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橘皮耶告诉我,囚犯的念力聚集起来可以强到让事情发生,就好像上次我赢得比赛的正式消息传回前几小时,他们便已经知道我打败了杀手库鲁恩;或者法官判决下来没几分钟,他们便知道会有人被吊死,有时执行吊刑的地方离监狱有几百英里远。
“是呀,小老板,是真的。我亲眼见过很多次。”橘皮耶严肃地说,“有时候如果累积了足够的恨意,想法也可以杀人。那些人的思绪可以置别人于死地。这种死亡通常漫长又痛苦,因为产生念力得花好长一段时间。这就是恨意,当恨意沸腾,没有什么能阻止它。那人一定会死,因为没有什么药可以治疗这种恨。”
在非洲乡下生长的人都迷信,那些多半乡下出身的狱警更是如此。我们全目睹波曼逐渐憔悴。他脾气仍然很冲,但是身体每一寸日益衰败。他似乎在我们眼前老去。他变得越瘦,对其他犯人就越恶毒。
又有一个囚犯神秘死亡。经过短暂调查后,波曼遭到控诉并因为等待调查而暂时停职。之后没多久,他的直肠严重出血,很快被送到巴伯顿医院。一个外科医师为了要帮他破裂的肠子止血,用巨大的棉花球把他的直肠塞回去——众所皆知这过程极痛,几乎没人可以忍受。医师粗略检查后证实他长了蕈状肿瘤。
离开监狱几周后,老博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爬山的状态了。每个星期六早晨第一道曙光出现时,我们便离开镇上往山上前进。我们多在山上某个峡谷或河边休息,吃全熟白煮蛋与昨天的面包当早餐,用热水瓶喝加了牛奶的甜咖啡。有时候则爬到拉玛帝瀑布,那是一个小瀑布,从山里还要再走约十英里的路程。我们在那儿等朝阳升起,阳光照亮那道冲打着终年冰寒深潭的水柱。老博就像小男孩一样,跟着我一起蹦蹦跳跳爬上山,或滑下热带峡谷,峡谷里巨大的树蕨与罗汉松的叶篷将灿烂的阳光筛成薄暮,湿润的泥土闻起来同时有腐败与新生的味道。这时,那些囚禁的日子似乎被他抛在脑后。
老博忙着给他的新书摄影,有时候我们花一整天只为了某个完美的样本。重新跟老博一起工作感觉很棒。他是个满怀热情的监督者,当我们找到他觉得可用的样本时,他会要求知道泥土种类、页岩、石头、方圆五十英尺内生长的植物、风向以及他拍摄的仙人掌或芦荟一日内所接受的光照时数。有时候我们整天只用拉丁语沟通,老博用这方法让我逐渐认识奥维德、西塞罗、凯萨征服高卢的过程以及弗吉尔。包思沃夫人则用英语诗人反击,华兹华斯、梅斯菲尔德、济慈是她的最爱,还有拜伦、丁尼生、德拉梅尔,这些人就算不是她的最爱,也是绅士养成的必要教育。我问老博德国诗人,他说在他看来,只有歌德可称得上诗人,但他个人觉得他无聊得要命,而德国人把所有的诗都放进音乐里了。他说我应该为诗读英语,为音乐读德语。
这是一种“懂多少算多少”的倾斜式教育,再加上波斯坦小姐,她忙着帮我准备约翰内斯堡一所高级私立学校的入学奖学金考试,该校的学费远远超过我的裁缝母亲所能负担。我还不到十二岁,尚未达到上中学的年龄下限,却已经念了三年的六年级,快无聊死了。三年里,波斯坦小姐私下教导我那些“在学校从来没时间学的事情”。
十二岁生日的前一个月,我参加了韦尔斯王子学校的奖学金考试。学期末时,巴伯顿学校的校长戴维斯先生宣布我拿到了该校史上最高的奖学金分数,我感到有点窘。我将在一九四六年第一学期入学当寄宿生。老博、包思沃夫人与波斯坦小姐把我训练得很好,尽管有时有点古怪。日后进入韦尔斯王子学校,我发现自己对某些事情的知识比高年级甚至老师们还多,但在其他方面,我不比同龄的聪明家伙好上多少。无论如何,他们教我为兴趣而阅读,并在阅读中寻找意义。而老博与包思沃夫人还要求我必须在所做的每件事情上训练批判能力。十二岁的我知道要如何思索已经长达四年。他们教我独立思考,那是除了爱之外,大人能给小孩的最棒的礼物,况且他们也给我满满的爱。
于是我童年的最后一个夏天结束了。我也去考了皇家音乐学院的进阶考试,同样通过了,虽然成绩并不突出。我想这跟老博的期待相差无几。他知道我没有音乐天分,我在音乐上的成绩完全只是出于对他的爱。就他而言,则是履行了跟我母亲的约定。在母亲看来,通过音乐考试是对我音乐天分的肯定。她脑袋里认定我是年轻鲁宾斯坦的传人,因此我在寄宿学校决定参加爵士乐队时,是她一生中最失望的时刻。爵士乐是恶魔的音乐,对她来说也是另一个我铁了心不信神的证据。
橘皮耶死前已教了我八招拳法组合,整个夏天我努力将这套拳法扎实地练好。在霸克斯堡举行的冠军赛中,我保持十二岁以下组别冠军头衔,只不过这一次我没花什么力气,甚至用技术性击倒在第二回合打败了一个比我高大的孩子。尽管杀手库鲁恩应该属于这一组,但他并没有进入决赛。
包括老博在内,每个人似乎都很满意我拿到约翰内斯堡的韦尔斯王子学校奖学金,虽然我认为老博努力要鼓起勇气面对我们即将分离的情景。包思沃夫人仍为《淘金场报》写稿,在“文化花园剪辑”专栏里,她实际下乡查访,报道镇上有才华的新锐与最杰出的精英,结果便是在下我。我通过皇家音乐学院考试的消息让我俨然成了正要发迹的音乐家,报纸上给阿非利堪人看的部分,出现了我的名字:东特兰斯瓦十二岁以下分组拳击冠军。我母亲宣告:“我们的福杯满溢!”但如果我打从心里接纳主,她会比现在高兴一百倍。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很满意,特别是镇上举足轻重的家庭开始邀请她过去喝茶,而且她的裁缝生意多到只有时间接下利润最高的委托。
我独自烦恼着又要回到住宿学校的事。看来我将再次成为学校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尽管现在我已经不再担心那一部分。如果法官也在韦尔斯王子学校,我只能说,他最好会打拳击。事实上,关于这所学校我唯一问的问题就是拳击。他们回信告诉我,拳击是学校运动,由达比·怀特先生指导,他是英国军方前重量级拳王。
韦尔斯王子学校的制服清单抵达时,我童年最后一个夏天的终极危机也跟着出现。母亲看清单的时候,脸颊上滑落两行泪珠。玛莉下午医院没班,所以也在我家,那天一定是星期三。我母亲大声读出清单内容:“六件白衬衫与可拆式浆领,长袖。三条灰色法兰绒长裤(详见所附样本)。六双灰色学生羊毛长袜。一件学校外套(见所附的墨尔登呢样本),外套、外套口袋徽章与领带可在约翰·欧尔店里购买,地址为约翰内斯堡伊洛夫街一百二十九号。一件灰色v领长袖上衣。鞋子:搭配学校制服,棕鞋;星期天,黑鞋。星期天穿蓝色哔叽西装,长裤。”
“我们没有这个钱,我们根本没有这个钱。”她不断重复道。
“唉,老天,你的信仰到哪里去了?”玛莉愤慨地说,一点也不为我母亲的眼泪所动,“主会提供一切,等着看吧。我们现在来祷告,跪下来请求心爱的主耶稣达成皮凯的请求。来吧,现在就来祷告!”
祖父从餐桌上起身告退,但是我被迫跟玛莉与母亲一起跪下。玛莉一定顾虑到我是个异教徒,祷告不会有太大效果。她从我母亲那儿拿过那张清单递给我:“我们要大声向主祷告。你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时,大声祷告准没错。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就念出单子上的东西,好吗?”
我点头,很感激我不必大声祷告。
“亲爱的主耶稣,我们这次真的有了麻烦。”玛莉开始。
“赞美主,赞美他珍贵的名。”母亲说。
“你知道皮凯有多聪明,也知道他得到了免费去约翰内斯堡就读第一流学校的机会。”
“心爱的救世主,请聆听你谦卑的仆人。”母亲说,试着调和整个祷告的氛围。
“嗯,我们遇到了很多麻烦,老天,我是说,主,”玛莉继续说道,“今天我们拿到制服清单,心都碎了。”
“珍贵的耶稣!羔羊宝血!”
“橱子是空的,里头没有学校的衣服。主耶稣,皮凯现在要开始念出我们需要的东西,请注意听。皮凯,你大声说,主才能听见,你听到了吗?现在他要告诉你了,主。”玛莉祷告着,示意我加入。
我必须坦承,我从来没像现在那么接近主过,而且我很紧张。“啊,呃——六件白衬衫与可拆式浆领,长袖。”我念道,“三条灰色法兰绒长裤,详见所附样本。”
“给他看样本,天哪。”玛莉小声着急地说。我不太知道要怎么做,因此把灰色法兰绒样本举高向着天花板。一会儿之后,我想主应该看清楚了,便继续说:“六双灰色学生羊毛长袜。”
“只要三双,老兄!你在这里的学校已经领了三双吧?”玛莉用那种舞台上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嘘声说。
“哦,”我说,“只要三双,拜托。”我母亲已经停止替玛莉的祷告断句,我看着她。一开始我以为她在哭,她的脸皱起,手捂住嘴,然后我才明白她极力忍住不笑出来。我开始咯咯笑。
玛莉依旧闭着眼睛,她斥责我:“皮凯,不要这样!上帝会惩罚你!替你求主已经够难了,因为你没有重生!如果你还笑,我们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她的声音变得和缓,“抱歉,主,他不是有意的。我向你保证,这事不会再发生。继续,再开始读,主可没有一整天时间给你,你知道的!”
我继续读那张清单,也把那块绿色墨尔登呢样本给主看。当我念到“外套口袋徽章与领带可在约翰·欧尔店里购买,地址为约翰内斯堡伊洛夫街一百二十九号”时,玛莉轻声说:“你不必给他住址,他知道在哪里。”最后我终于念到蓝色哔叽西装。“主啊,那是他星期天上主日学的服装。”她说,提醒主每个星期天我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下。我母亲又加进几次“赞美主,赞美他珍贵的名”,然后便结束了求主给我清单制服的仪式。接下来全得看那珍贵的救主了。
玛莉的双眼迸出信仰的火光,我看得出来她很满意展示自己力量的方式。主一定会答应的,她毫不怀疑。我母亲似乎也开心起来,唤达送茶来。我必须承认,因为我不是基督徒,所以一点也无法分享那份信心。在我看来,那张单子里有一大堆衣服,而我有的只是三双灰色长袜、两条体育裤与一双帆布仔。接下来还有另一张标题为“运动与休闲”的单子,上头列了许多样物品,包括两件橄榄球上衣,居家用与学校用两色,橄榄球袜、橄榄球鞋、白色板球上衣,与短裤表一与表二、板球长裤表三,等等。单子上可选的部分还包括板球鞋、白色板球毛衣。一个人要拥有这么多衣服实在让人吃惊。
我向老博提到服装危机。并不是说他能帮到什么忙,老博手头最宽的时候,也仅是能维持偶尔买本新书与几卷底片的生活。不过他把这事告诉包思沃夫人,而包思沃夫人又告诉了波斯坦小姐。两个女人决定展开行动。
波斯坦小姐叫我下课后去找她,并要我抄一份服装清单给她,我把单子递给她。她读了一会儿:“那些样本呢?皮凯,你能拿到那个灰色与绿色布料样本吗?就算只是割下一小块也好,我一定得拿到样本才行。”我答应她会想办法拿到样本。一想到学校服装的问题不再只是由主负责,我就很高兴。
“我们没有多少钱。”我说,这辈子我第一次觉得钱很重要。我知道我们很穷,但是之前似乎没什么关系。偶尔我有一分钱可以买黑糖球吃,那是一种大又黑的超级硬糖球,一层一层颜色不同,可以在嘴里好好含个两小时。我的朋友对零食都很大方,因此我从来不曾觉得穷或需要钱。不知何故,我总是能为圣诞节存个四先令,绅士服饰店的老麦克莱蒙先生会给我四条女用手帕和一条男用手帕,也给老博一条大手巾。我把女用手帕给母亲、包思沃夫人、迪与达,男用的则给祖父。他们拿到时总显出非常惊讶的样子,但我想他们早就料到了。除了手帕,另一个选择是武士牌橄榄香皂,不过我无法理解一个洗了几次澡就会不见的东西有何价值。星期天迪与达去老博小屋打扫时,会把手帕摊开,用非洲风格的绑法包着头。她们永远也不了解为什么白人要把鼻涕擤在这么美丽的布料上。星期天去老博的小屋是重要的郊游,她们喜欢自己看起来美美的。到了之后她们理所当然把手帕拿下来,而且从不用它来擤鼻子。我想她们比其他人都还要喜欢我送给她们的手帕,尽管我知道老博也很喜欢他的大手巾,他一向拿到红色的。
“山不转路转。”波斯坦小姐说,“这小镇不会让它的小捣蛋穿得像小乞丐去寄宿学校。”
波斯坦小姐与包思沃夫人凭空变出了长裤、外套与哔叽西装的布料,不过我推测老麦克莱蒙先生与此事脱不了关系。然后波斯坦小姐带来令人惊奇的消息,那个与老博棋逢敌手的老波斯坦先生,在德国时竟是个裁缝。他愿意剪布进行手工部分,机器车工就交给我母亲。西装部分很容易,因为“西装就是西装”,但我们需要一件外套,才能确定我的剪裁与样式都跟从约翰内斯堡伊洛夫街一百二十九号的约翰·欧尔服饰店里购买的一样。波斯坦小姐说,如果你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他们很容易找你麻烦,因此确保每件事都做对很重要。安德鲁太太的两个小孩读过韦尔斯王子学校,家里仍留着学校外套,她把外套给了包思沃夫人。老波斯坦先生把外套拆开看它是怎么做的,他对其拙劣的手工技术不断发出啧啧声。然后他照着我的身材剪了一件外套,也把徽章剪下来,徽章上头是皇冠插着三根鸵鸟羽毛。他沿着边缘小心剪下,缝在我的新外套上,手工之细,你得用放大镜才能看见他的缝线。包思沃夫人从约翰内斯堡邮购了两条红白绿条纹的学校领带,作为给我的特别礼物。我所有的衬衫都是从一块棉质府绸上剪裁下来的,波斯坦小姐说她母亲从没用过那块布料。老波斯坦先生非常清楚要怎么做领子,而老麦克莱蒙先生捐的浆领与衬衫搭配得非常完美。圣诞节时,玛莉与她母亲给我织了三双袜子。现在只剩下棕鞋与黑鞋,在监狱为所有狱警举办的圣诞节晚会上,史密特上尉递给我一个包裹,拳击队送我的,里头是一双全新的棕鞋、一双黑鞋与一双全新的拳师靴。“老天,皮凯,你要去约翰内斯堡那个高级的红脖子学校,我们都很以你为傲呢!只要记得回来时不要突然用鼻子看人就好啦,啊?”每个人都又笑又叫,我一想到要离开我爱的人就感到哀伤。这些年过去,连鼻涕鬼都成了我的好朋友,我会很想念他们。指挥官站起来,叙说他第一天遇到我的情景,并说我证明了英国人与阿非利堪人是南非一家人。也许到我这一代,苦痛都会过去。他说我是领导者,连囚犯也因为我帮他们写信而尊敬我。现场响起更多掌声,我双膝发颤,感谢他们每个人。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我保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也从来不曾忘记他们。
我童年的最后一个漫长夏天还有一件事值得记录,我母亲与玛莉已经对会众见证主应允她俩祷告的奇迹。我的清单上现在只剩下灰色v领长袖上衣还没凑齐,不过现在约翰内斯堡是夏天,我母亲知道到冬天时主便会补足。他也做到了。不到两礼拜,另一个亲爱的基督徒女士把四件针织上衣塞到我母亲手上。
同一晚,母亲与玛莉也见证了主曾经赐福给她们在医院所做的工作。好几个礼拜,她们都在拯救一个得了直肠癌的男人——那人仍属壮年,却遭逢如此悲惨的病痛。她们叙说自己是如何对那人展开见证,并眼见他与魔鬼搏斗。她们为他流泪,与他一起恳求让主耶稣走进他心里。最后,在直肠大出血的生命尾声,波曼中尉将生命交到主耶稣手里,上天堂去见他的救主了。
波曼中尉死了,死时清清楚楚明白了被驴刺棒戳进屁眼直到内脏跑出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