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芬丁庄园里的住宅是座中等大小、相当古老的建筑,结构上朴实无华,深深地隐藏在一座林子里。那地方我以前就听说过,罗切斯特先生经常说起它,有时候他还上那儿去。他父亲买下这处产业是为了狩猎。他本想把房子出租,但因为地点不好,对健康不利,找不到租户。因而芬丁庄园的房子就一直空着,也没有陈设家具,只有两三个房间布置过一下,供主人在狩猎季节居住。

就在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我来到了这座庄园。这是个天色阴沉、冷风袭人、细雨透骨的傍晚,我按原先的许诺,付了双倍的车钱,把车子和车夫打发走了,最后一英里路我是步行走完的。甚至到了离住宅很近的地方,我还见不到房子的影子,它四周阴森森的林子中的树木,长得实在太茂密了。两根花岗岩柱子之间的铁门告诉了我该从哪儿进去。一进了门,我立刻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密林笼罩的苍茫暮色之中。在苍老多节的树干之间和枝叶交错形成的拱门底下,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沿着林间通道蜿蜒向前。我顺着它走去,满以为很快就能走到住宅跟前,不料小径不断向前延伸,蜿蜒曲折,越伸越远,始终看不到一点住宅和庭园的影子。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迷了路,苍茫的暮色和林间的幽暗越来越浓地笼罩着我。我四处张望,想再找出一条路来,可什么路也没找到。到处都是纵横交织的枝丫,柱子似的树干和夏日浓密的绿荫——哪儿也不见通道。

我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终于开阔起来,树木也比较稀疏了。过不多久,我就看到了一道栏杆,接着就看到了房子——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它几乎跟树木很难区别开来,它那破败的墙壁是那么潮湿,长满了青苔。踏进一道只插着门闩的门,我站在一块围起来的空地中间,树木呈半圆形从这儿伸展开去,没有花,没有花坛,只有一条宽宽的砾石路环绕着一小片草地,周围则全是浓密的树林。房子的正面露出两堵尖尖的山墙,窗子很窄,安有格子,前门也很狭窄,登上一级台阶就到门口。总的看来,正像罗切斯特纹章客店的老板说的,这儿“是个很荒僻的地方”。它静得就像平常日子里的教堂一样,周围能听到的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这儿会有人吗?”我问。

是的,是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因为我听到了响动——那扇狭窄的前门正在打开,有个人影刚要从房子里出来。

门慢慢地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暮色中,站在台阶上,那是一个没戴帽子的男人。他往前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试试天有没有下雨。尽管暮色昏暗,我还是认出了他——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主人,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我停下脚步,几乎屏住呼吸,站在那儿看着他——细细打量着他,他没有看到我,哦,他看不见啊!这是一次突然的会面,一次痛苦完全压倒欣喜的会面。我没有费多大劲就迫使自己没唤出声来,也没有奔向前去。

他的身子仍和以前一样强健、壮实,他的体态仍旧笔挺,头发依然乌黑,他的容貌也没有改变或憔悴。不管有多忧伤,一年时间还不足以消蚀他那运动员般的强壮体魄,或者摧毁他那朝气蓬勃的青春活力。但在他的面部表情上,我还是看出了变化。它看上去绝望而心事重重——它使我想起了一只受到虐待而且身处笼中的野兽或者鸟儿,在它恼怒痛苦之际,走近它是危险的。被残酷地弄瞎一对金睛的笼中雄鹰,看上去大概就像眼前这位失明的参孙吧。

啊,读者,你以为失明后处于凶暴状态的他会使我感到害怕吗?——要是你这么想,那就太不了解我了。我在伤心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温柔的愿望,即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大胆地吻一吻他那岩石般的额头,吻一吻额头下面如此严峻地紧闭着的双唇,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想招呼他。

他走下那一级台阶,慢慢摸索着朝那块草地走去。他那雄赳赳的大步如今哪儿去了啊?紧接着,他就停了下来,好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拐才是。他抬起一只手,睁开眼睑,费了很大的劲,茫然地瞪着天空,瞪着那半圆形阶梯状的树林。可以看出,一切景物对他来说都只是黑洞洞的一片。他伸出右手(被截过的左臂他一直藏在怀里),似乎想凭触摸弄清周围有些什么,然而他摸到的依然是一片空虚,因为那些树木离他站着的地方还有好几码远哩。他放弃了这番尝试,抱着胳臂,安静地默默站在雨中,任凭这会儿开始下大的雨点打在他没戴帽子的头上。正在这时,约翰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走到他的跟前。

“要我扶你一下吗,先生?”他说,“大雨就要来了,你是不是还是进屋去吧?”

“别管我。”他回答。

约翰退回去了,他没有看见我。罗切斯特先生这时想试着走动走动,可是不成——对周围的一切都太没有把握了。他一路摸索着往回朝屋子走去,进屋后,关上了门。

这时我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来给我开门的是约翰的妻子。“玛丽,”我说,“你好吗?”

她吓了一大跳,就像看见了一个鬼似的。我极力让她平静下来。“真的是你吗,小姐?这么晚了还到这个荒僻的地方来?”对她的问话,我握了一下她的手作为回答。然后我跟着她走进厨房,约翰这时正坐在熊熊的炉火旁。我用简单几句话向他们说明,我离开桑菲尔德后这儿发生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我是来看望罗切斯特先生的。我请约翰到我打发走马车的那个卡子上去一趟,把我留在那儿的箱子取来。然后,我脱下帽子和披巾,并问玛丽能不能让我在庄园里过夜。等问明虽然安排有点困难但还不是办不到后,我就告诉她我要在这儿住下来。就在这时,客厅里的铃响了。

“你进去的时候,”我说,“告诉你的主人,有个人想跟他谈谈,但别说出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会见你的,”她回答说,“他谁也不肯见。”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他怎么说。

“要你报出你的姓名和来意。”她回答,然后她倒了一杯水,把它和几支蜡烛一起放在一只托盘里。

“他打铃就是要这个吗?”我问。

“是的,他虽然瞎了,可天一黑总是要叫人送蜡烛进去。”

“把托盘给我,我来送进去。”

我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她给我指明客厅的门。我端着托盘,托盘不住晃动,玻璃杯里的水都泼出来了,我的心又响又急地撞击着肋骨。玛丽给我开了门,等我进去后又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显得很阴暗,一小堆乏人拨弄的火在炉子里微弱地燃烧着。屋子的瞎主人头靠在高高的老式壁炉架上,俯身对着炉火。他那条老狗派洛特躺在一边,没挡着他的路,它蜷缩着身子,仿佛生怕无意间被踩着似的。我一进去,派洛特就竖起耳朵,接着一跃而起,吠叫着,呜咽着,朝我直蹦过来,差一点把我手里的托盘都撞翻了。我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拍拍派洛特,轻声说:“躺下!”罗切斯特先生机械地转过身来,想看看这阵骚乱是怎么回事。可是由于什么也没看见,便又转过身去,叹息了一声。

“把水给我吧,玛丽。”他说。

我端着泼得只剩半杯的水朝他走去,派洛特跟着我,仍然兴奋不已。

“怎么回事?”他问。

“躺下,派洛特!”我又说了一遍。他刚把水端近嘴边,就停了下来,似乎在倾听。他喝完水,放下杯子。“是你吗,玛丽?是不是你?”

“玛丽在厨房里。”我回答道。

他迅疾地朝前伸出手来,但因为看不见我站在那儿,没有摸到我。“这是谁?这是谁?”他问着,仿佛竭力想用他那双失明的眼睛来看清是谁似的——多么徒劳而痛苦的尝试啊!“回答我——再说一遍!”他专横地大声命令道。

“你还想要点水吗,先生?杯子里的水让我泼掉了一半。”我说。

“是谁?是什么?谁在说话?”

“派洛特认识我,约翰和玛丽都知道我来了。我今天晚上刚到。”我回答道。

“天啊!——我产生什么样的幻觉了?什么甜蜜的疯狂迷住我了啊?”

“不是幻觉——也没有疯狂。先生,你的头脑很坚强,不会有幻觉,你的身体很健康,决不会疯狂。”

“说话的人在哪儿?难道只是声音吗?唉!我看不见,可我一定得摸一摸,要不,我的心跳就要停止,我的脑子就要爆裂了。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是谁——快让我摸摸,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他摸索着。我抓住他那只胡乱摸着的手,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它。

“正是她的手指!”他喊了起来。“她又细又小的手指!要是这样,一定还有别的。”

那只强有力的手挣脱了我的束缚,我的胳臂给抓住了,我的肩膀-脖子-腰-我给整个儿搂住了,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这真是简吗?这是什么?这是她的身子——这是她的小个子……”

“还有她的声音,”我补充说,“她整个儿都在这儿,她的心也在这儿。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高兴,又能这样靠近你了。”

“简·爱!——简·爱!”他只知道这么叫唤着。

“我亲爱的主人,”我回答说,“我是简·爱,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回到你身边来了。”

“真是吗?——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简?我那活生生的简?”

“你已摸到了我,先生——你正搂着我,而且搂得紧紧的。我可不是像尸体那样冰冷,也不像空气那样虚无缥缈,是不是?”

“我活生生的宝贝!这的确是她的四肢,这的确是她的五官。不过我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幸福了。这是梦,是我夜里常做的那种梦,我梦见像现在这样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吻她——我觉得她是爱我的;相信她决不会离开我。”

“从今天起,先生,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永远不会,这是幻觉在说话吗?可是我一觉醒来,总是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场空欢喜。我孤独、凄凉——我的生活一片黑暗、寂寞,毫无指望——我的灵魂干渴,却被禁止喝水,我的心饥饿,却得不到食物。温柔迷人的梦啊,这会儿你偎依在我的怀里,可你也会飞走的,就像你那些姐妹在你以前全都飞走一样。在你离去以前,吻吻我吧——拥抱我吧,简。”

“哪,先生——哪!”

我把嘴唇紧贴在他那一度炯炯有神而今黯淡无光的眼睛上——我还撩开他额上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他仿佛突然惊醒过来,顿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这真是你——是吗,简?这么说,你回到我身边来了?”

“是的。”

“那你并没有死在哪个沟壑里,淹没在哪条溪流中?你也没有面黄肌瘦地流落在异乡人中间?”

“没有,先生,我现在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了。”

“独立自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简?”

“我在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给我五千英镑的遗产。”

“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这是真的!”他大声说道,“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而且,还有她那特有的声音,既温柔,又那么活泼、风趣,它使我这个枯萎的心重又有了生气——什么,简妮特!你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你是个有钱人了?”

“很有钱了,先生。要是你不让我跟你住在一起,我可以紧靠你家大门自己盖一幢房子,晚上你需要人作伴时,就可以过来,上我的客厅里来坐坐。”

“可是,既然你有钱了,简,不用说,你现在一定有了许多朋友,他们会关心你,不会让你献身给我这样一个瞎眼的残疾人吧?”

“我对你说过,我不但有钱,先生,还是个独立自主的人。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作主。”

“那你要跟我待在一起?”

“当然——除非你反对。我要做你的邻居,你的护士,你的管家。我发觉你很孤独,我要跟你作伴——给你念书,陪你散步,坐在你身边,侍候你,做你的眼睛和双手。别再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我亲爱的主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撇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没有答话,显得神情严肃——有点心不在焉。他叹了口气,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我感到有点尴尬,也许我过于冒失地不顾习俗了,而他,也像圣约翰一样,把我的这种冒失看成是行为不检点了吧。我所以提出这个建议,确实是出于这样一种想法:他希望而且一定会要求我做他的妻子。这种想法使我认定他会立刻要求我归他所有,决不会因为还未明说而难以肯定,我对此信心十足。可是他没有流露出一点儿这方面的暗示,他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阴郁。我猛然想到,也许我完全弄错了,说不定我无意中正在扮演一个傻瓜的角色。于是我开始慢慢地想从他的怀里脱出身来——可是他急忙把我搂得更紧了。

“不——不——简!你千万不能走。不——我摸到了你,听到了你的声音,感到了你在我身边的欢乐——你安慰我时的愉快。我不能放弃这些欢快。我已经没有多少自己的东西了——可我必须有你。世人可以嘲笑我——可以说我荒唐、自私——这都无关紧要。我的心灵需要你,它必须得到满足,否则它会对它的躯壳狠狠地进行报复。”

“好吧,先生,我会留在你的身边,我已经说过了。”

“是啊——可是你说的留在我的身边,你理解的是一回事,而我理解的是另一回事。你也许可以下个决定,待在我的手边,我的椅子旁边——像个好心的小护士那样侍候我(因为你有一颗仁慈的心和慷慨大度的精神,促使你为你同情的人作出牺牲),毫无疑问,这应该使我感到心满意足了。我想,我现在对你只该抱着父亲般的感情了,你是这样想的吗?来——告诉我。”

“你要我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先生。我愿意只做你的护士,如果你认为这样更好的话。”

“可是你总不能老当我的护士啊,简妮特,你还年轻——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我并不关心结婚不结婚。”

“你应该关心,简妮特,如果我还像以前一样,我就要想法叫你关心……可是……一段什么也看不见的木头!”

他重又陷入忧郁之中。而我正好相反,变得高兴起来,而且又有了新的勇气。那最后的几句话让我看清了问题在哪里。由于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我也就完全摆脱了刚才的尴尬处境,谈话的语气重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现在该有人来把你重新变成人了,”我一面把他那没有梳理的又长又密的鬈发分开,一面说道,“因为我看你已经成了一头狮子,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了。你倒真‘有几分像’野地里的尼布甲尼撒哩。没错,你的头发让我想起鹰毛,至于你的指甲是不是长得像鸟爪,我倒还没有注意。”

“我的这条胳臂上,既没有手也没有指甲,”说着,他从怀里抽出那条截过的断臂,伸给我看“只剩下一截残臂了——看上去挺可怕!你看是不是,简?”

“见了这真为你惋惜,见了你的眼睛也一样——还有你前额上烧坏的伤疤。不过最糟糕的还是,有人有为这一切过分爱你,过分看重你的危险哩。”

“我认为,看到我的手和疤痕累累的脸,简,你会感到恶心的。”

“你这样想吗?别再跟我这么说了——要不,我可要对你的判断力说出一些贬低的话来了。好了,让我离开你一会儿,我去把炉火烧得旺一点,把炉边扫扫干净。火烧旺时,你能辨得出来吗?”

“能,我用右眼可以看到一点亮光——模模糊糊的红光。”

“看得见蜡烛吗?”

“非常模糊——每一支就像一小团发亮的云雾。”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我的仙女;不过,能摸到你和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什么时候吃晚饭?”

“我从不吃晚饭。”

“可是今晚你得吃一点。我饿了,我敢说你也一定饿了,你只是忘了饿罢了。”

我叫来了玛丽,不一会儿就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我还给他做了一顿舒心的晚餐。我兴致勃勃,吃饭时以及饭后很长时间,我一直轻松愉快地和他谈着话。和他在一起,没有令人烦恼的拘束,也无需克制欢快和活跃,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完全处于放松状态,这是由于我知道我合他的心意,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能给他安慰,或者使他振作精神。这种感觉真让人高兴啊!它使我焕发和显露了整个天性。在他面前,我才真正地活着,同样,他也只有在我面前,才是真正地活着。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笑容依然在他脸上荡漾,欢乐依然舒展了他的眉梢,他整个面容都变得温柔热情了。

吃过晚饭,他开始问我许多问题,问我一直在哪儿,我都干了些什么,我是怎么找到他的。但我只是很简略地回答了几句,那天夜里时间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一一细谈。再说,我也不想去触动那根会强烈震颤的心弦——在他的心田打开新的感情之泉。我眼下的唯一目的是使他高兴。他确实像我说的那样高兴了,但还只是一阵阵的。只要稍有沉默,使谈话中断片刻,他就会变得不安起来,摸摸我,然后叫着:“简。”

“你完完全全是个人,简?这你能肯定吗?”

“我打心底里认为是这样,罗切斯特先生。”

“可是,在这么个黑暗、阴郁的夜晚,你怎么会这样突然地在我孤寂的火炉边冒出来的呢?我伸手从仆人手中去接一杯水,而递水给我的却是你。我问了一句,等着约翰的妻子给我回话,结果耳边却响起了你的声音。”

“因为我代替玛丽端着盘子进来了。”

“就是眼前我跟你在一起度过的这个时刻,也像是什么魔法在起作用。有谁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过的是有多凄惨黑暗、毫无指望的生活啊?无所事事,万念俱灰,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炉火熄了才觉得冷,忘了吃饭才感到饿。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哀伤,一心盼望再见到我的简,有时变得如痴如狂。是啊,我渴望再得到她,远远超过渴望恢复我失去的视力。简怎么可能会和我待在一起,还说爱我呢?她不会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吗?一到明天,我怕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相信,在他目前这种心情下,给他一个和他混乱看法无关的普通而实际的回答,是最好、也是最能使他安心的了。我用手指抚摩着他的眉毛说,眉毛烧焦了,我要敷上点什么,让它们长得和以前一样又粗又黑。

“仁慈的精灵啊,无论你对我怎样行善,又有什么用处呢?反正一到某个不幸时刻,你又会抛下我——像影子似地飘然逝去。上哪儿,怎么去,我都一无所知,而且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身上有小梳子吗,先生?”

“做什么用,简?”

“把这些乱蓬蓬的黑鬃毛梳梳好。我在近处仔细一看,发现你真是吓人。你说我是个仙女,可我敢说,你更像一个棕仙哩。”

“我样子可怕吗,简?”

“很可怕,先生;你知道,你一向就是很可怕的。”

“嘿!不管你上哪儿待过,你还是改不了你那淘气劲儿。”

“可我倒是跟好人在一起待过,比你好得多,好上一百倍,有你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思想和见解,而且还文雅和高尚得多。”

“见鬼,那你一直跟谁在一起?”

“要是你再这样扭动,我会把你的头发都拔光的,到那时候,我想你就不会再怀疑我是实际存在的了。”

“你到底跟谁在一起,简?”

“今天晚上你别想从我嘴里打听出什么来,先生,你得等到明天。要知道,我的故事只讲一半,这也是一种保证,保证我明天一定会出现在你的早餐桌边把故事讲完。顺便说一下,我得记住到时候别只端一杯水到你的壁炉边,我至少得带上个鸡蛋,更不用说煎火腿了。”

“你这个仙人生、凡人养、专爱嘲弄人的丑孩子!你让我感受到了这十二个月来不曾感受到的心情。要是扫罗有你当他的大卫,那不用弹琴就能把魔鬼赶走了。”

“好了,先生,这下已把你收拾得整整齐齐、体体面面。现在我得离开你了,这三天来我一直在赶路,我想我是累坏了。晚安。”

“我只问一句。简,你待过的那家人家是不是只有女的?”

我大笑着逃开了,跑上楼的时候还一直在笑。“真是个好主意!”我快活地想,“我看在今后一段时间里,我有办法让他急得顾不上愁眉苦脸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见他已经起床走动,从这间屋走到另一间屋。玛丽一下楼,我就听见他问:“爱小姐还在这儿吗?”接着又问:“你把她安排在哪间屋了?那屋子干燥吗?她起来了没有?去问问她需要什么?什么时候下来?”

一到我估计快要吃早饭的时候,我便走下楼去。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在他发现我到来之前就看见了他。看到他那么旺盛的精神竟受制于肉体上的残弱,真让人伤心。他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但却心神不定,显然在期待着。在他刚毅的眉宇间,如今已刻上惯有的愁痕。他的面容使人想起一盏已经熄灭、正在等人来重新点亮的灯——唉!如今能点亮这盏生动表情之灯的,已不是他自己,而是得依靠别人来完成了!我一心想显得轻松愉快一些,然而这位坚毅的人那副软弱无力的样子,却深深地触痛了我的心。不过,我还是尽可能轻松愉快地招呼了他。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呢,先生。”我说,“雨已停了,不会再下了,现在是雨过天晴,一片明媚,你过一会儿就可以去那散步了。”

我唤起了那光辉,他顿时变得容光焕发了。

“哦,你真的还在,我的云雀!恢到我这儿来。你没有走没——有消失吗?一小时之前,我听见你的一个同类高高地在树林上空歌唱,可是对我来说,它的歌声没有音乐,就像初升的太阳没有光芒一样。在我听来,世上所有的音乐全都集中在我的简的舌头上(我很高兴它不是生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我能感受到的所有阳光全都聚在她的身边。”

听到他这样坦率承认自己得依赖别人,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睛。这犹如一只被锁在栖木上的雄鹰,竟不得不请求一只麻雀为他觅食。可是我不愿哭哭啼啼的,我挥去了那些有咸味的水珠,忙着去张罗早餐。

那天上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户外度过的。我带他走出潮湿荒芜的林子,来到景色怡人的田野上。我给他描述,那田野是多么鲜明青翠,花草和树篱显得多么清新,天空是多么蔚蓝明亮。我在一个隐蔽可爱的地方给他找了一个坐处,那是一截干树桩。他坐定以后,拉我坐在他的膝头,我没有拒绝,既然他和我都觉得靠近比分开快活,那又为什么要拒绝呢?派洛特躺在我们身边,四周一片寂静。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突然发作了起来:

“你这狠心的、狠心的逃跑者啊!哦,简,我发现你从桑菲尔德逃走了,到处找不到你,查看了你的房间后,断定你没带钱,也没带任何能抵钱用的东西,我心里有多难受啊!我给你的一条珍珠项链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盒子里,你的箱子仍像准备作结婚旅行时那样捆好锁着。我问,穷得身无分文,我的宝贝该怎么办啊?她是怎么办的呢?现在说给我听听吧。”

经他这样催问,我就开始讲起我这一年的遭遇来。我轻描淡写地讲了讲那三天流浪和挨饿的情景,因为告诉他全部真相,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但就是我说出的这一丁点儿,也已刺痛了他那颗忠诚的心,远比我预料的要刺得深。

他说,我真不该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离开他,我应该把我的打算告诉他。我应该信任他,他决不会强迫我做他的情妇。他在绝望之下尽管态度粗暴,但实际上他对我是一往情深,决不会让自己成为我的暴君。他宁可分一半财产给我,甚至不要求一个吻作为回报,也不愿让我举目无亲地投身到茫茫人世之中。他确信我一定吃了很多苦,远不止我告诉他的这一些。

“算了,不管我吃了什么苦,反正很快就过去了。”我回答说。接着,我对他讲了我怎样被沼泽山庄收留,又怎样得到女教师的职务,等等。获得遗产,发现亲戚的事,也都一一作了叙述。不用说,在我的讲述中,自然经常出现了圣约翰·里弗斯的名字。我刚一讲完,这个名字马上就给提了出来。

“那么,这个圣约翰是你的表哥了?”

“是啊。”

“你老是提到他,你喜欢他吗?”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欢他。”

“一个好人?那是不是说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品行端正、值得尊敬的男人?要不那是什么意思?”

“圣约翰只有二十九岁,先生。”

“‘还年轻’,像法国人说的那样。他是不是一个身材矮小、迟钝平庸的人?是不是那种仅仅好在没有罪过,而并不是品行出众的人?”

“他积极勤奋,不知疲倦。他活着就是为了要做一番伟大崇高的事业。”

“可是他的脑子呢?也许有点差劲吧?他本意不坏,可听他讲起活来,你只好耸耸肩吧?”

“他说话不多,先生,但一说就切中要害。他的头脑是一流的,我认为,虽然不容易打动,可是很坚强。”

“这么说,他是个能干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