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疑惑地说,你,的,意思是,她,怀了?
老高说,我去,你脑洞也太大了吧,挖掘机挖的吧!
四
老高约了他前媳妇来我店里吃包子,第一道菜就是肉末粉条,老王做得很精致,肉剁碎成末,葱姜蒜剁碎,粉条提前在热水锅里煮熟,沥干水放在盘子里,热油锅里炒肉末,肉末泛白加入葱姜蒜,红油豆瓣,适量生抽、盐和一点老抽,翻炒均匀微微煸一下。然后加入粉条,继续翻炒,出锅。记住,最后如果撒点葱花碎盖头,这色香味算是齐活了。
那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一起吃饭,竟然用心了很多,是不是,爱了很久,就会变得记性不大好,非要用分手一次来提醒,我们该去珍惜什么呢?为什么恋爱里没有像是闹钟这样的发明,它会定时提醒我们,前方爱不够了,请抓紧加油。
一开始他们就低着头吃饭,老高不停地给姑娘夹菜,姑娘只是抬头看看他,也不说话,不知道以前老高也这么关心过姑娘吗?老高一直夹菜,一直夹菜,姑娘突然笑了,吃不了了。
姑娘面前的小盘已经堆积成小山了,老高说,这菜,好吃,你多吃点。
姑娘说,够了。
老高说,你瘦了。
姑娘说,最近工作忙,老顾不上吃饭。
老高说,那么拼,干吗?
姑娘说,以前吃过生活的一次亏,这次学乖了,只有自己的努力,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哪怕最后不能实现,只要曾经有那么一刻靠得很近,就觉得心里很自在。
老高说,对不起。
姑娘说,说给谁听?
老高说,咱俩以前的时光。
姑娘说,你别内疚,都会过去的,也该过去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以什么态度对它,它就以什么态度对你,你吊儿郎当,它也吊儿郎当,你积极向上,它也奋发向前。
老高说,那天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卖包,看见你对我笑了。
姑娘说,怎么了?
老高说,很感动,以前以为你对我失望至极,分手以后,大概是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你对我一笑,我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坏。我们给了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这一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为什么要娶你?
姑娘说,为什么?
老高说,我跟你过过苦日子,现在我想尝尝跟你过甜日子的感觉,尽管没那么甜到腻牙,但是它至少比以前好很多,爱,是一个需要学习的东西,我想跟你一起学习。老话说,活到老,学到老。
姑娘说,你只是想弥补自己的内疚。
老高说,不只是内疚,而是,在我未来里,你不能缺席。
姑娘说,再说吧,我要回去上班了。
老高把姑娘送到公交车站站点,我透过包子铺的玻璃窗看他们,想想,挺感慨,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它能持续多久?
老高送姑娘坐上车,回到包子铺,我问他,后悔了?
老高突然笑着说,一点不后悔。
我问,为什么?
老高说,趁着年轻,就该这么经历一回,你失去的,亲手拿回来,那不是成就,而是成熟,成熟对一个男人来说,太重要了。你说千百遍养家糊口,没用,你在现实面前低下头,忘记尊严,去挣钱,辛苦,但是,一想到,那个人冲你微笑,就一个字:值;俩字:倍爽。
我说,就俩字:倍贱。
老高说,你啥意思?
我说,两个人好好的,在一起的时候,不珍惜,非整分手这种幺蛾子,人啊,千万别觉得自己很幸运,以为一切可以抓得住,缘分这东西,就是在时光这一条河里抓了一条鱼,徒手抓鱼,稍不留神,鱼就跑了,别高兴太早,有的是时间让你哭。
老高说,你别吓唬我!
我说,那么好的姑娘,真不愁没人追。
老高冲出了包子铺,真怕夜长梦多,梦里再多的你都没用,所以,不如趁醒着,握紧对方的手,别撒开。生活很难,但是一撒手,各自去了人山人海,就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遇见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一次买房,下了小雨,我跟老高他们一起吃了肉末粉条,分开的时候,他们穿过马路,说说笑笑。老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姑娘身上,姑娘推辞了一下,还是被老高按住了,老高对她笑了笑。
那一笑,现在想来,像是阳光,对,是阳光,那雨都绕过了姑娘的肩膀,姑娘问他,冷不冷?
老高蹦蹦跳跳给她看,说,暖着呢。
喜欢一个人真好,会从心里发出一股暖流,心里升起的篝火,传遍整个身体,然后那个人就会像阳光一样,过往的人都会看到他。我们都知道“死心塌地”去爱一个人,是片面的,可是,我只学会了这一种爱的方式。
我是真心希望所有的喜欢最后是:我爱你。那么简洁,那么斩钉截铁。我不希望我爱你之后还有别的字,比如,但是。
五
之后,老高来我包子铺更勤了,问的事儿也越来越幼稚,穿这个好不好,约吃那个中不中。我很纳闷那过去的六年,老高跟他媳妇是怎么谈恋爱的,老高说,觉得之前的自己太失败了,要洗心革面。
我女朋友经常跟老高媳妇一起逛街,大概时常提及老高的变化。老高媳妇的态度是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老高的态度夫妻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好。老高的小事业还算稳当,也有了更多的时间,他经常约他前媳妇一起出来坐坐,吃吃饭看个电影。老高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重新认识一次,换一种方式走一起走的路。
老高最近一次找我喝酒,很颓废的样子,他说,我表白了。
我看情况不妙,没搭话,安静地看着他。
他接着说,我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她说她要嫁人了。为什么啊?你知道我为她变了多少吗?我倾尽我全部的力气去重新爱她,我也找到了我们重新相处的频率,难道最后还不能在一起吗?我努力朝她走了九十九步,难道她就不能向我迈一步吗?
我说,缘分这东西特古怪,有时候遇见谁并不在你的预料中,但是在意料之外走在了一起。就像你点了鸡丝米皮和香酥千层肉饼,它们俩就以早餐的名义在一起。你点了灌汤包炒了回锅肉,它们俩就以午餐的名义在一起。你炖了排骨汤蒸了小米饭,它们俩就以晚餐的名义上了桌。你和她最后没在一起,终归是缺了一个名义。
老高说,她明天结婚,你说我要不要去?
我说,去啊!你喜欢了六年的姑娘,要出嫁了,你不去给人家把把关啊!
老高说,也好,这一阵子忙活包的事儿,挣了有三万多,我给她包一个大大的红包,就是便宜了那孙子,娶了我的人还花我的钱,妈蛋的,明天我就安安静静地喝酒,不吵不闹,三万块呢,我得好好吃,拣贵的吃。说完,老高就开始哭,不用劝,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酒。那一天晚上到凌晨三点多,稍微喝得有点多,走路有点乱晃,点着烟,老高说,后悔了,若当时她走,我劝一下,可能就不是现在的结果。
第二天,我给老高打电话,告诉他参加婚礼的事儿,他随便穿了一件衣服就下了楼,我说,参加前媳妇婚礼啊!你穿这样!你好歹西装革履啊!老高说,对啊,咱们不能丢娘家人气质。然后我带老高去买了衣服,就地换上。
推开酒店大门的时候,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我看见老高媳妇很漂亮,站在舞台的最中间,那一束灯光很暖,我看见酒席的桌子上,已经上了一道菜,肉末粉条。老高眼神有点恍惚,大概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姑娘最漂亮的一面。
我推推他,他转身看我,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曲别针牌,一个递给他一个留给自己,老高很纳闷。我微笑着看着他,说,以后对她好点吧!老高看着小牌,上面写着:新郎。我的是伴郎。
有时候,千万别觉得自己很幸运,有时候,手一撒开,大概就是一辈子。别觉得自己胆大,就去赌一把,该珍惜的时候就珍惜好了。
后来,我想说,肉末粉条,也叫作蚂蚁上树,小蚂蚁没多大能耐,但是它也有梦想啊!当有一天,它牵着小蚂蚁的手,爬到高高的树上,它也会看到大大的世界,那个时候,它们会在高高的树上唱歌,但是,说实话,老高唱歌,真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