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确实能干。”

“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圣约翰是个博学多才的学者。”

“我记得你说过,他的举止不合你的口味——古板自负,一副牧师腔。”

“我从来没说起过他的举止;不过,除非我的口味太糟,要不他的举止应该是很对我的口味的,他文雅、安静,有绅士风度。”

“他的相貌呢——我忘了你是怎么形容他的外貌的——是个粗鲁的教士,差点让白领带勒死,踩着一双厚底高帮皮靴是不是?”

“圣约翰穿着讲究。他长得很英俊,高高的个儿,有一双蓝眼睛和一副希腊式的脸型。”

他自言自语了一声:“这该死的!”然后问我,“你喜欢他吗,简?”

“是的,罗切斯特先生,我喜欢他;可是你已经问过我了。”

我自然看出了和我对话的人的用意,嫉妒攫住了他,刺痛着他,但这种刺痛是有益的,可以使他暂时从啃啮着他的忧郁的毒牙下摆脱出来。因此我不想马上去降服嫉妒这条毒蛇。

“也许你不太情愿再坐在我的膝头啊,爱小姐?”接着便说出这句有点出人意料的话。

“为什么不呢,罗切斯特先生?”

“你刚才描绘的图景让人感到一种过于强烈的对比。你的话非常优美地勾画出一个优雅迷人的阿波罗。你心目中念念不忘的是他——高高的个儿,白皙的皮肤,蓝蓝的眼睛,还有个希腊式的脸型。而你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伏尔坎——一个地道的铁匠,棕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外加既瞎又残。”

“这我以前倒从来没有想到过。不过你确实有点像火神,先生。”

“好吧,你可以离开我了,小姐,不过在你走之前,”(他把我搂得比原先更紧了)“请你回答我一两个问题。”他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罗切斯特先生?”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盘问。

“圣约翰还不知道你是他表妹,就让你当了莫尔顿的女教师?”

“是的。”

“你常常见到他吗?他有时来学校?”

“每天来。”

“他一定赞同你的种种设想吧,简?我知道你的那些设想一定很聪明,因为你是个很有才能的家伙。”

“他是赞同的——没错。”

“他一定在你身上发现了许多他料想不到的东西吧?你有些才能确实很不寻常。”

“这我倒不知道。”

“你说你在学校附近有所房子,他上那去看过你吗?”

“有时也去。”

“晚上去吗?”

“去过一两次。”

停顿了一下。

“从发现你们是表兄妹以后,你跟他和他的妹妹一起住了多久?”

“五个月。”

“里弗斯和他家里的女眷待在一起的时间多吗?”

“多的,后面那间客厅既是他的书房,也是我们的书房。他坐在窗前,我们坐在桌边。”

“他看书多吗?”

“很多。”

“看些什么?”

“印度斯坦语。”

“他看书的时候,你做什么?”

“开始时我学德语。”

“他教你吗?”

“他不懂德语。”

“他什么也没有教你吗?”

“教过一点印度斯坦语。”

“里弗斯教你印度斯坦语?”

“是的,先生。”

“也教他妹妹吗?”

“不教。”

“只教你?”

“只教我。”

“是你要学的?”

“不是。”

“是他要教你?”

“是的。”

又一次停顿。

“他为什么要教你?印度斯坦语对你有什么用?”

“他要我跟他一起去印度。”

“啊!现在我找到事情的根源了。他要你嫁给他?”

“他曾求我嫁给他。”

“这全是虚构的——是瞎编出来气我的。”

“对不起,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曾不止一次地求我,而且也像你以前一样,不屈不挠地坚持自己的要求。”

“爱小姐,我再说一遍,你可以离开我了。这话我还得说多少遍啊?我已经叫你离开,你为什么还执意要坐在我的膝头呢?”

“因为我坐在这儿挺舒服。”

“不,简,你在这儿并不舒服,因为你的心并不在我这儿,它在你那位表兄——那位圣约翰身上。唉,在这以前,我还一直以为我的小简完全是属于我的哩!就连她离开了我以后,我也还相信她是爱我的,这成了我深重苦难中仅有的一点安慰。我们分别了这么久,我为我们的离别抛洒过多少热泪,可我从来不曾想到,在我为她悲痛欲绝的时候,她却在爱着另一个人!可是伤心又有什么用啊!简,离开我,去嫁给里弗斯吧。”

“那就甩掉我吧,先生——把我推开,因为我自己是决不会离开你的。”

“简,我一向喜欢你说话的声调,它现在仍能唤起新的希望,它听上去是那么真诚。我一听到它,便又会被带回到一年以前。我忘了你已经有了新的结识了。不过,我不是个傻瓜——走……”

“我得往哪儿走呀,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吧——上你选中的丈夫那儿去。”

“他是谁呀?”

“你知道的——就是那位圣约翰·里弗斯嘛。”

“他不是我的丈夫,永远也不会是。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爱的是一位叫罗莎蒙德的漂亮小姐(像他所能爱的那样,而不是像你那样的爱)。他要想娶我,仅仅是因为他认为我适合做一个教士的妻子,而那位小姐却不行。圣约翰善良、伟大,但很严厉;而且对我来说,简直就冷若冰霜。他不像你,先生,在他身边,无论是在他近旁,或者跟他在一起,我都不感到快活。他对我既不宠爱——也没有柔情。他在我身上看不到有什么迷人的地方,甚至看不到青春——只看到有几个有用的心灵上的特点罢了。——既然如此,先生,我还应该离开你,上他那儿去吗?”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本能地更加紧紧依偎着我那失明然而可爱的主人。他笑了。

“什么,简!这是真的吗?你跟里弗斯之间真是这种情况?”

“绝对是的,先生!哦,你不必嫉妒,我是想故意逗你一下,好让你不要那么悲伤。我认为愤怒要比悲哀好。不过,要是你希望我爱你,那你只要看看我确实多么爱你,你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了。我这颗心整个儿都是你的,先生——它属于你,即使命运把我身体的其余部分全都从你那儿夺走,我的心也依然会留在你的身边。”

他吻着我,但一些痛苦的念头又使他的面容阴郁了起来。

“我这烧坏的视力!我这伤残的肢体!”他抱憾地喃喃说着。

我用爱抚安慰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想替他说出来,但又不敢。他把脸转过去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紧闭的眼皮下涌出一颗泪珠,沿着他那男子气概的脸颊滚下,我的心一阵难受。

“我如今不比桑菲尔德果园里那棵遭过雷劈的老七叶树强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么个残柱,有什么权利要求一棵正在绽放新芽的忍冬,用青翠来掩盖它的腐朽呢?”

“你并不是残桩朽木,先生——也不是棵遭过雷劈的树,你长得青翠茁壮。不管你愿不愿意,花草树木都会在你的根部周围生长,因为它们喜欢你的浓荫。它们生长的时候,喜欢偎依着你,围绕着你,因为你的强大使它们有了安全的保障。”

他又笑了,我使他得到了安慰。

“你说的是朋友吧,简?”他问道。

“是的,是说朋友。”我有些迟疑地回答说。因为我说的不仅是朋友,可我又不知道该用别的什么词儿来表达。他帮我解了围。

“哦!简,可我需要一个妻子啊。”

“是吗,先生?”

“是啊,难道你觉得这是新闻吗?”

“当然。你以前没有说起过呀。”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新闻吗?”

“那得看情况了,先生——看你怎么选择了。”

“这得由你来给我选了,简,我坚决服从你的决定。”

“那就挑选,先生——最爱你的人。”

“我至少要挑选——我最爱的人。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是的,先生。”

“一个到哪儿都得要你搀扶的可怜的瞎子?”

“是的,先生。”

“一个比你大二十岁、得要你侍候的残疾人?”

“是的,先生。”

“当真吗,简?”

“完全当真,先生。”

“哦!我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酬报你!”

“罗切斯特先生,如果我这辈子做过什么好事——起过什么善念——做过什么真诚无邪的祈祷——有过什么正当的愿望——那我现在已经得到酬报了。对我来说,做你的妻子,就是我在世上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因为你喜欢牺牲。”

“牺牲!我牺牲了什么?牺牲饥饿得到食物,牺牲渴望得到满足。有权拥抱我所珍视的人——亲吻我所挚爱的人——偎依我所信赖的人,这是做出牺牲吗?要是这样,那我倒真的喜欢牺牲了。”

“还有忍受我的病弱,简,宽容我的缺点。”

“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先生,我现在更加爱你了,因为现在我可以对你真正有所帮助了,而过去你是那么傲慢,从不依赖别人,除了施予者和保护人之外,你不屑扮演任何其他角色。”

“以前,我一直讨厌让别人帮忙——让人领着走。今后,我觉得不会再讨厌了。过去,我不喜欢让手给仆人牵着,现在让简的小手握着,感觉真是愉快极了。我以前宁愿孤零零地独自一人,不愿老是由仆人侍候着,可是简的温柔照料,却永远是件让人高兴的事。简合的我心意,我合她的心意吗?”

“我一丝一毫都没有感到有不合我心意的地方,先生。”

“既然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可等的呢,我们得马上结婚。”

他的神态和说话都很急切,他那急躁的老脾气又上来了。

“我们应当毫不拖延地结为夫妇,简,只消领张证书——我们就可以结婚。”

“罗切斯特先生,我刚才发现太阳早已偏西了。派洛特已经回家吃饭去了。让我看看你的表。”

“把它系在你的腰带上吧,简妮特,以后就由你留着,我用不着它了。”

“快到下午四点了,先生。你不觉得饿吗?”

“大后天应该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简。现在别去管什么华丽的衣服和贵重的珠宝了,那些东西全都一文不值。”

“太阳把雨珠全吸干了,先生。一丝风也没有,天很热了。”

“你知道吗,简?你那条小小的珍珠项链,这会儿正戴在我领带下面古铜色的脖子上呢。我从失掉我唯一的珍宝那天起,就一直戴着它,作为对她的纪念。”

“我们穿过林子回去吧,走这条路最阴凉。”

他没有注意我的话,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

“简!我敢说,你认为我是条不信教的狗吧。可这会儿我心里对主宰大地的仁慈的上帝,充满感激之情呢。他看待事情,和世人不一样,而是清楚得多,他判断事物,也和世人不同,要比世人聪明得多。我当时是做错了,差一点玷污了我那清白无辜的花朵——使它的纯洁沾上了罪孽。上帝就把它从我手中夺走了。可我在固执的违抗心情下,几乎诅咒了这种神意,不但不向天命低头,反而公然藐视它。上帝的公正制裁终于执行了,灾难接连落到了我的头上,我被迫穿过了死阴的幽谷。他的惩罚是有力的,一切惩罚就使得我永远抬不起头来。你知道,我以前一向以自己的力量而自豪,可如今又怎么样了呢?我不能再靠它而只能依靠旁人来引领了,就像一个孩子不能靠他的幼弱一样。最近,简——只是……只是最近——我才看到并且承认,上帝主宰着我的命运,我开始自责和忏悔,甘愿听从造物主的安排。有时我已开始祈祷,虽然很短,但很虔诚。”

“几天以前,不,我能说出天数来——四天以前,是星期一的晚上,一种奇特的心情袭上我的心头,悲哀代替了狂乱,忧伤代替了恼怒。我早就有一种想法,既然我哪儿也找不到你,那你一定是死了。那一天深夜——大概在十一、十二点之间——在我凄凄凉凉地去睡觉以前,我祈求上帝,如果他认为合适,还是尽早让我离开人世,让我去到那个世界,在那儿我还有希望和简重逢。”

“当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敞开的窗子旁边,夜晚沁人的空气使我感到快慰,虽然我看不见星星,而且也只凭着一团朦胧发亮的雾气才知道月亮的存在。我渴望着,简妮特!哦,我的灵魂和肉体都渴望着你!我在既痛苦又谦卑的心情中询问上帝,我经受的寂寞凄凉和苦难折磨是不是还不够长久,是不是还不能马上让我再品尝一次幸福的安宁。我承认,我是罪有应得——但是我申辩,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内心的全部希望,都不由自主地化作这几个字冲口而出——‘简!简!简!’”

“你是大声说出这几个字的吗?”

“是的,简,要是当时有人听见,他准以为我疯了呢。我是用那么疯狂的劲儿喊出来的。”

“是星期一晚上将近午夜的时候吗?”

“是的,不过时间倒无关紧要,接下来发生的事才叫奇怪呢。你会认为我迷信——我的血液中是有一些迷信的成分,一向就有。不过,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至少我真的听到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话。”

“就在我喊了‘简!简!简!’以后,突然有个声音——我说不出这声音从哪儿来,但是我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回答说:‘我来了!等着我!’过了一会,风儿又送来了这样的低语声——‘你在哪儿呀?’”

“如果我能做得到,我要告诉你这些话在我心头展现出怎样的意念和图景,可是,我很难把我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正像你看到的,芬丁庄园深藏在密林里,在这儿,声音显得很沉闷,没有回荡便消失了。而‘你在哪儿呀?’这句话,似乎是从群山中发出的,因为我听到有一种山林的回声在重复着这句问话。这时,吹在我额上的强风似乎也显得更加凉爽清新。我真觉得,我是跟简在一个荒凉寂寞的地方相会。我相信我们在精神上一定相会过了。不用说,简,你那时一定正睡得沉沉的,也许是你的灵魂飞出了躯壳,前来安慰我的灵魂吧,因为那确是你的口音——就像我现在是活着的一样千真万确——那确是你的口音!”

读者啊,正是在星期一夜里——将近午夜时分——我也听到了那个神秘的召唤,这几句话正是我对这一召唤的回答。我倾听着罗切斯特先生的叙述,但并没有反过来向他泄露真情。我觉得,这种巧合未免太让人敬畏,太让人费解了,还是不要说出和不做议论为好。要是我告诉了他什么,我的这个故事肯定会在听的人心灵上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那颗因饱受折磨变得太容易阴郁的心,实在不应该再增添更加阴暗的超自然阴影了。于是我把这事藏在了心底,独自思量。

“现在你该不觉得奇怪了吧,”我的主人继续说着,“昨晚你出乎意外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为什么会很难相信你不仅仅是一个声音和幻影,一个会突然销声匿迹的东西,就像以前那个午夜的低语和山峦的回声那样很快消失。现在,我感谢上帝!我知道不会那样了。是的,我感谢上帝!”

他把我从膝上放下,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从头上脱下帽子,向大地俯下他那失明的眼睛,站在那儿默默地祈祷着。我只听到最后几句崇敬的祷词:

“我感谢我的创造者,在惩罚时不忘怜悯。我谦卑地恳求我的救世主赐我力量,让我从今以后能过上一种比以往纯洁的生活!”

随后他伸出手来让我领着。我握住那只亲爱的手,把它举到我唇边放了一会儿,然后让他搂住我的肩膀。我的个儿比他矮得多,因而我既可以当他的向导,又可以当他的拐杖。我们走进林子,朝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