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为什么?
春春说,你有没有走在夏天炎热的街道上,碰到一阵风?碰到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的冰箱?碰到一棵大树的树荫?
我说,嗯。
春春说,对啊,就是那么一个吻,解救你于水深火热。
后来我想,我们为什么记住那么一个人,大概是记住了他留在我们身上的痕迹,就像是孙悟空留在如来手指上的到此一游,从此,我们即使飞跃十万八千里,我们还是飞不出一个人的心,那心真大,装得下整个世界,那心又好小,装一个你就满满的。
我问春春,你是如何做到每一次都原谅他的?
春春说,想一个人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真的,你坐在五月的风下,嘴里嚼着嘎嘣脆的零食,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心就跟着宽阔了起来。可是,你要是想一个人的坏,你自己越想越憋屈,你只能拿泪洗面,心就窄小了。一个深爱你的人,你说,他再坏能坏到哪里。
我笑笑说,蔫坏蔫坏的。
三
有段时间,春春和大川分手了,很平静的那种分手。我们常听说,经历了大风大雨,反而渡不过平平淡淡,其实不是,你上了一条船,你不知道远方的山野如何靠岸,所有待在水面上的日子都是恐慌,我们以为随波逐流是方向,其实不然,我们满怀信心刻了舟,以为一切都可以找得回,可是最后,船漏了水。
春春说,你抱抱我呗?
大川抱了抱春春。
春春说,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没有抱得这么紧。
大川问,还能做朋友吗?
春春说,这一年良辰铺张浪费得真开心,虚度也好,充实也好,谢谢你,原来时光可以这么活,往后我独活,总算有点念想,也算尝过。
大川问,你想不想再吃一次铁板鸡?
春春说,好啊。
那铁板鸡才上桌,春春盯着看了好久好久,说,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吃了。
大春问,为什么?
春春说,我以为这道菜是大团圆,可是我错了,原来它们只是恰巧活在同一个铁板锅里而已,鸡肉是鸡肉,圆白菜是圆白菜,无论最后辣酱多么浓烈,鸡肉还是鸡肉,圆白菜还是圆白菜。
大川说,第一次碰见你,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可是,真抱歉花了这么久才告诉你。
春春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的脑子很小的,有时候,为了腾空多给你一点空间,最后把自己都弄丢了。
春春低着头,那时候,所有的氛围只能靠店里的音乐烘托,偏偏那首歌不能听,是王菲的《矜持》,以前放下矜持攒了勇气跟一个人告白,后来这人全单退货,浪费的不仅仅是来回的邮费,还有因此赌上的欢乐时光,你尝过了欢乐,往后怎么一个人独享难过,这多残忍。然后,春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大川,说,还你了,希望你对下一个女生认真点。
大川问,这是什么啊?
春春打开小盒子,是一个草戒指,她深刻地记得那个夏天,大川从路边的草里拔了一棵,那么认真地编戒指,春春说,你这么抠门?
大川说,你知道小草的生命力有多顽强吗?就算是大石头压在它身上,它都能换一个方向钻出来,告诉你春天在哪里,所以,这就是我对你的爱,我会一直一直陪你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的那种。
春春笑着说,我辣么可爱,你什么时候娶我?
大川笑着说,春风吹又生。
那誓言还在耳边,可是人已经坐在了对面,说的时候,一本正经是永远,走的时候,悄无声息是永远。手机都知道没电了提醒我,可是爱情走的时候,就是一转眼。
大川突然笑了。
春春问,你笑什么?
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笑着说,这么巧,我也准备了礼物?
春春问,这是什么啊?
大川递给春春小盒子,春春打开一看,是一个戒指。她很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大川,不知道他的葫芦里装的是哪一个葫芦娃。
大川说,我打算跟我最爱的姑娘求婚,你觉得这个戒指,怎么样?
春春忍着没哭,说,挺好的。
大川说,你帮我试试大小呗?
春春说,我不试。
大川说,你试试。然后大春抓过春春的手,把戒指戴上,很惊讶地说,这么合适吗?你戴戒指的样子,真好看。所以,你算是答应我的求婚了?
春春问,什么意思?那分手?
大川笑着说,吓唬你。
春春说,你滚,甲鱼和牛宝宝合体。
大川问,刺激吗?
春春说,还不够
大川说,你敢不敢吃霸王餐?
春春说,怎么不敢?
他们一溜烟跑出了铁板鸡店,那刺激,店里的其他食客一愣一愣的,只有前台收银员微笑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有时候,年轻真好,会拐着弯地对一个人好。
春春问,怎么没人追我们?
大川笑着说,不知道哇。
他们站在天桥上,脚下是车水马龙,春春说,你快看,你快看,那两棵树,好怪啊,一直不停地点头呢。
四
其实,在爱里,我们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怕在一起,没把想要的一一都经历过,去经历一碗阳春面的清淡,去经历一锅麻辣香锅的辣爽,从南向北脆皮炸鲜奶,由东向西饭团加海苔,陪宝宝吃饱饱,这才是爱最好玩的地方。
以前我老家村里有一对老夫妻,过了金婚,前年走了一个,迎春花开的时候,老头还是喜欢在老伴的坟前放一大堆吃的,把漂亮的风筝绑在迎春花上,风刮过的时候,风筝呼呼地响。
老头说,她从天上过的时候,会被漂亮的风筝吸引,她会停下来低头看看,好奇怪的老头,我会抬头看看,好奇怪的老太太。
他们那么恩爱,金婚啊,五十年,多么令人羡慕,可是后来,我听过这个故事的开头:爱,最残酷的部分,就是,你以为收起金戈铁马从此随了一个人平静,他会待你安好,护你到老,其实,你回头看,那些大风大浪全是他给的。
老头当年闯关东,也是帅小伙,喜欢上一个姑娘,家里的媳妇闻讯喝了药,差点死掉,后来落下病根,大概是心病。村里人都说媳妇太傻,其实外人哪儿懂,眼不见为净,成人之美也是一种爱情。后来小伙回来,俩人恩爱如初,只字不提过去。
后来我们听闻的故事,是老太太坐在家门口晒太阳,老头会在放羊归来的山野采了满山红,插在老太太的耳边,老太太说,你们都说那晚霞很美,可是抗过日上三竿炎热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还有多久才能碰到。
我们走过山川湖海,以为经历了大千世界,足以吹牛遇见的花花草草,其实,我们不过是走到了微信运动排行榜第一名而已,我们的心酸,除了柠檬能懂,能示人的都是云淡风轻,我们羡慕的白头偕老,背后都是一堆一堆的故事。
后来春春问我,你知道一棵树爱上了马路对面的一棵树,然后怎样了?
我说,没有然后,如果开始就是错的,怎么撑到最后皆大欢喜?
春春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它们爱得比谁都坚强,爱得比谁都滋润,真正踏实的爱是扎根越深越稳,你觉得大风大浪里,它们摇曳得好孤独,其实,手牵着手已经走过太多的春秋,所谓长情的爱,不过是陪你一岁一枯荣。
爱情,真的不是一件眼见为实的事儿,你看到的恩爱不一定是恩爱,你看到的吵架不一定是吵架,冷暖自知。
后来,我们一起在包子铺喝酒,老王从厨房里端出来准备好的鸡肉、圆白菜、洋葱、胡萝卜、红薯、年糕、辣椒酱,那一个个小碟里放着切好的辣椒圈、蒜片和辣酱,以前的时候,听说,爱情不可能像是做菜,全部都准备好了,再开始,其实不然,我们彼此暗恋的时候,就是在拼命准备最好的自己,一张口的时候,热乎的铁板鸡配着一句我爱你,有滋有味,辣吗?够辣。那是多美的时光,我喜欢你,这么巧,我也喜欢你。
我想起以前春春说的一句话,我辣么可爱,你什么时候娶我?
大川笑着说,春风吹又生。
真巧,春天来了,草在发芽,树在吐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