴斋兄,我做了一辈子生意,官场上的这一套见得多了去了,知道什么样的好处该拿,什么样的不该拿,他们平白做出二十万两银子的空账来,我寻思着早晚要出事,所以当武得全说少不了我的好处时,我一口回绝了,只说是为官府效力,责任所在,不敢邀功。”
“当真吗?”
尹有芳连忙信誓旦旦地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说话间,去里屋取了账簿出来,交给王炽过目。
“如此甚好。”王炽看了账簿后,果如其所言,是按三批做的账,便道,“只要您没拿他们的好处,我敢保你无事。”
尹有芳迭声称谢。临行时,王炽又道:“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出堂做证,您只需要按今日与我所言,再到公堂上复述一遍即可。这账簿我先拿回去,交与巡抚大人查验。”
唐炯并没有直接去动乔致中,而是先去找了督粮道武得全,此人四十余岁,当官没几年,许是甫入官场便在乔致中的帐下做事,对乔致中死心塌地,唯命是从。唐炯去问他军粮之事时,他矢口否认,说是一切都按程序行事,他和乔大人并无在其中得到一分一厘之好处。
唐炯看着他,摇头一声叹息,语重心长地对他道:“武得全,在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我也冲动过,也没有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得那么复杂。也许是性格的原因,至今我也十分讨厌那一套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但是,我非常清楚一点,人活着是为了自己,你可以去包容,可以去理解各色人等、各种光怪陆离之事的存在,可你绝对不能混迹其中。当官更是如此,朝廷任你为官,予你俸禄,并非叫你来做上负朝廷、下负百姓之事,乃是叫你来治理一方的。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自古至今,都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家破人亡。即便你不为这一方的百姓着想,你也该为你的家人想想,倘若哪一天你跟着乔致中身陷囹圄,你的一生就此毁了也就罢了,你一家老少该如何是好?”
武得全听得脸色苍白,显然他的内心也是十分纠结的,然而最终却还是选择相信乔致中:“卑职问心无愧,请巡抚大人明察。”
唐炯叹息一声:“你好自为之吧。”转身走了出去。
唐炯走后,武得全坐立不安,思来想去,此事该去找乔致中商量一下,看他有何应对之策,当下便让下人备了马车,急赴乔府。
乔致中看着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嘿嘿”一声怪笑:“你在怕什么?”
武得全道:“卑职听说那唐炯铁面无私,怕他会揪着不放。”
“揪着不放又如何,咱们的账做得干干净净,他能揪出什么来?”乔致中看了他一眼,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今天你既然来了,我便与你理理眼下的这些事,你入官场这些年来,可有见过哪一笔军饷拨下去没有被克扣的?”
武得全眉头一拧,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惯例,从上到下一级一级的官员,鲜有不贪者,这也是我朝军队没有战斗力的原因所在。可世道就是这样,如之奈何?”乔致中道,“此番与法国人一战,我早已料到无非是两种结果,败则赔款,胜则赔礼。并非是我有先知之能力,而是弱国无外交,此乃国家生存之法则。法国人很快就会进来,云南就要变天了,这种时候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他唐炯在越来越复杂的形势面前,支撑不了多久。”
武得全想了一想,似乎没太明白,问道:“为何?”
“你傻啊!”乔致中道,“朝廷让唐炯来云南为何?治理铜矿也。那么法国人又为何而来呢?也是为这里的矿产,在强大的洋人面前,朝廷尚且只有赔款赔礼的份儿,区区唐炯又能拿洋人如何?我且给你吃颗定心丸,只要你撑过了这段时间,唐炯自然就会知难而退。”
听了这番话,武得全暗暗地松了口气,心想乔大人不愧是乔大人,把时事、人事看得如此之透彻,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唐炯与王炽会合后,看了从良友粮行带来的账簿,勃然作色道:“一笔军粮分作两笔做账,公然做假,侵吞军饷,这还了得!”
杜元珪道:“卑职以为,是时候抓捕乔致中了。”
王炽道:“乔致中行事滴水不漏,他不可能留着如此明显的证据让我们去抓,现在去动他,万一反被他咬一口,我们就被动了。不如先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再说。”
唐炯称好,叫杜元珪去查账上的两笔军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日深夜,杜元珪回来禀道:“启禀大人,经查其中一笔军粮在中越边境让匪寇给劫了。”
“贼喊捉贼!”唐炯讶然道,“好计!”
“卑职下午专门去了趟出事地点,位于开化府境内的一座山脚下。”杜元珪的脸上带着怒意,沉声道,“确实是个被劫的现场,而且那里有老百姓看到了粮草被劫的过程,但是去附近山头查找时,并没发现匪寇。”
“乔致中端的是老奸巨猾。”唐炯喟叹道,“军粮上面若是找不到突破口,军饷就更难查了。”
“卑职觉得,动不得乔致中,那就从武得全下手。”杜元珪眼里精光一闪,“就说我们从开化府抓到了劫粮的匪寇,吓一吓他。”
唐炯是武将出身,没有文官的犹豫,当即道:“连夜抓捕,逼他招供!”
杜元珪等的就是这命令,咧嘴冷冷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夏天的夜晚,深蓝的天连云朵都没有,一轮透亮的月挂在天心,射出来的光照得大地青蒙蒙一片。杜元珪没有带火把,趁着月色,赶到武府,一脚踹开门,带兵闯了进去。武得全在睡梦中被惊醒后,从卧房里出来时,杜元珪提着把九环刀,已然站在大院里了。
武府的家小看到这一幕,料知是出事了,纷纷把目光移向武得全。武得全强作镇定,回头笑着对家人道:“没事的,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这里由我来处理。”
待家人陆续回屋去后,武得全这才问道:“你是什么人,缘何闯我府上?”
杜元珪冷冷地道:“巡抚大人帐下杜元珪便是,大人请你走一趟。”
武得全暗自一震:“巡抚大人白天不是来过了吗,何以这么晚了还要我过去?”
“你说呢?”杜元珪目光如刀,“若无证据,大人会叫我来逮捕你吗?”
武得全脸色大变:“我要见乔大人!”
杜元珪冷笑道:“乔致中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能保护你吗?带走!”一声厉喝,士兵三步并作两步,不由分说,就把武得全双手反剪带了出去。
巡抚衙门的刑事房里,一盆炭火烧得滋滋作响,使得这个狭窄的房间里闷热异常,再加上各种刑具特殊的异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这间房子显得阴森可怖,甫踏入里面,闻到这里的气息,便毛骨悚然。
武得全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他们带到这里来,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他瞟了眼坐在桌前的唐炯,唐炯的脸看上去像块生铁一样,在幽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暗红的光,感觉不到温度,深沉得可怕。
“坐下吧。”唐炯淡淡地说了一句,后面的杜元珪将武得全一推,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在唐炯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知道为何把你请到这里来吗?”唐炯依然毫无表情。
“为……”武得全紧张地道,“为什么?”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唐炯目光一转,瞄了下火堆上烤红的刑具,“人都是有尊严的,更何况是督粮道的道台大人?彼此都是同僚,我不想做得太难堪。”
“我……”
“杜将军刚刚从中越边境的开化府回来。”唐炯的眼色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似乎也带了些杀气,“好一场贼喊捉贼的把戏啊,为了一己私利,侵吞将士们的血汗钱,不惜导演如此一场戏,请问道台大人,这与强盗何异,拿着此等不义之财,你晚上还睡得安稳吗?”
武得全的身体已然被汗水湿透,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开……开化府没有匪寇,巡……巡抚大人你不能信口开河啊!”
唐炯愤怒地站了起来,用力地一拍桌子,倏地大喝道:“我说过开化府有匪寇了吗?让官兵扮作匪寇,假装军粮被劫,此事要是上报朝廷,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前方将士在浴血与洋人拼杀,后方的供给便是他们活下去的保障,你敢从中取利,丧尽天良,判你个凌迟也毫不为过!”
武得全屁股一滑,“扑通”跪倒在地上:“大人饶命!”
“从现在开始,你想要怎么个死法,由你自己选择。”杜元珪突然冷冰冰地道,“一是继续替乔致中扛着,唐大人刚才与你说了,判你个凌迟也不为过,而且你的家人都有可能受到牵连;二是如实交代,把你和乔致中如何贪污受贿,这些年究竟贪了多少,涉及了哪些行业,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协助大人铲除乔致中这颗毒瘤,或可从轻发落。”
就在这时,有衙差入内禀道:“启禀大人,总督大人到访,有急事相商。”
唐炯暗吃了一惊,究竟是什么让岑毓英也坐不住了,亲自夤夜而来?他的心头立时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交代杜元珪继续审讯,离开案前,疾步走了出去。
岑毓英在厅内焦急地转着圈,见唐炯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其免了俗礼,劈头就问道:“你抓了武得全?”
唐炯一愣,心想抓了区区一个武得全,如何能惊动总督大人?不由问道:“是的。卑职连夜派杜元珪去办的这事,并没人知道,总督大人何以如此之快就得到了消息?”
岑毓英看了眼唐炯,取出张拜帖,递给唐炯,道:“法国人已到了昆明,此乃他们送来的,说是要明日见我,商榷矿务事宜。”
“哦?”唐炯还是不明白,即便是法国人来了昆明,这与武得全被抓又有何干系?
“我得知法国人来了昆明后,便派了人去暗中打探情况,这才知道乔致中狗急跳墙,连夜去见了法国人。”岑毓英忧虑地道,“此番朝廷委任你来云南,不是为治理矿务吗?如果乔致中联合法国人,以此来威胁于你,你当如何是好?”
唐炯明白了,定然是武得全被抓后,其家人去找了乔致中,那乔致中情知要出事,便去找法国人寻求保护。如果他们果然联起手来,确实是件棘手的事。
“法国人初到云南,尚未立稳脚。”唐炯看着岑毓英道,“他们还会来干涉官场之事吗?”
“那就要看乔致中能给他们什么了。”岑毓英道,“在你我到任之前,昆明就是乔致中的天下,对于矿务他比你我都要了解。”
唐炯倒吸了口凉气:“请总督大人指教。”
岑毓英道:“武得全招了吗?”
唐炯点点头道:“吓了吓他便全招了。”
“明天便去抓捕乔致中。”岑毓英道,“看看他们会出什么招,方可做进一步的打算,不然的话,你日后开展矿业会处于被动。”
唐炯称是。岑毓英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身又道:“明天把王兄弟也带上,涉及矿业上的生意,或许他会有更好的主意。”
第二天一早,王炽便听杜元珪详细说了昨晚发生之事,说话间,李晓茹端茶进来,听了杜元珪的话后,笑道:“这是唐大人的风格,做事果断,从不犹豫。乔致中在这时候去找洋人寻求保护,无疑就是承认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这时候更应该抓他,不然的话,天理何在?至于法国人,初到昆明,我就不信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王炽道:“洋人行事心狠手辣,不可不防。”言语间,差了王宏图去把于怀清请过来,遇上棘手的事,只有他在王炽才觉得心安。
王宏图领了父命,疾步出来找于怀清。是时,于怀清独立掌管兴文公当的业务,所谓的兴文公当乃是一家兼营信贷、租赁的机构,其由昆明各商界巨头合资经营,其中最大的股东则是王炽,涉及的业务有房产、田地的租赁、买卖,向民间或官府发放贷款、收取利息等,从每年的盈利之中,抽出一部分款项,用于铺桥修路、兴建水利、学府,资助贫困学子等慈善,虽说其本质依然属于商业范畴,但由于此机构赚了银子不忘贫苦百姓,因此受到昆明人交口称赞。
兴文公当距离同庆丰总号不远,位于同仁街。王宏图抵达那里的时候,天色尚早,太阳还没有露头,路上也没几个人,整条街上清静得很。可当他靠近大门时,里面却是鸡飞狗跳,十分的热闹,侧耳仔细一听,耳朵里便传来姚大寡妇的叫喊声:“你这穷酸,我就知道你一直看不起老娘,说老娘不识字,不懂文雅的破事,成天只知吃喝。老娘今天早上就吃了两个苹果、两个鸡蛋、一张饼怎么了,吃穷了你不成?假意吃多了伤身,来挤对老娘!你个死穷酸,看老娘今日不打死你!”
王宏图闻言,不觉好笑,凑上去把眼望门缝里一望,只见姚大寡妇手提扫把,满院子地追着于怀清打。于怀清边绕着院子跑边求饶:“翠翠,是不才这些年荒废了学业,不曾好好读书了,一时说错了话,惹了你生气,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不才吧!”
王宏图越看越觉好笑,这真是对欢喜冤家,虽说都上了年纪,可过日子的方式还与年轻时一样,一天吵到晚,却是如何吵也没能把他俩吵散了。
“于伯伯!”王宏图生怕误了要事,便在门口叫道,“我是宏图,父亲叫我来请您过去,有要事商办!”
于怀清闻言,如若见了救星,连忙把门打开,叫喊着夺门而来:“快走!”
王宏图出于礼貌,向姚大寡妇行了礼,道:“小侄见过姚婶,请姚婶放过于伯伯吧,今日于伯伯会与家父一起,去做些要紧的事,望姚婶体贴些对他。”
姚翠翠从没怀疑过于怀清的能力,嘴上却道:“是什么要紧的事,要用得着那死穷酸?”
“法国人来了。”王宏图小声道,“您知道连朝廷都怕那些黄毛鬼,但他们既然要来抢我们的生意,我们便只能迎战了,你说这事要不要紧?”
姚大寡妇脸色一变,“原来是如此要紧的事!那你们快去吧,这些天我让那死穷酸过几天舒服日子便是。”
于怀清如遇大赦,跟着王宏图入了王府,听说情况后,神色间顿时严肃起来,道:“此事须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以免被洋人利用,乱了我们的阵脚。不才以为,不妨带上武得全,使乔致中无话可说,便于抓捕。”
王炽往杜元珪看了一眼,杜元珪道:“此事需要唐大人定夺,我们先过去再作计较。”
王炽称好,带了于怀清、王宏图等人去了巡抚衙门。唐炯、岑毓英已在那里等候,双方见了面后,唐炯道:“法国人来信了,要我们去东川会合,乔致中也跟了过去。”
“他们应是已经有所准备。”于怀清手捏那一缕花白的胡须道,“把武得全一道带过去吧,当面对质,以朝廷的名义强行抓捕,谅洋人也不敢插手。”
唐炯称好,让杜元珪去牢里提人。武得全听说要去和乔致中当面对质,脸色大白,哀求杜元珪道:“乔大人于我有恩,而我却出卖了他,似我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有何颜面再去见他?请求大人网开一面,莫使我去与他对质!”
杜元珪看着他的脸,轻轻叹息一声:“你不应该在官场为生,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斗场,让人利用了还在为人辩护。我实话告诉你,此番会有一批如你这样的官员倒下去,他们本可以好好地活着,陪着家人,就是因了乔致中的贪婪,断送了前程,莫非你还没省悟吗?是他把你推向了地狱,把你变成了一个危害朝廷和百姓的罪人,是他害了你。”
武得全的心乱了,真的吗?如果没有乔致中,何来他的今天?圣贤告诉他,士为知己者死,莫非错了?
从昆明一直到东川,武得全始终神情呆滞,木无表情,仿佛灵魂出了窍。在东川矿区看到乔致中时,武得全呆呆地站了会儿,突然朝着乔致中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低着头落下泪来:“乔大人,卑职对不住您!”
“住口!”岑毓英霍地一声断喝,“你是对不住他吗?你是辜负了朝廷对你的信任,辜负了昆明全城的百姓!”言语间,目光一抬,朝乔致中厉声道,“乔致中,他已认罪,你还不服法吗?”
乔致中冷笑道:“恫吓这个老实人,屈打成招,你们的这些伎俩当是我不知吗?”
“乔致中,还识得我吗?”杜元珪上前两步,冷冷地面向乔致中,“利用矿区,为己牟利,还想抵赖不成?”
乔致中眯着眼看了他几眼,这才慢慢地回想起来,不由仰首大笑道:“为夺取矿区经营权,故意给我下套,我还要告你们为了牟利,不顾同僚之谊,挟私报复。你问问矿区的百姓,他们是支持你们还是支持我!”
“抓起来!”唐炯看着乔致中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恐生变故,下了抓捕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