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处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毫无疑问,说话的人是父亲。可是,为什么?父亲怎么可能出现在狮子之家?真奇怪!这么想着,我朝音源的方向转过头去,这一次,只见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究竟怎么回事?
思绪变得混乱。莫非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父亲也过世了,然后现在要亲自接我去往天国?我恍恍惚惚地思索着。
“小雫!”父亲似乎察觉到我醒来,一脸惊惶地唤道。
“雫小姐,您醒了?”玛丹娜声音沉稳地问。
“我……”我试图开口说话,可无论怎么使劲,都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腹部已经使不上力了。
“雫小姐,您还活着哦。令尊来看您了。”
玛丹娜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缓缓说出此刻我最想听到的话。
“为……什……么?”我说。
父亲怎么知道我住进了狮子之家?
父亲微笑着表示,这个消息是他从我的总角之交那里得知的。
父亲来到床前,轻轻抚了抚我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掉我眼角的眼眵。
“小雫,你已经很努力了。”
“真的,雫小姐,一直以来,您做得非常好。”玛丹娜的声音与父亲的轻轻重叠。
“六花……”我多想立刻看到六花。
“我这就将六花带来。”说完,玛丹娜匆匆跑出房间。
我与父亲真的很久没见了。
我还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他。
如此说来,表面上看我已做好与父亲永不相见的思想准备,但其实也许当初在邮件中向那位女性朋友描述自己的近况时,我便在内心某处期待着,期待今后依然能与父亲保持联系。原本以为父亲会因为我隐瞒自己的病情而大发雷霆,不料他什么也没说。
相反,他从纸袋里取出一只用包袱皮裹着的盒子,朝我示意道:“对了,还有这个。”父亲在我身边动作麻利地解开包袱皮,打开盒盖,只见盒里盛着几只倒三角形的饭团,宛如濑户内的岛影,洁白的米粒闪闪发光。我再次忆起来到狮子之家那日,从客船上望见的风景。
“小雫,要吃吗?”
其实很想大口地吃掉饭团,奈何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对不起。”我一边在心里向父亲道歉,一边摇了摇头。父亲温柔而沉默地抚了抚我的头。真暖,父亲手心的温度暖如春阳。于我而言,能够遇见这名男子,有他做自己的父亲,实在无比幸运。并且,我也十分感激带领我来到这个世界、如今早已身在天国的父母。
“雫小姐。”玛丹娜抱着六花回到房里。
六花飞快地扑到床上,乖乖蜷缩在我身边,这是六花式的亲昵问候。它浓密的体毛犹如细碎的泡沫,轻轻裹着我的掌心,然而我已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六花的亲昵,只能在心里大声对它说:“六花,我见到了你曾经最喜欢的人哦,夏告诉我,她非常非常喜欢六花。六花曾与夏一块儿度过美好的时光吧,真棒呢,对不对?”
接下来,玛丹娜朗声对我说:“这是今日下午茶会上款待客人们的点心,千层可丽饼。”
原来,方才参加下午茶会之事果然是我的幻觉。此刻的我,依旧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界线。即便二者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互换,我也毫不奇怪。
“我这就去备茶。”
说完,玛丹娜静静地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剩下我与父亲。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而且我已基本丧失说话的能力。身体无法动弹尚在意料之中,何况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连声音都失去。
此时,父亲开口了:“其实,有个人无论如何都想见见小雫,我便带着她来了。”
“您……的……太……太?”我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问道。
父亲默默摇了摇头。他太太的名字我并不陌生,然而至今依然无法坦率地直呼其名。我是个固执的人,也许连同这点在内,才是真实的我。
“是我女儿,就快读初中了。之前我们与她聊天,她才得知自己有个姐姐,立即一迭声地嚷着想见姐姐,怎么劝都不听。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告诉小雫,却不知如何开口。吓着你了吧?抱歉。”父亲说。
我有妹妹了!
真想如此放声大喊。可惜,我已无法做到,只好用父亲能听懂的语速,费力地张口,一字一顿地说:“想……见……她。”“妹妹”这个字眼钻入耳膜的刹那,带给内心强烈的震撼。惊喜突如其来,令人难以承受。
“我明白了,她在车上等着呢,现在我就去将她带进来。小雫,你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父亲语速极快地说完,立刻跳起来,跑出房间。
此时,只有六花陪在我身边。可是,我连将它紧紧拥在怀中的力气也已丧失殆尽。
对……不……起。
或许已经无法让六花枕在臂弯里了,但我对它的爱意丝毫未减,多希望能将这种心情传达给它。
“看,这就是雫姐姐。”
被父亲催促着,一个女孩子含羞走进房来,手中握着一束花。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小梢。”小梢神情羞涩,认真地回答。
“这孩子果然眉目间与雫小姐有些相似。”玛丹娜一边为我们斟茶,一边说。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妹妹的脸。就世俗称谓而言,我与她并非亲姐妹,准确说来只算得上表姐妹。可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妹妹。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妹妹,感觉恍如梦境。
原来,我并非孤单一人。
这样想着,心里涌现小小的欢喜,仿佛买下仅剩的一只福袋,却出乎意料地发现里面装满自己喜爱的物件。
“请慢用。”
玛丹娜切开千层可丽饼,为我们一人分了一块。我缓慢地坐起身。无数光粒在海面雀跃地舞蹈,见此情形,我也欢喜得想要跳舞。
尽管无比渴望,我却已没有力气品尝千层可丽饼。不过,当我望着这块层层叠叠的点心,内心依然变得蓬松又柔软。这道点心象征着我的人生,用层层平淡无奇的日常夹裹住璀璨甘甜的回忆。此刻,父亲与小梢吃着千层可丽饼,而我仅仅这样待在他们身边,便已感到幸福,脑海中突然涌现与父亲共度的漫长岁月。
“好……吃……吗?”我缓声问小梢。
闻言,小梢抿住唇,用力点头。
她一定是第一次面对病入膏肓的亲人,我有些担心自己的模样吓着她。不过能够见到她,我打心眼里感到幸福。她就犹如我人生的最后一笔奖金。
眼前的一切,都是我人生开的花、结的果。而此时此刻,是从我存在的时间中析出的结晶。正因如此,除了我自己,还有谁会为我的人生道贺祝福呢?
我想用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轻轻慰劳一句:“辛苦了,长久以来,你已竭尽全力地生活。”
或许,在这一刻踏上“旅途”也是不错的。
我忽然这样认为。
我的心中已了无遗憾,不仅见到了父亲,还出乎意料地结识了自己的妹妹。我莫名参悟了一则道理:一次美好的临终,足以匹敌一段充实的人生。
回顾这一生,我觉得它多少算得上意味深长,它赋予过我百般滋味。也许它的存在,正是为了让我学习如何接纳失去。
我闭上眼睛,试着在心中数数。倘若是现在的话,我感觉灵魂随时能够倏然蹿出体外。
每当数着数字,我便会回到幼年与父亲一块儿洗澡的时光。一,二,三,四——那时的父亲还年轻,头发也浓密。
五,六,七,八。
洗澡水温度正好,令人身心愉悦。
然而,要是此刻踏上“旅途”,说不定会害得父亲与小梢情绪大乱。虽然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是父亲与小梢并没有。假如眼睁睁看着我离开,他们大约会受到惊吓,会追悔莫及。所以,此刻果然不是离开的好时机。
想着想着,我再次缓慢地睁开双眼,说:“大家……要不要……一块儿……去……葡萄田……散步?”
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方才更加微弱,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气息。好在玛丹娜仿佛精通唇语似的,当即读懂了我的意思。
“不错,难得今日令尊与令妹来访,不若大家一块儿去散步吧!我这就去让工作人员准备一下。雫小姐,请您放松心情,再休息一会儿。”玛丹娜用她一如既往的沉稳声调说道。
小梢走到床前,微微俯身,抚摸六花的背脊。其实,我很想再与小梢聊聊天,告诉她许多许多关于六花的事,还想教她做千层可丽饼,如此一来,今后小梢便能亲手为父亲烤制这道点心。
倘若我在昨日死去,便会错过与父亲、小梢重逢的机会。这样想想,心中再次充满感激,感激这具身体仍旧存活于世。我的生命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因风消散,但若没有它,“今日”也将永不存在。因此,“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诸如此类的心愿绝非谬论。
“感谢神明。”
我在心中竭力呐喊。
除了玛丹娜,另有几位负责照顾我日常生活的工作人员也与我们一道前往葡萄田散步。我已无法依靠自己的双腿行走,只好使用轮椅。不用说,六花自然与我同行。来到户外,它依然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二月就快来了。”玛丹娜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轻声呢喃。
“有的地方,梅花好像已经开了。”某位工作人员接过话茬。
“马上又到品尝美味玉筋鱼的季节了。”另一位工作人员开朗地感叹道。
是吗,原来二月即将来临。换言之,我已在狮子之家度过一月之久。
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隐约闻见柔和的梅花香气,于是再次深吸一口,感觉梅花一朵一朵在体内绽放,混合着我深爱的柑橘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倘若将意识集中在“此刻”这个瞬间,人就不再患得患失、顾此失彼。而我的人生,确实也只剩下“此刻”。
来到这里,我终于领悟这个简单的道理。假如“此刻”是幸福的,那么我已没有遗憾。
父亲与小梢一左一右地守在轮椅两侧,不徐不疾地走着。方才我说想来葡萄田,并非为了见田阳地君,倒不如说,我一点也不愿意让他记住自己这副枯槁的模样。
没错,我只是期望与父亲、小梢共同分享此处的风光,这是我能赠予二人的唯一礼物。我想要他们带回家的,不是死别的悲伤,而是美丽的大海、天空与光之记忆。除了这件礼物,我手上再没有能够送出的东西。我想,我们一道目睹的风景,必将成为最宝贵的礼物。
能够活着,真好。
能够迎来“今日”,真好。
我的身体早已回不到健康的往昔,但我的心可以,这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骤然涌现的感激之情,在我的体内刮起一往无前的春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