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假期接近尾声。我尿床的毛病当然是治好了,但对于自己得回寄宿学校的忧虑,丝毫没有解决的迹象。至于那条没帽的小蛇,我问过无上无上之神,他暗示说我跟他一样独一无二,而那也是我们会如此特别的原因。当时这话听起来还蛮让人安慰的,现在我可不确定了。

在家的最后一晚,保姆和我好好地哭了一场。她帮我打包,行李中有卡其衬衫与短裤、两套睡衣,还有一件亮红色毛衣,是我母亲从精神崩溃的地方给我寄来的。我们笑了又笑,当然中间也哭了,因为毛衣的一只袖子比另一只短了将近十英寸。精神崩溃大概就是会让人的织工变成这副德性。保姆将两只袖子拆到肩膀处,把它变成一件很棒的红背心。

吃过早餐后,我们坐上祖父的老福特卡车出发,路上顺道接了隔壁农场的主人胖佛丝特太太,她是个寡妇。祖父不会说南非荷兰语,她不会说英语,于是随着老卡车颠簸前行,她只是默默地将下巴压在胸前,身体上上下下地砰砰摇晃。

我很高兴可以与保姆还有楚克爷爷坐在后座,楚克爷爷躲在一个玉米粉袋里,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就算你发誓那是个空袋子也不会有人怀疑。保姆要去镇上寄钱给她在祖鲁兰的家人,帮助他们度过干旱。

楚克爷爷翅膀上的羽毛又长了出来,它助跑准备起飞的时候,长脚上上下下地踏着,只要它愿意,随时可以飞起来停在高枝上。它的长颈子仍然光秃秃的,头上还是无毛,鸡冠磨损,像个空阴囊一样垂挂在头的一侧。跟那些奥屏顿黑鸡比起来,它真是一团糟。

我们停在校门旁边,保姆将皮箱与楚克爷爷正在里头装死的袋子递给我。“乖孙,你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啊?”祖父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保姆从后座搭腔:“只是一些红薯罢了,老板。”

一如往常,泪水滑落她脸颊,我想跑回去躲在她安全的怀抱里。引擎排放逆火,喷出一小簇淡蓝色废气后,卡车踉踉跄跄地开走了,留我一人在校门口。前方等着我的,有可怕的梅富、法官和那群陪审团,还有初生的一的力量——我了解到,每个人心里都燃烧着一股独立的火焰,一定不可以让它熄灭。只要它还在身体里,我们就不会被击倒。

我把楚克爷爷从袋子里放出来,拍拍它。红脖子的尿尿鬼,也是无帽小蛇的主人回来了。但这一次,他带着最伟大的巫医给他的礼物,他妈的说真的,他不会再孤零零了。

我们走过操场,空无一人。楚克爷爷这边两步那边两步地跟在小绿蚱蜢后头,它们在炙热的沙地上蹦着。小绿蚱蜢似乎也处于敌方的地盘,因为那片被太阳烤焦的土地根本不发一毛。为了到达安全的地方,它们得时常降落在那片土地上,自曝在伺机捕食的楚克爷爷面前。然而它们的胜算蛮大的,因为蚱蜢数以百计,而楚克爷爷只有一只。不过要说我们爷儿俩与即将面对的世界嘛,情况可就颠倒了。

我们似乎到得太早,于是我来到秘密的芒果树旁。芒果树长在操场的另一边。我把皮箱留在树下,爬进阴暗舒适的叶篷里。楚克爷爷一阵助跑后,奋力拍打翅膀,飞到我旁边的树枝上站着。它摇来晃去,大惊小怪地发出一大堆不必要的咯咯噪音。

我仔细把状况解释给它听。它只是坐在那儿,摇着傻鸡冠,不断发出叫声。我试着向它强调,这很严肃,在这里,事情跟在农场那里不一样。不过我得承认,一只公鸡可以逃出无上无上之神的大锅,并且打败他的魔法圈,一定是真正的行家,因此我没有对它太多说教。楚克爷爷的求生能力不容小觑,能有它这样的朋友,我感到很幸运。

过了一会儿,我们离开芒果树,沿着操场边缘走到幼童宿舍那一边。从宿舍望去有一大片废弃的柑橘果园,里头种了叶子几乎掉光的老葡萄柚树。有大约半打的肉桂树这些年来自行掉籽结果,它们亮黄色的花儿让果园起死回生。地上满是及肩高的刺花莲子草与鬼针草,从来没有人会到这里来。待会儿我要去向梅富报到时,这是个可以让楚克爷爷待上一阵子的理想地方。

我动手在果园深处臭兮兮的杂草堆里清出一小块地,过程中翻出了一只硕大的白色切根虫,灰色的头,颈子上鲜黄一圈。楚克爷爷大概以为它中了头奖,尖叫一声用嘴啄起肥滋滋的虫。当它把虫吞进又长又瘦的颈子里,你甚至可以看见鼓起的虫形。

清理完毕,我在地上画了圈,它便温顺地在里头躺好。它拒绝演完那套冗长的魔法程序,至今仍让我有点不爽。但是又能怎样呢,你总不能跟鸡吵架吧,对不对?

我发现梅富在洗衣房里折毯子。她一脸嫌弃地看着我,然后指着轧布机旁一个马口铁制的桶说:“你的橡胶毯在那个桶里,去拿。”

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害怕。“我——我的问题好了,梅富。”我结巴地说。

“哈!让你祖父揍一顿比我揍还有用啊,是吧?”

我低头站在那儿,当梅富出现时你得维持这姿势。“不是的,梅富。你揍最有用了——比我祖父还有用。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不再尿床了。”

“这样我的搧伯会很寂寞啊。”梅富老是管她随身携带的那根竹条叫“搧伯”。她递给我一条粗毛巾与一条毯子。“你回来得太早了,这里没有午餐可以吃。别的小孩要到下午才会回来。”毯子闻起来有樟脑丸的味道,随着那熟悉的味道,旧有的恐惧又出现了。接着我开始怀疑也许我尿床的毛病根本没有好。

我把毯子跟毛巾放回幼童宿舍,然后回到楚克爷爷那儿。没有午餐吃对我来说没什么,保姆在皮箱里给我放了两个大红薯,现在我打算拿出一个与楚克爷爷一起吃。

接近废弃的果园时,我听见楚克爷爷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突然它从杂草中探出头来,短翅膀在空中拍打着,接着又掉进丛生的杂草里,我看不见它了。接着它又冒出来,弯着颈子,两脚及爪子张得开开的。然后又不见了。它落下的地方,杂草疯狂摆动,这一次它没有再出现,不再嘎嘎叫,它消失的地方,刺花莲子草仍不停摇来摇去。我的心怦怦跳着,有什么东西抓住楚克爷爷了。黄鼠狼还是野猫?都是我的错,居然让它独自无助地留在魔法圈里。我跌跌撞撞冲向前,刺花莲子草与鬼针草攻击我、阻挡我。楚克爷爷则站在圆圈里,嘴里牢牢叼着一条三英尺长的草蛇。

它一个甩头,尖锐的喙使劲一扭,便将蛇头给剪了下来。我惊讶地看它把那东西吞下去,它吃蛇头的方式跟吃切根虫一样。亮绿色的蛇身没有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仍在杂草中疯狂扭动。

此时这只全世界最他妈强悍的公鸡仰起头,递来一个尖锐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它对自己还挺满意的。哎,跟你说,我不怪它。你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事情还怎么可能会出什么差错呢?

蛇已经停止蠕动了。我捡起尸体,挂在其中一棵肉桂树的树枝上,幼童宿舍里离我睡的床最近的窗口,与那棵树相距只有几英尺。现在世界上有两条无帽的蛇,皆与我有关。

那个下午逐渐充满了嬉闹的回校孩童,我听见他们把毯子与皮箱丢进宿舍,匆匆忙忙跑出去玩。楚克爷爷与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用杂草堆里找到的瓦楞铁板帮它盖小屋。它似乎还蛮喜欢它的新家,不时在我拔起杂草的地方翻虫吃。它在里头很安全,下雨的时候也不会淋湿。

梳洗铃在四点四十五分响起,当时我因为除草、盖小屋而弄得全身脏兮兮的。楚克爷爷高兴地在新家周围翻翻抓抓,我让它留在那地方,自己跑到宿舍面向果园的那一边,那儿有个没什么人使用的水龙头可以让我梳洗一番。晚餐铃响时,夕阳已将我烘干,干净如新。我尽可能等到最后一刻才溜进饭厅,坐在我的位置上。我的桌子在最后一排,属于幼童坐的地方。

熄灯后没多久我便被召到法官与陪审团面前。又是月圆,就像第一次挨揍那晚,但也像梦中瀑布上头升起的那个月亮。那时我是少年武士,克服了自身的恐惧。

法官双腿交叉坐在床上,比我记忆中还高大。他仅穿着睡裤,露出左手臂上方一个粗糙的文身。对我而言瘢痕sup(一种身体装饰,通常是损毁皮肤使其隆起成花纹。)/sup不是什么新鲜事,非洲女人经常在脸上弄瘢痕,然而我从来没有见过白皮肤上的文身。粗糙的蓝线边缘,红粉色的皮肤仍起皱,中央交叉的两道线条犹如两条扭转纠缠的无帽蛇。

法官心不在焉地揉着他的文身,一边看着我,一边缓缓摇头:“你真蠢,蠢到还敢回来,尿尿鬼。”他左边鼻孔里有一小块鼻涕糊,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移动。

“你手臂上有跟卡菲尔女人一样的记号哎。”我听见自己说。

法官双眼蹦出,惊奇地喷了一口气,那块鼻涕像炮弹一样喷出他的鼻孔,落在我的脸上。接着他一掌挥来,我感到头部一阵巨响,应声倒地。

我站起来。眼前一片红色天空里金星直冒,就像漫画里画的一样。但我没有哭,只是暗暗诅咒自己真笨。放个假便让我的求生敏感度降低了。我应该接受,融入,变成不起眼的背景,长出保护色才对。变成一颗石头、一片叶子或一只竹节虫,用尽各种方式变成南非人才对。陪审团很沉默,大概被我的愚蠢之举吓傻了,竟然敢大胆拿他手臂上的刺青与卡菲尔人的黑脸相比。一股温热的血液从我鼻子里流出,流过嘴唇直到下巴。

法官抓住我睡衣前襟将我拉到他脸前,我只能勉强以脚尖站着。“这个刺青代表了所有红脖子的都将死亡、消灭。而你,尿尿鬼,你是第一个。”他放开我,我踉跄后退,好不容易才又站好。

“是的,先生。”我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这是纳粹党徽,老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先生。”

“上帝借由希特勒将这个符号传给我们。希特勒会把阿非利堪人从可恨的英国人手中解救出来!”

我看得出来陪审团成员非常感动。我也是。

法官转而开始对陪审团发表演说,一面戳着那个纳粹党徽。“我们全体一定都要立下血誓向希特勒致敬。”他严肃地说。陪审团员围绕在他床边,双眼充满兴奋之情。

“我也会发誓。”我满怀希望地说。温血仍不断从我鼻腔里涌出,有些还滴到地上。

“别他妈犯蠢了,尿尿鬼!你是该死的英国人。”法官站在床上,高举手臂斜成一个角度,伸直五指朝着天花板。“奉希特勒之名,我们会把每一个红脖子的浑蛋都送进海里。”

我从来没有到过海边,不过我知道送这一程可能还蛮远的。“立血誓!立血誓!”陪审团唱着。

“尿尿鬼,过来。”法官命令道。我站到他床边。“抬起头来,你这家伙。”我看着他高高站在床上。他用食指在我鼻子下一抹,然后推了我一把,我重重跌在地上。他将手指举高,月夜下,我的血液在他指尖闪闪发亮。

“让我们用红脖子的血来立血誓!”他正式宣告。两个陪审团员将我抬起来,其他人则挤过来围在我身边,用他们短肥的手指戳入我鼻孔,蘸取我流出来的鲜血。血流得不够快,所以一下就没了,其中一个男孩还扭我的鼻子好让血流多一点。

然而此举似乎让血突然停止不流,因此最后两个小孩被迫蘸地上的血来用。

法官将血抹在那个纳粹党徽上,指示陪审团员照做。很快地,那纳粹党徽几乎完全被血封住。“死吧!祖国南非之上的每一个英国人!”法官大喊,再次举起他的手臂。

“死吧!祖国南非之上的每一个英国人!”陪审团应和着。

法官低头看着我。“尿尿鬼,今晚我们不杀你。但是当希特勒来的时候,你的死期就到了,听到没有?”

“是的,先生。那是什么时候呢,先生?”我问。

“快了!”他跨出床,大手放在我的头上,将我转向宿舍门方向,在我屁股上迅速踢了一脚,踢得我一头跪趴在打过蜡的地上。我闻到地板蜡的味道,然后爬起来跑走。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小孩子都从床上跳起来,挤在我身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太沮丧了,也就没有噤声,抽抽噎噎地将纳粹党徽、立血誓以及被威胁说等希特勒来我就完蛋的故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一个名叫丹尼·柯慈的八岁小男孩严肃地摇摇头说:“尿尿鬼,老兄,你惨了。”

“那个要来抓尿尿鬼、叫希特勒的家伙是谁啊?”“香肠嘴”耶各问。

显然没人知道答案,后来丹尼·柯慈说:“大概是新来的校长。”

上学期小孩子之间便流传着有关校长与他“豪饮问题”的小道消息。我一直很好奇什么是“豪饮问题”。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否则我们所有人都怕得要命的那个阴沉巨人也不必因此离开。

其中一个小孩带头轻声唱着:“尿尿鬼惨了……尿尿鬼惨了……”其他人马上跟着一起唱,越唱越大声。我用手捂住耳朵想叫停。

“不准动!”一声令下整个宿舍都乖乖遵命了。梅富站在走廊上,庞大的身躯塞满整个门框。

“梅富,我们只是在聊天。”丹尼·柯慈说。身为幼童里年纪最长的,他总是理所当然成为发言人。

“柯慈,你知道熄灯后就不可以说话。”

其他人早就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床上,留下丹尼·柯慈一人站在我床边。“是,梅富。抱歉,梅富。”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小又害怕。

“你,趴在床上。”梅富命令道。她拿起棍子在空气中迅速一挥,打在柯慈的睡裤上。柯慈痛得直叫,害怕地双手抱着屁股跳上跳下。事情到此结束,梅富离开宿舍。四周寂静无声地过了好一阵子,接着丹尼·柯慈强忍眼泪突然大喊:“给我记住,你这个该死的尿尿鬼,红脖子的!”

等到每个人都睡了,我才安静地爬到窗户旁边。满月给葡萄柚树的叶子抹上了一层柔泽,在幽冥中看起来闪闪发亮。楚克爷爷的无头蛇在月光下成了一个银圈,变成肉桂树上意外而漂亮的装饰品。“我没有哭。他们再也没办法把我弄哭了!”我对月亮说。然后我回到床上,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孤单的一刻。

隔天早晨,一切为了掩护楚克爷爷的心血全白费了。一如所有卡菲尔鸡,楚克爷爷起得很早。六点钟起床铃响前,全宿舍就被它刺耳的啼叫声给吵醒了。我张开眼,看见它站在最靠近我床边的窗台上,伸直又长又皱的颈子,用力表演:“咕,咕——咕!”我吓得什么睡意也没了。然后它将头转向一边,“嘎”地叫了一小声,接着从窗户飞到我的铁制床头。它对我伸长脖子,差一点就要失去平衡——它在我耳朵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小孩子们从床上冲过来围着我。“一只老公鸡来找尿尿鬼哎。”香肠嘴耶各兴奋地大喊。

楚克爷爷傲慢地站在床头,用尖锐的眼神瞪着他们。“它是我的,”我带点敌意地说,“它是我的朋友。”

这下好啦,你应该听听他们怎么说。丹尼·柯慈暂时忘了要报昨晚一箭之仇,得意地说:“少蠢了你,没有人会把一只卡菲尔鸡当朋友!”

“我会啊。它可以变把戏啊,什么都会。”

“才不会!它只是只笨卡菲尔鸡。等法官听到尿尿鬼交了新朋友,看他会怎么办吧。”香肠嘴耶各跳出来说,大伙儿都笑了。

起床铃响,表示再过一两分钟梅富就会来了,于是我们全部一哄而散地回到自己床上,等她来指示我们起床。她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我差点来不及把楚克爷爷从窗子推进果园,爬回床上。

梅富踏步穿过宿舍,深蓝制服上系着黑色皮带,皮带上有个圈圈,她的搧伯就挂在那儿。她停下来,把手伸到我床边,咻一声拉开毯子,检查我的床垫是否干净。

“哼!”她喷一口气,把毯子丢在地上。我跳下床站在旁边。她看也不看我,缓缓转过头去对整个寝室说:“我警告你们,小鬼,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熄灯后还讲话,我的搧伯就会来跟你们聊天,听到没有?”

“是的,梅富。”我们应声。

突然她瞪大双眼,眼珠好像要蹦出来似的。“尿尿鬼!你的枕头上有一坨鸡屎!”

我害怕地俯视我的枕头:就在棉布枕头套的两条缝线中间,楚克爷爷留下了一坨绿白色的杰作。

“解释啊你!”梅富怒吼。

没有解释,只能说实话。我一边害怕地发抖,一边把楚克爷爷的事告诉她。

梅富对我怒目而视,解开皮带上的扣环,卸下竹条。“尿尿鬼,我猜你脑袋坏了,跟你可怜的妈妈一样。先是每天在这里的床上撒尿,然后又回来在床上弄了坨屎!”她指了指昨晚丹尼·柯慈挨打的床脚。“弯下去。”她命令道。

她用搧伯狠狠打了我四下。我咬牙吞下泪水,将双手紧紧夹在大腿之间,拱起肩膀,逼自己不要用手去抱屁股。这个动作也让我不发抖。

今天才开始就已经够倒霉了!

“把你的枕头清理干净,吃过早餐后把那只鬼东西带到厨房门口来,听见了没有?”走到门口时她转过来面对我们,“现在,去洗澡!”她命令道。

好了,楚克爷爷与我现在真是进退两难。吃过早餐后,我溜出宿舍找它。它还在旧果园那儿咯咯叫着,四处翻找虫吃。我拿出一小片早餐时特地留下来的面包,一面剥成一小块一小块容易吞咽的形状,一面向它解释最新的灾情。发生太多事了,我顾不得自己不再哭泣的决心,泪水从脸颊上滑落。

等楚克爷爷吃完早餐,我一把抱起它,挣扎地穿过那堆刺花莲子草与鬼针草,带着它来到果园外围、有瓦楞铁皮标出宿舍范围的地方。我踮起脚尖,看着围栏另一端,心怦怦跳,就在不远处,我看见三座炊烟袅袅的卡菲尔小屋。他们一定会收留卡菲尔鸡,楚克爷爷可以暂时借住在那里。

这个发现显然鼓舞了我,我向楚克爷爷解释新计划,然后把它推过围栏。以一个五岁小儿与他的新计划来说,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分野有点模糊,他以为想了之后一定马上会成功。

只是楚克爷爷持不同意见。它气愤地嘎叫一声,拍打一下翅膀,又回到我这边来。接下来几分钟我们就好像演哑剧一样,我把它推过围栏,它又飞回来。最后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只全世界最他妈强悍的鸡无意抛弃朋友,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