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百的父亲哽咽地说着,直到最后仍旧态度坚毅,不曾流泪。
送至我们面前的点心是苹果派,旁边配有一份冰淇淋。
这一次,换为小百的母亲发言。
“治疗期间,小百曾哭过一次。至于原因,着实很有小百的风格,不是因为怕痛,而是因为肚子饿。那天,她吵嚷着肚子饿了,然后放声大哭。那段时间,她所接受的治疗必须限制进食。
“为了转移小百的注意力,我问她:‘小百现在最想吃的是什么呢?’小百脱口而出:‘想吃苹果派。’这个答案令我略感意外,满心以为她会说想吃饭团,因为她最喜爱的食物就是白米饭。
“我着实没有料到,小百给出的答案竟是苹果派。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小百一定累坏了,才会下意识地想吃甜食吧。
“于是,今天我获准进入厨房,与狩野姐妹一块儿亲手制作了这道苹果派,请大家趁热品尝。”
眼前的苹果派带着某种恬淡,散发出甘甜柔和的芳香,仿佛是用小百母亲的声音直接制成的。明明与小百素未谋面,我的内心却对她生出亲近之感。
我将餐叉插进苹果派,代替小百品尝。苹果酸酸甜甜的滋味渗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面皮闪烁琥珀色的光泽,犹如夕暮时分涂抹着余晖的海洋。小百的身姿浮现在脑中,她在嘴里塞满苹果派,腮帮鼓鼓的,正与海豚快活地游来游去。
我忽然回过神,朝老师看去。还好,老师并未打翻餐盘,而是专心品尝着苹果派。我稍稍放心。老师神情严肃地将苹果派一口一口送到嘴边,动作小心翼翼,以防面皮撒落。这样看去,他的模样宛如一个天真小孩。
面对好吃的点心,任谁都会回到孩提时代吧。吃着下午茶的我,眼瞳中一定也会绽放孩童般的光芒。
下午茶会正式开始后,我请求小百的父母让我见她一面,所幸很快征得他们的同意。此时我的心里藏着一些话,无论如何都要传达给她。
小百的姐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房间里终日回荡着流水声。
“直到最后,小百似乎也不会丧失听觉。”老成的姐姐说。
小百躺在床上沉睡。相比母亲,她的模样更像姐姐,五官端正秀丽,两道眉峰勾勒出顽强的意志。
这间房完全按照小百的卧室布置而成,枕边放着海豚布偶,窗户和墙壁上贴有海豚图案的海报、装饰画,垂挂在半空中的千纸鹤大概是小百的同学为她折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毛笔字。
“活下去。”
字迹粗犷,有着堂堂正正的气势。小百的母亲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字,告诉我说:“这是以前小百在课堂上写的毛笔字。自从她昏迷以来,我常常为她收拾房间,某天无意中发现了这幅字。我想,这大概是那孩子的心声吧。如今她已无法说话,却依然拼尽全力地活着。方才外子也说,小百绝不会放弃希望,我相信,这孩子从来不曾丢失活下去的勇气。
“小百啊,其实教会我们大人很多事。从年龄来看,小百确实是家里最小的,然而有时候,我们觉得她比家里任何人都要年长。”
我回过头,见小百的母亲正轻柔地抚着小百的刘海。
我也走上前,抚摸着小百的手。这只手宛如水果软糖,又温暖,又柔嫩。为了让她听见,我俯下身,用明朗的语调在小百耳边说道:“小百,到了天国后,我们一起玩呀!我也很快就会动身了,到时候见。就这么说定了哦!”
听闻此言,小百的母亲以手捂唇,拼命忍住呜咽,呢喃般向我道了一声“谢谢”。
遇见小百之前,我明明还活着,却一味思考着死。我曾以为,这表示自己接纳了死。然而,正是小百教会我,接纳死亡的真正含义即愿意活下去,并且坦率承认自己想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对我而言,这个认知带来了一场巨大的醒觉。
两天后,小百在她母亲怀中平静地停止了呼吸,去往天国。听说她一句遗言也没能留下,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走得毫无痛苦,如同睡着一般。
尽人事,听天命。小百的人生如此,我的人生亦如此。
所谓贯彻自己的人生,是否意味着全心全意接受上述事实,努力活着,直至生命的尽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小百无疑贯彻了上天赋予她的短暂而浓烈的一生。
理解了这一点,我接连几天回不过神,怔怔地望着大海,任时间流逝。想要哭泣,却无法流泪。
那天夜里,我终于在信笺上列出记忆中的点心。我想,一切都是因为小百教会了我活下去有多重要。小百站在我身后,将她面前那道磨磨蹭蹭的背影轻轻往前推去。
“雫小姐,感觉六花变沉,听到老师怒吼,以及与小百告别,一定都加重了您的心理负担,这才导致身体状况日渐恶化。”玛丹娜一边轻抚我的身体一边说。
下午茶会结束后,又过了几日,身体的疼痛让我辗转难眠。体内仿佛埋藏着无数银针,流经每一条血管时都会带来尖锐的刺痛。不管采取什么样的睡姿,哪怕仅仅动一动小指,也能牵起剧烈的痛楚,令人几欲大喊出声。我将身体状况如实告知玛丹娜,她立即为我注射了止痛剂。待我醒来后,她决定亲自施行按摩理疗。
大体说来,玛丹娜的按摩理疗与一般按摩没有区别,简而言之就是不断轻抚我的身体,使其放松。玛丹娜的掌心似乎涂有按摩精油,这种精油提取自岛上栽种的柑橘类水果。随着她按摩的动作,一股清爽甘甜的芬芳轻盈地裹住我,让我恍如置身柠檬岛温柔的怀抱。
按照玛丹娜的指示,我时而侧卧,时而仰卧。柑橘的香气与玛丹娜掌心的温度相得益彰,疼痛渐渐如潮汐般退去。我十分不解,数小时前肆意袭击我的剧痛,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自己变成了猫咪或狗狗,不由得想要呜咽,如此一来,我渐渐愿意对玛丹娜畅所欲言了。睡意迷蒙间,我讲述起自己的身世。
“我啊,长久以来总是孤零零地生活着。初中毕业之前,我其实是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然而高一那年,父亲决定结婚。为了方便每日上下学,我独自搬去学校附近的小公寓,开始一个人生活。”
我刻意没有提及父亲并非我的生父一事。
“雫小姐,那一年您多少岁?”
“大约十六岁吧。”
至今回想起父亲谈及未婚妻时的语气和神情,我的胸口仍旧像被勒住般喘不过气。那时,我感觉自己遭到父亲的背叛,既悲伤又不甘。放学后准备晚餐,等待父亲下班回家,与他一块儿吃饭,一切都是那般理所当然,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擅自坚信,这样的日子将一直延续,哪怕父亲变成老爷爷,我和他也会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当然,女方曾经提议接我过去与他们一块儿生活,父亲也说那样比较好。”
“雫小姐,您拒绝了那项提议吧?”玛丹娜沉静地说。
“也许,我是在意气用事吧。那时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遇见一名女子,而对父亲来说她比我更加重要。我曾以为,自己才是父亲心里排名第一的那个人。如今想来,在成为父亲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男人,尽管有女儿承欢膝下,却仍旧需要一位伴侣陪他共度余生。”
领悟这一点,我花了很长时间。
“再说,我也发自内心地期望父亲过得幸福。抚养我的那几年,父亲吃了许多苦,也一直在忍耐。为此,我还是不要打扰他与妻子的二人世界比较好。”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雫小姐,现在请您面朝相反的方向躺下。”
我按玛丹娜所说的转变躺姿。即便如此简单的动作,这些天做起来也无比费力。
“您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真是太棒了。雫小姐,您很了不起。”
玛丹娜夸赞般轻抚我的肩和手,她的温柔来得猝不及防。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哪有什么了不起,没那回事。当年我不过是在嫉妒父亲的未婚妻罢了。真的很幼稚。”
父亲与对方正式结婚后,曾数次劝我与他们一道生活。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每次都谎称学业很忙,礼貌地予以回绝。在这两个人面前,我一定会因嫉妒而变得面目可憎,而要承认这样的自己,令我感到格外恐惧。
“您不介意始终见不到令尊吗?”玛丹娜轻轻揉着我的耳郭,一语中的地问。
“没关系,我连自己生病的事都没告诉父亲。而且,我与父亲已经好些年没见了,只要他过得幸福,一切都不是问题。”我对玛丹娜道出自己的决定。
“原来如此,既然雫小姐这么说,我也觉得很好。”
“玛丹娜的按摩可真舒服。”我适时地感叹道,不太愿意继续方才的话题。
“为您按摩的时候,我自己也得到疗愈,变得健康起来了。”
这时,六花钻进我的怀里,似乎在说,也来摸摸我吧。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养一只小狗,可惜始终无法如愿,想不到搬来这里后,愿望竟然实现了。真的非常感谢。”我轻柔地抚摸着六花的胸口,对玛丹娜说道。
“将六花带来狮子之家的原主人同雫小姐一样,是个待人接物十分温柔的女子,并且深爱着六花。因此我想,如今六花能与雫小姐一起生活,定然非常幸福。”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我说,“不过,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六花会不会很失落?”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格外在意。与六花的关系越是要好、越是亲密,我便越是不安,万一自己死后六花陷入精神上的混乱怎么办?
“没关系的。真到那一天,我会为六花准备好特制猪骨,它一定啃得非常香甜。”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说。
“您还有其余挂心的事吗?”
既然玛丹娜如此说,我便问出另一件在意已久的事:“待我死的那天,前来迎接我的人会是谁呢?”
这个疑问化作声音的刹那,我切实感到几分落寞,仿佛被独自留在光线昏暗的幼儿园,望眼欲穿地等待谁来接自己回家。
“一定会有人来迎接雫小姐的,请放心吧。雫小姐,您方才说自己总是孤零零地生活着,对吧?也许平日里您从未察觉,在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许多无色透明的存在,它们至今依然守护着您。”
“那种存在,是指先祖显灵吗?”
心里有种感觉,假如是玛丹娜的话,一定无所不晓。
“我不知道用‘显灵’这个字眼恰不恰当,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生命的确被各种各样的能量守护,因此,一定会有人前来迎接。雫小姐,您绝不会孤独一人。”
说得也是,我老老实实地想着。玛丹娜斩钉截铁的话语,令我不由自主地愿意相信。
“啊,真舒服,好像抵达了极乐世界。”
皮肤、骨骼、内脏、大脑,身体的各个部位舒适得几乎融化。
正当我昏昏欲睡、险些淌下口水之际,玛丹娜问道:“雫小姐,您体验过orgasm的感觉吗?”
话题转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我心下狐疑,胡乱地附和了一声。
“我啊,一直都很期待,觉得死亡也许便是最高等级的orgasm。”
“是指身体感到愉悦吗?”
“正是。虽然只有在死亡时才能体验,但我希望,或者说我认为死亡就是那种感觉。我很久没有体验过orgasm了。”玛丹娜说。
“我也一样。”
我的回答有些奇妙。确实,死亡倘若与orgasm类似,或许真的值得期待。
“玛丹娜觉得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沉默良久,我下定决心般问道。
我的嗓子有些沙哑,发音不是很清晰,可玛丹娜依然听明白了。
“唯独这点,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尚未经历死亡。不过我认为,意识是构成一个人的根基,作为一种能量,意识自身绝不会消亡,它大约将不断变幻其形,流向永恒的未来。而我体内的核心成分,以及位于更中心部分的我,将会……”玛丹娜说。
不知何故,此刻隐约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竟是一只苹果。苹果的中心藏着一颗种子,种子里又是一只苹果,这只苹果的中心也藏着一颗种子……设想变得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种子犹如磁石,大概属于某种本元性的能量,藏在我的体内,构筑出一副名为“海野雫”的躯壳。显然,灵魂、意识之类的字眼只是其外在表达。它朦胧幽微、高深莫测,尽管看不见亦摸不着,却是构成生命的重要内核。
即便肉体死亡,它也不会消散,而是以另一种形态存续下去,绵延不绝。方才玛丹娜想表达的,大约就是这样一种意思。
“可是啊,我希望一直活在现在的身体里。”半梦半醒间,我轻声说。
真的,倘若眼下就与这具身体道别,确实为时尚早。从前健康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爱惜,对它粗暴以待,时常虚荣地想,胸部再大些就好了,鼻梁再高些就好了。临到告别,心中却忽然涌出无限眷恋,不忍放手。
玛丹娜过于温柔的轻抚令我心旷神怡,一不小心就给了那些欲望以可乘之机。我当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十分荒诞。奇迹永不会发生,这个事实很久以前我便知道,甚至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正因如此,我才会搬来狮子之家。狮子之家是一所临终安养院,而临终安养院专门接收余生无几的病患,所以时至今日,我已没有资格痴心妄想。
尽管如此……
“我想活下去,想前往更多地方,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这个被我忽略已久的真实心意,曾遭到严密封印。迄今为止,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对自己也三缄其口,因为一旦承认它,只会让我更加难过。
想要活下去。想要长长久久地活在现在的身体里。想要留在这个世界。
或许我是在对玛丹娜撒娇,或许我在内心深处抱着这样的期待:如果是玛丹娜的话,大约会包容我的任性吧。
“我也希望如此。”玛丹娜手心里的柑橘香包裹着我的身体,她的声音那样平静,“倘若能够一直与雫小姐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也会感到幸福。”
我哭了,顾不上眼泪会不会打湿玛丹娜的白色围裙。原来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对我说出这番话。玛丹娜不停轻抚我的身体,她的温柔令我泪流满面。
接纳死亡,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我以为自己早已接纳死亡,其实不然。我只是想让内心好过一些,才装模作样地前去迎接它。我也确实做好了各项准备,却在关键环节落荒而逃,可见这颗心并未真正认同。说不定,我是因为想要住进临终安养院,摆脱思想负担,逃避现实,才假意接纳了死亡。
然而,内心深处隐匿着真相:我不愿意死。我,想继续活下去。
这个念头听来有些贪得无厌,并且拖泥带水,不成体统。但我觉得,这么说也是不对的。应该说,接纳死亡即意味着承认自己并不想死。至少对我而言,事情就是这样。
待玛丹娜离开后,我终于放声大哭。
“我才不要做什么狮子。百兽之王又如何,我想活下去啊!我想活着,活到很老很老。我根本一点都不想死啊!”我泣不成声地喊道,将心中所想全部换作语言。眼泪蜿蜒如小川,静静淌在枕畔。此时此刻,我仿佛一个在神明面前无理取闹的婴孩。
我没有再冲布偶撒气。它们是无条件支持我的同伴,是值得信赖的存在,为我擦干眼泪,与我相伴至今。
那天的疾风骤雨,源自我的愤怒。我对自己感到愤怒,对主治医师感到愤怒,并向世间一切展开攻击。然而,今日的情况与那天截然不同。我无比悲伤。对于即将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只剩无能为力的伤怀。我想留在这里,一如想要默默陪在心爱之人身边。
我无休止地哭着,打算流干最后一滴眼泪。哭泣仿佛漫无尽期,哭饿了我便找东西吃,吃完继续关在房里哭。六花不可思议地仰起头,注视着泪流不止的我。它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我想,这样的安慰已经足够。
有种夸张的说法是,只要凝视一望无际的晴空,人便会感动得流泪;只要看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人便会对神明感激涕零。这场大哭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体内那些遍布暗影、宛如毒素与黑雾的碍眼之物就此荡然无存,令我无比诧异。
清晨醒来,阳光明净地洒进室内。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那束光,将脸靠过去,轻轻蹭一蹭,就像六花蹭着我的身体,亲昵地同我互道早安。
有意思的是,当我坦率地承认想要活下去,内心反而变得轻盈了。这真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改变。
此外,由于我决定在白天使用止痛吗啡,qol得到了进一步提升。我会随身携带类似便当盒的装置,一旦疼痛发作,随时都能为自己注射。玛丹娜告诉我,这是储藏着魔法的便当盒。
身体感觉舒适,心情亦会随之放松。心情一旦放松,身体便会更加舒适。人的心灵与身体,果然有密不可分的神奇关系。
我带上六花,恢复阔别已久的散步。不过相比前几日,体力已大幅衰减,若非身体状况极好,我得耗费比往常更多的力气,才能穿过通往葡萄田的坡道。
尽管如此,仅仅是与六花一道外出,呼吸新鲜空气,体内的细胞也能携裹着勃勃生机,悄然复苏。空气,很好吃。空气和米粥不同,如果是空气,别说十碗二十碗,无论多少碗我都吃得下。
日复一日,脚踏实地地活着。生命终将结束,与其自暴自弃、虚掷光阴,不如将人生品尝殆尽。打个形象的比喻,很久以前,我与父亲所住的街区有条商店街,那儿的面包店贩售一种形似田螺的巧克力面包。而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将自己变成这种灌满奶油馅的田螺巧克力面包,脚踏实地地活到最后一刻。
生活只剩下吃饭、睡觉、发呆,或许便会丧失意义,然而除了这些,我的确已经束手无策。身体动弹不得,内心却被研磨得更加澄澈。这个发现令人感到无比新鲜。
说来好笑,直至行动日渐不便,我才注意到香蕉的美感。在此之前,我从未仔细观察这种水果,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
前些天,我从食堂带回一根香蕉搁在屋里的桌上,打算饿了再吃。就在我伸手拿起它准备吃掉的时候,香蕉忽然对我说:
“我很美吧?”
我听见香蕉的声音。那是一种略带鼻音、莫名妖娆的声线。
经它提醒,我禁不住仔细朝它看去。这根香蕉着实形状优美。于是,我恍然大悟。与工厂制造的商品不同,即使躺在便利店里等待出售,它们也是地球的馈赠,也曾生活在与土地紧密相连的地方,沐浴过充足的日光,像婴儿吸食母乳一般吸取香蕉母亲的养分,长成充满爱意的形状。
终于察觉这个事实,我旋即感到一阵错愕。至今为止,在超市或便利店,我见到的只是作为商品出售的香蕉,它们与大地亲密依偎的姿态、它们最本真的模样,我竟从未目睹。
我急忙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野生香蕉的形态。透过画面,似乎能够嗅到空气密实的质感。在绿意盎然的场所,香蕉沐浴着日光,始终在笑。我觉得,它们就是在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只是动物,就连植物也会笑。
在此之前,我理所当然地享用着这些珍贵的生命,时常一边用笔记本电脑工作,一边毫无感念、狼吞虎咽地把香蕉塞进嘴里,而后若无其事地将吃剩的部分扔进垃圾桶,心中没有丝毫罪恶感。
然而,此时我明白了。香蕉的生命与我的生命,其实一样珍贵。
这个道理是香蕉教给我的。我想,这地球上一定还有无数与之相类似的、我尚未知晓的世界。
已记不清今夕何夕,待我回过神,才发现日子似乎过得比以为的更快,我想自己大概遇见了时间的小偷。
好比难得地享受一次足浴,本人却全然没有意识,泡完时也恍若不觉,没有道一句谢。
可以说,是每周一次、于周日午后三点在茶室举办的下午茶会,费力地为我取回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要下午茶会到来,我便知道日子又过去一周。对我而言,下午茶会既是生活的希望,也是段落的标记。
我坐着轮椅出席了接下来的一次茶会。其实只要自己坚持,也不是不能行走,可我又觉得,坐着轮椅出席显然能够减轻身体的负担。
直至昨天还能凭借一己之力完成的事,今日却做不到了,这个差异令人不禁沮丧。接连经历一系列类似的情况后,我逐渐明白即便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因此决定接受现状。做不到的事情,无论怎么挣扎也做不到。这样我便感觉,幼时轻而易举就能越过跳箱和跨栏的自己,耀眼得如同一个超级英雄。
令人备感艰辛的是排泄变得格外困难。吃下的食物无法顺利排出体外,腹中好似灌满气体,胀得难受。更为辛苦的是,大块粪便排泄不畅,小块粪便又不断排出,导致夜里必须频繁去卫生间。
不过,眼下暂时用不上纸尿裤。我无比怀念从前排便顺畅的日子,那是一种多么琐碎的幸福啊!患病之前,我却对它毫无所觉。
粟鸟洲先生没来参加茶会。以往每次有他坐在身边,我都感到无比烦躁,今日却主动搜寻他的身影,关于这点,我很是纳闷。不过若是粟鸟洲先生,便秘的不快大约就能被理解了。若非同为当事人,有些东西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我四下打量着,难道他去了别的地方?这时玛丹娜走到大家面前,鞠了一躬。也许今日被选中的会是自己的菜单。这样想着,我心里有点紧张,调整好姿势,坐在轮椅上翘首以盼。
同往常一样,玛丹娜缓声朗诵起来。可惜不是我的菜单。
“母亲与我的关系向来不太融洽。家里有个小我三岁的妹妹,我时常觉得母亲对妹妹格外体贴,对我却无比冷淡。
“一定是我不够可爱的缘故。妈妈总是给妹妹买漂亮的衣服,陪她逛街,却一次也不肯与我单独外出。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母亲羞于带我出门。
“在砂糖异常珍贵的年月,我几乎没有吃过甜食。唯有一次,我对母亲说想要尝尝牡丹饼,母亲闻言,立刻为我做了,大概她的心情很好吧。那天,妹妹受邀去朋友家做客,恰巧不在。
“母亲做牡丹饼时,我在一旁帮忙,记得我们用上了红豆馅和炒熟的黄豆粉。
“母亲平日忙于工作,并不那么擅长料理,所以那日的红豆馅吃在嘴里微微发硬,甚至夹杂小石子般的豆粒。可我依然觉得,母亲为我做的牡丹饼非常美味。
“我心无旁骛地吃着,母亲怕我闹肚子,待我吃到一半便出声阻止。我一点也不想把剩余的牡丹饼留给妹妹,更不想让她知道我们母女俩一块儿做了牡丹饼。这应该是属于我与母亲两人的秘密。”
读到这里,玛丹娜缓缓抬起头。
“小舞,对不起。”
今日的朗诵似乎到此为止。
欸?小舞?难道是指狩野姐妹中的妹妹,小舞奶奶?
不对,不是说只有住在狮子之家的客人才有资格要求厨房制作下午茶会的点心吗?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即逝,我忽然反应过来,最近的早餐一直都是水果粥。仔细算算,确实有一阵子没见到志麻奶奶了,本以为她休假去了海外旅行。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着?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对了,那天我与田阳地君外出兜风,回来得稍微迟了些。志麻奶奶特意为我温好望潮鱼关东煮,还在自己的前齿上贴了海苔碎屑,逗我开心。
那时候,我丝毫没能看出她身体不适,又或许是我刻意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吧。
我四下张望,不知志麻奶奶是否正坐在茶室的某个角落,可我没有看见她。取而代之的,是小舞奶奶双眼通红地走上前,面向大家深深鞠躬,而后抬起头,声音威严地说道:“我的姐姐志麻,这会儿正在家里休养。正如姐姐菜单上所言,母亲不太擅长料理,我们姐妹只好自己学习做饭。姐姐擅长做菜,至于我,非要说的话,大概对做点心十分在行。
“从前,我们姐妹的感情并不大好。各自结婚后,我便离开了柠檬岛,平日忙于相夫教子,与姐姐经常好几年见不上面。
“后来,孩子们长大成人,我们也相继送走了丈夫,正感叹日子清闲,承蒙玛丹娜的邀请,我和姐姐得以来到狮子之家,再次站在同一间厨房里。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姐妹俩日日凑在一块儿,一边工作,一边像小姑娘似的有说有笑。
“年轻时,姐姐因罹患乳腺癌接受过手术,不排除复发的可能。大概一年前,她果然再度发病。只是她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想再动手术,在这里为大家做饭反而精神百倍,就这样,她坚持工作了很久。
“新年过后,她的病情忽然恶化,连走进厨房也备感吃力,于是决定留在家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此前,玛丹娜只告诉我今日要做牡丹饼。姐姐曾与母亲一块儿做牡丹饼的事,我是刚刚听说的,这才明白,原来姐姐也有姐姐的烦恼。
“与母亲一样,我的脾气有些急躁,直到现在都不能把红豆熬煮得十分入味。可是姐姐不同,姐姐熬煮的红豆馅松松软软,口感柔滑。由我来煮,总归有种硬邦邦的颗粒感。不过,说不定做成那样,姐姐反而会特别开心。我这就去泡茶,请大家慢慢享用牡丹饼。”
直到最后,小舞奶奶的声调似乎依旧清亮。她将装有牡丹饼的套盒交给另一位工作人员,便走进厨房泡茶。
呈现在眼前的,是两块色彩相异的牡丹饼。它们姿态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宛如狩野姐妹本人。真没想到,这对如此要好的姐妹,在童年时代也曾有过巨大的隔阂。面对小舞奶奶时,志麻奶奶的感情一定很复杂,并且始终将那种复杂深藏于心。小舞奶奶大约怎么也没想到,长久以来姐姐竟是那样看待她的。
今日的下午茶会,或许为这姐妹二人挽回了什么。
志麻奶奶对小舞奶奶的隐秘嫉妒,小舞奶奶对志麻奶奶的无心疏忽,都在牡丹饼中得到和解。
好一会儿,我凝视着幼猫般紧密依偎的双色牡丹饼,其实很想马上拈起一块,含在口中,然而身体不允许我这样做。
忽然想起在茶会上见到的武雄先生。
那是我在狮子之家参加的第一场茶会。当日的点心,是武雄先生要求制作的台湾甜点——豆花,摆在我们面前的豆花淋有热乎乎的花生浓汤。
武雄先生并未立即品尝,反而怔怔地盯着豆花出神。我一直以为,武雄先生迟迟没有拿起汤匙,是因为沉浸在回忆中,感慨不已。今日才恍悟,也许他与此刻的我一样,不是不愿吃,而是不能吃。
如今,武雄先生身在何处呢?有没有顺利抵达天国,见到他的父母?
我轻轻拈起裹着黄豆粉的牡丹饼,咬了一小口,犹如赋予它一个吻。黄豆粉的香味与红豆馅的甘甜在体内渐次蔓延,占据了我的身体。这样已经很好,我感到满足。
从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歌声。
是谁在唱歌?让我想想,对了,是海鸥姑娘。她担任这里的音乐理疗师,会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歌。这样听来,她的歌喉果然很是嘹亮。
睁开眼睛,天空罕见地灰蒙蒙一片。该怎么形容呢?不是令人心烦意乱的灰,而是预知明日即将放晴、世界熠熠生辉的那种色彩。
六花似乎不在屋内。天花板上光影摇曳,绘出天使的形状。
现在是几点?这样想着,我插上手机电源,心里骤然一紧。周五。距离上一次的下午茶会,不知不觉过去五天了。
我慢慢坐起身,在睡衣外面罩上一件长袍。大腿周围传来莫名粗糙的触感,低头一看,我已穿着纸尿裤。这一刻,终于来了。不过,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尊严,我竭力避免弄脏床单和被褥。感谢神明,让我勉强还能依靠自己的双腿行走。这具身体正变得越来越轻,我很清楚。
第一次感觉隔壁房间离自己如此遥远。我抓着墙上的扶手,举步维艰地来到粟鸟洲先生的房间门口,用尽全力推开房门。我的心再次一紧,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个偶像团体,不,准确说来,是扮作偶像团体的老奶奶们,玛丹娜也在其中。
莫非我依旧置身超现实主义的梦境?这样想着,我恍惚感到最近似乎一直辗转于各个梦境,梦中情景已经记不大清,只有断续的残像留在脑海里。我时而被困在梦中,时而被梦中之物追赶,身体很热,想吃冰淇淋。
粟鸟洲先生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看上去比记忆中的他苍老许多。眼前之人,已经彻底变成一个老爷爷。粟鸟洲先生嘴唇翕动,好像正与海鸥姑娘一道喃喃地唱着歌。围在他俩身边的偶像老奶奶们和着旋律,翩然起舞。
察觉到我的出现,玛丹娜冲我招手道:“雫小姐,一块儿来跳舞吧!这是升天之舞,是粟鸟洲先生软磨硬泡央着我们为他跳的。您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偶像老奶奶们满头大汗,也不知已经跳了多久。
突如其来的邀约令我感到一阵无措。站在这儿的人,唯有我穿着一身睡衣,着实破坏气氛。况且体内的灼热尚未退去,立刻跳舞似乎不大妥当。
我从粟鸟洲先生的表情里捕捉到一闪即逝的光芒。他整个人洋溢着状若天真的幸福。心醉神迷,这个字眼一定是为此刻的粟鸟洲先生准备的。他露出观音菩萨般的浅笑,那笑意只薄薄浮在脸上。
一曲终了,海鸥姑娘叫道:“栗鸟洲先生!”
闻言,偶像老奶奶们异口同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在女子高亢的叫声中,粟鸟洲先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而他即将展开的旅程,与“升天”一词无比般配。
“您的心愿,终于实现了。”玛丹娜松开祈祷的双手,喃喃自语道。
粟鸟洲先生依旧表情神往,似乎一直在笑。海鸥姑娘目不转睛地静静凝视着他的睡颜。
“连启程也这么精彩。”玛丹娜扶着我,慢慢朝我的房间走去,边走边颇有感触地说道。
“粟鸟洲先生一脸幸福呢!”
“所以,就像之前我说的,死亡是最高等级的orgasm。”
玛丹娜全然忘记,此时的自己依然一身偶像打扮。我尽量不去看她,以免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听说那位先生在来这里之前一直担任国家公务员,待人处事特别严肃认真。”
“欸?是指粟鸟洲先生吗?”我不由得看向玛丹娜的脸。
不知想起了什么,那个瞬间,玛丹娜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却格外冷静地回答:“是的,他说从前自己不苟言笑,因此十分羡慕那些无所顾忌地讲着谐音冷笑话的同僚。”
“真是难以想象。”我说。
“他还说特别特别厌恶那样的自己,于是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来一次角色转换。他的真实姓氏是鸟洲,姓名牌上最初写着的也是本名‘鸟洲友彦’。不过某一天,他一本正经地找我商量,问能不能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一个‘粟’字。我说当然可以,于是他又说,希望用新名字制作自己的名片,我便用办公室的打印机为他做了出来。第一个收到他名片的人,是雫小姐。”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粟鸟洲先生的名字有那么深刻的含义。”我说。
既然是这样,一开始他便应该将来龙去脉据实以告。可我又觉得,还是守口如瓶更符合粟鸟洲先生的本性。
“他的角色转换非常成功呢!”
“的确如此。”
在此之前,我几乎认定粟鸟洲先生就是一个不爱出门的好色大叔。
“明知被雫小姐疏远,那位先生还是很开心。”
“怎么会这样想……”
我并不讨厌他,不过,平日里竭力避开他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夸您性情坦率,心里想的都如实写在脸上,还说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我想,大约是因为他在工作中接触过不少年轻人,所以在这方面十分敏锐。”
我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真正值得粟鸟洲先生夸赞的事,可是被他评价“性情坦率”,我感觉无比开心。因为,这正是我来到狮子之家后最大的课题。
“稍后我们一块儿商量接下来的事吧。”说完,玛丹娜便穿过走廊离开了。
真是不可思议,心中一点也不悲伤,原因一定是粟鸟洲先生精彩漂亮地为他的人生画上了句号。我改变了主意,希望自己能像粟鸟洲先生一样,愉悦开朗地赴死。粟鸟洲先生为我展示了死亡的另一种形式。
刚走进房间,我便看见粟鸟洲先生跷着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粟鸟洲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明明已经离开了啊!”我说。
或许眼前的粟鸟洲先生只是一抹幽灵,可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担心小雫,所以走之前过来看看。而且,最后的最后,小雫不也跳了舞送我吗?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粟鸟洲先生的声音比他活着时生动有力多了。我猛地反应过来,这一定是他本来的模样。
“请不要那么亲昵地叫我的小名。”我终于说出这句一直想说的话。
“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啊!难得我亲自过来接你。”
“不劳费心,您还是别来接我比较好。而且,我暂时不打算和您一块儿走,我还期待着明天早晨的米粥呢!”
“你那是什么态度呀,一点也不可爱。”
“不可爱也没关系。话说回来,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告诉你。”
“别那么小气嘛,快告诉我吧。毕竟这种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嗯,让我想想啊——”
粟鸟洲先生摆出一脸沉思的模样。
“好像整个人从屁股部位一下子飘去半空,然后坐上巨大的宇宙飞船,慢慢飞往高空。”粟鸟洲先生说道。
“也就是说,果然感觉很舒服?会不会痛?会不会难受?会不会害怕?”我倾身上前,一口气问出所有在意的细节。
“这可是秘密。你还是亲自去体验吧,反正时间也快了。”
“嗯,说得也没错。”我说。
“下次和我约会吧。”
粟鸟洲先生冲我眨了眨眼睛。
“在哪儿约会?”
“当然是天国啊!”
“咦——我拒绝!”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对我而言,天国是一座格外美好、优雅的乐园,永远鲜花环绕,蝶鸟成群,才不是和粟鸟洲先生见面的地方,更别提什么约会了。不好意思,粟鸟洲先生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等等,也许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只见过粟鸟洲先生轻浮不羁的一面?
“真是无情呢。”
粟鸟洲先生嘟着嘴轻声抱怨。我假装没有听见。
忽然,粟鸟洲先生凑上前来。不行,这样下去会被他吻上的。我早已决定将此生最后一个吻留给田阳地君,于是忙不迭地闪身避开,摆出防御的姿势。然而顷刻间,粟鸟洲先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粟鸟洲先生!”
他的身影消失得太过突然,我有些惴惴不安,急忙唤了一声。无人回应。于是,我模仿海鸥姑娘的语气,大声喊道:“栗鸟洲先生!”
也许这样能够唤回粟鸟洲先生。
这声大喊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想睁开眼睛,然而眼眵粘住了眼睑,无论怎么用力,眼睛也睁不开。我又想伸手擦掉眼眵,可浑身绵软,根本抬不起手来。没办法,我只好闭着眼睛。
这回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比我年轻的女子。
她坐在粟鸟洲先生坐过的椅子上,两手抱膝,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终于发现我了呢。”她说。
我戒备地问道:“您是谁?”
“我是母亲哦。”
“母亲?谁的母亲?”
“自然是你的母亲呀!”
她的表情稍显不悦。
“啊?”
说起来,眼前之人的容貌确实与佛龛前供奉的母亲遗像颇为神似,可我还是头一回面对面与母亲说话。
“因为你长得和佛龛前供奉的遗像不一样嘛。”我老老实实地承认。
“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妈妈好不容易过来见你,你居然问我是谁。”她噘着嘴抱怨道。
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她,便下意识地省略了主语,问道:“请问,现在多少岁?”
“二十五岁。”她说。
也就是说,她的年龄永远停留在去世的那年。
据说我的亲生父母曾冒着大雨,驾车去外地参加远房亲戚的葬礼,不料途中连人带车被卷进泛滥的河川。原本那天我也应该在车上,可出发前一晚,我忽然高烧不退,因此被寄养在保姆家。倘若当时没有发烧,也许我就与父母一块儿葬身河底了。自那以后,代替双亲照顾我的,是母亲的双胞胎弟弟。
“我比你年长,这种感觉可真奇妙。”
闻言,她不服气地说:“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吧!你啊,竟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真令我伤心。”
“没办法啊,从我懂事起,家里就只有一位父亲。”
我特意在“父亲”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希望她能理解我与父亲之间的牵绊。
“是呢,对不起,我们走得太早了。”
她的语气有些寂寞。
“没关系,我和父亲生活得很幸福。”我安慰道。
“我知道,弟弟真的很疼爱你。”她说。
父亲说,他与自己的姐姐从小感情深厚,即便长大成人,也相处得十分融洽。我想,或许正因为此,当我成为孤儿后,父亲才会收留并照顾我,毕竟我是他双胞胎姐姐的遗孤。
“可是,你一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吧?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就非常愧疚。”
“嗯,偶尔会觉得很孤单,比如父亲刚结婚的那段日子,我忽然开始一个人生活。不过,现在想来,也算两相抵消了吧。我的人生里,既有美好的回忆,也有糟糕的回忆,正负相抵,也就扯平了。”
“哪怕生了病?”
“嗯,正因为生了病,才能遇见眼下陪在我身边的这些人。而且,还能养自己的狗狗。”
就在这时,六花的身影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六花!”我大声叫道,这次终于睁开了眼睛。
窗边椅子上,那人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喉咙很干,大概又发烧了,全身滚烫。如果能立刻吃口冰淇淋就好了。
可是,现在的这具身体,已经连“想吃”的意思也传达不了了。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我诵经一般不停地“念叨”。
不知为何,这次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爷爷。“小雫。”
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见爷爷正躺在我的身边休息。
“爷爷,有什么事吗?”我说。
“我来看小雫了。”
可爷爷不是已去世多年了吗?真奇怪啊,我想,忽然无比怀念爷爷还在的时光。对了,父亲似乎曾在爷爷的葬礼上号啕大哭过。
“爷爷,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哟!你看,爷爷的脖子也不痛了,手也恢复了知觉。”
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时常为爷爷捶肩。
“我再为您揉揉肩吧。”我说。
爷爷对我说道:“谢谢小雫。不过,肩膀早就不痛了,不用揉啦。”
“这样啊。”
我撑着身体正要坐起来,闻言再次躺了回去。
“从小到大,爷爷只对我发过一次脾气呢。”
“还有这种事?我居然会训斥小雫?”
“当然啊!连父亲也没那样冲人家发过火呢,当时我可受打击了,不过心里其实也有小小的喜悦。”
“小雫一直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爷爷怎么会骂你呢?”
看来爷爷真的不记得了。
没错,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被夸赞是好孩子。邻居也好,学校老师也好,小伙伴的妈妈也好,大家都说“小雫真是乖巧懂事”。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当知道自己心里其实住着一个不够听话的小孩,甚至惹得爷爷大发雷霆,我才会那样开心。
和爷爷聊了一会儿,体内渐渐涌出不知所起的倦意,于是我闭上眼睛,打算休息。待我回过神,爷爷已经不见了。
那名自称是我母亲的女子再次出现。
“喂,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陪我出去玩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呢。”
“请安静一点好吗?我正休息呢。”
“真可惜。”
“什么可惜?”
“当然是像这样见面的机会啊!只有现在哦,错过了这一次,今后说不定就无法再见了。”
她抓起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便要拉我起来。
“等一下,不要那么使劲。”
“瞧你那是什么语气,面前的我可是你的母亲哦。”
“什么母亲,明明比我还年轻。而且,我根本就不记得你。”
睡着时忽然被吵醒,我的心情十分恶劣。
“也不能怪我呀,当时没能避开那场车祸嘛。小雫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喝奶时的脸蛋、第一次冲我笑的表情。我非常非常喜欢小雫,所以离开你后,一直都很痛苦,也没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可我那个弟弟十分努力,也代我好好抚养了你,因此,我只是远远地守护着小雫。我很想陪小雫去动物园、去露营,想和你一起玩,但也知道,这些事情自己通通做不到了。你明白吗,我有多么期待和你手牵手地散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你的态度太过分了。”她一迭声地埋怨道。
“也犯不着为那些小事就气成这样吧。不过,父亲常常对我说,要是遇见好事发生,要记得感谢身在天国的爸爸妈妈。”
如今想来,父亲其实非常为我的亲生父亲,也即“爸爸”着想。
“我知道哦。因为每当有人思念我,地球都会变得更加明亮一点。”
“是吗?地球?”我惊讶地问道。
“没错,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但确实是这样。每当那时候我就明白,嗯,又有人在思念我了。”
“是这样吗?我一点也不知道。”
“言归正传,小雫,快和我一块儿出去玩嘛,好不好?妈妈会给你买新衣服的,和女儿一起逛街是我的梦想呢。”
说着,她试图再次将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已经不需要新衣服了。”我说。
“那么,去吃冰淇淋吧。小雫很想吃冰淇淋,对吧?”她不依不饶地想要说服我。
“你怎么会知道?”
“那当然是因为小雫的任何事情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吃什么口味好呢?”
“香草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是conservative。那么,想搭配什么奶油?”
“不要,我就喜欢最简单的香草冰淇淋。话说,conservative是什么?”
“不会吧,你居然没听过conservative这个词?就是保守、无趣的意思。话说回来,妈妈选择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好呢?”她思索了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就要椰奶和酸奶双重口味的吧,还要加杏仁薄片。”
“你是不是有点贪心啊?一下子吃那么多,小心闹肚子哦。”
“不怕,我最喜欢冰淇淋了。”
“这样啊。那么我会喜欢冰淇淋,也是遗传的关系?”
“可能是吧。”她的声音洋溢着一种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烂漫。
“小雫,我想请求你一件事。”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叫我一声妈妈,好吗?我还一次都没有听你这样称呼过我。”
确实如此,她去世的那年,我只是一个走路踉踉跄跄、尚未学会说话的幼儿。
“妈妈。”
闻言,她笑靥如花地看着我说道:“啊,我太开心了!谢谢。”
“我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吧?”
对我来说,正是这个名字让我感受到了自己与母亲之间的牵绊。
“对啊,因为妈妈特别喜欢大海,所以对爸爸的姓氏‘海野’非常中意哦。妈妈思考了很久,想着该用怎样的名字来搭配这个姓氏,后来忽然就想到了‘雫’字。”
“是吗,这件事我从未听说过。你为我取名字时,没有遭到反对吗?”我问。
“莫非,小雫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喜欢哦!以前总是被人说很像声优或偶像的名字呢。”说完,我真心实意地对她说道,“谢谢。”
感谢她为我取了如此好听的名字,也感谢她带领我来到这个世界。能够与过世的母亲重逢,这样的机会确属罕见,或许这真的表示,此刻的我已经徘徊在生死之间。
“对了,有件事想请你告诉我。”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对她说。
“天国,是什么样的?”
这应该是我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是个非常棒的地方哦。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不过,大概有点像一个长年近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人,忽然得到一副与自己无比匹配的眼镜,眼前一亮的感觉吧。所有事物都变得格外清晰,或许可以说,维度和以前截然不同?与它相比,生前的世界简直就是原始时代呢。”
她的脸上浮现一抹陶醉。
“这样啊,听起来是个比地球更美的地方呢。”我说。
“可是,”她的语气变得略微强硬,“无论何时,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是活在当下。好好用自己的身体去感知周遭的事物,用眼睛去看、去体会,用手去触摸,用鼻子去闻,用舌头去品尝。现在,妈妈非常怀念能够做到那一切的自己。一旦没有了肉体,很多事情就再也无法完成。离开这个世界后,妈妈才明白,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具有各自的意义。”
“你后悔那么早离开吗?”我问。
“嗯——”她思索了很久,仿佛正慢条斯理地在心底翻找着答案,“这绝对不是后悔不后悔的问题,应该说,这是妈妈避无可避的宿命。妈妈必须从中学会成长,这是那个时候妈妈被赋予的人生课题。”
“原来是这样。”
可我仍旧不太明白,何为人生课题。
“最初发现自己失去肉体时,我忽然理解了许多事情,感到无比快乐,简直想高呼‘万岁’。但是渐渐地,我想要回到从前的世界,怀念拥有肉体的时光,怀念曾经遭遇的痛苦、辛酸。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失去才知珍惜’吧。”母亲微笑着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母亲的笑容格外天真,她果然比我年少。我已经无法像她一样保持那种状若天真的微笑。
“这么说,你很快就会转世投胎了吗?”我绕回方才的话题。
“对啊,因为地球上已经没有需要我守护的亲人了。”她百无聊赖地说。
“是吗……这么多年,你竟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吃惊地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强调道,“你是随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即便死了,也要竭力对你负责。当初我还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一天至少能笑一次,不过眼下看来,这个任务也快结束了。”她有些落寞地喃喃自语道。
“妈妈。”我说。
“什么?”她将脸转向我。
“我啊,还想在这边多留一些日子。等那天到了,你会来接我吗?”
“这还用问吗!”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妈妈就是为了能来接你,才先你一步去了天国呀!”
“那么,我们约好了哦。”
“嗯,一定不会食言的。”
说完,她略微调整了姿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小雫已经长成一个温柔懂事的大姑娘了,妈妈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注释:
日语,意为海潮声、波涛声。——编者注
qol为qualityoflife的缩写,qod为qualityofdeath的缩写。——编者注
非营利组织。——编者注
磁共振成像。——编者注
性高潮。——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