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婚 辽京 第2页,共2页

“听说梅丽也要走了,”李姐说,“她要回美国。”

婉丝想起了与杨浩一家的旅行计划。大家都劝她,好好放松,好好玩,要她多发照片,回来之后再找工作。话题由此转向旅游,仿佛大家都跟着轻松下来,不必陪着黄婉丝垂头丧气。有人把自己住过的酒店分享给她,现在预订还有优惠。

渐渐地,话题耗尽了,聚会开始显得冗长,有人提议离开,他们aa付账,坚决地拒绝了婉丝的那一份。下午,婉丝回到办公室,把她的仙人掌也送了人,向人家交代如何护养,多久浇一次水。她打算明天就开始休攒下来的年假。

下班之后,她拖着箱子乘地铁,回到自己的家。这些天总去杨浩家,这儿没人回来,到处落着灰尘。婉丝立刻收拾起来,用忙碌来驱赶烦躁,手机在包里响着,也没听见。还是杨浩自己上门来,咚咚地敲,才见到她。

“你不接电话。”

婉丝正在拖地,桌椅柜子等早擦抹得干干净净,地板又湿又亮。杨浩在门口换鞋,看见那只新的箱子,就说:“这只箱子还是太小了,不够用。明天我带你去买个合适的。”

婉丝只来得及告诉他:“这不是为了出去玩买的。”然后眼圈就红了,把事情告诉他。杨浩靠在沙发上,一手搂着她,想了想,说:“这样也好,咱们可以多玩几天。”

“我不去了。”婉丝说。刚才在地铁上,她已经把自己的机票退订了。

“为什么?”

“我十年没找过工作了,得好好准备。”

“这跟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他把胳膊收回去,婉丝觉得肩上一轻,好像卸了个包袱似的。她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去吧,正好多陪陪你父母。”

杨浩半晌无言,最后说道:“婉丝,你总是放人鸽子,这可不太好。”这本来是一句无奈的结束语,他没想到婉丝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你从进屋到现在,没一句话是安慰我的,我失业了!”

“工作可以再找啊,”杨浩说,“你没必要拿我撒气吧?”

婉丝从沙发上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走到厨房去,想给自己倒杯水,发现凉水壶里的水还是一周以前剩下的,只能再烧。电水壶呼呼地工作着,温度升高,接近沸腾。婉丝说:“杨浩,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我喜欢你,这还不够吗?怎么才算了解你?”杨浩说,“得啦,别生气。大不了我养你,我养得起。”说着,他也踱进了厨房。

婉丝想,你养我可以,养我全家呢?难道我妹妹念书,我还要向你伸手?这些话只在心里打转,没有说出口,她把水倒进凉水壶里,才想起来壶里的剩水应该先倒掉。今天注定了什么都不顺利。她赌着气把一壶温水倒进水池。杨浩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一起去玩吧,过春节你上哪儿找工作呢?”

婉丝告诉他,机票已经退了。

“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杨浩本来一直克制着,此时声音也高起来,“你这人办事丝毫不考虑别人。”

“我十年没投过简历了。”婉丝低声说,这些年只有她去筛选别人,“你走吧,我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杨浩转身就走,穿鞋的时候甚至碰倒了立在门口的箱子,关门的那一声格外刺耳,也许是风刮的——厨房的小窗开着,这些天一直忘了关,怪不得屋里那么多灰尘。傍晚起风了,冷气直往里灌,等他走了,婉丝才觉出身上的冷。

说要一个人静静,等真的只剩下自己,茫茫然的感觉又来了,捧着一杯热水,等它由热变凉,也没喝一口,最后干脆和衣躺在沙发上。心里有事,蒙眬着想睡也睡不着,直到凌青打电话来,半个小时之后,她就出现在婉丝的门口。

凌青说,哈雷的粮食不够吃到明天,她晚上还得回去,让婉丝跟她一起走。婉丝知道李子墨已经跟她住在一起,为了自己,今晚凌青特意把他赶走,这个情就不得不领。自从她和李子墨在一起后,婉丝就没再去过凌青家,乍一看她家里没什么变化,只是鞋架上多了两双男人的运动鞋,衣钩上有一件印着游戏公司logo的防雨外套,阳台上挂着宽大的男式t恤。从前,穿这类衣服的男人根本入不了凌青的眼,现在她似乎完全地沉浸在这段关系中,乐在其中。

哈雷走过来,在婉丝腿上蹭着,褐色的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婉丝抱起它,走向客厅的皮沙发,那沙发已经伤痕累累,全是哈雷的作品。冬天,猫的被毛绵密柔软,婉丝把脸埋在哈雷的背上,说:“它又胖了。”

“我也胖了。”凌青说,她泡了水果茶,拒绝了婉丝想喝咖啡的要求,“不行,你今天得好好睡觉。”

“幸福使人肥。”婉丝拿起沙发上的一条男式牛仔裤,扔到一边。

“李芸已经入职了。不过,如果你想来,我可以找个借口开了她,我一直想让你来帮我,你跟杨浩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们这儿没那么多忌讳。”

婉丝摇头。“我不想把专业丢了。”她说。再说,这样对李芸也太不公平,借朋友的势,抢人家的饭碗,而且还是自己给介绍的,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话虽这样说,她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挑来拣去,最多三个月,没有合适的岗位,就得降低要求,随便有个工作先做着再说。在婉丝的职业规划里,压根没有被公司裁员的准备,她以为自己是要一路升职的。

“那也好,反正你要是缺钱用,就告诉我。”凌青说,“房子租到什么时候?”这个话倒提醒了婉丝,原本两个人说好了,春节之后就正式搬到一起,现在看来,这个决定似乎太草率了。

“合约到明年四月,”婉丝说,“我会续租的。”

“你跟杨浩不是已经住一起了吗?”

婉丝把吵架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凌青,凌青向来居公秉正,说:“你一声不响地退票,难怪人家生气。”

“他好像觉得,失业没什么大不了的。”婉丝说,隐隐觉得,凌青也认为她在小题大做。

“不然呢?”凌青反问,“我早跟你说过,受雇于人,还是外国人,早晚是这个下场,谁会养你一辈子?”

“我出卖劳力赚钱,怎么说是靠别人养呢?”奇怪,今天个个都要来教育她。

“我不是批评你,”凌青的情商显然是高过杨浩的,“我是说,你应该有点预感。说实话,你这几年过得太舒坦了,我都没怎么见你加过班。”

“我该做的事都做了,干吗非要加班?”

“所以你的性价比,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凌青说,“你觉得我叫助理来给我喂猫,是滥用公司的资源,因为你把自己和公司对立起来了,老板交代的工作,你都做了,你以为这就完了?你没有找到那个属于你自己的不可替代的关键点。比如我,现在让我裁掉一半的员工,不管裁哪个,我都要留下我的助理,她知道哈雷爱吃哪个牌子的罐头,知道我要穿的衣服在哪个柜子里,我完全信任她,这就是她的不可替代性。”

“你说的是李芸吗?”

“什么?”凌青还要滔滔不绝,被婉丝突然打断,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李芸。”

“我只是打个比方,”凌青说,“你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

哈雷从婉丝的腿上跳了下去,灰色的尾巴高高竖着,庄重地走向它的食盆。婉丝想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碰上贵人,拉她一把,再遇上个好职位、好薪水,让生活回归正常的轨道?一想到明天不用去上班,她就有种踩空了似的晕眩感。

凌青自然会帮忙留意,但是她也劝婉丝,眼睛不要光盯着大公司,并不是机构越庞大,个人就越稳定越安全,反倒是因为个人的微不足道,更容易成为弃子。道理婉丝都懂得,但是她始终向往着那些著名的金光闪闪的logo。过年回家时,在电视上看见自己公司的广告,告诉家人亲戚,我就在这里上班,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爸爸才会说一句:没白花钱供你念书。

后两个星期,凌青动用她的关系,接连帮婉丝推荐了几个职位。婉丝也去面谈,但是她能感觉到,人家是看着凌总的面子,才约她来见,其实并不合适。过后,她跟凌青说,你能不能不要一股脑儿地都要我去面试?这个职位不匹配我的条件呢。凌青说,你看看薪水,哪个比你原来的差?至少也能持平。

我怕我做不来,婉丝说,我还是想做人力资源的事,我都做熟了。凌青说,要这样,我就没办法帮你了,没人能给你一份跟原来一模一样的工作,你得早点儿想明白了。

时间稍长,婉丝渐渐觉出来,被裁员这件事,影响的并不只是几个月的薪水,她的信心不如从前了。过了年,她虚岁就三十三了,不早不晚的年纪,不上不下的资历,看看自己的简历,最光辉的时代竟然都在大学毕业之前——奖学金、优秀学生干部、保研名额,她放弃了,因为想早点儿工作赚钱;谈过一场恋爱,也放弃了,他出国念书,计划留在国外定居,两个人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简历,修改字句,让前一份工作的内容显得更丰满些,最后把头像照片也换上一张刚拍的近照,穿着正装,显得很成熟,她请照相馆的人帮她修过图,抹平眼角隐隐闪现的鱼尾纹。

那天杨浩走后,有两天没跟婉丝联系,然而两人毕竟在热恋中,这种负气争执并不会影响太久。第三天一早,婉丝照常醒来,她的生物钟还是跟着上班的节奏。手机掉在床边的地板上,她伸手拾起,杨浩昨夜发来信息,问她睡了吗,时间在两点多钟。

情人间的没话找话,有种别样的意味,像求和,也像撒娇,婉丝盯着空白的对话框,还是没有回复。然而,她心里有种预感,起来洗漱整理,穿了件能见人的衣服,果然,他一会儿就来了。

“饿了,这儿有没有早饭?”杨浩探头进来,头发乱着,好像一起床就急着赶来。婉丝堵在门口,告诉他,我这儿没有,叫他到外面去找吃的。他说:“怎么没有?明明你就是我的早饭。”一边说,一边侧身挤进来,他手里其实拎着麦当劳的外卖袋子。婉丝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杨浩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不是饿了?”

“没关系,等会儿你吃完了,就该轮到我了。”他笑着说,婉丝也笑了。咖啡洒了一些,弄脏她的白袖子,杨浩用纸巾帮她擦着,婉丝心疼这件衣服,没穿过几次,洗不干净就毁了。杨浩说,那还不赶快脱了去洗。

婉丝没空去洗衣服,因为杨浩要来吻她,她应接不暇。在这方面,她一直很被动,以为被动是女人应有的矜持,杨浩曾经小小地抱怨过,说你对我太冷淡了。婉丝想,也许他喜欢那种热情奔放的姑娘,她懂。有时候,杨浩带给她的温存爱抚,甚至让她心有愧意——自己好像没办法回应这样的感情,彼此的内心即便有同样的温度,表达方式也完全不同。假如杨浩不来求和,可能她永远不会主动去联系他。杨浩絮絮地说着对不起,他有多想她。他没有问婉丝是否也在想他,婉丝在心里已经回答了很多遍:当然。