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燕南栖

萤火虫的星空 于辉 第2页,共2页

电话信号时断时续,芮薇不确定是系统问题,还是对方电话的问题……她看到电脑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您好,我是紫衣,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试图从无声的电波里分辨出哪怕是一丝杂音也好,但是电话里仍是一片空白。

在接听客户电话的规范中,如果遇到与客户沟通不畅的情况,询问三遍后才能挂机回拨。芮薇延迟了三秒钟,刚要强行挂机时,电话里有了声音:“紫衣,你好!你能听见吗?”

电脑上的客户资料显示王贵花,芮薇连忙说:“王阿姨您好!我能听见,您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紫衣,你听我说……”

“王阿姨,您别着急,慢慢讲,如果电话断线了,我会回拨过去的。”芮薇放慢语速,安慰道。

“好的。我的账号好像被盗了,现在登录不上去了……里面还有很多钱呢……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账号被盗?账号被盗的课程不是明天才会讲到嘛,今天接听的线路怎么串进这条业务来了……

“王阿姨,您先别着急,我帮您看看!请稍等。”

“好的,你慢慢查,你们这个电话太难打进来了……”王阿姨放慢了语速。

芮薇快速浏览会员信息,她点开账户余额,上面显示:1549元。还好,钱还在!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王阿姨,抱歉让您久等了!打热线的会员比较多呢。”芮薇一边说,一边快速翻阅笔记本,她想找到账户被盗的流程图,但她却失望了。她迅速环顾四周,眼及之处的小伙伴们都在认真接线。“王阿姨,一会儿我给您打过去,好吗?”

“没事儿,紫衣,你慢慢查,我不着急,我有时间等。”

芮薇为难起来,随后,她看到坐在自己前面的琳莉正摘下耳机,她犹豫了一秒钟,回应道:“王阿姨,请您稍等哦。”她按了消音键,让阿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然后小声地说:“紫萱!我遇到一个账户被盗的客户,你那份学习资料带了吗?”

两个冤家,连花名都起得相似!都是紫字辈的……

琳莉将桌上的资料递给芮薇:“我刚挂掉一个账户被盗的,今天的线路可能出问题了!这个电话我来帮你接吧,你去跟仪琳反映一下情况。”

芮薇马上点点头,切回到通话状态:“王阿姨,抱歉让您久等了!您的问题,由我们的专家紫萱帮您解答。”

琳莉迅速戴上耳机,一边快速浏览会员的信息,一边说:“王阿姨,您好,我是紫萱,抱歉让您久等啦!我需要和您核实一下账户信息,您最近都购买了什么商品呀?嗯。您的家庭住址是?嗯。昨天在您购物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看资料,就能熟练地和会员沟通了。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好像客户就坐在她面前一样。

芮薇盯着琳莉看了看,眼里浮现出一丝欣赏和感激。随后,她快步走出工作区。

周末,芮薇到公司加班,她刚走进培训室,就看见坐在第二排认真盯着电脑的琳莉。她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出去。再走进来的芮薇,径直走到琳莉身边,将一杯柳橙汁递给她:“上次谢谢你啊!”她笑了笑,轻轻抬了抬下巴,这分明是熟人之间的动作。

琳莉抬起头,那双画了浓黑眼线、贴了一对假睫毛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了芮薇一秒钟后,她接过果汁,笑着说:“谢谢你的饮料!”

之前,无所顾忌地彰显着个性,两个彼此不相让的跋扈模样,张牙舞爪地伫立在对方面前,完全一副冤家狭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悲壮样子。此时,她们相视一笑,空气里流动着一笑泯恩仇的气息,好像杨公堤上被小孩子们吹起来的飘浮在阳光里的彩色气泡。

太阳炙烤在路面上,整条街道被隐藏的白色蒸汽笼罩着,它不轻易让人受伤,而是送人一身黏黏的汗。芮薇一边撑着防晒伞,一边和诗妍通电话。现在的诗妍,已经是有两个月身孕的准妈妈了!

“孙太太,你在北京快乐吗?”自从诗妍结婚,芮薇就喜欢用“孙太太”称呼她。

“是,托你的福,我一切都好!”诗妍开始打趣。

“孙太太,你是托了你家孙先生的福!他对你还好吧?”芮薇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过去。

“他还是老样子呗,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几天,有时候加班很晚才回来,有时人累得倒在床上也说不上几句话。”

“对自己的男人还是要看紧点,技术男还是很吃香的!虽然你家孙大宝看上去老实,但是技术男都很闷骚的。而且现在的小姑娘都开放得很,如果来个不管不顾故意勾引……你一天天就知道在家里干活!不爱金器,不爱化妆,不爱香水,不爱鲜花,粗心大意,没有情商,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儿啊!”芮薇煞费苦心地叮嘱了一番。

“你的建议很中肯,我会检讨一下自己。”

芮薇听到诗妍在电话里笑,她们之间不需要忌讳什么,反正都知道是为了对方好!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后,芮薇挂了电话。她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脑子里的培训知识又如影随行地窜了出来!那个买卖双方在退换期的各个时间点,七弯八拐地标了各种箭头的让人越看越懵的流程图,也是会员们在来电中经常询问的,而现在还没有轻车熟路地驾驭它,不加班怎么行!培训期就是这个状态,在mgc往后的日子,芮薇不敢再深想下去……人真是一个矛盾体!太空闲,觉得没有成就感。太忙碌,又说失去了生活。鱼和熊掌还真是不可兼得啊!

mgc以它的知名度、良好的企业文化、极具诱惑力的薪酬待遇,吸引了无数个像芮薇一样的年轻人。芮薇不得不承认,她在他们当中已经不算年轻了。28岁的大龄青年,在团队里自我介绍时还要引用摩西奶奶的故事。只是摩西奶奶确实用101岁的人生经历告诉人们一个道理——人生永远没有太晚的开始!

午休时,芮薇打开私人邮箱,她看到明朗发来了邮件:“你的电话号码,能再发我一次吗?”这个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署名,如同短信体的邮件让芮薇一头雾水,这是要出新专辑了吗?

上个月,芮薇和静静一起去机场见了明朗,这是他们通邮件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是《风雨》投稿未果后的第一次见面,但算起来,已是两人的第三次碰面。那天的阳光大好,这从当天的合影就能看出来:芮薇笑得很甜,明朗则亲和地站在她身旁。照片上两个人的身体距离不远不近,默契得像提前彩排过一样。

拍照是送机的最后环节。一开始,明朗并没有认出芮薇。他当然认不出来,因为之前的两次碰面,他们都处于“黑暗”里。而这一次,她以帮别人要签名的方式,曝光了自己的名字。就在“芮薇”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明朗显然知道了她是谁!他点了点头,但没有抬头正视她的目光。他踌躇了一阵,没写出一个字来!那一刻,她很想笑,原来他也有窘迫的时候。他的举止分明因为心虚和愧疚!这已经够了。芮薇开始释怀,她对明朗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旁人无法察觉的性格暗示,还有他们的秘密之约。

当明朗即将进入安检区时,他转过头认真地对芮薇说:“《阳光下的泡沫》在下一张专辑用!”芮薇心里飘过一阵激动,只是那激动,比第一次收到他邮件时淡了些。她一直目送他走进安检区,看着他脱掉外套,配合工作人员拿着探测器从头到脚地检查,再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朝她们挥手。直到要转弯时,他仍然挥手挥个不停,最终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人流络绎不绝的机场大厅,顿时安静了。旋转,旋转,整个大厅都开始摇晃!她就这样以醉酒般的状态,一直摇晃到家。

音乐是一根奇妙的线!芮薇还来不及回味这喜悦,就被婉婧叫去吃午饭了。

宽敞的办公室,一群戴着话机的客服正在认真工作。

“郑女士,您先生在结婚纪念日送您的鲜花您不满意,是因为收到的鲜花已经打蔫了吗?您先消消气!建议您先把实物图片上传到退款页面里,关注卖家状态,如果卖家拒绝,您可以点击客服介入。”

“陆阿姨,卖家多寄了一包狗粮给您呀,您真是位诚信的买家!我会提醒卖家及时回复您,您也可以留言处理方案给卖家,是转账呢,还是退货处理。”

“安先生,您关注的全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卖家已经上架了,您可以尽快上线查看,祝您购物愉快!”

“沈先生,卖家补发了两只螃蟹已经在途中了,卖家说那两只壮烈牺牲的螃蟹,您可以直接丢掉它们的尸体了。”

芮薇穿过清晰悦耳又热火朝天的工作大厅,往卫生间走。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到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走到楼梯通道的玻璃窗前站住,小声问。

“你好,我是涂雷,你是芮薇吧?”电话里是一个男中音。

“你好,是我。”她知道对方是明朗的音乐助理。

“《阳光下的泡沫》收录在明朗的新专辑里,但歌词还要改一下,你给我一个邮箱,我把歌曲小样发给你。”涂雷平和的语气从电话里传出来。

“好的!”芮薇兴奋地说。

“歌词在发表之前,要保密哦!”他提醒道。

“哦!一会儿我把邮箱发给你。”娱乐圈处处要保密,她想。随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好”,然后结束了通话。在芮薇的印象里,涂雷好像留着中长发,不善言辞。

她在电脑前等待。稍许,她看到有新邮件进来,便迫不及待地点开,下载歌曲,然后戴上耳机。明朗的歌声洋洋盈耳,歌曲梦幻而富有激情!芮薇心里流过一条温热的小溪,又好像躺在沙滩上一边享受着日光浴,一边倾听海浪的声音。

目前的歌词已经很有型了,只是第二段看上去,还有修改的空间。晚上回到家里,她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听着歌曲小样想。

接近凌晨一点时,她把改好的歌词发给涂雷,想了想,又把鼠标移到抄送栏,输入明朗的邮箱,点击了发送。

第二天晚上,她正在客厅里看书,手机在茶几上振动个不停。

“芮薇,明朗和你说话。”涂雷一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等她反应过来,听筒里已是明朗的声音:“芮薇,你好!”

“明朗,你好!”她感觉他们的开头语有点客套,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

“歌词我看了,我建议你可以听听小样,回忆一下当初写这首歌词时的心境。”明朗磁性的声音,缓缓地传过来。

可是,我就是这么做的呀……她有些纳闷,看来修改的歌词不行!

“第一段也要改吗?”她直率地问。

“我觉得其他都很好,只改第二段就可以。”

“好,那我再想一想。你感冒了?”芮薇听出他的鼻音,关心地问。

“嗯,有点伤风。今天青岛的风有点大。”

“注意身体哦!”

“嗯。你写得很细腻,在这首歌词里我看到了不屈,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有这个能力!”明朗终于把语句拉长。

此时,杭州和青岛的上空有两股电波,它混杂着海浪声、嘈杂的车水马龙声、均匀的呼吸声、有节奏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久违的相遇!

“那是对抗黑暗的姿态,是你,也是我。”歌词因为有共鸣被选中,芮薇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你怎么不用自己的手机打过来呢?”她明白明朗的担忧,他们还不算是朋友,但她仍想调侃他。

电话沉默了片刻,“如果把时间都花费在人际关系上,可能我就没时间练声和创作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不恼不怒。

据说,李健一直用老式手机,他也不玩微信,他的解释是为了减少人际关系带来的干扰,他只愿意让自己投入在练琴和创作上。芮薇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她也知道搞创作的人,通常会把自己关在想象的空间里封闭起来,有时像个设计师,有时像个神经病。

“嗯,那我再写一会儿,然后发给你。”她知趣地说。

“好,辛苦了!”

他们说完再见后,芮薇又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里面加了很多的牛奶。当她喝到第三杯自制拿铁时,她的胃开始抗议了!终于,她看到阳光下的泡沫在电脑里跳跃,像蒲公英,也像氢气球。她把它们发给明朗,很快收到他的回复:“看过之后,我觉得还是用最初的吧。”

她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快凌晨三点了!终于定稿了,她却舍不得马上睡。她知道最近这段频繁和明朗互动的时光,也要画上句号了。自己的处女作音乐作品,对他来说,只是他众多单曲里的一支而已。他们的关系从来都不对等,以后也是,芮薇明白!但有些情愫明知没有结果,依然产生了,不知不觉。电脑里循环播放《有你的快乐》,这个“你”,是音乐,是明朗,还是《阳光下的泡沫》……她分不清楚,此刻,她也不想分清楚。她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灵隐寺的钟声和雷峰塔之上闪耀的光芒,它们清晰又分明,低调又欣慰地望着星空之下那只散发着微光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