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莲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我默默听着,心中万马奔腾。
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她。
她所经历过的时代,目睹过的艰辛,我不懂。但从小到大,我看得到她用瘦小的身躯用心经营生活的样子。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劳动者,一个母亲,怀着对未来的期许,甘愿对生活俯首的谦卑。
她们拖着包袱徒步了千万里,突然看到鼓乐齐鸣,百花齐放。她们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走在对的路上。
2012年
32岁的我已经是互联网公司的高级员工,年薪税前40万元。
我有一个未婚妻,叫娇娇,比我小5岁,浙江人。我们经朋友介绍认识,还算投缘。交往了近一年,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娇娇父母都是浙江当地的工薪阶层,就娇娇这一个女儿,视若珍宝。他们见过我两次,相处融洽,他们也赞同这门婚事。
随着婚嫁之事提上日程,具体的问题也浮上水面。房子成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知道在我的家庭中,金钱是一个障碍性的话题。所以这些年来,我索性不去触碰。对我而言,房子原本也是可有可无之物,何况我工资的涨幅远远赶不上房价的飙升。
当时我账上一共有近50万元存款。去掉家具、家电、装修和其他结婚开支,大约能够按揭一套总价120万元左右的房子。当时北京二手房均价在每平方米3.5万元以上,所以120万元只能买一个开间。
开间自然是不能用来结婚的。我曾经试探性地问娇娇能不能晚两年再买房,娇娇的母亲第二天就找我“喝茶”了。
娇娇母亲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小王,你要理解当妈的苦心。中国有句老话,安身才能立命。你们两个外地孩子在北京,如果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叫我们如何安心?”
我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但从大二就开始经济独立的我,无法接受向已经退休的父母开口要钱这件事。
没想到我还没去找,娇娇的母亲先我一步找到了刘清莲。
“子禾,娇娇的母亲昨天给我来电话了。”刘清莲给我打电话说。
“啊?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问我对房子的事情是怎么想的。你们准备买房了吗?”刘清莲问我。
“还没想好呢。北京现在房价太高了。”我说。
“我觉得娇娇妈妈说的有道理,结婚当然应该有套房子,以后就可以踏实过日子了。”刘清莲问,“北京现在房子多少钱?”
“一平方米三四万,假如买个两室一厅,首付就得一百多万。”我如实汇报。我想,听了这个数字,刘清莲恐怕也不会支持我买房的。这样的话,我就干脆去和娇娇摊牌,她愿意嫁就嫁,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刘清莲沉默片刻,说:“我和你爸商量商量。”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感到很意外,她居然没有因这样的天价而咆哮和感到错愕,还说“商量商量”。他们准备商量什么?两个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5000元的老人,一辈子赚的钱用计算器摁几下就算得清。
第二天晚上,刘清莲的电话又进来了。
“子禾,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我们俩出80万。着急的话明天就打给你,不着急的话就等下个月定存到期了给你。”刘清莲说。
我震惊了。我无论如何不能想象,月薪从未超过2000元的刘清莲,和月薪从未超过5000元的父亲,如何能够攒出这样一笔巨款!
我更不能想象的是,刘清莲这样连早市的新鲜菜都舍不得买的人,怎么会一下给我80万!
我恍然间仿佛成了韩剧里的男主角,当了半辈子混混,突然被人告知是大财团的继承人。
“你们哪儿来这么多钱?”我一时回不过神。
“你以为我这些年省吃俭用都省哪儿去了?”刘清莲得意地给我算她的小账:“我从1980年开始攒钱,刚开始每年攒500元,到现在每年可以攒5万元。然后我们买了国库券、保险,还有五年期定存,平均年利率都在4%以上。你算算,这样利滚利,三十年下来是多少?”
刘清莲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骄傲得像个斗士。
去看房的时候,我依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这从天而降的80万元,让我突然对刘清莲刮目相看。
我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第一台彩电,想起在那个温暖的夏天,男人们穿着白背心,女人们穿着花睡袍,七七八八坐在我们家里看电视,旁边的落地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来回吹着温暖的风。
我突然总结出了些什么。
对于刘清莲来说,有两件事很重要,一是仪式感,二是传承。
她辛辛苦苦地积攒,最终争来的是一口气,一种具有仪式感的证明。当邻居们坐在我们家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时候,当我们有一天住在新房子里的时候,她能够给自己一生的付出一个交代,能够从心底感到宽慰和满足。就好比一个藏僧叩首徒步千里,最终希望看到圣山冈仁波齐一样。
同样,她的节约从来都不是吝啬,而是一种苦行僧式的执着。最终她希望她所积攒的财富和功德,能够通过血脉传承下去。她就是那种典型的母亲,自己省吃俭用一生,临末了则不介意将一张承载着一生辛劳的存折颤颤巍巍地交到后代手中。那一刻,她能够感到安全与圆满。
我用刘清莲和自己的钱作为首付,在望京买了一套总价350万元的房子,三室一厅,宽敞明亮,小区内有会所和亭台流水。
按照娇娇的要求,房产证上写上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当时我为此征求了刘清莲的意见,她表示同意。她说,女孩子嫁进来就是咱家的人了,名字写在一起,日子也算绑在一起了。
婚礼在西安和浙江各办了一次。在西安的婚礼上,投影仪滚动投射着我和娇娇各自成长的照片。
我看到了我三岁时被刘清莲抱在怀里的样子,我手里捏着绿白条纹的不倒翁,刘清莲的脸贴着我的脸。
照片蒙太奇式地滚动,我看到自己三十年来的变化,从不谙世事的浑小子,长成了如今无趣的粗糙男子。
刘清莲始终是齐耳短发,白衬衫,神情淡然。只是从年轻挺胸抬头的姿态,到如今略显佝偻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笑容满面地站在新房的门前。
我突然感到了强烈的戏剧性:仿佛刘清莲一点一点被岁月抽走的精力和体力,都注入了照片里的这个人,和这栋房子里。
2015年
结婚三年,我和娇娇住在用父母一生的积蓄换来的房子里,平淡而安逸。娇娇是那种连煤气闸在哪里都找不到的人,不仅不会持家,爱好也都和花钱有关。她虽然不买什么奢侈品,但喜欢网购,喜欢去美容院,经常往家里背回五颜六色的面膜和化妆品。她是那种很典型的80后,喜欢看美剧和韩剧,还有综艺节目。我喜欢看她抱着薯片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看电视的时候很专注,会时不时哈哈大笑。当我下班回家看到心无旁骛的她坐在那里,就会觉得很轻松。
后来娇娇怀孕了,2015年春天,她生下了我们的儿子,七斤的大胖小子,眼睛还没睁开就会笑,我的心瞬间就被这小生命俘虏了。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笑笑。
刘清莲在西安早已摩拳擦掌。她退休后这么些年,一心就等着有了孙子孙女后一展身手。
她第一时间赶到了北京,抱起笑笑就不肯撒手了。刘清莲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的孙子,一边看一边乐,直说:“比你爹小时候好看多了,你爹小时候是塌鼻子小眼睛,咱们现在是大眼睛帅哥!”一边说一边惊叹:“这孩子太灵了!小嘴一动一动想和我说话呢!”
孩子过完百天,娇娇就休完产假回公司上班了。
刘清莲开始24小时带孩子。我说请钟点工,刘清莲坚决不同意。白天刘清莲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做饭,晚上我和娇娇回到家,刘清莲就趁机洗衣服扫地。娇娇不愿意和孩子睡,觉得影响白天上班,所以晚上笑笑也跟着刘清莲。笑笑是天使宝宝的反义词,一晚上能醒七八次,刘清莲就一次次起来把他抱在怀里重新拍睡。
笑笑在刘清莲无微不至的呵护下越发得寸进尺,半岁大的时候,抱着拍着哄他睡他都不满意,必须要刘清莲一边唱歌一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刘清莲累得不行,试图坐下,屁股一挨沙发他就大声嚎叫,刘清莲只得再站起来,继续踱步。
有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就看见漆黑的客厅里有个人影在月光下往复游移。有时中午我回家取东西,看到刘清莲歪倒在沙发上,张着嘴睡得四仰八叉,笑笑躺在她怀里,也张着小嘴睡得东倒西歪。
原本宽敞的小家逐渐越堆越满,在刘清莲的努力归置下,玩具、奶瓶、纸尿裤都摆放得密集而有序。
刘清莲依然以最低的能耗运转着,全家属于她的只有一个很小的抽屉,里面摆放着基本的衣物。卫生间里只有她一个搪瓷杯的位置,杯子里插着我出差带回来的酒店牙刷和润肤露,还有一柄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塑料梳子,边缘都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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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心中感激刘清莲,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在很多生活细节上无法达成共识。
有一天,我听到娇娇一大早就在孩子房间咆哮:“这纸尿裤都涨得透明了,为什么不给换!看孩子的屁股红成什么样了!怎么就不心疼呢!”
我跑过去一看,孩子的屁股通红,旁边的纸尿裤拎起来足有半斤重。
“妈,怎么回事?”我心疼孩子,口气带着责备。
“我昨天看这个纸尿裤的电视广告,说可以保持10小时干爽。”刘清莲说。但看孩子哭的样子,她也不再争辩。
“妈,您平时克扣我们,克扣自己,我都没意见。”娇娇气急败坏,打开了话匣子。
“我好歹是个喂奶的人,您给我买过新鲜鱼吗?每次都是超市最便宜的冷冻鱼,打折买十斤,天天做一样的,我现在看见那种鱼都想吐。
“我每次用电脑的时候,您总是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灯关了,您不知道暗处看液晶屏伤眼睛吗?是电重要,还是眼睛重要?
“您给孩子接洗澡水从来就没接满过,孩子半个身子都晾在外面,着凉谁负责?”
娇娇憋在肚里的话一下全都倾吐而出。
我呵斥她:“行了,别说了!”
只见刘清莲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惶恐,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娇娇抱着孩子去客厅了,刘清莲一言不发地愣着,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儿,啊。”
她点点头说“没事儿,你去忙你的吧”,但眼圈分明有些发红。
后来几日,刘清莲变得少言寡语,小心翼翼。
桌上添了新鲜的罗非鱼,孩子澡盆里的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家里灯火通明也不再有人去熄灯。
一切都那么祥和,但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三日后的傍晚,刘清莲低着头跟我说:“你能帮我买一张回西安的火车票吗?”
我心中一沉。刘清莲终究是被娇娇伤到了,伤心了,要打道回府了。
“妈,娇娇就那个脾气,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一家人,过去就过去了。”我试图挽留。
“不行,我得回去。”刘清莲坚持。
我着急了:“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这突然撂挑子,家里会乱套的。现在笑笑只认你,就算我丈母娘过来,也得过渡几天才行啊!而且你这突然要走,我怎么跟娇娇家人说呢?”
“我不懂事……”刘清莲突然眼睛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下慌了神,几十年了,我几乎没见刘清莲哭过。看来这次她是真的受了委屈了。
“行,那我给你买票。”我叹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痛快,没再多安慰她,转身回房了。
回房途中,我听到刘清莲从哽咽变成了啜泣,声音闷着,想必是躲在了被子里。
我想再回去看看,腿上却像灌了铅,推不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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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莲回西安之后,如我们所料,家中乱作一团。
娇娇的母亲赶来顶班,但才忙了一天就说腰疼受不了了,催我们请个保姆。
娇娇的母亲睡眠不好,晚上孩子只能和我们睡。孩子一夜醒来七八次,到了后半夜娇娇受不了了,把我的被子整个掀开,说:“我要疯了,你去哄。”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他完全不习惯我,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娇娇的母亲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到我们房间,帮我们哄。
当时我们三个大人大眼瞪小眼,简直不知道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次日,我一起床就奔向劳务介绍所找育儿嫂,而且要求必须立即上岗。
一路上我疲惫不堪地想,这一切都是刘清莲的不懂事造成的。不就吵个架吗,怎么就突然甩手走人了,这简直是不顾我们死活,赤裸裸地给我们下马威。
但几分钟后,我就为自己刚刚的想法羞愧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父亲的电话进来了。
“喂,爸,什么事儿?”
“你妈病了,怀疑是乳腺癌。”父亲这句话,让我的脑子轰的一下。
我整个人都蒙了。我在劳务介绍所魂不守舍地找了一个当天就能上岗的育儿嫂,然后买了第二天回西安的机票。
那天我一直回不过神来,好好的一个人,前两天还在做家务带孩子,怎么就突然和癌症扯上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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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安,刘清莲已经住在了医院里。病房是八人间,各个病人的家属进进出出,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刘清莲想必也没有休息好,就歪斜着靠在床沿上,眼袋仿佛深了许多,脸上的肌肉也更加下垂了。
“子禾,你回来了,笑笑怎么办?”刘清莲焦虑地问。
“放心,娇娇她妈在,还请了个育儿嫂。”我说。
“育儿嫂?那得多少钱!”刘清莲一下提高了音调。
“你别操心这个了行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病了?”我打断她。
“唉。”刘清莲叹了一口气,给我讲了原委。
刘清莲说,她去北京带孩子不久,就发现胸罩上有时有少量血迹。她刚开始有点担心,但后来时有时无,也没有痛感,她就习惯了,没放在心上。
“发现出血,为什么不去检查?”我心痛地问。
“我的医保在西安,我在北京看病就全部得自费,我就想有空回西安了再查。”刘清莲说。
“那为什么一直不回,突然决定回?”我问。
“那天不是和娇娇闹得不愉快吗,我心里也挺难受的,觉得没有把孩子照顾好。然后当晚也没睡着觉,第二天忙了一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搓到胸时,突然一股血就喷了出来,直接喷到对面墙上,溅得满墙都是,我用花洒对着墙冲了半天才把血迹冲干净。”刘清莲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刘清莲说:“当时我也被吓坏了,我觉得我怕是得了要命的病。但这血淋淋的细节,我也不想给你讲,就觉得得赶紧回西安上医院了。”
刘清莲又说:“我这几天可操心你们了,我这突然一走,你们那边肯定乱套了。”
我当时真想抡块砖拍在自己头上。之前还在怨恨刘清莲不懂事撂挑子,如今看来,她是隐忍着用生命在照顾我们,而病情的突然恶化,显然是因为那场硝烟。
我恨我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母亲,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而是在她委屈难过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希望在娇娇指责刘清莲的时候大声告诉她:“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的母亲。”然后带着刘清莲出去喝碗热粥,看个电影,云淡风轻。
但万事没有如果。当时我听到了身后刘清莲的啜泣,但我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但到了具体的事情上,我却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坏人。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我简直就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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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影检查发现,刘清莲的乳腺管道有米粒大的肿瘤,正是这个肿瘤导致了出血。
刘清莲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我想给刘清莲换一个人少的病房,却被告知病房全满。所以手术前后,刘清莲只能栖身在这嘈杂的八人病房里,熬着。
手术方案是,先在胸上开一个小口,通过纳米刀取出肿瘤,然后先不进行缝合,当场对肿瘤进行活检,如果是良性就缝合,如果是恶性就进行全乳切除。
整个手术需要全麻,上呼吸机和尿管。
刘清莲是敏感体质,容易对麻药过敏。她听说要全麻就开始担忧:“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
刘清莲手术前可以自理,晚上我和父亲就没有陪床。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粥到了医院,刘清莲一见我就严肃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直起身,靠在枕头上,戴上老花镜,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信纸。
我看她严肃的样子,想必是深思熟虑后,对手术不放心,要交代很重要的事情了。
“您说,我听着。”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床边。
刘清莲把那张信纸递给我说:“昨晚我一宿都没睡好,这是我半夜写的。”
我低头看,上面是刘清莲娟秀的字迹,认真列出了她手里的资金情况,我掐指算算,总共竟有近40万元,而这距离上次她给我80万元买房仅过去三年。
可以想象,这三年刘清莲和父亲又是如何省吃俭用,实践着她的奇迹。
“密码全都是你的生日。”刘清莲说。
我鼻子一酸。归根到底,任我成了多么独立和无趣的成年男子,我始终是母亲的儿。
刘清莲交代完了钱,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重大的使命。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眼望着天花板,开始自说自话。
“子禾,我不是个爱钱之人。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年轻时候节省,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得出钱,挣的是份踏实日子,是口骨气。
“岁数大了,自己花不了什么钱,也挣不了什么钱。就想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留给你们,你们还有几十年的好光景。
“我省,但我不需要你省。你过好你的日子,该花的钱别心疼。
“我这病能治就治,如果治不了就不治了,回家歇着。
“帮我给娇娇道个歉。”
我听着,突然觉得刘清莲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总结人生。瘦小寡言的她,原来心里跟明镜似的,轻重因果,早就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潜意识里还是一厢情愿地觉得,她还是那个拉扯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与生活苦斗的母亲。有她在,我永远不会感到无处可去,无所依托。
而今她轰然倒下,眼前一片残垣废墟。
我惊觉,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保护我的人。我堂堂八尺男儿,她缩成五尺小老太,我却从没回身去保护她。
我找个借口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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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清莲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和父亲守在门口,两个人都低头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了,我赶紧迎上去,护士说:“去买两包盐,要压伤口。”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省会城市的三甲医院,做手术居然还要患者自己准备压伤口的重物。
我只好下楼去买盐。
医院小卖部的售货员很熟练地丢给我两袋食用碘盐,一共10元钱。
我接过盐,看到其中一袋的塑料边缘折了,我想象这个折了的尖角放在刘清莲的伤口上,自己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麻烦给我换一包吧。”我抱歉地对忙着玩手机的售货员说。
售货员白了我一眼,重新丢给我一包,我仔细把边缘摸了一遍,确保没有折角或毛边,才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拿回门诊大楼。
交进手术室之前,我又去洗手间把盐袋冲洗了两遍,用卫生纸擦干。
那一刻,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为刘清莲做的事了。我突然很害怕失去刘清莲。
脑海中飘过少年时读过的张洁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她要是老了、走了,谁还能像她那样呵护我、疼我、安慰我、倾听我……随时准备着把她的一腔热血都倒给我呢?”
我用卫生纸一遍遍擦拭着盐袋的表面,眼泪不自觉地又出来了。
时间过得很慢,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两小时后,医生终于推门出来,宣布:“良性,已缝合。”
我24小时内第三次流下了眼泪。
我搂住父亲的肩膀,看到父亲的嘴角也在颤抖。
那一刻,我觉得“有惊无险”是世间最美好的词。
2018年
2018年3月,笑笑三岁了。
之前无论是百天还是周岁,家里都兵荒马乱,没有庆祝。这一次,我决定给他办个生日派对。
生日派对不是为了哄孩子开心,更不是为了攀比,而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都要走过艰难与负重,也终将面对生老病死,骨肉分离。因此,当家人都健康地站在彼此身边时,应当去欢庆每件值得欢庆的小事,去享受每个向彼此绽放的笑脸——这比任何事情都更有意义。
我去了附近的两家酒店询价。物价飞涨,如今一桌包席少说都要三四千元。
“太贵了,有这钱我能做出一桌山珍海味。”说完这句话,我自己突然乐了。这句式,怎么这么熟悉?
恍然不觉间,我已从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简衣素行的中年男人。
此时的我,年薪已过百万。
收入提高,我消费的欲望却降低了。很多之前渴望达到的物质目标,如今唾手可得,却反而觉得它可有可无了。
我开始喜欢优衣库的衣服,戴最低配的苹果手表。我开始关注孩子的教育投资,甚至关注自己的养老储蓄。
我又购置了一套房子,在保险公司买了大额储蓄保险,用平时的闲钱买了些货币基金。
有时候我对着镜子,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刘清莲。
如今反倒是刘清莲经常教育我:“抽空给自己买两件新衬衫。”
最终,我选择在自家小区搞一个户外派对。
我取得了小区物业的同意,花3000元租了一个充气城堡,放在小区中央的绿地上。
我们全家一起动手做了几大托盘的食物,有春卷、烧鸡翅、迷你肉夹馍、麻辣凉皮、蜂蜜年糕……当然,主要都是出自刘清莲之手。
我们将食物陈列在户外餐桌上,在现场布置了气球和鲜花。
笑笑生日派对当天,阳光异常灿烂,温暖得恍若到了夏天。
孩子们在充气城堡里欢笑着上蹿下跳,邻居和朋友们一边聊天,一边享用着我们准备的美食,赞不绝口。
刘清莲出门前让我们先下楼,说她稍后就来。
等我在楼下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惊喜地看到,她竟换上了十年前我在崇文门新世界商场给她买的那件紫红色的连衣裙,那件她当时号称“一辈子也不会穿”的连衣裙。
虽然迟了整整十年,但她穿这条裙子的样子,和我想象的一样优雅美丽。
我看着她,无声地笑了。她看我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走过来说:“这裙子总不穿也怪可惜的,难得今天有个机会。”
“好看。”我拍拍她的肩膀。
我的发小孙猴也来了。他如今是一家国企的部门领导,我当着外人面都不能叫他孙猴,要叫他孙处长。
刘清莲才不管,见他迎面走来,冲着这位西装革履的国企干部大喊:“孙猴子!”
孙猴屁颠颠地跑到刘清莲身边,夸张地说:“刚才我远远就说,这边站了一位紫衣美女,走近一看竟是阿姨!”
“这裙子还是子禾十年前给我买的,现在还合适。”刘清莲笑成了一朵花。
岁月终将刘清莲和我之间的沟壑填平了。
我开始为有这样一位用心去经营生活的母亲而感到骄傲,并且对她自己觉得舒适的生活习惯予以理解。这种理解一旦建立,刘清莲也神奇地放弃了对我的抵抗,开始坦然地接受我的决定和安排。
我终于成了能够撑起一方屋檐的男人,我的母亲也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做一个怡享天伦的老太太。
我倒了一杯气泡水,抿一口,很甜。
不远处的刘清莲被几位老太太包围着,正讲述她的理财之道。
老太太们纷纷点头,崇拜地望着刘清莲。
我忍俊不禁,回手搂住孙猴的脖子,说:“安然若素,岁月静好。”
“文绉绉的,听不懂。”孙猴说。
我冲孙猴挤挤眼睛说:“我觉得,我妈才是人类的第八大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