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女人开始哭号,老人即刻出言叱喝她们。“愚蠢的印法西sup(“妇女”之意。)/sup!死神没有跟我一起坐大车来。难道你们没听见它大肚子里的吼声吗?”
我祖父走过去,四周安静下来。他简单地欢迎无上无上之神,应允他今晚可以在农场里过夜。老人点点头,完全没有一点意料中卡菲尔人惯有的谄媚举止,我祖父也似乎不期待他那么做。他只是把老人骨瘦如柴的手爪一握,然后回到门廊前的椅子上。
跟其他女人一样,将泥土涂在额头上的保姆最后终于说话了。“我的主人,女人准备了食物,我们也有鲜酿的啤酒。”
无上无上之神看也不看她一眼(我觉得这举止很勇敢),指示其中一个妇女去解开那些瘦弱的公鸡。两名妇女跑过去,很快将鸡松绑。鸡还是躺在那里,丝毫未察觉自己已重获自由,直到老人举起他的拂杖对它们挥舞。鸡群突然嘎嘎大叫,拍打发育不良的翅膀,起身窜逃。它们往空地跑,长脚举得高高的,只有一只除外——那只长得像祖父的公鸡慢慢站起来,伸展颈子,拍打它所剩无几的翅膀,头忽左忽右疾动,微微昂起头仿佛正专心聆听。然后,说多冷静就有多冷静,它竟走到玉米堆那儿啄食起来了。
“抓住那些披着羽毛的恶魔,”无上无上之神突然指示道,“给老人抓来做今晚的晚餐。”
女人们兴冲冲地尖叫一声又围住那些鸡。紧张的气氛松缓下来,五个女人各倒抓着一只鸡,等待老人指示。无上无上之神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两英尺的圆,像只老黑猩猩一样跳来跳去,又完成了五个差不多大小的圆,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
当咒语告一段落,他指示其中一个妇女拿来一只公鸡,他抓着老鸡瘦长的颈子与双脚,沿着地上的圆圈再画一次,这次是以鸡喙做笔。然后他将公鸡放在圆圈里,鸡躺在那儿动也不动,双眼紧闭,从两边翅膀底下各伸出一只脚。他继续重复了五次,让另外五只鸡在众目睽睽下各躺在一个圆圈里。鸡一躺下来休息,妇人们便惊异地倒抽一口气。那只是初级的魔法,不过倒足以让事情顺利进行。
无上无上之神移过去一点儿,盘腿蹲坐在印答巴毯中间,举手示意我过去跟他一起。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害怕地紧紧抓着保姆的裙子。她将我轻轻推向他,悄声而清楚地对我说:“你一定得去,这是无比的荣幸。只有首领才能跟首领一起坐在印答巴毯上。”
老人身上带有非洲汗水特有的强烈而甜美的味道,混合着烟草以及非常老的老人味。那味道还不算太坏,毕竟就臭味来说我见过的世面还不少。我也盘腿坐在他旁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地面。
无上无上之神靠过来,以祖鲁语对我说:“明天我会把刚才那套公鸡的把戏告诉你,那不是魔法,你知道,这些愚蠢的申刚族人以为是,他们不配知道太多。”
“谢谢你,先生。”我轻声说。就算那只是个把戏,也聪明得要命。如果我可以在学校里找到一只迷途的鸡,也许就可以让法官跟那些陪审团员感到百思不解而害怕。当场我对他的能力信心满满,他将改变我“尿尿鬼”的地位。
无上无上之神嘱咐保姆开始张罗“夜水”事宜,很快两个女人便受托升起炊火,其余妇女则小心翼翼围着印答巴毯坐着,连一点点儿边也不敢碰到。
非洲的故事总是非常长,珍惜收拢每个细节,以便让人重述一千次。对保姆而言,独自站在即将隐灭的火光中说着故事,是很了不起的一刻。她以申刚语说着,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听得懂,并且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瞪大眼、哼气、点头或叹息。
她们觉得高壮的梅富与她唇上的胡子很怪异,倒不太惊讶法官与陪审团不公的行径,因为她们都明白,白人所作的判决与实际发生的事经常毫无关联。法官与陪审团在我身上尿尿这件事让她们双手掩耳,摇晃身体并哀叹呻吟。难道这比那些白人所做的事更侮辱人?
突然间天色便暗了,这是非洲特有的日落。火堆里的绿木裂开,发出尖锐的哔剥声,冒出一阵火花。跳跃的火光照亮保姆的脸庞,听众没有忘记她娓娓道来的故事是多么悲惨不幸。当保姆说到最后死亡将临,长了胡子的巨大死亡天使两腿间喷出冷尿淋了我满头满脸时,许多人哭了起来。
我得承认保姆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但是当她说到我的小蛇没有帽子——在我看来这可是整件事的重点——她们却睁着泪眼,手捂住嘴咯咯笑了。
保姆最后得出结论,她认为“夜水”是那个长了男人胡子、双腿间像瀑布一样的死亡天使加在我身上的邪恶诅咒,这么一来她才能每天早上都出现,拿皮鞭在我虚弱的幼小身躯上施以一顿好打。而只有伟大如无上无上之神的巫医才能打败那邪恶的诅咒。
最后啜泣不已的保姆坐下,那些女人吃惊的脸庞在柴火照耀下一清二楚。她们知道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故事,这故事很可能会流传下去,辗转成为一则申刚传说。
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人,特别是我自己,能够熬过那些折磨,都让我极为惊讶。
无上无上之神站起来,抓抓屁股,打了个大呵欠,用拂杖柄戳戳正在啜泣的保姆,命令道:“女人,给我拿些卡菲尔啤酒来。”
厨房里那对双胞胎女仆迪与达送来我的晚餐,保姆则负责打点那个瘦巴巴老巫师要喝的,以及他需要的东西。那两个小女孩瞪大眼,兴奋异常地告诉我,我是她们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了。
睡前,保姆一如往常陪在我身边。她带来一个大红薯,从中剖开,上头插着汤匙。红薯冒着微微蒸腾的热气,在汤匙把手上凝成了水珠。传说人哀伤时红薯可振作精神,高兴时可作为庆祝。带皮的烤红薯本身便有舒缓疗愈的能力。
保姆仍很亢奋。她抓着我,将我紧搂在她宽阔的胸怀里,笑着告诉我,我能让那只老猴来访对她来说是何等恩泽,毕竟他是全非洲最伟大的巫医。她告诉我,她能讲述那个夜水的故事,表示祖鲁女人也能说故事,即便跟一个口才顶尖的申刚人所说的最好的故事相比,各方面也皆毫不逊色。
我指出,她完全忘了提我是学校最常被揍的纪录保持人,突然一颗豆大的泪珠滑落她脸颊。“白人给的惩罚早让黑人了解,一顿皮鞭可以损坏我们的身体,但绝对无法伤害我们的灵魂。我们就是大地,所以我们长成了大地的颜色。最后胜利会属于土地,每个非洲人都了解这一点。”
无论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离开之前,保姆先点了石蜡灯并将灯转暗,但没有暗到当怪物想偷偷溜进我房间时,我会认不出来的程度。
“今晚无上无上之神会入梦拜访你,替你的‘夜水’找到出路。”她说,替我盖好被子。
无上无上之神来到我梦中的隔日早晨,他再次召唤我过去与他一起坐在印答巴毯上。他从一只旧皮袋子里拿出大白牛的十二块神奇胫骨,然后蹲坐着准备扔掷那些牛骨骰子,他同时以隆隆的低沉嗓音念着咒语,听起来仿佛远方的雷声。那些理应可以解决我尿床习惯的骨黄色怪异小方块,在他手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然后落在面前的地上。无上无上之神一边用食指轻弹着那些骰子,一边从喉咙中发出阵阵小雷响。最后他低吼一声,将骰子全部收集起来,扔回旧皮袋里。
无上无上之神的双眼,在皱得不得了的脸上发出利针般的光芒,似乎要穿透我。“我去你梦中找你,我们来到一个地方,有三道瀑布,河流上有十颗石头。大白牛的胫骨说,我必须带你回去,让你从三道瀑布上跳下,踏着一颗颗石头过河,不可以掉到急流旋涡中。如果你能办到,那么不幸的夜水事件就会结束。”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五岁小儿通常对谜语是一窍不通的。他咯咯笑时脸更像猴子了。“你学会这件事后,我就会告诉你让鸡睡着的把戏是怎么弄的。”
在昨夜所画的圈圈里,我看见了鸡倒下的印记,却不见鸡的踪影。我猜它们早进了大伙儿的肚子。我只希望他没有用到祖父的奥屏顿黑鸡,否则就有好戏看了,我想。
“现在小心听我说,小鬼,看好、听好,看好、听好,”他重复着,“听到我告诉你闭上眼睛就照做,懂了吗?”
我亟欲讨好他,便赶忙闭紧双眼。“不是现在!我叫你闭再闭。不要闭得那么紧,只要轻轻闭起来,就像漫长的一天过去后,晚上你会感到眼皮重重的那样就好。”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就蹲在我面前,漂亮的拂杖悬在我视线上方,马鬃轻柔地在我眼前晃呀晃。
“看着这条马尾。”我的眼睛随着拂杖前后移动。“你可以闭上眼睛了,但还是得竖起耳朵,你要仔细听,因为水声会很大。”
我的脑袋里突然充满了滔滔水声,然后我看见三道瀑布。我站在最高那条瀑布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河水在我脚下遥远的地方急流,滚滚翻腾形成一道窄长的峡谷。就在河水流进峡谷激起白色水花之前,我注意到十块踏脚石,仿佛一张嘴里露出了十颗煤黑色牙齿。
无上无上之神对我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几乎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天色晚了。丛鸽早已察觉夜幕来临,安静下来。现在是一天里水流最湍急的时候,就像阴影笼罩着水流时一样。”
“你站在最高瀑布的石头上,身为刚杀了这辈子第一只狮子的男孩,你已经有资格加入丁冈的军队一起打仗。丁冈是伟大的印劈sup(在祖鲁语中指的是武装的战士,但在英语里通常用来指称整个军团。)/sup,无论来者何人,他一律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你甚至有资格成为夏卡sup(夏卡(shaka,1787—1828)曾带领祖鲁部落四处征战,横扫祖鲁兰(zululand)地区,在现今南非蓬戈洛河(phongolo)到姆金库陆河(mzimkhulu)之间建立了祖鲁王国。)/sup的印劈,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争之王。”
“你穿着下摆由狮尾制成的装束,面朝落日。现在,太阳已越过祖鲁兰,甚至越过了史瓦济地区,来到雨后莫迪亚吉的王室牲畜栏,准备在上方澎湃黑暗的水里冷却下来。”
“你可以看见月亮在非洲上方升起,你与夜晚和平共存,面对大恶魔史可奇降也不感到害怕,他以黑夜为食,撕裂夜晚黝黑的肉身直到最后一刻。接着崭新的光明到来,扰醒沉睡的牧童,要他们赶紧出去照顾那些哞哞叫的牲畜。”
我站在巨石上等着要跃入水中时,可以看见新月在隆隆作响的瀑布之上升起,像银币般闪亮。
“跳的时候,你一定得深呼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三’这个数字;然后当你浮出水面,被冲到第二道瀑布边缘,你得再吸一口气,说‘二’这个数字;然后一样,再吸一口气,你会被水流带到第三道瀑布。现在你必须游到第一块石头那儿,从十倒数到一。一边数,一边依序踏着那些石头,越过那条湍急的河流。”老巫医停下来,等我整理好他刚才对我说的方法与顺序。“国王的小武士,现在你得跳了。”
我深吸一口气跃入夜里,酷凉的空气混着些许水汽急速拂过我的脸颊。然后我掉进水里,短暂地下沉后又浮上水面,我吐出剩余的空气,随即被冲到第二道瀑布中。几乎还来不及吸第二口气,再一次,我掉进第三道涛声澎湃的瀑布,然后掉进底端的深潭。我信心满满地奋力游到第一块大石旁,润泽的石块在月光下微微闪着黑光。我跳着石头过河,从十数到一,最后跳到另外一边的鹅卵石滩上。
他的声音穿过隆隆水声,像回音一样清楚。“我们已经跨过夜水,到了另一边。小武士,你得张开眼睛了。”无上无上之神将我从梦中时光带回来,我端详四周,看见熟悉的田园还觉得有点惊讶。“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来夜之国找我,我会一直在那里。你只要到三道瀑布与十颗石头的地方,就可以找到我。”他指着一个看起来空空如也的玉米粉袋说:“把那只鸡拿过来,我来表演让鸡睡觉的把戏给你看。”
我起身走到那袋子旁边,打开它。那只有着红色的锐利眼珠,看起来像我祖父的鸡,在里头眨着眼睛看我。我把那袋子拖到应是无上无上之神之前在尘土上画圆的地方,老人站起来,叫我也在同一处画一个新的圆圈。接着他表演抓老公鸡的方法给我看。方法如下:首先你得让鸡身像个风笛一样固定在你的胳肢窝下,抬高左手抓着鸡颈子,让它无毛的头落在你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另一手牢牢抓住它的脚。然后你蹲在地上,让鸡朝下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小心鸡喙不要直接碰到圆圈边缘,再用鸡喙绕圆周画三圈,让鸡躺在圆圈内。
老人让我练习三次后,老公鸡便躺在圆圈里,像头窝在泥里的温驯母猪。我非常惊讶,老人则一副很好玩的样子。要让处于如此难堪状态下的鸡从所在的鬼地方回魂过来,我只要轻碰它并粗声说:“公鸡睡,公鸡起,不起就进肚子里!”这话我想对鸡来说是个蛮可怕的警告。
我没有问无上无上之神,为什么申刚鸡可以听得懂祖鲁语,因为你就是不会对全非洲最伟大的巫医问这种问题嘛。
当时我也还没注意到这只鸡蛮特别的,懂几种非洲语言对它来说也许并非难事。
“公鸡把戏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就这个与梦中的瀑布之地两件事来说,我们现在是兄弟了。只有你跟我可以表演那把戏,或是到那地方去。”
我告诉你,这约定可是很认真的。
老人面朝田园另一边大声呼唤他的司机,他正在别克轿车后座打盹。我们一起走向别克大轿车。
“你可以留着这只鸡继续练习。”无上无上之神坐进车子后座时说。
转眼间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大堆农妇围着车子,将她们先前买的贡品全部放进车厢,保姆递给老人一小块色彩鲜艳的布料,布的四角系着好几个钱币。无上无上之神回绝了保姆这项贡品,那是她两个月的薪水。
“这是我跟男孩之间的事。这里恰好在我要去摩洛托赐河的路上,我要去见雨后莫迪亚吉。”他将头伸出后窗,看着天空,“祖鲁兰好久没下雨了,对付这事,她的魔力远超过我。”
龙山山脉以北的雨量可说非常充沛。此刻保姆敬畏地替她的族人询问气象。
“田已经犁好三个月,种子大盆里的玉米种子已经准备好了,但在我们等待雨水降临时,风把土壤带走了。”老人叹了一口气。
保姆将干旱的消息翻译给那些农妇听——这一向是部落间共享的消息。女人们哀叹一声,绕着别克轿车迈步跳起舞来,唱着关于神人的歌:伟大的神带来雨水,让盼子的不孕妇女有了儿子,治愈蛇咬的伤口,连最厉害的黑曼巴蛇也不怕。
无上无上之神又伸出老迈的头颅,不耐烦地挥舞拂杖。“走开,你们这群又老又蠢的乌鸦。你们应该给雨后莫迪亚吉唱歌,那老家伙已经很久没能让老天挤出一点雨水来了。”
然后黑色大轿车强而有力的v8引擎便怒吼一声,往路的尽头呼啸而去,留下一阵扬起的尘烟。
假期结束时,楚克爷爷(那是我给无上无上之神送我的那只鸡取的绰号)跟我已经密不可分了。把鸡叫作“楚克”是我跟母亲私下里的小笑话。某个远在澳洲的亲戚曾寄给我们一些照片,其中有一张上头有个没大我多少的小男孩正在喂鸡。照片后面写着:“小蓝尼,正在喂‘哇嘎哇嘎’农场上的楚克鸡。”我们便把那两只常在农场上呱呱叫的老鸭唤作“哇嘎哇嘎”,然后开始叫祖父的那群奥屏顿黑鸡“楚克”。
我认为,对一只弱不禁风的老公鸡来说,“楚克爷爷”是个挺华丽的名字。我现身厨房门口时它正巧向我跑来,那鸡对我一见钟情,毫无疑问。我不讳言,它也同样深深吸引着我。
我们一起练习了几天公鸡把戏,然而它机灵到只要我在沙地上画好圆圈,就会温顺地在预备位置躺好。我想它只是想表现合作的样子,但那也意味着我已经失去控制它的力量。真他妈的讨厌——如果你问我感想的话。楚克爷爷是我有能力控制的第一个生物,而现在这个咯咯叫却并不那么蠢的家伙竟然找到了对付我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